忽必烈在上都為征伐江南布局,遠在臨安的大宋朝廷卻渾然不知。
對於新帝趙禥來說,每天每宿都快樂無比。登基未久,趙禥就接二連三地充實後宮,除皇後全氏外,新納了楊氏、胡氏、俞氏等,其中尤以楊氏最佳。楊氏為恭聖皇後(楊桂枝)兄長楊次山的四世孫,為人賢惠,知書識禮,且容貌不輸恭聖。然而趙禥還不滿足,命董宋臣又從宮女中挑選出一批姿色較佳者輪換侍寢。趙禥智力低下,卻性欲盛熾,最高峰一宿能禦幸三十多名嬪妾。夜裏**樂,白日大睡,宮裏人等不敢放聲說話,一律屏氣斂息,走路踮著腳步。
趙禥登基後,朝會大廢。經常是大臣們黎明來到朝殿,久候聖駕不至,然後內侍宣詔,說聖上身子欠佳,今日不朝。日子長了,大臣們也紛紛告假。
偶爾,在皇太後的督促下,趙禥臨朝一回,也不過是走走樣子,天子無精打采,臣工們無心奏事,最後草草罷散。
皇帝形同虛設,苦了皇太後謝道清。
謝道清雖然不臨朝,但大小事務均歸攏到慈元殿處理。有時候早起便批閱奏章,直至深夜。
有一天,禦藥院勾當官從楚州購藥回來,向謝道清稟報,說在揚州聽人講,真州軍營發生了血案,死者全是虜人。
謝道清聽了嚇一大跳:“虜人?真州什麽時候來虜人了?”
“具體情況小的不知,”勾當官回道,“小的在想,真州軍營的虜人會不會是蒙古使團?”
謝道清恍惚想起幾年前有個內侍叫李忠輔的,曾說過有蒙古使團拘押在真州軍營。此事一度沸沸揚揚,最後竟鬧到先皇那兒,結果不了了之。於是,她命人叫來董宋臣。
“太後召見小的有何要事?”董宋臣老了,兩鬢一片斑白。
“卿是大內舊人,昔日管府庫的有個李忠輔可還記得?”
董宋臣眨巴著眼睛道:“太後……問李忠輔做什麽?”
“老身猶記,當年李忠輔曾說,真州軍營拘有虜人的使團……”
“太後說的是六年以前的事兒,六年前,李忠輔說真州一家酒坊收到過虜人的會子。後來小的派人察訪,卻沒有找到那家酒坊。”董宋臣明白了。前日禦藥院勾當官從淮東采藥回京,必定是又聽到了有關蒙古使團的音訊。
“那家酒坊呢?”
“說是搬走了。”
“竟有這等奇事?後來呢?”
“後來……李忠輔就遭到了舉劾。”
“虜人南下,必有大事。兩淮製司沒有道理加於囚禁。”謝道清沉吟片刻,緩緩說完,望著董宋臣。
董宋臣沒有答話。這些年,關於蒙古使團被拘的傳言不斷,不少人說蒙古國使團是為通好而來。
“老身以為,宮裏應該派人再訪淮揚。虜人遣使我朝,這是大事,必須查清。”謝道清雙眉顰蹙,目光深邃,說到這裏頓了一頓,聲音驟冷,“此行不得知會政府,也不得驚動沿途郡守。”
聞言,董宋臣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不得知會政府,也不得驚動州縣官吏,太後是要密訪。而密訪顯然是對賈似道、李庭芝以及宰執大臣的極不信任。
“內省中有誰可以擔此重任?”謝道清問道。
“小的……小的……願意走一趟……”董宋臣吃了一驚。
謝道清將頭一搖道:“卿一把年紀了,讓蘇順去吧。”
蘇順是太後的貼身內侍,年紀輕輕便升為了殿頭。雖然前往淮揚董宋臣不過隨口一說,但謝道清啟用蘇順,他不免黯然神傷。回到內侍省,董宋臣召來禦藥院勾當官,問罷情由,便陷入了沉思。
先帝趙昀在位四十年,董宋臣始終侍立左右,從一名小黃門升至都知,其恩寵無人可比。在先帝晏駕的那一刻,悲痛伴隨著張皇滔滔而至,董宋臣拜倒在地,放聲號啕。他的滾滾淚水既飽含著對先帝的緬懷和追思,也挾裹著對未來的無助與恐慮。董宋臣清楚,這麽多年來他憑恃先帝的庇佑樹敵太多,一旦先帝不在了,極易遭人彈劾。
皇城中人最能辨識利害,何況董宋臣自幼身在宮廷,耳濡目染了太多的構陷與傾軋。他很快發現,隨著先皇晏駕,朝中大權分為了三份:榮王握有禁軍,太後掌管朝政,賈似道把持軍務。董宋臣攀不上太後,更無法攀上榮王,剩下的就隻能結交賈似道了。
董宋臣與賈似道原本沒有嫌隙,是因為賈似道得到了先皇的寵信才引發了董宋臣的妒忌。當年,李忠輔說真州囚有蒙古使團,董宋臣推波助瀾,是想借機整垮賈似道。誰知賈似道毫發未損,李忠輔反而身敗名裂。
如今時過境遷,先皇不在,新帝智弱,皇權旁落。董宋臣想來想去,唯有投靠賈似道方能立於不倒。近大半年來,董宋臣頻頻向賈似道示好。現在,太後派人暗查蒙古使團,明顯對賈似道生出了疑忌。倘若淮東真有蒙古使團被拘,賈似道的結局肯定比吳潛還壞。扳倒賈似道不足惜,可董宋臣不願意看到榮王一家獨大。
賈似道不能倒,董宋臣在心底默默念叨。賈似道若是倒了,自家們遮蔭的地盤就小了。想到這裏,他叫來一個貼身小黃門,命其趕赴後樂園給賈似道下了一道宴請的帖子。
早早地,董宋臣便來到西樓,要了一間臨江雅座,專等賈似道到來。西樓位於錢塘江畔,天高雲淡,又是一番景致。
賈似道沒有拒絕董宋臣的邀請,一見麵便拱手道:“下官來遲,讓中貴人久等了!”
“不遲,不遲。”董宋臣趕緊起身唱了個大喏,然後請賈似道入座。
對於今日之約,賈似道也是躊躇再三。既然先皇已經駕崩,以往的恩恩怨怨便沒有必要繼續再糾纏,何況董宋臣仍是宮中大璫。
待賈似道坐下,小二端上酒菜,董宋臣道:“小的今日宴請賈公,無歌班女樂,請賈公見諒。”
賈似道說:“中貴人客氣了。下官並非酒色之徒,有話請直言。”
“往日對賈公多有不敬,小的賠罪了。”董宋臣斟滿酒,言訖連飲三盅。
賈似道見董宋臣為自己賠禮,一時不知何意,口裏說著,“中貴人有何罪?言重了,言重了。”
各人又飲幾盅酒,董宋臣壓低聲音告訴賈似道,說太後得到消息,有虜人在真州被殺,懷疑是傳言中的蒙古使團,擬派蘇順過江暗訪。
聞言,賈似道已是神情大變。
“小的以為,此事固為風聞之說,還是知會賈公的好。”善於察言觀色的董宋臣已從賈似道的臉色變化中揣摩出傳言恐怕並非捕風捉影,末了,還是恭恭敬敬道。
這個消息實在太重要了!如果蒙古使團人員被殺的消息泄露出去,不說按律治罪,朝野內外的唾沫都可以將自己淹死。賈似道已經覺察到了內心的震撼,他竭力鎮靜著自己,也將酒盅斟滿道:“中貴人一番美意,下官十分感荷。下官今日也自罰三盅,以示薄懲。”
董宋臣愣怔道:“這……這如何使得?”
“有何使不得?”賈似道三盅酒飲罷,嗬嗬一笑。
董宋臣隨即也咧開嘴“嘿嘿”笑了。
從西樓出來,賈似道打了個寒噤。真州軍營血案發生的時間不長,暗訪難免有跡可察。回到府邸,賈似道命人召來翁應龍。
翁應龍聽罷大驚失色。
賈似道陰下臉,咬著腮幫道:“蘇順斷不能前往淮揚!”
“這個應該不難。”翁應龍道。
但認真一想,卻是非常不易。蘇順為太後所派,既綁不得,也困不得,更殺不得。賈似道在書房踱步,忽然停住,繼續陰著臉道:“阻止暗訪,唯有蘇順為我所用。”
翁應龍仰著臉問:“蘇順是太後近侍,恩寵無比,如何為自家們驅使?”
賈似道盯著翁應龍,聲音低沉道:“是人就有軟肋。隻要找出了蘇順的軟肋,就能將其製服。”
蘇順是常州人,父母經營米鋪,家境倒也殷實。蘇順讀州學時,江南糧食年年歉收,朝廷和糴波及米鋪。朝廷先是當場付款,漸漸變成延期支付,最後演變成無限期拖欠。蘇順家的米鋪規模不大,哪裏經得起如此折騰,幾年下來便被迫關門。
米鋪倒閉害苦了蘇順。當時蘇順正讀州學,與常州城樂營中一個名叫紅袖的歌妓打得火熱。紅袖年方十七,比蘇順小兩歲。蘇順稟告父母要為紅袖脫籍,起初父母同意了,可樂營將開價一萬,且不要會子,蘇順的父母哪裏拿得出一萬貫鐵錢?蘇順眼睜睜地看著一位富商之子丟下一張銀票,將紅袖領出了樂營大門,萬念俱灰的他一氣之下進宮做了內侍。
轉眼十年過去了,蘇順因乖巧得到了謝道清的喜歡,由小黃門做到了殿頭。殿頭官品不高,卻是太後身邊的紅人,在皇城內,就連董宋臣這樣的內殿高官也忌憚幾分。
因是暗訪,蘇順隻能悄悄地離開京城,搭乘的也是一艘私船。從烏篷船解纜駛離臨安碼頭的那一刻起,蘇順便繃緊了神經。
十年間蘇順隻在阿媽病故後回過一趟常州,不是他不能回,而是不願回。常州是他的傷心之地,隻要一想起來就心口發堵。
臨安至常州四百多裏水路,烏篷船朝行暮宿,第五天常州城便遙遙在望了。蘇順吩咐船家不用停泊,補充食品待趕到丹陽再說。可突然間船家喊肚子痛,需要找個郎中瞧病。
沒奈何,船隻好泊在常州城下,但蘇順沒有下船。第二天,船家的病情仍無起色。待到第三天傍晚,蘇順實在打熬不住了,在船家的勸說下登岸散心。
時令進入了秋季,堤柳正在黃葉,草木也失去了春夏季節的葳蕤。有風吹來,蘇順打個寒噤,想起往事,不覺清淚潸潸。就在這時,一輛馬車從蘇順的身邊駛過。車簾敞開著,一位年方二八的女子衝他嫣然一笑。蘇順仿佛被人猛抽了一鞭,震住了。
直到馬車駛出老遠,蘇順才回過神來。紅袖?坐在馬車內的女子莫非就是紅袖?仿佛鬼使神差,蘇順撒開雙腿,一路尾隨。
約莫追了半裏地,隻見馬車駛進了一座大院。蘇順近前一看,院中有一樓,門楣上大書著“翡翠館”三個字。蘇順再一次驚住了,當年與紅袖相識,就是在這翡翠館裏。未加思索,蘇順直入館內。
坐落在運河邊的翡翠館是常州最有名的酒樓,經常出入翡翠館的不是當地權要即是商賈名流。此時夜幕降臨,翡翠館內華燈初放,無數衣著光鮮的俊男靚女穿梭其間,笑語喧嘩,絲弦悠揚。
有小二迎上前來,問蘇順道:“客官一共幾位?”
蘇順想都沒想將一把碎銀子塞進小二手中,道:“你隻需告訴我剛才那位小娘子姓甚名誰,進了那間閣子。”
小二眨了幾下眼皮,將碎銀子塞入懷中,低聲道:“客官說的莫不是紅袖?”
紅袖?真是紅袖?蘇順差點沒叫出聲來。
小二嘻嘻一笑道:“紅袖可是我們這兒的行首。”
蘇順急忙道:“敢煩哥兒置備一間上等閣子,在下欲請紅袖一敘。”
“這個……”小二頗顯為難,“美人能否應承……實在難說……”
蘇順掏出一錠小銀放在小二手心,央求道:“萬事由小哥兒周全。”
當小二將名為紅袖的歌姬領到蘇順麵前時,盡管此紅袖非彼紅袖,但蘇順並沒有失望。因為眼前這位紅袖,與記憶中的紅袖模樣太像了。
“小姐年方幾何?”蘇順問道。
“十七。”
十七?!也是十七!世間事竟然如此巧合!
蘇順又問道:“小娘子可否為在下歌吟一曲?”
“不知客官要聽哪支曲子?”
“易安居士的《如夢令》。”
紅袖清了一下嗓子,唱道:“‘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
蘇順再一次驚住了,他認識紅袖就是因為李清照的這支《如夢令》。在以後的交往中,這支《如夢令》蘇順百聽不厭。而眼前這位女子,竟與記憶中紅袖唱得不遜分毫。
“奴家能為客官再唱一曲麽?”紅袖笑問道。
蘇順點頭。
“雙槳來時,有人似、舊曲桃根桃葉。歌扇輕約飛花,蛾眉正奇絕。春漸遠,汀洲自綠。更添了、幾聲啼鴂。十裏揚州,三生杜牧,前事休說。……”
這是薑夔的詞曲。據傳,有一日薑夔攜酒春遊吳興(浙江湖州),於太湖間遇一畫舫,畫舫中的歌女酷似昔日戀人,於是引發懷舊之情,寫下了這首千古名詞《琵琶仙》。
“又還是宮燭分煙,奈愁裏,匆匆換時節。都把一襟芳思,與空階榆莢。千萬縷,藏鴉細柳,為玉尊,起舞回雪。想見西出陽關,故人初別。”
蘇順愣住了。眼前這位紅袖吟唱薑夔的《琵琶仙》有何寓意?莫非此紅袖為彼紅袖的化身?詞曲消散了半天,他仍在怔怔地發呆。
“是奴家唱得不好嗎?”紅袖嫵媚道。
“不,”蘇順一顆心在劇烈跳**,“小娘子唱得實在是太好了!”
蘇順請小二去碼頭告訴船家。他住在翡翠館中,什麽時候船家病愈了,來人叫他。
在翡翠館,蘇順住了兩天。兩天裏,蘇順沒有邁出翡翠館暖閣一步。然而,當蘇順第三天早晨起床,榻下一汪黑血,血泊中橫臥著一具女屍。他“啊”的一聲大叫,當場嚇了個半死。
翡翠館迅速報官,一大群捕快聞訊而至,不由分說將蘇順縛至州院。獄官隨即升堂鞫問:“來人報上姓名,家住何處,所犯何事?”
蘇順雖說貴為當今皇太後的內侍殿頭,但這次出京辦差太後有旨,不得泄露身份,誰知未出江南地界便惹下了人命官司。
“小……小人姓張,家住……家住錢塘……來……來常州訪友……”蘇順結結巴巴回道。
獄官一拍醒木,喝道:“叵耐賊廝!明明是常州口音,竟說自己為錢塘人。”
“我……”蘇順怔住了,臨安十年,鄉音未改。
“仵作報告,死者名叫紅袖。”獄官又道,“你與紅袖有何冤仇,為何要置人於死地?”
蘇順叫屈道:“小人與紅袖無冤無仇,斷不會殺害紅袖,請官人詳查!”
“你沒有殺害紅袖,那你房間的燭台為何滿是血汙?”獄官拿出燭台,隻見燭台血跡斑斑。
紅袖為何死於他的床前,他也說不明白。蘇順隻是記得,連日來與紅袖談笑甚歡。倦了和衣而臥,醒來繼續飲酒,或聽紅袖唱曲。昨日也是困倦了和衣睡去,醒來後便發現紅袖臥在血泊之中。
“看來不動大刑,恐難說實話。”獄官大叫道,“來人,刑具伺候!”
立馬間擁上一群獄卒,如狼似虎般地執住蘇順,按倒在地,揮杖便打。蘇順哪裏受得了這等皮肉之苦?沒幾下即大喊道:“我招,我招。”
“既如此,詳細道來。”獄官命獄卒停手。
蘇順清楚,他若不亮明身份,極有可能會命喪常州,便對獄官道:“小人求見崔宣奉,望官人成全。”
常州知州名叫崔安,宣奉是其官品。當年推行公田法,崔安為官田所一名低級官吏,由於回買公田有功,很快便擢升為一方大員。蘇順雖然與崔安不熟,但在這常州地麵,他隻能向崔安求助。
起初獄官不信,幾次欲動大刑,禁不住蘇順一再哀求,才派人飛報州衙。
崔安正在官廳坐等消息,見蘇順求救,不禁與翁應龍相視一笑道:“丞相可謂料事如神!”
來到州院,蘇順一見崔安如見救星,大叫道:“宣奉救我!”
崔安詳視一陣,佯裝驚訝道:“這……莫非是蘇殿頭麽?”
“正是小的。”蘇順十分尷尬。
“蘇殿頭怎麽淪落到了這般境地?”崔安又問。
蘇順歎道:“一言難盡!”
崔安吩咐獄卒發還衣物,待蘇順穿戴整齊,引入後堂,揮退眾人,皺起眉頭對蘇順道:“殿頭如何來到常州?又如何在翡翠館殺死了歌妓紅袖?殿頭有所不知,那翡翠館與賈丞相有些幹係,若是鬧到賈公那裏,怕是連皇太後也保不了殿頭!”
“太後不知從何處得來消息,說有蒙古使團前來議和,被兩淮製司拘於淮揚。自家這是奉了太後密旨,前往淮東察訪。”蘇順垂頭喪氣,不得已隻能如實道來。
崔安又道:“如此說來,殿頭是官差?”
蘇順搖頭道:“哪是什麽官差?太後有旨,沿途不得停留,也不得張揚。”
“這……這這……”崔安為難道,“這如何是好?”
“望宣奉救我!常州是宣奉的地麵,宣奉若不援手,小的必死無疑!”蘇順撲通一聲跪下。這是實話。既然蘇順出京是奉了太後密旨,察訪蒙古使團便是一件犯忌的事,一旦泄密,當事者不可能生還。
崔安沉吟半晌,緩緩道:“依下官看來,要救殿頭也不是太難。”
蘇順已顧不得身份,連連叩首:“萬望不吝賜教!宣奉的大恩大德小的沒齒不忘!”
“不須如此,請殿頭起來說話。”
蘇順重新坐下,一臉卑謙地看著崔安。
“那紅袖為翡翠館家妓,當以安撫翡翠館為要。而翡翠館與賈公有關聯,殿頭若要安撫翡翠館,便去不得淮揚。”
“這個……恐怕不成。”蘇順搖頭道。
“有何不成?”
蘇順道:“暗訪蒙古使團是太後交給小的使命,小的豈能辜負?”
“既如此,下官便沒法援手。”崔安麵色驟然森冷,說完起身欲走。
“等一等!”蘇順痛叫一聲,訥訥道,“小的……依了宣奉!”
“既是依我,就得按我說的去做。”崔安聽罷複又坐下,臉色卻仍然陰著。
“萬事由宣奉做主。”蘇順說完,垂下頭顱。
“可不得反悔。”
“……不得反悔。”
崔安道:“你暫且在府院住下,我替你前去說合。這紅袖非你所殺,而是身患暗疾,醉酒致死。隻要翡翠館不做追究,州院自做病故了結。如何?”
“好,好,好!”蘇順如雞啄米一樣點頭。
“待我結了凶案,殿頭便回京複命。說淮揚並無蒙古使團被羈,所謂蒙古使團被殺屬於傳言……”
蘇順抬起頭,呆呆地看著崔安,想起臨出京前那天晚上的情景。
那天他剛躺下,忽然太後相召。來到太後書房,時辰已過三更。在太後麵前,他突然發現太後老了。先皇在位時太後雖然過得落寞,但容顏並不見老。可自從新帝登基後,太後就一日日地憔悴起來。隻有他們這些太後身邊的人知道,為了大宋江山,太後每時每刻都在殫精竭慮。
“睡下了嗎?”太後問道。
他點點頭,顯得很過意不去,太後還未就寢,他卻已經安歇。
“子時過了,該歇息了。老身不能成眠,也累及你們晝夜不分。”太後麵帶歉意。
他竭力抖擻精神,道:“太後有何要事,盡管吩咐。”
太後靜了片刻,問道:“有這樣一樁事情,可為大宋解厄,你願不願做?”
“小的願意。”他看著太後。太後也正看著他。太後的目光含著鼓勵與期待,也含著幾絲無奈和憂戚。
太後緩緩頷首,道:“先帝在位時就有傳言,說忽必烈派蒙古使團南下議和,六年來傳言時有時無。前些日子有人從淮東回來,又提及蒙古使團一事。老身以為蒙古人遣使南來,絕非空穴來風,隻因有人蒙蔽,朝廷才不知真情。若要去偽存真,就須派人趕赴淮東一察究竟。思來想去,唯你跟隨老身多年,可以信賴。明日一早你便悄悄出京北上,尋覓蒙古使團的蹤跡。”
蒙古使團在淮東被囚他也隱隱聽人說起,隻因此為國家大事,他不得預聞。現在太後將如此大事交給他辦,不由得血脈僨張:“太後放心,小的一定不負重托!”
“此去淮東,路途千裏,既無朝廷蔭庇,也無官府照顧。對人不得言明身份,夜宿不得進入驛站。全憑你的一己之力在淮東暗訪,其艱險可想而知。可不若此,難獲實情。”太後停了停,一臉凜然,“與蒙古人開戰三十餘年,可謂屍山血海。若蒙古人真來通好,罷兵革,養民生,開太平,必須促成。”
就在那一刻,他渾身湧上一股血氣:“小的此去一定細心訪查,以不負太後殿下的惜民愛民之心!”
太後輕輕頷首:“你若功成歸來,老身親自為你把盞。”
不出旬日,太後的重托和自己的誓言都成了過往雲煙。蘇順心碎了,流血不止,他在心底呢喃:小的無能,枉費了太後殿下的一番苦心!隻怕是宋蒙之仇從此不得化解,害苦了萬千生靈……
崔安突然發問:“適才下官所言,殿頭依了麽?”
蘇順輕輕歎了口氣,低聲道:“依了罷!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人乎?”言訖,淚流不止。
終於,謝道清密察蒙古使團一事被扼殺在了繈褓之中。蘇順止步於常州,二十餘天後,蘇順返回臨安。
“你可探得淮揚有無蒙古使團?”謝道清問道。
蘇順行過叩拜大禮,輕聲回答:“小的訪遍真州、揚州,沒有蒙古使團。”
“沒有?”
“沒有。”蘇順眼角一瞥,看到的是一雙悵惘的眼神。
將蘇順成功阻止在了常州,消息傳來,賈似道臉上並無喜悅。幾天後,翁應龍回到京城。在書房,他樂滋滋地稟報他的常州之行:“賈公真是料事如神!那蘇順果真對紅袖舊情未了。”接下來講述如何尋覓假紅袖,又如何將蘇順引入翡翠館,最後如何逼迫蘇順放棄暗訪淮東……
翁應龍正說得歡實,賈似道突然打斷話頭問道:“死者何人?”
翁應龍怔一怔,回答道:“死者……死者乃是牢中女囚,已呈報刑部正要秋後問斬。”
賈似道垂下眼皮。
翁應龍又道:“此次阻止蘇順暗訪淮揚,崔安出力最大。臨走前托下官拜上賈公,想在都堂謀份職事。”
“他也想官拜執政?”賈似道忽地一陣嫌惡。
翁應龍嘿嘿笑著。
賈似道忍住怒火,淡淡道:“先候著吧。”
翁應龍不知賈似道為何如此鬱悶,一時不知說什麽為好。
賈似道衝翁應龍一擺手:“你也去歇著。”
隔了幾日,賈似道也在西樓設宴回請董宋臣。因是賈似道做東,自是熱情洋溢。董宋臣受寵若驚,席間氣氛融洽。幾盅佳釀下肚,兩人談吐得越發隨意。
董宋臣問道:“賈公以為,今日處境如何?”
賈似道略略一愣,反問道:“以中貴人之見呢?”
董宋臣搖搖頭道:“小的看來,處境不妙。”
“何以見得?”
董宋臣笑眯眯地道:“人說賈公料事如神,豈能不知?”
賈似道當然知曉。榮王結交韓震,掌握六萬禁軍,對自己掣肘最大。
董宋臣手中蘸酒,在桌上寫下“榮王”二字。賈似道見罷,微微一笑。
“可知榮王為什麽記恨賈公?”
賈似道想都沒想便道:“下官知道,治理米市。”
“非也,非也。”董宋臣撥浪鼓一般搖頭。
“幫朱熠、皮龍榮上書太後,建言改立皇儲。”
董宋臣仍一個勁地搖頭。
見狀,賈似道愣住了,疑惑道:“除此之外,下官從未開罪榮王。”
“賈公可還記得吳勢卿被害一案?”
賈似道當然記得,驚愕道:“吳勢卿一案與榮王有關聯?”
“何止有關聯。榮王市米,倉儲多在浙西。賈公在浙西推行公田法,榮王上哪兒去收購糧食?”
賈似道猛然醒悟,榮王的田產雖在浙東,可糧倉卻在崇德、平江和宜興。浙西的餘糧收為了軍儲,將嚴重削弱榮王的米市生意。最恨公田法的,應該是榮王。
“還有,”董宋臣繼續道,“新皇繼位,賈公又力推經界法。人說榮王在浙東的良田有三萬餘頃,其中隱田就有萬頃之多……”
由於推排經界仍在施行之中,具體情形,賈似道所知不詳。聽說榮王有萬頃隱田,不覺心尖一顫。
“依小的看來,賈公若要施行政令,必須掌控禁軍。賈公手中若無禁軍,不僅難於行政,自身也難保無虞。”
賈似道望著董宋臣,他承認此言有理。提振國勢,勢必與榮王之流產生抵牾。稍有蹉跌,委實有性命之憂,一心北伐的韓侂胄不就死於禁軍之手了麽?半晌,賈似道問道:“掌控禁軍,中貴人有何計較?”
“禁軍有三帥,除了殿帥還有馬帥與步帥。目今步帥空缺,正是時機。”
賈似道沉吟著道:“任命馬帥、步帥,須得太後允準。”
聞言,董宋臣笑道:“這個不難。賈公若有人選,可先訴於太後,小的從中斡旋,保管大事可成。”
公元1267年的春天,宋蒙邊境十分平靜。前一年夏季,宋蒙雙方在川蜀發生過一些小戰事,自入秋起,這些小衝突基本停息。按照汗廷的計劃,一旦鹿門山築城完畢,蒙軍就要大舉南下奪取襄陽。位於鹿門山榷場的蒙方城堡已經完工了,忽必烈卻遲遲沒有下達進兵的詔旨。
上元節這天傍晚,忽必烈將劉秉忠召入汗帳。
蒙古人原沒有上元節一說,忽必烈經營漠南,漢人的四時節令才傳入蒙古。忽必烈登基後,元日、立春、寒食、端午、重九等節慶活動逐漸風行。
雖說是上元節,行帳內並無多少節日氛圍。有一些燈品也不成規模,在寒風中默默燃放。前幾日燕京下了大雪,道路兩邊積雪盈尺,手握刀柄的侍衛親軍挺立在積雪旁。
汗帳裏炭火正旺,忽必烈穿一領白袍坐在火盆邊,劉秉忠很快看清了,在火盆邊就坐的還有燕王真金、右丞相安童、副樞密使史天澤和侍衛哈答、鐵哥等。眾人見劉秉忠進來,紛紛讓座。
自中統二年起,劉秉忠便奉命修築大都城。五年來,劉秉忠指揮數萬工匠風餐露宿,瀝血嘔心,使得燕京東北一座新城漸成雛形。新城方圓六十裏,計有十一門。
一見麵真金便讚道:“劉太保領築新城,夜以繼日,實在是功莫大焉!”
史天澤也不失時機地附和道:“燕王說得極是,太保活生生地瘦了一圈。”
忽必烈拈著下頜胡須,笑眯眯地說道:“朕遍觀大小臣工,構築都城非劉太保不可。”
劉秉忠謙遜道:“陛下過獎了。”
“朕並非過獎。古人雲:‘匠人營國,方九裏,旁三門,國中九經九緯,經途九軌。左祖右社,麵朝後市,市朝一夫。’由此可見,一磚一瓦皆要合乎天道,燮理陰陽。”
見忽必烈如是說,劉秉忠連連點頭:“陛下聖明。一國之都,事關國運,來不得半分疏忽。”
說了一陣正在營造的都城,忽必烈話鋒一轉道:“過完新年,不少大臣上書於朕,請求向南用兵。太保熟知天文地理,精通預測之術,不妨為朕算一算此次南下襄陽,勝算幾何。”
劉秉忠明白了,大汗雖然一再倡言伐宋,可始終信心不足。江南遼闊,山高水險,當年大金國兵強馬壯,每次南下均折翼而返,何況大蒙古國內亂剛平,根基初穩,能不能一統江南,大汗拿捏不定。
“陛下詢問凶吉,下官理當效命。不知大汗是要行易經卜卦,還是行奇門遁甲?”劉秉忠回道。
忽必烈略略一想後道:“奇門過於玄虛,還是卦卜吧。”
劉秉忠從懷中摸出三枚銅錢,雙手合十,默念秘語。汗帳內一片寂靜,眾人瞪大眼睛看著劉秉忠。忽必烈雖說麵色淡定,心中卻是緊張至極。
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起卦結束。史天澤讀過《周易》,看過爻象後心底一涼。見狀,忽必烈急問道:“太保是何卦象?”
劉秉忠輕聲道:“回陛下,為坎卦。”
忽必烈也打個愣怔。自從劉秉忠進入幕府以來,卦卜多了,忽必烈對各種卦象也有了認識。《易經》中有四大難卦,坎卦排名第三。
“坎為水,水為至險。上坎下坎,二坎相疊,險上加險。”說到這裏,劉秉忠頓住了。
“有解法麽?”侍衛鐵哥迫不及待地問道。
劉秉忠清楚,他必須化解,否則大汗的萬丈雄心將大打折扣。略略一想,他依舊不疾不徐道:“世間萬物,無不相生相克。至險為夷,至夷為險。順亦是坎,坎亦是順。”
“太保啊,你這不是急人嗎?到底是順還是坎,直說不就得了!”鐵哥忍不住埋怨,他那火急火燎的樣子把在座的幾位大臣都逗笑了,汗帳裏的氣氛輕鬆起來。
劉秉忠將臉轉向忽必烈堅定地說道:“陛下,上下皆坎,雖險中有險,但中存震艮。震為雷,春雷一起,萬物皆新。艮為山,山阻水勢,處險不驚。據此卦象,奪取襄陽不會一蹴而就。襄陽既有名將防守,又有漢水屏障,攻伐間定有曲折坎坷。唯望陛下意誌堅定,不以一時困厄煩憂,不以暫時挫折怒惱。舉全國之力,鍥而不舍,專心致誌。君臣一體,將士協力,鐵打的襄陽也會落入陛下囊中。”
聽劉秉忠如此一說,眾人不由得舒了口氣,忽必烈點點頭道:“劉卿言之有理。趙宋立國三百餘年,民心已固。如今混一華夏,安能旗開得勝?”
劉秉忠見忽必烈已經麵無憂色,頓時話鋒一轉:“江南之地,比不得漠北漠南。土地肥美,人戶稠密。陛下既然決意興師,但要約束三軍,不得妄殺,不得搶掠,不得毀壞稼穡,不得侵犯寺廟道觀。唯有王者之師,方可逢凶化吉。”
忽必烈若有所思,微微頷首:“今日劉卿一卦,使朕受益良多!”
出兵襄陽決心既定,可何人領兵又擺在了麵前。在忽必烈看來,奪取襄陽關係重大,非一般人可以擔當。忽必烈挨個將幾個親王排了一遍,不是年事已高,就是缺乏謀略,三個嫡子也不足以掛帥領兵。大將們有勇有謀的雖多,但多是漢人。首戰襄陽,忽必烈既對漢人將領不大放心,也不願將這份天大的功勞給予漢人將領。
“哲勒篾、速不台有一人在世,朕何須為大將發愁?!”一日吃過晚膳,忽必烈對察必歎息。
察必道:“臣妾舉薦一人,可領兵出征。”
“何人?”
“兀良合台之子阿術。”
兀良合台為速不台的長子,蒙哥未稱汗之前,兀良合台統領蒙哥的宿衛親軍。推戴蒙哥承襲汗位,兀良合台功不可沒。忽必烈奉命遠征大理,蒙哥汗任命兀良合台率領西路軍予以配合。忽必烈從雲南班師,蒙哥汗命兀良合台鎮守大理。阿裏不哥在和林稱汗,蒙哥汗的幾位嫡子受其籠絡,留在了漠北。因這層關係,忽必烈登上汗位即解除了兀良合台的兵權。
察必道:“人說虎父無犬子。臣妾聽說當年平李璮,即是阿術首先破敵,就連合必赤親王都盛讚不已。”
忽必烈頷首道:“阿術智勇雙全。當年出征大理,阿術才二十歲,便自領一軍為先導,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曾旬日之內連下大理五城。”
“陛下既有阿術,愁從何來?”
忽必烈笑道:“朕有阿術,已不複有憂。”
次日,忽必烈命阿術進京見駕。平李璮後,阿術奉命駐守宿州。得到進京的聖旨後,阿術連夜啟程趕往燕京。
“臣阿術叩見大汗。”進入汗帳,阿術拜伏在地。
忽必烈命其平身,賜座。算起來,忽必烈已有十多年未見阿術了,他成熟了許多,麵如紫銅,目光堅毅,下頜密密匝匝一圈黃胡須,更顯出沉雄剛毅。
“你爹爹可好?”忽必烈拉著家常。
“回大汗,前些日子爹爹染了風寒,病未痊愈又在騎馬舞刀。”
兀良哈氏人自幼長於森林,與狩獵為生,酷愛弓馬刀劍。
“兀良哈部名將輩出。前有你祖父速不台與哲勒篾,後有你爹爹兀良合台。”忽必烈一時感慨萬端。
阿術理會忽必烈的心意,道:“阿術不才,願憑大汗驅使。”
忽必烈笑逐顏開道:“此次召你回京,便是有一樁大事要托付於你。”
“請陛下吩咐。”
“朕命你為征南大元帥,攻取襄陽。”
聞言,阿術渾身熱血一湧。以他目前官職,充其量不過一名普通萬戶。驟然升為統兵大元帥,與爹爹當年無異,倏忽間阿術百感交集。如果說爹爹的際遇阿術心有耿耿的話,就在這一瞬間,所有的幽怨煙消雲散了。他鼻子一酸,跪拜在地道:“臣何德何能當此重任?!唯有肝腦塗地,以報大汗!”
忽必烈親手扶起阿術,叮囑道:“襄陽為江南大鎮,依托漢水,城池高深。呂文煥為當今名將,能攻善守,足智多謀。你此番前去,切切不可大意。”
“大汗所囑,阿術謹記。”
五月,蒙古大軍於興元集結。此次進攻襄陽的蒙、漢大軍共三萬人,其中蒙古軍兩萬,漢軍一萬。兩萬蒙古軍分屬三名萬戶,一萬漢軍由張榮實統領。六月初,蒙古軍沿漢水東進。三萬蒙、漢大軍或搭乘戰船,或騎馬步行。為保證戰事的突然性,沿途封鎖消息。六月下旬,逼近京西境地。
對於這次攻取襄陽,阿術可謂躊躇滿誌。他少年從軍,已馳騁沙場二十餘載。他精於騎射,善使長槍,每戰帶頭陷陣,隻要長槍一揮,所向披靡。他還擁有一支七千人的騎兵,其中重裝騎兵四千人,每人一柄彎刀、一根長槍或一根狼牙棒。餘下三千人是輕騎兵,主要兵器是弓箭。弓是長弓,比宋軍的弓箭要長很多。箭矢有兩種,一種是小箭,用於遠射,一種是重箭,用於近戰。與宋軍對陣,無論對方是騎兵還是步卒,隻需一個回合就能將其擊潰。如果宋軍企圖頑抗,接下來就是分割、圍殲。如今兩萬蒙軍一萬漢軍南下襄陽,在阿術看來有些多餘。他暗自思忖,一萬蒙古鐵騎即可將襄陽踏為齏粉。
在光化,阿術召集眾將布置進兵事宜,沉著臉道:“攻奪襄陽,是為統一南北,此戰必勝。望各位並力向前,不得懈怠。”
接下來分派任務。命萬戶木花裏率領本部六千人馬先行,翻越荊山,進抵荊門,若荊門可下,仍繼續向前抄掠,其目的是阻止江陵宋軍馳援襄陽。命千戶阿塔海率八百蒙軍繞道鹿門山,秘密奪取榷場,占領城堡。
“襄陽與樊城互為唇齒,襄陽在南,樊城在北。宋軍於安陽灘下寨,以屏障樊城。安陽灘水流湍急,若是先取安陽灘,後圖樊城,再下襄陽,恐遷延時日,事倍功半。我決意留下一支人馬攻打安陽灘,再趨樊城,一鼓作氣拿下襄陽。我蒙古鐵騎天下無敵,一座襄陽城有何慮哉!”阿術遂命張榮實率領一萬漢軍奪取安陽灘,自己親率蒙古大軍直逼襄陽城下。
分派完畢,萬戶阿剌罕起身道:“元帥欲取襄陽,阿剌罕願為前驅!”
阿術點頭道:“阿剌罕神勇過人,麾下數千健兒皆虎狼之士,有你為前鋒正合我意。”
阿剌罕為蒙古大元帥也柳幹之子,也柳幹戰死在揚州城下,阿剌罕世襲萬戶之職,他不過二十六七歲年紀,使一根狼牙棒,可拽三石硬弓,凶狠了得。
在光化經過短暫的停留,待木花裏渡過漢水進入荊山後,阿術方指揮蒙漢大軍向襄陽進發。
安陽灘位於襄陽上流,距襄陽二十多裏。
自王達領水師接防安陽灘後,不僅兵力大增,防禦工事也得到了加強。王達利用山形水勢,構築了水寨與旱寨。二寨相互連接,宛如城池。水寨占據了大半河道,上置炮台。寨牆外麵蒙有牛皮,可遮擋來自敵方戰船的箭矢,宋軍戰船則藏匿於寨牆之內。旱寨則依山構建,高丈餘,寨牆上有無數箭垛。堡寨外挖有三道溝壕,溝壕內布滿竹釘。
此時正值七月上旬,江麵寬闊。張榮實留一部分船隻渡運蒙古大軍過江,親率百餘艘戰船向安陽灘逼近。張榮實也是一員宿將,其父為金廷將領,奉命守信安城(河北霸州信安鎮)。蒙古軍攻入河北,張榮實隨父苦戰,後父親戰死,張榮實被俘降蒙,繼承父職,統率舊部。
當然,無論水戰技能還是水師規模,蒙軍水師都無法與宋軍水師相比,張榮實深知這一差距。此次南下襄陽,他的心情與阿術全然不同,阿術信心滿懷,張榮實則小心翼翼。
“張萬戶拿下安陽灘需要幾日?”阿術不大瞧得起漢人將領,語氣略帶揶揄。
張榮實身材魁梧,舉止沉穩,遲疑了一下道:“末將擬兵分兩路,水路佯攻,以牽製南軍,陸路主攻,奪取旱寨。”
聞言,阿術頗為不滿道:“張萬戶過於謹慎,應該水旱兩路同時攻打。”
張榮實素知阿術恃才傲物,瞧不上漢人,隻應道:“小將在淮北時,即聞王達之名。今日首戰,還是謹慎為好。”
阿術用鼻子哼了一聲。
巳時剛過,安陽灘戰事展開。上百艘蒙軍戰船逼近安陽灘水寨,做出進攻態勢。就在這時,陸上進攻開始。隻聽三通鼓罷,五百名蒙古漢軍一聲呐喊撲向寨牆。每名漢軍兵士都背負著木板,奔近溝壕,將木板鋪於壕上。
這一招王達早已想到,明看是三道溝壕,其實在第三道溝壕外,王達還挖了一道溝壕且做了掩蓋。當張榮實的人馬發現有四道溝壕時,兵士們所背負木板已經用完了。第四道溝壕正處於弓箭射程之內,漢軍兵士正在躊躇,一陣箭雨呼嘯而至,立刻倒了一片。
指揮陸上進攻的是張榮實的長子張顏。他沒有想到宋軍還有一道暗壕,如果不突破第四道暗壕,兵士就無法抵達寨牆。張顏傳令,將第三道溝壕上的木板取出來用於鋪填第四道溝壕。
然而,抽調第三道溝壕上的木板等於自斷了歸路,當進攻旱寨的蒙古漢軍越過四道溝壕來到寨牆下時,寨牆下突然打開無數寨門,上千名宋軍蜂擁殺出。立在遠處的張顏無法支援,眼睜睜地看著衝到寨牆下的五百蒙古漢軍全部死於宋軍的刀槍之下。這也是王達的高明之處,寨牆可以開合,能同時打開多個寨門,一旦出擊,雷霆萬鈞。
陸上進攻失利,水上戰事更是不順。就在張榮實所率戰船逼近宋軍水寨後,宋軍開始炮擊。宋軍用的是火彈,蒙軍猝不及防,數艘戰船頓時中彈起火。張榮實畢竟久經沙場,臨危不亂,麵對宋軍紛飛的火彈,命全軍迅速後退。
聽說張榮實遇阻安陽灘,阿術並未放慢進攻的步伐。他一邊傳令張榮實整軍再攻,務必兩日內拿下安陽灘,一邊率領萬餘蒙古鐵騎馬不停蹄地殺向襄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