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術兵出光化,呂文煥以為蒙軍又要抄掠均州、房州一帶,便通知均、房二州迅速藏匿糧食,轉移人口。為謹慎起見,他還派出一股人馬前往鹿門山,誰知,宋軍在榷場猝然招致蒙軍狙擊,呂文煥聞訊臉頓時白了。顯然,此次蒙軍南下,目的並非抄掠。他一麵火速上稟製司,一麵安排禦敵。
很快,探報傳來,蒙古軍在光化一分為三,一部翻越荊山,進逼荊門:一部攻打安陽灘,威脅樊城;一部直接撲襄陽而來。而鹿門山城堡,則已經落入了蒙軍之手。
“這阿術也太不把我等放在眼裏了!”趙真氣憤道,“區區兩三萬人馬,既奪安陽灘,又下襄陽,還打荊門!”
呂文煥回道:“阿術為名將之子。其祖父速不台為虜人的第一良將,三峰山圍殲金廷數十萬精銳,即為速不台指揮。下開封,取歸德,破蔡州,全是速不台所為。阿術年紀輕輕即被蒙古主拜為元帥,我等萬不可輕視。”
“進逼荊門的虜人自有製司抵擋,攻打安陽灘的虜人有王達的水師防守,至於竄犯到襄陽的虜人,小將以為應主動出擊。”
趙真話音一落,童明、王仙、吳旺等將領紛紛讚同,就連唐永堅也頻頻頷首。蒙軍總計三萬人,安陽灘羈留了一萬,前往荊門去了七千,剩下的不過一萬多人馬。虜人千裏而來,我若一味防守,實在太過窩囊。單是襄陽城內就有三萬守軍,難道還不敵一萬蒙軍?許多將領已有七八年沒有與蒙古兵交手了,心底渴望喋血與廝殺。
呂文煥依然搖頭:“襄陽為荊湖門戶,失襄陽則荊湖危,失荊湖則東南危。我等不可輕出,應以固守為上。”
“安撫言之有理,我等應固守襄陽。”趙真又道,“可韃虜兵臨城下,若不予以迎頭痛擊,如何固守?”
就連一向穩重的童明也緊接著道:“虜人自恃騎兵精銳,輕看我等,我等正好以逸待勞,滅其銳氣。”
呂文煥久經戰陣,洞悉戰守利弊。見眾將都主張出戰,他若是一力主守,恐怕挫傷了眾將士的熱情。兩軍相交,氣可鼓而不可泄。
“王參謀以為如何?”呂文煥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語的王登。
“眾太尉言之有理。”王登遲疑片刻後道,“隻是……下官想起曹劌論戰,‘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衰我盈,故克之’。”
吳旺不知曹劌論戰,便問道:“參謀是何意思?”
王仙笑道:“參謀的意思,是要自家們一鼓作氣。”
趙真見王仙如是說,便對呂文煥道:“既然參謀要自家們一鼓作氣,安撫還猶豫什麽?”
呂文煥清楚王登的心意,此時眾情激昂,王登不忍明言反對,以曹劌論戰提醒自己,最好是避敵銳氣,待到“彼衰我盈”。然而,眾將領不讀《左傳》,曲解了王登的意思。略一思忖,呂文煥又問:“眾太尉以為,韃虜騎兵與金虜的騎兵相比,孰優孰劣?”
趙真想都未想,道:“自然是韃虜的騎兵厲害。”
“趙太尉所言極是,韃虜的騎兵比金虜騎兵還要鋒銳。我固守襄陽,韃虜隻能下馬步戰,其優勢將被化解。可若是野戰,是以己之短,較敵之長。”呂文煥說完,看著眾將領。
“凡事不可一概而論。韃虜的騎兵雖然厲害,可我們以逸待勞,占天時地利之便,正好破敵。”
趙真說完,眾將領道:“趙太尉言之有理,我若示弱,韃虜的氣焰將會更為囂張。”
見眾人一力主戰,呂文煥的心眼也活了,阿術高傲,輕看宋軍,我正好趁其遠道而來,立足未穩,予以痛擊,也想到此便道:“既然眾太尉一力請戰,就須好好計議一番。”
王登的心思呂文煥猜測得十分準確,眾將領麵對強敵士氣高昂,他實在不忍拂逆。見呂文煥決定出戰,王登想了想又道:“既是要戰,也應出其不意。南門外地勢平闊,利於騎馳,若西行數裏,便是山嶺,阿術來攻襄陽,必經此地。我等伏兵在此,待阿術經過,先予強弓硬弩射殺,然後出動銳騎突襲。”
聞言,趙真叫道:“參謀好計策!”
呂文煥叮囑道:“萬餘韃虜銳騎,沒有三五萬精兵不可能抵禦。此戰隻能挫敵銳氣,一旦得手,切不可戀戰。”
眾將點頭。
接下來分派人馬。童明、唐永堅守襄陽城,吳旺、王仙率一萬步卒伏兵於山嶺之中,呂文煥與趙真率五千騎兵作正麵截擊,以掩護步軍回撤。
阿術率兩萬戶蒙古軍團由安陽灘過江,向襄陽進發。未時許,大軍進入萬山。萬山為荊山支脈,與柳子山並肩而立。此處山峰不高,但草深林密,一條大道迤邐其間。阿術從未到過襄陽,探馬告訴他穿過此山,即是平闊之地。盡管阿術視宋軍為草芥,但見地勢於己不利,仍然預作了防備。阿術將大軍分為兩撥,阿剌罕所部為第一撥,唆都所部為第二撥,兩撥相隔裏許。
蒙軍的這一變化使吳旺、王仙為了難,如果伏擊頭一撥蒙軍,第二撥蒙軍將轉攻宋軍的伏兵;如果伏擊第二撥蒙軍,呂文煥與趙真率領的騎兵將麵對數千虜人的銳騎。經過短暫的權衡,吳旺、王仙決定放過第一撥,伏擊第二撥。
戰鬥是猝然間發生的,隨著一聲炮響,伏於山林中的宋軍一擁而出,先是一陣箭雨,頓時有不少蒙軍中箭落馬。唆都率領的蒙軍為阿術舊部,有四千重裝騎兵,餘下的為輕裝騎兵,重裝騎兵身披重甲,一般箭支奈何不得。輕裝騎兵也一律镔鐵甲胄。宋軍雖然箭雨密集,但在重鎧厚甲的蒙古騎兵麵前,殺傷力並不大。
而且,蒙軍反應迅速。阿術與唆都見遭遇埋伏,立刻命兵士下馬用弓箭還擊。蒙軍善射,其精準遠超宋軍,很快就將立於山林中的宋軍射殺了許多。接著,阿術又命輕騎兵展開攻擊。萬山與柳子山算不得險峻,很快就有蒙軍輕騎兵殺上了山嶺。
戰事的發展大大出乎吳旺與王仙的意料。吳旺、王仙射箭之準名冠全軍,想不到蒙軍個個都是神射,大多數箭支直中咽喉。在蒙軍迅捷而又十分有效的反擊下,本該處於上風的宋軍開始慌亂。
如果說萬山伏擊戰宋軍漸成劣勢,襄陽西門外的截擊戰一開始宋軍就露出了敗跡。阿剌罕率部剛走出山穀,就遇到了宋軍騎兵。
呂文煥與趙真率領的五千騎兵是宋軍精銳。待蒙軍出了萬山,呂文煥令旗揮動,趙真一馬當先,手綽長槍率先衝向蒙軍。頓時,五千宋軍騎兵踴躍上前,蹄聲如雷,摧枯拉朽。
剛走出山穀的阿剌罕見有宋軍截擊,並不慌亂。他一邊揮兵後退,一邊展開隊形。蒙軍與金兵一樣,若遭遇攻擊,首先退避鋒芒,繼而伸展兩翼。呂文煥在格鬥中刺死了兩名蒙軍,舉目一看,大為驚駭。蒙軍不僅戰力強悍,且人數優於宋軍,若繼續纏鬥,有包抄之虞。呂文煥即刻傳令趙真火速退兵,同時知會吳旺、王仙,迅速繞道回城。
然而此時,吳旺與王仙已不可能全身而退了。萬山距襄陽十來裏,宋軍全是步卒,麵對蒙軍騎兵,無異於羊遇狼群。撤退變成了潰敗,潰敗的宋軍漫山遍野。
王仙見狀對吳旺道:“前方盡是平地,恐怕到不了南門就會全軍覆沒。”
吳旺道:“王太尉先走,速速稟告安撫,韃虜已非昔日,要安撫早作預備。”
王仙道:“不成,我比你年長,要走也是你走!”
“渾說!安撫以我為主,你得聽我的將令!快走!速速回城!”吳旺說罷,對簇擁在身邊的親兵道,“全軍危急,須作殊死一搏,不怕死的隨我來!”
吳旺長槍一揮,率領數百名親兵返身殺向蒙軍,王仙隻得忍淚而別。
宋軍返身廝殺,大出阿術的意料。在他看來,伏於山穀中的宋軍一旦失去了山嶺優勢,就隻能任由蒙軍騎兵屠戮。而萬山與襄陽南門之間恰好有一段平闊之地,於蒙軍鐵騎而言,這段平闊之地正好利於馳突砍殺。就在蒙軍騎兵正要追上宋軍時,突然有數百名宋軍返身而來,擋住了蒙軍鐵蹄。
兵一旦置於死地,其爆發的戰力超乎想象。一時間,奔騰的蒙軍騎兵宛如洶湧的山洪遇上了岩石,攻勢突然遭到遏製。
這是一場舍生忘死的搏殺。盡管吳旺和他的親兵凶狠異常,但在數量占絕對優勢的蒙軍鐵騎麵前,時間稍稍一長就露出了頹勢。要扼住數千蒙軍追擊,幾百名步卒實在太過單薄。漸漸地,宋軍損傷過半,吳旺也被創多處。
襄陽城下遭伏,阿術異常憤怒,咬牙對唆都道:“你且前去滅掉這夥子南兵,一個不留!”
唆都應諾一聲,打馬上前。
對於襄陽宋軍,情勢危若累卵。不僅吳旺陷入了重圍,潰逃的步卒也麵臨全軍覆沒。誰知就在此時,仿佛平地一道驚雷,喊殺聲驟起,一彪人馬如同天降,旋風般出現在阿術背後。
阿術隻帶少量親兵關注著前方廝殺,哪裏防備身後的偷襲?回頭看時,人馬已殺到近前。刹那間阿術大張嘴巴,臉色慘白。他還未回過神來,親兵已被射翻一片,他幾乎是本能地打馬而逃。
這股人馬約有兩千餘人,全是騎兵。為首一將頭戴銅盔,身著紅袍,騎一匹黑馬,使兩把大刀。阿術打馬而逃,親兵們自是不戰潰走。逃得慢的,成了刀下之鬼。阿剌罕與唆都正在揮兵圍殲宋軍,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喊殺聲,回頭一看,打了個愣怔,隻見元帥被人追趕,情形危急萬分。二人立即放棄攻擊,返身來救阿術。正在圍殲宋軍的蒙軍見狀紛紛也放棄廝殺,緊隨著唆都和阿剌罕來救元帥。阿術在前,紅袍戰將在後,漸漸地近了,阿術突然馬失前蹄,被掀翻在地。紅袍戰將直馳過來,舉刀便砍,一名蒙軍將領飛馬而至,用長槊架住紅袍戰將的雙刀,大喝道:“勿傷自家元帥!”
來人正是唆都,使一根金釘長槊。二將相交,眨眼間便纏鬥了四五回合。阿剌罕與大股蒙軍隨後殺到,紛紛跳下戰馬,救起元帥。紅袍戰將見狀,也不與唆都糾纏,救起吳旺等殘餘宋軍,直奔襄陽而去。唆都也不追趕,趕緊過來看視元帥傷情。
發生在南門外的一幕,呂文煥瞅得清清楚楚。騎兵於穀口布陣,迎戰失利,很快便退入城中。因撤退迅疾,加之穀口距西門不遠,五千騎兵隻折損了百餘騎。一進入襄陽,呂文煥即來到南門,他焦心的是一萬步卒能不能安然回撤。韃虜的戰力著實強悍,沒有數倍之兵,對陣全無勝算,呂文煥為輕率出擊感到萬分懊悔。趙真、童明等堅決主張迎戰的將領們也一個個像霜打的茄子,耷拉著腦袋。呂文煥沒有半句責備,他知道與其責備將領,不如責備自己。七八年未與韃虜交手,難說自己沒有輕敵之心。
一萬步卒麵臨的局勢比呂文煥料想的還要糟糕。前有蒙軍阻擊,後有蒙軍追擊,步卒已經失去鬥誌,丟盔棄甲。呂文煥心急如焚,然而他能做的,隻能是布置數千弓弩手伏於城上。
眼看追擊的蒙軍鐵騎距離潰逃中的步卒隻剩一箭之地了,南門外的曠野就要變成屠場,吳旺突然返身殺回。此舉使呂文煥既欣慰又揪心,因為數百名步卒阻擊數千鐵騎,隻能是一個結局。趙真、童明等將領麵望著城外的形勢大氣不敢出,韃虜氣焰正旺,傾全城之兵也不一定能扭轉敗局。
誰知情勢陡轉,一支人馬突然出現在虜人身後,且攻擊的是虜人主帥阿術。這是一支什麽人馬呢?既無官軍服飾,也無宋軍旗幟。這支人馬由西北而來,莫非知房州的李鑒派了一支人馬前來支援不成?
很快,隊伍進入了襄陽。呂文煥命趙真、童明準備禦敵,自己則帶著黑楊、王仙、唐永堅等人匆匆走下城樓。
來到甕城,紅袍戰將跳下戰馬,快步走到呂文煥麵前,單膝跪地,朗聲道:“恩公在上,草民裴元海救援來遲!”
裴元海?呂文煥定睛一看,果真是臨沮寨的裴元海。四年未見,他音容依舊,隻是身材比以前更為壯實。呂文煥喜出望外,搶身上前,扶起裴元海樂滋滋道:“原來是裴壯士!好,好啊!你等有如神兵天降,殺得虜酋魂飛魄散!你等是如何得知虜人正在竄犯襄陽?”
“韃虜來犯襄陽,小將起初不知。進入南漳地麵,方才知曉有大股虜人南下。為避開虜人的哨探,自家們又繞道房州,多走了幾日。連日來人不解甲馬不卸鞍,唯恐誤了戰事。今日天色未明便動身趕路,緊趕慢趕還是來得遲了。”裴元海麵露赧顏。
“不不不,來得正是時候。若不是你們出擊韃虜背後,我萬餘官軍難脫虎口。”呂文煥激動地說完,當即喚來吳旺,“吳太尉還不快快謝過恩人。”
吳旺雖然身中數刀,都不是緊要部位,一名醫官正在為他處理傷口。吳旺聽罷,向裴元海拱手道:“壯士援手之恩,吳旺沒齒不忘!”
“壯士姓裴,名元海。”呂文煥拉過裴元海,向眾將領介紹。黑楊、王仙等人與裴元青相識,一時間好不熱鬧。逮住一個空,呂文煥又問,“你來了,元婆呢,元婆可好?”
聞言,裴元海的神情黯淡下來:“阿媽已於數月前病歿了。”
呂文煥聽罷默然,過了片刻又道:“元婆雖然是金國皇妃,然而國破家亡之際猶存大義,實屬難能可貴!”
裴元海道:“這次前來襄陽,即是阿媽臨終所囑。阿媽瞑目前將我與小妹叫到榻邊,說韃虜興起,宋室有難,臨沮寨不得袖手旁觀。恩人駐紮在襄陽,要自家們前來相投,以效綿薄之力。辦完阿媽的喪事,我和小妹變賣家產,召集人馬,購置軍需。原有的寨民遵照製司的命令,大部已經遣散,召集起來耽誤了一些時日……”
聞言,呂文煥迫不及待地問道:“你家小妹裴元青呢?可隨你一同前來襄陽?”
“恩公,小妮子在這兒呢!”一個脆亮亮的聲音在甕城裏響起,話音落地,一名騎士摘掉銅盔,抖出秀發。
是的,是裴元青。麵如皎月,目似流星,身材嬌美,神態俊逸。眾將士看得呆了,呂文煥更是喜不自禁,衝裴元海兄妹一揮手:“走,去官廳說話。”
阿術的傷情並不嚴重,隻是跌折了左臂。唆都救起阿術,指揮蒙軍後退至萬山一帶紮下營盤。阿術一邊讓隨行醫官處理傷情,一邊詢問戰況。阿剌罕回道:“我軍一出穀口即遭遇南兵攻擊,且是騎兵,已被戰退。”
阿術皺眉道:“不知打哪裏殺出了一支人馬,擊我後背,生生地放走了南兵,著實可惱!”
唆都道:“這兒有一條秦巴古道,直通川蜀,定是川中馳援。”
阿剌罕道:“若是川蜀宋軍馳援,定有大軍前來,斷不會隻有一兩千人馬。”
阿術憤憤道:“木花裏進兵荊山,即是阻敵前來襄陽會合。放過這麽大一支騎兵,有負本帥重托!”
聞言,唆都、阿剌罕均不吭聲。在他們看來,今日完全可以聚殲宋軍步卒,因為一支神秘人馬突襲背後而被迫放過,實在可惜。
阿術待醫官處理完傷勢,穿好衣服,沉鬱著臉道:“我奉大汗聖旨混一南北,雖有小挫,不足為慮。傳令木花裏速速返回;傳令張榮實,安陽灘隻留三千人馬,率大隊前來會合。各軍整頓器械,三日後並力攻城,一舉拿下襄陽。”
次日,阿術率領阿剌罕和唆都離開大營,前往襄陽實地踏勘。
這是阿術第一次近觀襄陽。隻見漢水由西而來,挨城而過,且在城東折往南流。襄陽就如一隻碩大的木盆,安臥在漢水旁。襄陽城東、西皆有雁翅城,直抵江邊。雁翅城下立有無數木柵,設有鹿角拒馬。若幹戰船沿江停泊,大江上也有戰船巡邏,有一浮橋連接對岸。
襄陽城外有羊馬牆,羊馬牆外為水壕。襄陽城外的水壕前所未見,最寬處竟有三百多步,最窄處也有二百餘步。唆都見狀咋舌道:“乖乖,這護城河竟比自家們的閃電河還寬!”
經仔細察看,襄陽城壕連接漢水。在城壕東、西兩端建有水閘,以調節城壕水勢,城南還有一條小河注入城壕。阿術已從襄陽地輿圖中得知,城南小河名襄水。昔日,襄陽為縣治,即在襄水之北,所以故名襄陽。後來漢水改道,襄陽城不斷南移,遂至今日位置。
踏勘回營,阿術心情沉重,襄陽城壕之寬超過了他的想象。欲克襄陽,必須先克城壕。以襄陽城壕目前的寬度,不僅雲梯車不能運抵城下,就是炮車與弓弩也難以發揮威力。阿術隻得吩咐唆都打造輕便雲梯,吩咐阿剌罕從漢水搬運船隻,同時準備生熟牛皮。
很快,張榮實與木花裏率兵來到萬山腳下。軍帳裏,眾將聚齊。
“襄陽共有六門,其中大北門、小北門、長門均瀕臨漢水,不易攻取。餘下東門、南門、西門位於陸地。西門築有外郭,即使攻破外郭仍有內城。東門此去較遠。三門相較唯有南門攻奪較易。”阿術指著案幾上的襄陽地輿圖說罷,望著眾將,“我意攻打南門,眾位以為如何?”
張榮實首先道:“既然元帥問起,小將不得不說。襄陽為京湖重鎮,上接川蜀,下應淮揚,屏障東南。我若急攻,彼必死守。襄陽城牆高大,溝壕寬闊,宋軍雖弱,但以此為憑足可拒我。我軍下馬涉水步戰,是棄己之優,較敵所長,到時死傷枕藉,自折銳氣。”
阿術陰著臉問道:“你等漢人,是否天生怕死?”
聞言,張榮實臉頰驀地一紅。
“我蒙古大軍所向無敵,靠的即是一個勇字。漢人有言,三軍可以奪帥,不可奪誌!”阿術當即命張榮實率三千人馬去戍守鹿門山榷場,替回猛將阿塔海。得令後,張榮實怏怏而出。
連日來安撫司燈火通明。各方軍情顯示,呂文煥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首先,蒙軍搶占了鹿門山榷場,控製了漢水;繼而屯兵萬山一帶,截斷了與川蜀的通道。以蒙軍的態勢,是置江北樊城於不顧,一心奪取襄陽。
對於襄陽城防,將領們無不信心滿滿。蒙軍隻有三萬人,既要攻城,又要阻援,攻勢自會大減。如今襄陽城內可謂兵精糧足,加上城池高深,無論從哪個方向進攻,蒙軍都不會得手。
然而,蒙軍既是為攻奪襄陽而來,就有可能對襄陽長期封鎖。
唐永堅則以為蒙軍不會在襄陽久留。數萬大軍久駐襄陽,單是糧餉供給就極為不易。蒙軍的供給基地最近是鄧州,最遠是鄭州、洛陽,甚至山東與關中。輾轉千裏,粒米如金,若長期逗留,汗廷如何承受得了?數十年來,韃虜多次進犯襄陽,每一次都是旋取旋丟。
唐永堅的觀點很有代表性。不僅鄂州都統司的將領如此認為,就連趙真、童明等人也懷疑蒙軍是否久留。
呂文煥是襄陽主帥,肩上的職責迫使他必須思慮深遠。呂文煥的看法遠沒有將領們樂觀,他經常想,京西南路久曆戰火,人口稀少,可供抄掠的東西不多,韃虜不會不知。既然虜人清楚南下均、房二州得不償失,為何跋涉千裏來到襄陽?
王登是京西老人,曾在襄陽做過多年的曹官。他認為唐永堅所言有一定道理,蒙軍並不重視襄陽。端平二年,京湖製置使趙範無能,致使襄陽失陷於蒙軍之手。蒙軍將襄陽人口全部遷往了河南,隻是象征性地留駐了少量漢軍。嘉熙二年,孟珙收複了京西南路,鑒於襄陽殘破,也未駐軍。在以後長達十二年的時間裏,不唯襄陽,整個襄漢地區隻有獾狐出沒,不見人影。但是,襄陽曆來為兵家重地,有識之士稱襄陽為天下腰脊。占據襄陽,向上威脅川蜀,向下威脅兩淮,進而威逼江南。忽必烈為一代雄主,會不會一改蒙哥汗的南下戰略,棄川蜀於不顧,轉而將襄陽視為主攻方向?
夜深了,呂文煥與王登、趙真、童明、唐永堅仍在商議軍情。
呂文煥道:“今日王達派人來報,虜人正在調動戰船。一些輕便船隻被拖拽上岸,運抵他處。”
趙真狐疑道:“莫非……去打郢州?”
呂文煥斷然搖頭:“不會。襄陽不下,虜人絕不會去打郢州。再說郢州新城依山而築,比襄陽還要堅固。”
自呂文德主政京湖以來,構築了郢州新城。郢州新城位於江南,與老城相對,其間以索橋相連,比舊城牢固十倍。
“若不是攻打郢州,韃虜為何拖拽戰船上岸?”趙真又問。
王登猜測道:“將輕便船隻拖上岸坡,極有可能用於襄陽城壕。”
“對!”呂文煥一拍案幾道,“襄陽城壕寬闊,定是用戰船渡運兵士。”
如此看來,蒙軍果真要攻打襄陽無疑。對於趙真、童明、王仙等一班將領,虜人真的攻打襄陽城,反倒顯得輕鬆愉快。
趙真哼了一聲道:“區區兩三萬人馬就想拿下襄陽?這不是癡人說夢麽?”
童明道:“不是癡人說夢,是癡心妄想。”
王仙大叫道:“韃虜沒了馬匹,有何懼哉?殺他個有來無回!”
呂文煥望著眾人,叮囑道:“話不能這麽講。虜人既是來取我襄陽城,防守須臾不得疏忽。”
王登神情嚴峻告誡道:“安撫告誡得對。虜人恃勇而來,即便隻有兩三萬人馬也不得小覷。古人說,驕兵必敗。”
趙真等人這才嚴肅起來。
為守城計,城內的秩序至為重要。首先將樊城數千百姓轉移至襄陽內安置。呂文煥估計,韃虜不克襄陽,定會轉攻樊城。樊城小,人口密集,韃虜炮擊易招損傷。
根據冊籍,襄陽與樊城計有百姓兩萬餘戶,八萬餘人,按東、南、西、北四隅設置保、甲。五戶一甲,十戶一保。五十戶大保,五百戶都保。日夜巡邏,預防火災,糾察奸細,維護秩序。
呂文煥吩咐道:“一旦韃虜攻城,安靜至為重要。不得醉酒酗酒,不得燃放爆竹,不得聚眾喧鬧,不得蓄意滋事。沿街布置大甕儲水,以備急需。”
“下官建議,”王登又補充道,“全城民戶有多少存糧加以統計。富戶糧多,貧戶少糧或是無糧。對於少糧、無糧戶,官府發給憑由,並於四隅置場賑濟。稻米隻收本錢,不得多取。”
議過政事,又議兵事。
“若戰事曠日持久,軍需物資耗費巨大,如今要早做儲備。既要申請製司調撥,也要派人購買。虜人雖然占據了萬山和鹿門山,可兵馬不多,通往棗陽、隨州並無大礙。”呂文煥說完,轉頭對王登道,“參謀官即刻組織人手前往隨、棗一帶打糧。”
“下官遵命。”王登道。
停一停,呂文煥又道:“除了糧秣,製造箭矢的翎毛,打造兵器的精鐵,配製火器的硫黃、硝石,都要多多存儲。招兵一事,也得要抓緊進行。製司準許襄陽招募五千勁卒,如今員額未滿。既然臨沮寨裴家兄妹率人來投,不如就將此事交與裴元海主持。”繼而決定,將府庫中所有積蓄拿出來購置糧食和軍需。
最後商議如何應對蒙軍攻城。包括羊馬牆內布置多少兵士,城上布置多少兵員,弩車、炮車各門安放多少,如何安放等等。一應巨細,籌劃周密。
很長時間蒙軍沒有動靜,一天黎明,突然號角齊鳴,在南門城頭值守的宋軍士兵跳起身子扶著城垛望去,刹那間血液凍住了,仿佛有一隻巨手扼住了喉管。隻見城外盡頭,數以萬計的蒙古騎兵像翻滾的烏雲從萬山方向朝襄陽壓來。沉悶的馬蹄聲有如千萬麵戰鼓一齊擂動,大地震撼,江流無聲,整個襄陽城宛如一枚孤獨的雞蛋,渺小而又易碎。
有人嘶喊一聲:“虜人來攻城了!”
城頭頓時一片慌亂,一名將官大喝道:“各自歸位,準備接戰!”
值日官一邊指揮防守,一邊派人飛報副統製王仙。
當王仙登上城頭時,蒙軍前鋒已抵達襄陽城外。一名蒙軍兵士躍馬來到吊橋前,高聲道:“誰是襄陽主將?”
不一會兒,呂文煥、王登、趙真、黑楊等人疾馳而來。
此時,旭日噴薄,大地如火,戰旗獵獵,刀槍無聲。呂文煥屹立在南門城頭,對蒙軍兵士道:“我就是大宋京西安撫使呂文煥。”
蒙軍兵士道:“我家元帥請安撫會麵。”
“回複你家元帥,本帥即刻便來。”
聽說呂文煥出城去會阿術,眾將齊聲反對:“韃虜狡詐,安撫萬萬不可輕出!”
“阿術有約,我豈能不去?這是禮數。”呂文煥昂首一笑,當即命令放下吊橋單騎出城。
來到南門外,阿術已在等候。呂文煥策馬上前,兩人相距三十餘步。阿術問道:“你就是呂文煥?”
呂文煥反問:“你就是阿術?”
阿術嗬嗬一笑道:“我奉大汗聖旨,率十萬鐵騎攻取襄陽。想你襄陽彈丸之地,指日可下,自家聞你是條漢子,特來說合。漢人有言,識時務者為俊傑,通機變者為英豪。本帥望呂安撫識時務、通機變。”
呂文煥高聲道:“何為時務?何為機變?在我看來守住襄陽即為時務,克敵製勝即為機變。”
阿術沉著臉道:“將軍為何執迷不悟?”
呂文煥慷慨道:“宋蒙之間已息兵數年,榷場互市,兩國通好,民眾安業,邊境晏寧。如今蒙古妄開戰端,發大軍來奪我城池,殺我人民,反而要當職識時務通機變,元帥說這話難道不怕閃了舌頭?兩國交戰,既死漢人,也死蒙古人。當職奉勸元帥一句,為兩國生靈計,應休兵罷戰。”
阿術冷冷一笑道:“既要通和,你家皇帝為何扣押我國使團?”
朝廷扣押蒙古使團呂文煥毫無所知,但他覺得朝廷扣留蒙古使團自有考慮,他身為京西帥守,職責是保衛疆土。
“使團拘押一事必有衷曲,”呂文煥朗聲道,“當職以為元帥應建言大汗,查明真相,厘清原委,兩國通好,造福人民。”
阿術嗔怒道:“本帥正是看在襄陽百姓的分上方才招降安撫。若安撫冥頑不靈,一旦打下襄陽,滿城老幼不留。”
呂文煥怒斥道:“一派狂言!你有殺人的屠刀,我有克敵的利劍,你有萬千寇賊,我有眾誌成城!”
“既如此,你我還囉唆什麽?”阿術勒轉馬頭,馳回本陣。
“虜人進攻了。”呂文煥剛一進城,戰鼓再一次擂響,便對黑楊說道。
來到城上,果見蒙軍推出了幾十架炮車,大隊蒙軍抬著小船緊隨其後。隻因城壕過於寬闊,即便將炮車安放在城壕邊,炮石也難以擊中城頭。王仙問是否也用炮車還擊,呂文煥搖了搖頭。
蒙軍的渡壕小船經過特別加工,船上有蓬,四周垂簾,蓬與簾均為濕牛皮製成,別說弓弩,就是一般炮石也不易穿透。
“命城上城下眾軍士,不得射船。”呂文煥瞭望片刻對王仙說,“待虜人落水,然後用弓弩射殺。”
“遵命。”王仙匆匆而去。
蒙軍將小船推入水中,劃動槳片。第一撥下水的小船約有五十餘艘,按每船十名蒙軍計算,一次可渡壕五百餘人。戰鼓停歇,城裏城外千萬雙眼睛盯著襄陽城壕,隻見蒙軍小船槳片翻飛,箭一般駛向城腳。
然而,船至壕中,意外的事情發生了,隻見若幹小船猛地一震,像是從水下伸出了一隻手將船拽住了。可怕的情形還在後麵,僵在壕中的蒙軍小船開始傾斜、下沉。有蒙軍兵士掀開牛皮簾跳入水中,可隻要一露頭,立刻有無數箭支呼嘯而至。
原來,呂文煥命人在壕中栽植了無數木樁。木樁入水數寸,頂端皆尖,蒙軍小船劃到尖樁處,或紮中船底,或鉗住船隻,一律動彈不得。也有十來艘小船避過木樁,抵達壕邊。可壕邊距羊馬牆僅有一二步,既展不開兵力,也施不了刀槍。如果說寬闊的城壕是襄陽的第一道防線,羊馬牆即是第二道防線。羊馬牆高丈餘,有空眼,牆內兵士可以遠射,也可以近搏。登陸的蒙軍還未站穩,即被宋軍用長槍從空眼處搠翻。不到半個時辰,第一撥進攻的五百餘名蒙軍無一生還。
立於陣中的阿術目睹了眼前一幕,雙目赤紅。在他身後還有數十艘船隻,指揮進攻的是阿塔海,他見一下子折損了五百多名蒙古健兒,號叫一聲道:“不怕死的跟我上!”
“阿塔海!”阿術狂吼一聲,命令道,“退兵!”
“退兵?為什麽要退兵?”阿塔海怪叫一聲,怒視著阿術,“自家們有數萬鐵騎,就是用人也能將城壕填平!”
“渾說!”阿術怒喝一聲,打馬而去。
初勝給襄陽城帶來了一片歡悅。守衛南門的兵士很多人曾參與過萬山設伏,見識過蒙軍騎兵的厲害。甚至這半個月來,蒙軍快如疾風的戰馬、恍如電閃的刀光和劈麵飛來的箭矢,時不時就會出現在夢裏。然而在今天,當蒙軍離開戰馬,踏上舟船,有如殿宇中的神像剝去了金裝,現了原形,原來強虜也是凡胎,敵不過刀槍弓矢。
“韃虜沒了戰馬,果真是有來無回!”萬山設伏遭蒙軍追殺,王仙一直恨恨不已,今日報得此仇,十分痛快。
麵對初勝後的喜悅,呂文煥打心眼裏高興。首戰雖然殺敵不多,但鼓舞了士氣,尤其打破了虜人不可戰勝的神話。
回到安撫司,裴元海、裴元青兄妹正在等候。聽說蒙軍已被擊退,且射殺敵兵若幹,自是十二分地高興。見了呂文煥,裴元青拍著手道:“小妮子早就說過,這虜人也是血肉之軀,照樣一箭穿心!”
裴元海提醒道:“這是官廳,不得放肆。”
裴元青錯愕道:“我說得……不對麽?”
呂文煥十分喜歡裴元青的這份率真,道:“元青說得極是。韃虜也是人,雖然馬上厲害,可襄陽城高池深,正好揚長避短,以逸待勞。”
裴元青調皮地衝裴元海眨眨眼睛。
呂文煥吩咐二人坐下,問:“近日安歇得可好?”
不待裴元海開口,裴元青便直通通回道:“不好。”
聞言,呂文煥驚問道:“是吃得不好,還是睡得不好?”
“吃得不好。兵營裏的將士是粗茶淡飯,我們頓頓魚肉,小妮子認為恩公待我們太過客套。”
裴元海見妹妹如是說,鬆了口氣:“小妹所言雖然唐突,但屬實情。恩公太過客氣,反而令自家們不安。”
呂文煥嗬嗬笑道:“元青說得對,既是一家人,就應該不分彼此。隻是你們初來,將息一些時日也是好的。”
裴元青忽然起身道:“上稟恩公,小妮子請求上城殺敵。再將息下去,隻怕是胖得拿不動刀槍了。”
裴元海也站起身附和道:“小妹所言請恩公斟酌,元海懇請恩公將臨沮寨民編入部伍,與官軍一並守城。”
呂文煥壓壓手,示意裴元海、裴元青坐下,然後道:“製司照準襄陽征召五千銳卒,如今員額將滿,安撫司決定將其與臨沮寨民合並一處,名為神奇軍,由裴元海暫代統領之職,操練新兵,以備緩急。”
聞言,裴元海先是驚愕,繼而滿臉通紅,囁嚅道:“恩公如此抬舉元海,恐怕辜負了恩公的重托……”
呂文煥肯定道:“昔日在臨沮寨我便看出來了,元海忠勇,有大將之才。”
見狀,裴元青一旁叫道:“恩公,哥哥練兵去了,那我呢?”
“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找個夫君了。”至於裴元青,呂文煥也有安排,“襄陽軍中若有如意的,我和你哥自會與你撮合。”
一語未畢,裴元青一張粉臉便紅到了脖子根:“瞧恩公說的,好像小妮子是來襄陽相親似的。”
“恩公所言也是為兄所想。”裴元海對呂文煥道,“昔日阿媽在世時,最放心不下的即是小妹的婚事。小妹已經二十有三,望恩公留意成全。”
裴元青乜了哥哥一眼道:“我的婚事自有主張,哥哥不用多言!”
裴元海雙手一攤,苦笑著對呂文煥道:“恩公您看——”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自古皆然。元青要體諒兄長的心情。”呂文煥又嗬嗬笑了一陣,停停又道,“拙荊識得文字,懂得音律,還做得一手女紅。元青可先與拙荊為伴,學做女工,待到他日與人為婦,免得窘迫。再說了,上陣廝殺是男人的事情,一個小娘子待在軍營也不成體統。”
裴元青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但從一雙明眸看出,她聽從了呂文煥的安排。在臨沮寨,她可以舞刀弄槍,風風火火,現在來到襄陽,城內有雄兵數萬,戰將千員,哪裏還輪到她挽弓上陣?
安置妥當裴家兄妹,呂文煥召來王登、趙真、童明、王仙,商討如何應對蒙軍的下一輪攻城。如今眾將領最擔心的是樊城,駐守樊城的神虎軍是由鄂州都統司的左軍與後軍合並而成,其副統製牛富、張漢英能不能與武榮和衷共濟,誰心裏也沒底。
趙真建議從神勇軍抽調一將或兩將人馬開赴樊城駐守,但也非萬全之策。此次蒙軍南下,襄陽是重點。神勇軍駐守襄陽,兵力與神翼軍、神策軍相當,若減少了神勇軍的人馬,又恐襄陽不穩。
“昔日保留牛富、張漢英、徐麟三人的副統製之職,為下官首倡。”呂文煥心情沉痛地說道,“萬一樊城有變,下官萬死莫贖!”
王登、趙真、童明等人都沒有吱聲,按照他們的主張,應將鄂州七軍統製全部革職。
“即便如此,”呂文煥仍以斬釘截鐵的口吻對趙真等人道,“大戰在即,張漢英與牛富不得輕動。”
“安撫說得是,”王登點頭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襄陽城內在商議戰守之策,蒙軍大營也在討論如何攻城。
首戰即折損了五百餘人,這對橫掃天下無敵的蒙軍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返回大營,將領們紛紛來到阿術軍帳請戰。
倒是阿術逐漸冷靜下來,他想起出師之前大汗的囑托:襄陽為江南大鎮,城池高深,又有漢江依托,守臣呂文煥為當今名將,你萬萬不可大意。阿術心想,莫非我輕敵大意了不成?宋軍若是野戰,肯定不堪一擊。宋軍若是單純依憑城池,蒙軍也不難克服。問題在於,宋軍不僅擁有城池還擁有江河與寬壕,使得蒙軍鐵騎無從發揮威力。阿術回想以往的一些攻城戰例,發現以往攻克的那些城池,沒有一座與襄陽類似。
將領們請戰完畢,一個個看著主帥,阿術站起身在軍帳內緩緩走動。如果是在以往,麵對如此激昂的部將,阿術會毫不猶豫地下令攻擊,而現在卻不能。這對阿術來說是痛苦的,部下如此用命,他身為主帥卻不能驅使。想他自隨父從軍以來,什麽時候有過如此憋屈?
終於,阿術停止走動,用低沉的聲音道:“各位的心情本帥理解。小小襄陽豈可阻擋我蒙古鐵騎?襄陽必克!”
見元帥如是說,將領們紛紛喜形於色,雀躍欲試。阿術壓壓手,阻止將領們的叫嚷:“本帥問你們,欲克襄陽,有何妙策?”
攻城還能有什麽妙策呢?數十年間蒙軍攻克城池成百上千,無非就是炮擊、破門、登城,舍此之外別無其他。眾人麵麵相覷。
“我知道,你們都曾攻拔過無數城池。”阿術望著眾將道,“可襄陽城壕之寬,前無先例,你們有什麽辦法渡越?”
阿塔海大叫道:“別說一道城壕,就是一條大江,自家們也能挖山填平!”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阿術靈光一閃,填壕?
唆都也從阿塔海的叫喊中得到了啟發:“稟元帥,阿塔海雖然言語粗魯,但挖土填壕,值得一試。”
阿術點頭道:“就依阿塔海所言,十日內置備填壕器具,十日後施行。”
阿塔海見自己無意中貢獻出一條妙計,不由得開懷大笑。
蒙軍的填壕行動因為秋雨連綿而延遲下來。轉眼即是十月,襄陽的冬天來得早,瀟瀟秋雨和簌簌秋風給襄漢大地平添了幾分寒氣。最苦莫過於值守城頭的兵士,不分晝夜,緊盯著數裏外的蒙軍大營。他們的雨具隻是一頂笠帽,笠帽遮雨,卻擋不住風寒。尤其夜半,渾身瑟瑟。
立冬過後,天色轉晴,各門守將嚴令眾軍士睜大眼睛。果然,辰牌時分,蒙軍大營傳來鼓聲。巳時整,大批蒙軍朝襄陽城蜂擁而來,這次蒙軍進攻的仍然是南門。當呂文煥來到城上時,蒙軍的填壕行動已經開始。
襄陽城外原來是民居,鼎盛時期城外民居多達數千戶。端平三年蒙軍入侵襄漢,城外居民或亡或逃,民居全部毀於戰火。不承想數十年後,這些殘磚斷瓦成了填壕的物料。
蒙軍使用的是一種洞子車——說是洞子車,其實比一般洞子車寬,也比一般洞子車長。蒙軍兵士匿於洞內,將殘磚斷瓦運至壕邊,傾倒壕中。由於這種洞子車上覆有牛皮,遮蓋嚴實,不懼弓弩炮石。呂文煥清點一下,填壕的洞子車有百輛之多。填壕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城壕變窄,韃虜的弩車、炮車就會抵近發射,對城上的守軍帶來傷亡。
走下城樓,呂文煥麵色凝重。毫無疑問,在蒙軍無法逾越城壕的情況下,填壕不失為辦法中的辦法。
呂文煥在神勇軍軍部坐定,趙真、王仙等將領侍立一旁。每個人心底明白,蒙軍填壕比以前渡壕更具威脅。沉默良久,呂文煥道:“虜人用百車填壕,以每車十擔計,一趟千擔。壕深九尺,一日填一尺,三十日即為三丈。如今漢水將枯,直到明年五月方有大水。至明年五月還有二百餘天,城壕將填平大半。”
趙真道:“到時灌水衝刷,已無濟於事。”
“對。”呂文煥點頭,“虜人填壕,不得小覷,必須破除。”
趙真建議道:“要破除韃虜填壕,唯有燒毀洞子車。”
王仙提醒道:“洞子車為填壕器具,韃虜必有重兵守護。”
趙真道:“可派遣一軍,引開洞子車的守軍。”
就在眾將議論中,呂文煥有了主意。
是夜寅時時分,正是熟睡之際,蒙軍填壕一天,十分疲乏,酣睡間,王仙率領一支騎兵突然殺入蒙軍營地。為填壕器具擔當守衛的蒙軍將領是百家奴,他為唆都之子,年紀雖輕,卻極為盡職,命令士兵人不解甲馬不卸鞍。
百家奴見宋軍劫營,立刻展開回擊。宋軍不敵,向襄陽敗走。百家奴見狀,命令全力追趕。眼看就要趕上潰走的宋軍,突然後方火起。原來,就在王仙帶領騎兵劫營時,另一支宋軍由趙真統領,攜帶油料和幹柴於東門潛出,繞道萬山,待百家奴離營追趕宋軍時攻入蒙軍營寨。此時蒙軍營寨已空,趙真指揮眾軍潑油放火,將百餘輛洞子車以及準備製作洞子車的千餘張牛皮和堆積如山的木板焚毀一空。
百家奴見後方火起,知道中計,返身來救洞子車。要救洞子車須從河灘取水,百家奴喝令蒙軍士兵拎著皮囊奔向河灘。然而誰知就在蒙軍紛紛攘攘取水滅火時,一陣箭雨呼嘯而至。原來在取水的河灘,呂文煥事先埋伏了五艘戰船,每艘戰船一百名弓箭手,待蒙軍前來取水時予以射殺。事後蒙軍清點,此戰不僅損失了所有的填壕器具,還折損了七百餘名兵士。
消息報知阿術,他半晌無語。
“南兵半夜劫營,欺人太甚!”唆都氣得七竅冒煙,“唆都誓報此仇!”
阿術看著唆都,咬牙道:“傳令全軍,據山下寨,不得輕出。”
唆都望著阿術,臉色漲紅。
阿術眼中倏地射出兩道寒光:“有再言戰者,殺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