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淳五年末,鎮守兩淮達八年之久的李庭芝轉任京湖製置大使,七十高齡的印應雷離開慶元府來到揚州,同時變動的還有夏貴與高達。鑒於呂師夔守製丁憂,高達出任荊湖北路安撫使兼知江陵,夏貴重新履任沿江製置副使兼知黃州。

李庭芝上任不久即派人聯絡範文虎,商議共同進援襄陽事宜。

呂文德死後,範文虎對京湖製置使這個職位也曾動過心思。他覺得以自己的資望不可能升為製置使,但有可能升為副使。如果升為了製置副使,他就可以開設副使司,上馬管軍,下馬牧民。範文虎握有四萬勁卒,數百艘戰船。無論何人出掌京湖,都必須救援襄陽,要救援襄陽就得仰仗他的人馬。夏貴沒有他的襄助,隻能功敗垂成。

就在範文虎渴盼擢拔之際,詔旨終於來了。詔旨中範文虎沒有如願以償地製置京湖,但他升為了殿前司副都指揮使。對軍人來說,由步軍司都指揮使到殿前司副都指揮使是一次重大升遷。

“李庭芝邀自家們去鄂州議事,”送走製置司的吏胥,範文虎回到交椅坐下,問幾位親信將領,“你們以為是去還是不去?”

範友信看著爹爹道:“孩兒以為不當去。那李庭芝要爹爹去鄂州,無非是入援襄陽,要自家們打頭陣。”

範文虎哈哈一笑道:“你爹我不去鄂州,李庭芝就不會叫自家們打頭陣了?”

範天順上前一步道:“侄兒以為,叔父應該去鄂州。”

“說說你的理由?”範文虎問。

“李庭芝製置京湖,朝廷明文自家們受其節製,叔父若是不去,有違法度。其二,襄陽被圍已近三載,叔父理應會同李庭芝共商救援大計……”

範文虎揮手打斷範天順的話頭:“去不去鄂州,我自有分曉。”

範文虎不喜範天順,因為他對自己擁兵不進頗有微詞。如若不是自家親侄,範文虎早就解除他的軍職了。

範文虎雖然不喜範天順,但範天順的建議仍有可取之處。他範文虎目前暫歸京湖製司節製,糧餉供給需要依靠製司。另外,朝廷升他為殿前司副都指揮使,從官階上講,他已經同李庭芝齊平了。

鹹淳六年(1270年)過完上元節,範文虎來到鄂州拜見新任京湖製置使李庭芝。當著李庭芝的麵,範文虎仍然謙遜恭謹,一口一個“李帥”,這使得科第出身的李庭芝十分受用。會見是在愉快的氛圍中進行的,商談的結果也令人鼓舞,範文虎同意在新的一年裏向襄陽進擊,甚至提議先打通了襄陽下遊水道,為襄陽補充糧秣軍需,然後伺機攻占鹿門山,將韃虜逐出襄漢。

範文虎的態度頗得李庭芝的好感。送走範文虎,他對眾將道:“範文虎願意出戰,襄陽解圍有望。”

呼延德卻在一旁道:“範文虎所言多不可信,相公應予提防。”

四月初,春水剛漲,範文虎致書鄂州製司,說自己正率領本部人馬沿漢水北上。李庭芝接到範文虎的書劄後喜憂參半,喜的是範文虎終於出兵;憂的是出兵倉促。李庭芝一邊將製司匆匆移往郢州,一邊急命薑才、許文德等將領各率本部人馬迅速在郢州集結,與範文虎一起解襄陽之圍。

四月中旬,範文虎領軍抵達宜城。

宜城距離襄陽不足百裏,距離鹿門山僅為五十餘裏。探馬報告,蒙軍已在百丈山修築了城堡,與一水之隔的鹿門山形成了夾江之勢。並且,蒙軍在灌子灘、龍尾洲也修築了水寨,屯有大量戰船。

四月二十五日,範文虎命水軍統領朱勝率五十艘戰船及一千五百人馬向灌子灘進發。

灌子灘水寨是蒙軍在漢水建立的第一座防禦據點,距宜城僅三十裏地。上午巳時,朱勝率軍向灌子灘發起進攻。一時間,江麵上殺聲震天。然而,正當朱勝率領戰船逼近蒙軍水寨時,範文虎卻命令全軍向南撤退。

“剛剛接戰,為何退走?”眾將領大驚。

範文虎道:“李庭芝不是令自家們馳援襄陽嗎?自家們已經入援。可韃虜勢大,我軍不敵,退守長壽(長壽縣位於郢州西北,與宜城接壤)。”

範天順憤然出列,大聲道:“朱太尉正在與虜人交戰,兩軍搏殺,命懸一線,我等若不立即跟進,將置朱太尉於死地!”

範文虎很是難堪,道:“我已囑咐朱勝,一旦交戰不利,即刻後撤。”

“小將以為,此時斷斷不可後撤!”範天順爭辯。

“有何不可?”範文虎口吻很冷。

範天順問道:“朱太尉後撤,虜人勢必追擊,大軍如何脫身?”

軍帳內一時無人吭氣,都看著範文虎。

範文虎好不惱火,大喝道:“戰守進退,自有本帥調度!你為一軍統製,聽從調遣便是,還不快快退下!”

範天順依然梗著脖子,漲紅臉道:“叔父若是執意退兵,小將願率本部人馬接應朱太尉!”

“來人!”範文虎突然一拍桌案,呼啦一聲,軍帳外湧進一群衛士,“杖責五十軍棍!”

範友信趕緊出列,懇求道:“父帥息怒。大敵當前,暫且寬恕範太尉,令其戴罪立功。”

其他統製、統領也紛紛求情。

範文虎陰著臉道:“五十軍棍權且寄下,褫奪統製之職,待戰後處置。”

衛士們將範天順推出軍帳。

撤退是迅速的,僅用了半天一夜,範文虎的四萬大軍就後撤了近兩百裏。剛剛安頓完畢,薑才與許文德各率本部人馬來到了長壽。在長壽縣衙,範文虎向薑才、許文德大倒苦水:“……自家們剛過宜城,便遭遇虜人的截擊。兩位太尉不知,虜人在灌子灘設有重兵,單是大小戰船就有七八百艘。自家命前軍展開攻擊,誰知開戰不到一個時辰,就損失了上百艘戰船……”

正說間,範友信進來稟報,說朱太尉已經陣亡,他率領的一千五百人馬僅回返了百餘名兵士……

薑才與許文德一聽,不由得麵麵相覷。

“欲援襄陽,非十萬銳卒不可!”範文虎搖頭歎息。

當天範文虎即上報製司,說灌子灘一戰,損失戰船兩百餘艘,折損兵馬八千餘人。如若再戰,需要補充兵員與軍器。李庭芝未能鑒別真偽,立即上奏朝廷。可朝廷一時半會從哪兒調集如此眾多的戰船與兵員呢,增援襄陽一事不得不再次擱置下來。

鹹淳六年,襄陽圍城進入了第四個年頭,盡管士氣仍在,糧草不缺,但被圍時間長了,無形之中開始滋生戾氣。

先是酗酒。很多人原來是不飲酒的,現在則嗜酒如命,襄陽城內大小酒樓酒肆生意出奇地好。酒喝多了,生事者就多,巡檢司不得不經常出動兵丁彈壓,一時監舍人滿為患。為此,呂文煥頒布“限酒令”,規定酒樓酒肆每日隻準售賣多少酒水,另外,來酒樓酒肆飲酒者無論何方神聖,每人隻能飲酒五盅,違犯禁令者一律鞭笞三十。管控酒樓酒肆不難,難的是那些“角球店”。地處偏街陋巷,也無門牌店招。人們來了沽酒,然後回家暢飲。公共場合限製飲酒,私家飲酒如何限製?酗酒者屢禁不絕。

其次是鬥毆。酗酒鬥毆,不酗酒也鬥毆。往往是三言兩語不合,立馬拳腳相向。更為嚴重的是,兩人相鬥經常演變為群毆。為防止事態進一步惡化,呂文煥接二連三誅殺了多名帶頭群毆者,並梟首四門,以儆效尤。

城內的戾氣委實令人擔憂。尤其兵士手握刀槍,對於一座圍困中的城池,兵士有了戾氣是一件相當危險的事情,有可能激起變故,危及襄陽城防。如何阻止戾氣在軍中流行,呂文煥終日苦思應對之策。

一日,唐永堅來到安撫司。拜見之後,呂文煥問道:“唐太尉有何要事?”

襄陽城內的戾氣,唐永堅也看在眼裏急在心裏。想來想去,覺得有必要向呂文煥進言,便立於廳前道:“下官今日來,是有話要對呂帥說。”

呂文煥吩咐吏胥道:“唐太尉即是有話要說,請坐。”

“不知呂帥有無覺察,城中的戾氣已經蔓延到了軍中?”唐永堅謝過後,在小杌子上坐下。

“下官已有覺察。”

“不知呂帥如何預防?”

呂文煥微微一笑道:“唐太尉莫非已有良策?”

“下官以為,要消除戾氣,當是出戰。”

開門出戰,呂文煥不是沒有想過。可城外有十萬蒙軍,敵強我弱,稍有不慎,便有喪師之憂。還有如何出戰?他也沒有想好,便問:“唐太尉建議出戰,當如何戰法?”

唐永堅立斷道:“攻打萬山。”

呂文煥心底一動。眼前之敵,就數萬山最近。然而,萬山最近也有七八裏且地勢平闊,四年前那場截擊戰仍然曆曆在目。但凡平闊之地,需要格外小心。

“下官以為,攻打萬山當於午夜進行。午夜時分,利於攻城,不利於騎戰。”

聞言,呂文煥眼前一亮。夜戰,不失為最佳時機。萬山堡守敵不過四五千人,我若集中一個軍,拿下萬山堡應無問題。

唐永堅見呂文煥沉吟不語,霍地起身道:“呂帥,攻打萬山堡交由神策軍執行,下官願立軍令狀!”

唐永堅主動請戰,這讓呂文煥十分欣慰。自蒙軍圍城以來,呂文煥最擔心的就是唐永堅。他也站起身來,走到唐永堅麵前道:“唐太尉今日建言,下官自會認真考慮。至於攻打萬山堡是否交由神策軍執行,此時尚不能答複。”

唐永堅神情誠懇:“請呂帥成全。”

呂文煥點了點頭。

待唐永堅走後,呂文煥陷入沉思。預防戾氣當是出戰,出戰可使軍中戾氣化為士氣。若要出戰,萬山堡最為適宜。然而,拿下萬山堡以後又能如何呢?是守,還是不守?守住萬山堡,無異於將虜人的長圍之陣撕開了一道缺口。接下來,虜人會讓自家們守住萬山堡麽?依目前的情勢,官軍若占據了萬山堡,虜人勢必全力爭奪。萬山堡孤懸於襄陽之外,主城官軍無法應援。最後的結果是,萬山堡又將被虜人奪回。既如此,攻打萬山堡又有何益?

下午,趙真來到安撫司,呂文煥將唐永堅請求攻打萬山堡敘說一遍。

“太好了六帥,小將正是為這事來的。”

趙真認為,襄陽已堅守了三年半,無論是平民還是軍人,一直緊繃著神經。酗酒鬥毆,滿城戾氣,均為神經繃得太緊所致。自家們若不趁士氣高昂時破敵,便是坐失良機。接下來將會物資匱乏,全城軍民終日為吃穿發愁,到那時即便想戰,也不能戰了。

至於攻擊地點,當屬萬山堡最佳。一來萬山堡距離襄陽最近,二來萬山堡守軍不多。而蒙軍主力則離萬山堡較遠:磨洪灘距萬山堡五十餘裏,鹿門山距萬山堡三十餘裏,至於峴首山、楚山、虎頭山、百丈山等處堡寨,雖有蒙軍駐守,但各處人馬不多。隻要攻擊時間選擇得當,在蒙軍來援之前萬山堡就已得手。

最後,趙真強烈要求呂文煥將攻擊萬山堡交給神勇軍:“神策軍畢竟是原鄂州都統司的人馬,其戰力肯定不如神勇軍。如此重任,怎麽能由神策軍擔任?”

兩名統製官求戰,呂文煥越發慎重起來,待趙真說完後問道:“即便一戰而下萬山堡,又能如何?”

趙真愣了一愣,道:“拿下萬山堡,殺一殺韃虜氣焰。”

“就為殺一殺韃虜氣焰?”

趙真睜大眼睛反問:“這還不夠麽?”

呂文煥抑製著滾滾心潮,以平靜的口吻再問道:“趙太尉,火燒白河口值不值?”

“值!”趙真毫不猶豫道,“燒了一座水寨,殺死了千餘虜人,值!”

呂文煥眼裏浮來痛苦的雲絮,聲音發顫道:“自家們戰歿了王仙,折損了幾百兵士,可糧道並未恢複。不到半年,虜人又在白河口築起了一座新寨,你說值麽?”

說起王仙之死,趙真激動起來:“王仙戰歿,六帥口口聲聲說死得壯烈,今日卻又質疑死得值與不值,小將真弄不明白,六帥是何意思?”

呂文煥本是自己心中疑惑,以求趙真給出答案。現在,見趙真誤會了他的本意,趕緊解釋道:“我不是說王仙死得不值。我是說如若不去火燒白河口,王仙就不會戰歿……”

趙真一聽,誤會更深:“六帥的意思是說,目今虜人勢大,自家們隻能坐守孤城!”

呂文煥繼續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虜人圍而不攻,我若出戰,折損將士,於大局無補……”

趙真麵頰通紅,眼射光芒:“六帥的說辭小將不能苟同。自家們本是大宋軍人,就該馬革裹屍,血灑疆場。臨敵不戰,保全性命,不是大宋軍人所為!六帥心慈,愛惜將士。可愛惜將士不能苟且貪生,六帥如若一味避戰,虜人越發輕看我等。望六帥深思。”說完扭頭而去。

望著趙真的背影,呂文煥苦笑著搖了搖頭。趙真說出了他的心聲,他何嚐不想馬革裹屍?然而現在,他呂文煥不是一員普通戰將,他是一方帥守。他的職責是守衛襄陽。若全體將士都血灑沙場,誰來守城?

待趙真走後,呂文煥出了安撫司,打馬來到王登的館驛。

自年初起,王登就病倒了。王登的身體向來不錯,年近七旬仍然健步如飛,誰知忽然臥床不起。襄陽缺藥,王登的病隻能半治半拖。為了讓王登安心養病,平日裏呂文煥絕少打擾。

走進王登下榻的小院,仆人告訴呂文煥,說參謀官已經兩天沒吃任何東西了,且早上剛剛吐過血。

呂文煥一聽大驚,斥責道:“你為何沒有稟報?”

仆人囁嚅道:“參謀官不準。”

呂文煥大怒:“參謀官不準,你就不報了麽?”

王登在室內低喚:“安撫息怒,這怪不得他人,要怪就怪老朽。”

呂文煥走進內室。十來天不見,王登即憔悴得不成樣子了,眼窩深陷,臉頰灰暗,嘴唇烏青。

“醫官說王丈是什麽病?”呂文煥問仆人。

仆人正在為難,王登欠身道:“醫官說了,沒什麽大病,養息一陣自會痊愈。”

呂文煥將信將疑,看了看仆人又看看王登。王登一笑:“人活七十古來稀,自家已是高壽了。再活,王登便成精了。”

呂文煥被王登的風趣所感染,咧嘴一笑。

“安撫此來,隻怕是有什麽疑難未解?”王登費了老大勁坐起身來,仆人忙拿過靠背墊在他身後。

“文煥有事犯難,望王丈點撥。”

“有何難事,說來聽聽。”

呂文煥便將唐永堅、趙真等人要求攻打萬山堡以及自己躊躇不決敘說一遍,懇望著王登道:“究竟戰與不戰,下官也拿捏不定。”

王登沉吟會兒,緩緩道:“去年夏帥領數萬雄師乘大水進抵襄陽城下,且未能擊破虜人的包圍,僅憑襄陽一城之力,破圍斷無可能。”王登閉眼休息片刻,仿佛喃喃自語,“外援不止,城內自當思謀對策。久困孤城,委實有自墮銳氣之憂。”

“可出城一戰,於堅守襄陽無益。”

“是否有益,不能拘泥於一時一事。王仙殉職,死得其所,安撫切莫為此耿耿於懷。”王登停歇片刻又道,“趙真所說並非全無道理,慷慨赴死,也是軍人的職責!”

呂文煥用詫異的目光看著王登,從他的話音裏,呂文煥感受到了悲壯。

“城外之敵,就屬萬山堡距襄陽最近,如果一戰而下萬山堡,既能震懾虜人,也能提升我軍士氣。”

“參謀的意思是……萬山堡可打?”

“可打而不盲打。”王登又停歇一陣,“有如打蛇,一擊正中七寸,不給對方以任何反咬之機。”

呂文煥道:“據探報,虜人隻在萬山堡駐紮了四千人馬,且是漢軍。元帥叫張弘範,河北人。”

王登道:“虜人的漢軍也不可小覷。燕趙之地,自古多豪傑。”

圍繞如何攻打萬山堡又議論了一會兒,呂文煥見王登倦了,起身告辭。出臥房,呂文煥吩咐仆人,要好生看護參謀官,需要什麽物品及時稟告。

仆人唯唯。

呂文煥決心攻打萬山堡,目光炯炯地對唐永堅和趙真說道:“出戰萬山堡,我意已定。”

聽說攻打萬山堡,唐永堅和趙真頓時來了精神。

呂文煥高叫一聲:“唐太尉聽令。”

“小將在。”唐永堅上前一步。

“明日午夜時分,你率神策軍攻打萬山堡,本帥隻給你兩個時辰。若兩個時辰後萬山堡不克,必須撤兵。”

“安撫放心,唐永堅絕不辱使命!”

呂文煥朝唐永堅輕輕點個頭,然後對趙真道:“趙太尉聽令。”

“小將在。”趙真上前一步。

“起一萬步軍,多準備弓弩,布置城外,以阻擊峴首山之敵。”呂文煥見趙真麵色憤然,加重語氣道,“下官估計,虜人統帥部一旦得知萬山堡遭到攻擊,必定全力馳援。萬山堡之戰能否攻克,關鍵就在於趙太尉截擊是否得力。”

趙真見呂文煥將攻打萬山堡交給了唐永堅,正心中鬱悶,忽然聽說將阻敵馳援交給自己,大為振奮:“六帥放心,小將斷不會放過一個虜人。”

呂文煥又交代唐永堅,神策軍奪取萬山堡後,派出多股人馬奔赴鄂州、郢州、夷陵、江陵等地求救(由於進出襄陽所有通道被蒙軍封堵,呂文煥尚不知大哥呂文德已不在人世)。天明之前,神策軍撤回襄陽。

六月末,一個燠熱而又漆黑的夜晚,唐永堅率八千名神策軍潛出襄陽,直抵萬山。此時的萬山正沉浸在睡夢之中,隻有萬山堡城頭或一字城上偶爾傳來刁鬥聲,打破深夜的寂靜。

張弘範為張柔第九子。忽必烈與阿裏不哥激戰漠北,張弘範隨父出征,屢建奇功,為忽必烈看重。平李璮之亂,二十出頭的張弘範任前部先鋒。李璮突圍,張弘範以兩千餘眾大敗李璮數萬大軍。戰後忽必烈升張弘範為順天路總管,佩金虎符。至此,張弘範一躍而成為蒙古國年輕一代的優秀將領。此次增援襄陽,朝廷決定動用李璮舊部漣水、海州二軍。漣、海二軍勇猛善戰,也最難駕馭,由誰統領?忽必烈想到了張弘範,由此升他為益都、淄萊行軍萬戶,統轄經過裁汰的漣、海二軍共一萬人增援阿術。

由於兩年來襄陽沒有戰事,張弘範和他所率領的山東漢軍如一頭猛虎靜臥在萬山腳下。汗廷在襄陽前線設立了河南軍前行省後,張弘範分撥出六千人馬去駐守峴首山,自己帶四千人馬在萬山堡屯紮。

人馬少了,防守不能減弱。為應對突**況,張弘範將四千人馬分作三撥,一撥值守,一撥待命,一撥在營中歇息。張弘範要求,值守城上的士兵刀不離身,待命城下的士兵臥不解甲。千戶李恒不解道:“九帥,有這個必要嗎?”

張弘範道:“襄陽一日不下,你我一日不可鬆懈!”

兩年來,日日如是。

正是張弘範這種高度警覺,宋軍的夜襲才沒有給蒙軍帶來慌亂。

宋軍攻城在子時三刻,那會兒張弘範剛剛躺下,一陣喊殺聲仿佛從天而降。張弘範騰地坐起,趿拉著鞋子就往城上跑,衛士們抱起盔甲緊隨其後。

張弘範上城一看,宋軍已擺開了攻城的陣勢,數千支火炬將城外照耀得如同白晝,幾十架炮車正在就位,須臾,一顆火彈越過城頭落入城中。

當值的正是李恒,他一路小跑過來對張弘範道:“南兵勢大,請九帥暫到城中一避。”

張弘範屹立城頭,紋絲不動。宋軍的炮車開始發威,各種彈丸鋪天蓋地而來,有的落入城中,有的落在城頭。落在城頭的彈丸擊中了蒙軍,引來一片慘叫。緊接著,宋軍抬著雲梯直奔城下。

萬山堡與襄陽不同,既無護城壕,也無羊馬牆,城上更無排叉木。沒有護城壕宋軍可以直逼城下;沒有羊馬牆,宋軍攻城少了障礙;沒有排叉木,炮車就能發揮出最大威力。這不是蒙軍的疏忽,這是蒙軍對宋軍的輕視,所有蒙軍將領都斷言已成甕中之鱉的宋軍絕不會主動出擊。

城上的蒙軍冒著炮石用弓箭射擊攻城的宋軍,許多宋軍栽倒在奔跑途中,然而,未能中箭的宋軍依然抬著雲梯向前奔跑。箭雨中,宋軍豎起雲梯,口銜大刀向上攀爬。蒙軍用備好的巨木、滾石還擊。一架雲梯倒下去,另一架雲梯又豎起來。

時間不長,城上城下便橫屍累累。

可怕的是宋軍一邊攀城,炮擊並沒有停止。幾十架炮車一輪又一輪地發射彈丸。雖然夜間炮擊有失精準,有彈丸落在了城下,擊中了攻城的宋軍,更多的則是落在城頭。宋軍的彈丸是泥團,稱作泥炮。泥炮由黃泥鑄成,其間摻與毛發,幹透後堅硬無比。每一枚泥炮重十來斤,或七八斤,人一旦擊中,非死即殘。且落地開花,碎塊四濺。

有一陣子,守城的蒙軍為泥炮所震駭,一個個藏身於女頭牆下。李恒見狀大怒,拔刀搠翻兩名正欲藏身的兵士,嘶喊道:“貪生怕死者斬無赦!”

“將李千戶、劉千戶叫來!”張弘範吩咐道。他始終站立城頭,一枚彈丸就落在不遠處,碎塊同時擊中幾名衛士。

很快,李庭與劉國傑來到張弘範麵前。

“今日南兵來勢凶猛,守非善策。”張弘範麵色嚴峻,聲音低沉,“欲破當前之敵,須得以攻對攻。”

“如何進攻,聽憑九帥吩咐。”李庭與劉國傑均為女真後裔,因勇猛善戰為張弘範選用,雙雙任命為管軍千戶。

“你等各率本部出城,沿山中小道一左一右包抄南兵後路。抵達位置後放一顆響炮,然後引兵殺出。記住,”張弘範眼裏迸射出一股殺氣,“許進不許退!”

李庭、劉國傑領命而去。

待李庭與劉國傑引兵出發後,張弘範召來李恒道:“城上隻留五百人防守,餘下人馬你全數帶下城……”

“九帥,五百人如何守得住城堡?”李恒急了。

張弘範冷冷道:“這你別管,你隻管下城放火便是。”

李恒驚問:“放火?燒自家房舍?”

張弘範點頭:“對。待火勢起來後,你帶人撤至西門布陣,南兵殺入城中一定追殲潰兵,你先以弓弩齊射,然後率軍殺出。”

“九帥你呢?”李恒忍不住問。

“休得管我。”張弘範向衛士大呼一聲,“取披掛來!”

按照唐永堅的估計,卯時前拿下萬山堡應無問題。今夜一戰,不僅唐永堅憋著一口氣,全體神策軍也憋著一口氣。神策軍果然英勇,迎著蒙軍紛飛的箭雨無一人惜命不前。漸漸地,不少宋軍攀上了城頭。這時,唐永堅才命令停止炮擊,全軍進逼城下。

攀上城頭的宋軍與蒙軍展開了格鬥,格鬥中又有人不斷從城頭跌下,但更多的宋軍則跨過同伴的屍首,不顧一切地向城上攀爬。

約莫過去了一個時辰,已有數百名宋軍攀上了萬山堡,佇立在唐永堅身邊的唐忠傑大叫道:“爹爹,萬山堡拿下了!”

唐永堅舒心地笑了。

盡管城上還在搏殺,但在唐永堅看來,這種搏殺已變得毫無意義。因為有如此之多的宋軍攀上了城頭,用時不長,城門就要打開。一旦城門打開,大隊人馬進入城中,萬山堡就會像一顆熟透的果子,落入神策軍的囊中。

城上,盡管蒙軍越來越少,但漣水、海州二軍的戰力確實強大。他們不僅身手矯健且鬥誌旺盛。城頭除了刀槍碰擊聲和粗重的喘息聲,沒有吼叫,沒有咒罵,甚至沒有傷痛者的哀號。

張弘範也加入搏殺之中,數十名衛士緊隨著他,像一陣旋風在城頭刮來刮去。在宋軍的圍攻下,張弘範的衛士在紛紛倒斃,但他還不能撤走,他必須堅持,即便城頭的蒙軍全部戰歿也在所不惜。

終於,萬山堡外傳來了一聲響炮。張弘範看一眼在天空中微笑的火球,招呼一聲,領著數十名殘餘兵士撤出了戰鬥。宋軍也不追趕,急忙將城門打開,大股宋軍蜂擁著進入萬山堡。

“爹爹,再不入城更待何時!”唐忠傑對唐永堅大喊一聲。在衛隊的簇擁下,唐永堅馳入城門。

然而,正在此時,兩支蒙軍鐵騎已經繞到了神策軍身後。就在宋軍歡呼著進入萬山堡時,李庭與劉國傑率領著近三千人馬正從神策軍身後殺來。隨著兩支蒙軍山洪般地奔突而至,沉浸在喜悅中的宋軍呆住了,接下來便是手足無措,驚恐萬狀。

進入城中的宋軍也不妙。唐永堅見四下火起,便停住腳步指揮眾軍滅火,命副統製吳旺率兵追剿蒙軍殘餘。

誰知宋軍正在行進間,一波箭雨穿過夜幕撲麵而來。吳旺奔走在最頭裏,一支利箭直中麵頰,一支利箭正中咽喉,戰馬也同時被兩支利箭射中,中箭的戰馬馱著中箭的吳旺奔跑了十來步才一頭栽倒。遇襲的宋軍失去了主將,立即轉身後逃。

後逃的宋軍與入城的宋軍相逢,頓時大亂。張玘帶人攔住潰兵,詢問情況,方知城中遇伏,吳旺戰死。

就這時,城外喊殺聲大起,唐永堅知道中計,急命撤退。此時撤退已非常不易,城中亂成了一鍋粥,城外的宋軍企圖進城躲避,城裏的宋軍希望逃出城去。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張玘與唐忠傑保護著唐永堅來到城外。可是,城外的宋軍早已七零八落,回返襄陽的大路被蒙軍堵得了嚴嚴實實。唐永堅見狀五內俱焚,仰天長歎一聲,拔出腰中長劍,哀聲道:“我還有何麵目苟活於世?!”

“勝負乃兵家常事,爹爹萬不可輕生!”唐忠傑一把攔住,“此處距襄陽不過咫尺之地,我與張太尉誓保爹爹突圍!”

張玘附和道:“機宜說得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殺出去!”

唐永堅略一思忖,綽槍在手,環顧左右道:“事已至此,我等當奮力一搏,回到襄陽請罪。”

這是一場勝負沒有任何懸念的廝殺,僅憑宋軍這點殘餘,要想戰退城外數千虎狼之師,比登天還難。

唐永堅拍馬上前,迎著的是劉國傑。劉國傑相貌凶狠,善使雙刀,唐永堅哪是劉國傑的對手,三五個回合即敗落下風。張玘挺槍來助,被李庭迎著。李庭身材奇偉,力大無窮,使一根鐵槊。見張玘出戰,李庭暴吼一聲,僅一個回合,即將張玘搠下戰馬。唐忠傑見狀大驚失色,轉身便逃,李庭又是一聲暴吼,縱馬追上,長臂一伸擒住唐忠傑,擲於地上。

那邊廂,唐永堅不敵劉國傑,被劉國傑一刀砍中肩頭,跌落馬下。

襄陽城頭,從神策軍開出襄陽的那一刻起,呂文煥的心就懸起來了。萬山堡雖說隻有四千守軍,呂文煥總感到心底不踏實。

“趙真出城沒有?”呂文煥問黑楊。

“已經出城了。”

“一旦萬山堡開戰,命趙真多燃火把,以壯聲勢。”呂文煥吩咐道。

黑楊領命而去。

應該說此戰準備得相當充足,守軍四千,宋軍八千,兵力多了一倍,而且預備了人馬準備截擊蒙軍增援。

時間在焦躁中逐漸消逝。約莫過去了半個時辰,喊殺聲從萬山方向傳來。呂文煥再次引頸遙望,從聲音中判斷,戰事異常激烈。很快,唐永堅派人來報,說攻城已經開始,不出寅時就能將萬山堡拿下。

聽完稟報,呂文煥的心頭並未輕鬆。一個多時辰來,他始終屹立在城頭瞭望,黑楊低聲勸道:“安撫下樓歇歇。”呂文煥不置一詞。

又過了半個時辰,喊殺聲漸漸低落。就在這時,潰兵出現了。先是三個五個,接下來一群一群,派人截住一問,方知萬山堡雖已攻破,卻中了埋伏,落入了虜人的陷阱。呂文煥聽罷,身子一僵,臉如紙白。

趙真也得到了神策軍中了蒙軍埋伏的消息,從東門外匆匆趕來,要求前往萬山援救神策軍。

呂文煥搖搖頭。

趙真急道:“峴首山之敵暫無動靜,若行動迅速,應無大礙。”

“若是有大礙呢?”不等趙真回答,呂文煥反問道,“倘若虜人乘虛而來,襄陽難守!”

“神策軍自家們就不管了麽?”黑楊焦躁萬分。

“自家們若不前去救援,恐怕唐太尉、吳太尉他們……”趙真說不下去了。

呂文煥字字如鐵:“自家們已經犯錯,不能一錯再錯。趙真聽令。”

“小將在。”趙真一愣。

“全軍速速退回城內,整飭部伍,多布弩炮,謹防峴首山之敵猝然突襲。”呂文煥轉身又吩咐黑楊,“命童明派出一將人馬到城門口接受潰卒,於甕城安置。仔細甄別,以防虜人混入。”

待趙真、黑楊走後,呂文煥雙腿一軟,癱坐在地。理智告訴呂文煥,唐永堅、吳旺等人凶多吉少。據潰兵們說,神策軍是在攻下了萬山堡後遭遇伏擊的,且是前抄後堵,顯然此為請君入甕之計。既是請君入甕,豈會平安生還?倘若唐永堅陣亡,自家該如何向唐令儀和嫂嫂交代?還有裴元青。裴元青已身懷六甲,一旦得知唐忠傑殉難,豈不肝腸寸斷?

不多時,趙真派人來報,從萬山逃回的神策軍包括帶傷者不到兩千人,也就是說萬山堡一戰損失了六千神策軍,統製官無一人返回。

蒙軍統帥在獲知宋軍攻打萬山堡後,果然直趨襄陽。趙真剛剛率神勇軍撤回城內布置完畢,大股蒙軍便呼嘯而至。見城上已有準備,停留一陣方才徐徐退走。

天亮時分,呂文煥待諸事處理完畢後前往唐府,黑楊牽著馬默默跟在身後。黑楊清楚,安撫的心情此時極為糟糕。既有憤慨,又有沮喪,還有自責與歉疚。但心情再糟糕,唐府是必須去的。

很顯然,趙氏與裴元青已經獲知噩耗了。老遠就看見唐府大門已開,人影綽綽。待到近前,果然氛圍凝重,人人悲戚。進入唐府,老仆人薑頭迎上前來,呂文煥用喑啞的聲音問道:“你家主人呢?”

薑頭道:“安撫少坐,小的這就去請。”

“叔叔請坐。”少頃,趙氏一襲黑衣出來相見。她眼眶紅腫,麵帶淚痕,聲音卻十分平靜。

呂文煥喊一聲“嫂嫂”,接下來一時不知說什麽為好。

“叔叔沒有夫君的音訊麽?”趙氏問。

“內兄是大福之人,必能化解危厄。”聲音蒼白無力,連呂文煥自己都覺得虛假。

趙氏淒然一笑道:“兩軍對陣,非死即活,哪有什麽危厄可以化解?!奴家隻想求個全屍就心滿意足。”

“內兄若有不測,文煥罪不可恕,望嫂嫂責罰。”呂文煥心尖在淌血,深深低下了頭。

“叔叔莫要如此說,如今韃虜猖獗,國家危急,夫君身為宋臣,就當為國盡職。”趙氏說得斬釘截鐵,頓了頓又道,“奴家雖是女流,亦識得大體。夫君即使有個三長兩短,豈能責怪叔叔?”

呂文煥再一次無言可對。平日裏趙氏柔弱文靜,想不到關鍵時候竟如此大義,其胸懷不遜於鐵血男兒!

“嫂嫂節氣淩雲,文煥敬服。元青呢,怎麽不見過來?”

“不瞞叔叔,我和元青一宿未曾合眼。夫君出征,生死莫測,做妻子的哪裏放心得下?適才元青還跟我說,若不是她身懷有孕,就應當與唐忠傑一起上陣殺敵。”

呂文煥急忙命黑楊去西廂房探看。片刻,黑楊回來說,西廂房未見裴元青的身影。唐府就這麽大,裴元青能去哪兒呢?呂文煥、趙氏等人一齊奔出廳堂,問門前衛士,衛士說不曾見得唐娘子出入。正焦急間,黑楊來稟,說裴元青在後院練槍。

唐家後院瀕臨湖泊,平日少有人跡。此時東方旭日噴薄,水天一片殷紅。在湖邊的一塊空地上,裴元青將一根長槍揮舞得呼呼生風。

“這……這如何使得!”老遠,趙氏就連連驚呼,“青兒快快住手!”

裴元青見趙氏、呂文煥等一行人匆匆走來,收住長槍,立定腳步。

待趙氏、呂文煥等人來到湖邊,裴元青衝眾人道個萬福。趙氏扶住裴元青道:“你是有孕之人,當靜養為上,如何動得刀槍?”

裴元青回道:“媽媽說得是,孩兒理應靜養。可夫君生死未卜,孩兒如何靜養得了?”

呂文煥也勸道:“忠傑生死未卜,安撫司自當細細查找。元青聽媽媽的話,趕快回房歇息。”

沒想裴元青徑直走到呂文煥麵前,手拄長槍,錚錚道:“奴家出身草民,沒那麽嬌貴。如今夫婿蒙難,奴家當承繼遺誌,與將士們一起守城殺敵!”

這年秋天,在朝廷的嚴令下,範文虎隻得再次展開行動援救襄陽。此時,十多萬蒙軍屯集在襄陽周圍,兩道一字城由西向東構築於襄陽城南,三座水寨佇立在淳河口、龍尾洲、罐子灘。如此情形下,單憑範文虎一支人馬或者京湖製置司的力量,由郢州進入襄陽已無可能。

八月初,範文虎率領四萬大軍及數百艘戰船溯漢水而上。漢水的秋汛將過,水勢平緩,船未至灌子灘即遭逢蒙軍,稍一接觸範文虎便引兵退走。這一次,範文虎更是誇大其詞,聲稱損兵折將一萬多人,戰船大部被毀。

收到範文虎的敗報,李庭芝犯疑了,範文虎一味保存實力,即便出戰,斷不會失敗得如此之慘。他暗地裏派人查訪,結果大為震驚。李庭芝火速上奏朝廷,要求嚴處範文虎。

此時的臨安,因呂文德病逝而帶來的恐慌剛剛平息。

呂文德是去年九月病逝的,至年底,臨安府張貼榜文,大意是襄陽之圍已解,百姓們切不可信謠傳謠,自當謹守本分,安居樂業。起初,人們信以為真,打心眼裏高興。新年間,臨安城再一次流光溢彩。然而好景不長,四月間,一個隨州商人帶來的消息粉碎了臨安人的歡欣,韃虜不僅沒有離開襄漢,而且將襄陽圍成了鐵桶一般。一時間,臨安城宛如驚弓之鳥,樓堂歇業,店鋪關張,街上行人寥寥。朝廷震怒,下令追查,臨安府出動數以千計的廂兵和捕快也未能尋覓到蹤跡。最後,朝廷處決了一批傳謠者,其中包括幾名宮女。

對傳謠者的處決並沒有驅除臨安人的恐懼。一座襄陽城居然被圍了四年,可見虜人下江南的意誌是何等堅決。一旦襄陽城破,韃虜的騎兵將如洪水一樣勢不可擋。

李庭芝的奏折就是這個時候送入大內的,謝道清閱罷報之苦笑,因為朝廷已無多餘兵馬可調。從今年春季開始,沉寂多年的兩淮戰區與川蜀戰區戰端再起,且大有愈演愈烈之勢。另外,這個時候處置範文虎,或許還會激生變故。若是範文虎步劉整的後塵,襄陽將更加危急。

李庭芝等不到朝廷的旨意,又派人前往京城求見賈似道。十數日後信使返回郢州,說賈平章已由五日一朝改為了十日一朝,幾乎不問軍國大事,整日隻是遊玩西湖。

聽了回稟,李庭芝愣怔了半晌。在鹹淳六年秋季,李庭芝徹夜難眠,坐立不安,既憂國事,又憂恩師,更憂襄陽。

忽一日,李庭芝想,虜人在襄陽下流屯集重兵,目的是為切斷漢水。若是從漢水上流進援襄陽呢?這比起逆水行舟,船速快一倍不止。他決定在襄陽上流尋覓一條水道,於汛期大水之際進抵襄陽。

李庭芝一邊申奏朝廷,一邊派吏胥奔赴均、房二州。經過一個多月的尋訪,在茫茫大山之中還真找到了這樣一條河流。此河名粉河,發源於房縣,流至穀城以東注入漢水。

經過實地踏勘,最後確定打造百艘水哨輕舟,待明年汛期來臨,為襄陽運去最為緊缺的食鹽與布匹。當即令製司參議官劉盛聰率五百人先行,在穀城境內建立據點,打造船隻。同時行文範文虎選派一批諳熟水戰的將官,負責招募義軍。

範文虎接到製司文書後,第一個想到的即是範天順。自五月間範天順被解除統製之職後一直賦閑在家。這次製司征調募兵官,正好順手做個人情。

義軍招募相當順利,不出一月,即在郢、房、均三州募得七八千人,經過嚴格考核,篩選出三千壯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