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庭芝為援救襄陽展開新的行動時,失聯三個多月的唐忠傑突然回到了襄陽。
那是一天清晨,薄霧中從峴山方向奔來一騎,至襄陽城壕前便向城上高呼:“我是神策軍的唐忠傑,快快打開城門!……”
城上兵士不相信,問:“你真是唐忠傑?”
“正是。”
兵士們叫起值守官,值守官又叫來趙真。趙真一見果然是唐忠傑,便命人打開城門,然後派一隊士兵將他送到安撫司。
呂文煥正在吃早餐,聞訊大驚:“唐忠傑回來了?”
黑楊點頭。
呂文煥扔下碗筷拔腿就走,唐令儀聽說唐忠傑平安歸來,驚訝得半晌合不攏嘴。
當呂文煥來到安撫司官廳,唐忠傑已經等候多時了。
“你爹爹呢?”不待唐忠傑行禮,呂文煥進門就問。
唐忠傑簡略敘說了那日萬山堡的戰事,苦著臉道:“虜人不僅悍勇,而且狡詐。自家們攻打萬山堡,虜人卻以萬山堡為餌,繞道出城包抄我等。吳太尉在城中遇伏陣亡,我和張太尉保護爹爹突圍。張太尉當場殉國,我和爹爹力戰不敵被虜人俘獲,爹爹臨了還吃了虜人一刀。”
呂文煥關切地問:“你爹爹傷得可重?”
唐忠傑道:“若不是甲厚,半個身子就沒了。虜人請了醫官救治,目今正在虜人營中將息。”
呂文煥一時沒有說話,他判斷唐忠傑離開唐永堅獨自回返襄陽,肯定負有機密。
果然,唐忠傑對呂文煥低聲道:“請姑父屏退左右,侄兒有要事相告。”
呂文煥朝黑楊努努嘴,黑楊領著衛士出了官廳。
“說吧。”呂文煥衝唐忠傑頷首。
唐忠傑從懷裏掏出一道信劄,遞給呂文煥。
呂文煥接過一看,信是蒙軍統帥部史天澤寫的,大意是蒙軍此次傾全國之力南下,襄陽誌在必得。如今襄陽所有外出通道全被截斷,已形同死城。若要活全城軍民,唯一的出路便是歸順汗廷……
呂文煥閱畢,抬眼看著唐忠傑,聲音驟然變冷:“如此說來,你和你爹爹已經降了虜人?”
唐忠傑支吾道:“爹爹他……在虜營養傷。侄兒……隻為虜人傳書……”
以此便認為唐忠傑與他爹爹降了虜人,缺乏實據,呂文煥又問:“你是否還回虜營複命?”
“不不不,”唐忠傑連連搖頭,“侄兒既然歸來,豈能再入狼窩?”
“那你爹爹呢?”
唐忠傑滿臉痛楚道:“爹爹行動不便,能不能脫歸,侄兒不知。”
半晌,呂文煥衝唐忠傑頷首:“你暫且回去。待在府中莫要四處走動,等候處置。”
三個多月來,唐永堅與唐忠傑生死不明,偌大的唐府一片死寂。
沒有了兵士進出,也沒有了戰馬嘶鳴,甚至聽不見人聲。唐府原本仆人不多,府中發生了這麽大的變故,大夥提心吊膽,走路踮著腳步。
裴元青幾乎每天都過來陪著趙氏。趙氏倒也沉靜,既不哭泣,也無歎息。偶爾勸解裴元青,說軍人之妻當是如此。裴元青習武多年,已看淡生死。何況夫君是死於戰場,傷心之餘,常引為自豪。
突然,唐忠傑歸來了,那種驚喜猶如熏風一掃陰寒。裴元青挽著趙氏一路跌跌撞撞來到前廳,相見畢,趙氏問道:“傑兒,你回來了,爹爹呢?”
“爹爹還在虜營療傷。”
“你爹爹負傷了?”趙氏一驚。
“嗯。”唐忠傑點頭。
不等唐忠傑詳述爹爹傷情,趙氏緊接著問:“爹爹在虜營養傷,你是如何逃出虜營的?”
唐忠傑回道:“孩兒替虜人送信,得以放歸。”
裴元青吃了一驚,問:“夫君替虜人送信?”
“是的。”
裴元青若有所思道:“虜人的信,定是勸恩公投降。”
唐忠傑喃喃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一準是的。”裴元青激動起來,“夫君送的定是勸降書無疑!”
“傑兒實說,是不是勸降書?”趙氏接過話來,在她如錐的目光下,唐忠傑低下腦袋。一時,前廳人人屏息。
“替虜人傳書,與幫凶何異?我大宋兒郎豈能為虜人的走狗?襄陽為大宋城池,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趙氏倏地提高聲音,在她的叱責下,唐忠傑大氣不敢出,“元青,扶我回房!”
裴元青朝唐忠傑投去恨恨的一瞥,起身挽著趙氏出了前廳。
“媽媽,媽媽——”唐忠傑痛叫數聲,趙氏既不回應,也不回頭。進寢室,“砰”地一聲關上房門。
唐府自此越發沒有了生氣。趙氏不理睬唐忠傑,回到臥室,裴元青也是神態冰冷。這種宛如古墓的氛圍,唐忠傑痛入心扉。
“娘子,你可知道……我為什麽答應送信麽?”在臥室,唐忠傑帶著顫聲對裴元青道。
裴元青用冷漠的眼神看著唐忠傑。
“我……我想你……”
“你什麽意思?”裴元青目光峻厲。
“我……我……我什麽意思也沒有,我就是……想你。”
裴元青霍地站起,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唐忠傑你聽著,你若是成了虜人的爪牙,你我今生便不再是夫妻!”
唐忠傑怔怔地看著裴元青,臉白如紙。
唐忠傑確實歸順了蒙軍,那是他落入蒙軍之手的一個多月後,在峴首山蒙軍帥營,史天澤召見了他。
“我叫史天澤。”端坐廳上的史天澤見麵先做自我介紹。
唐忠傑久聞其名,今日一見大為驚異,十萬蒙軍統帥竟是一個麵目和藹的漢人老頭。第一次召見,史天澤不僅沒有為難他,反而賜座,像拉家常一樣詢問他吃得如何,睡得可好。
唐忠傑的心情隨之放鬆下來。他告訴史天澤,吃得不錯,就是睡覺不寧。
史天澤微微一笑道:“老夫猜得不錯,那便是思家了。”
唐忠傑沒有應答,他真的思家了。他思念媽媽,他和爹爹同時被虜人所擒,媽媽一定日夜不眠,痛不欲生。他更思念娘子,隻要他一閉上眼睛,麵前就是娘子的身影,娘子的一顰一笑已刻進了他的骨髓。何況,娘子腹中已有他的骨血,唐忠傑六神無主。
“老夫猜得不錯,你的家中已有妻小。”史天澤依然微微笑著道,“妻小難舍,人之常情。”
唐忠傑低下頭,第一次召見到此便結束了。
過了一些時日,史天澤又將唐忠傑召入帥營。這一次他希望唐忠傑說服爹爹唐永堅,一起歸順蒙軍。
唐忠傑知道,落入虜人手中後終會有這麽一天。麵對史天澤溫和的目光和淺淺的微笑,他委婉回絕道:“我和爹爹是大宋軍人,當戰死沙場。”
“此說也有道理。”史天澤緩緩頷首,“馬革裹屍,是軍人的歸屬。”
“請史帥成全。”
誰知,史天澤慢慢收起微笑,目光變得森冷:“你與你爹爹老夫可以成全。可你在襄陽城中的妻小老夫無能為力。忽必烈大汗有旨,襄陽必下。一旦打破襄陽,你的妻小將為蒙古人所有,男子為奴,女子為妓……”
史天澤聲音不高,卻帶著殺氣。唐忠傑的一張臉變得灰白,像中了雷擊一樣怔住了。
三天前,唐忠傑接到進城勸降的命令。
最初一瞬間,唐忠傑如聞死訊,他現在最怕的就是回到襄陽,何況是進城勸降。他如何麵對媽媽?如何麵對元青?如何麵對呂文煥和城內將領?但是,經過短暫的猶豫,他應承了。因為他腦中突然鑽出一個念頭,要進城帶走裴元青。唐忠傑知道,裴元青不會跟他出城。若要帶走裴元青,須使用非常手段。
可是自從回到襄陽起,呂文煥命他不得輕易走出唐府。而且,自唐忠傑歸來,安撫司還在唐府門前加派了兩名兵士。唐忠傑無計可施,隻能待在府中等候時機。
忽一日,門外傳來吵嚷聲。唐忠傑出來一看,原是徐麟、張喜、李瑛,王祀等人。張喜見了唐忠傑,氣咻咻道:“聽說機宜歸來,自家們想與機宜敘敘,可這兩位兄弟不讓。”
兵士解釋道:“非是自家們不準,是帥府有令,外人不得隨意出入唐府。”
張喜叫道:“自家們豈是外人?”
趁兵士與張喜爭執的當口,唐忠傑朝徐麟使個眼色,然後將一張紙箋塞進徐麟手裏。
徐麟會意,對張喜道:“既然是帥府有令,自家們就回去吧,免得雙方難堪。”
返回軍營,徐麟拿出紙箋一看,原是唐忠傑寫給他的一封短信,信中說他是受蒙軍元帥之命進城送勸降書的。忽必烈大汗有旨,襄陽必克。你等若是不願困死襄陽,唯有歸順汗廷。他和爹爹可在蒙軍元帥麵前周旋,保人人都做大官。唐忠傑最後說,本月晦日備下一輛馬車來唐府接他,然後一起出城,投奔峴首山蒙軍。徐麟看完將紙箋燒了,當下將張喜、李瑛、王祀召到金襄樓。
金襄樓隨著圍城日久,酒水缺乏,生意清淡。此時正值中午,偌大的廳堂沒有一個食客。
“徐哥將我們召來有何喜事?”多日沒有飲酒,李瑛喉嚨直癢。
張喜也道:“莫非徐哥今日請我們兄弟吃酒?”
王祀嘟囔道:“過去一角酒不過幾十文錢,如今花五兩銀子還不售賣!”
徐麟壓低嗓子道:“先別說喝酒。眼下有一樁大買賣,你們想不想幹?幹好了,別說酒,金山銀海,富不可言。”
張喜、王祀、李瑛一聽,紛紛睜大眼睛,直催道:“徐哥快說,什麽好買賣?”
徐麟便將唐忠傑寫給他的密信敘說一遍。
聽說是歸順蒙古人,張喜、李瑛、王祀都愣怔著不說話。徐麟陰陰地看了三人一眼道:“平日裏叫嚷得忒凶,事到臨頭,一個個都成了縮頭烏龜。”
王祀苦著臉道:“非是弟兄們膽小,投奔蒙古人那可是掉腦袋的大事!”
“自古以來,大富貴都有大風險。漢高祖沛縣斬蛇,唐太宗太原興師,都是掉腦袋的事情。”徐麟依然陰沉著臉。
張喜道:“徐哥說得是,富貴越大,風險越大。隻是弟兄們不知,自家們冒了天大的風險,值還是不值?”
李瑛道:“張兄弟說得是。倘若自家們擔著血海似的幹係,最後賞幾錠紋銀,那便是不值了。”
徐麟冷冷一笑道:“如此說來,你等要與襄陽玉石俱焚?”
聞言,張喜、李瑛、王祀都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徐麟冷著臉道:“蒙古人勸降,呂文煥斷斷不會接受。照此下去,襄陽城將是第二個德安。”
提起德安,張喜、李瑛、王祀愀然變色。三十五年前,蒙古攻破德安城,坑殺軍民十餘萬,溳水為之赤紅。
停一停,徐麟又道:“適才李兄弟說得對。既然出城歸順擔著血海似的幹係,自家們莫如幹一番驚天動地的功業。”
三人齊問:“什麽驚天動地的功業?”
徐麟嘴唇迸出兩個字:“獻城。”
不僅王祀,就連自稱膽大的張喜也為之震駭。
“出城歸順汗廷,賞銀不過百兩,官封不過千戶。想你我原本就是統製統領,委實出息不大。可自家們若是獻一座襄陽,那可是不世之功!”
張喜看看李瑛,又看看王祀,點頭道:“徐哥說得也是,自家們若是打開城門獻出了襄陽,那蒙古大汗該如何封賞我等?”
“蒙古人圍城四年,耗資億萬,結果是我們兄弟四人拿下了襄陽城,賞賜的豈止是幾兩銀子?往少裏說,封個萬戶。往大裏說,蒙古大汗一高興,賞我們一個王爵。”
徐麟一席話,說得李瑛、王祀動了心思。
李瑛對王祀道:“徐哥所言有理。自家們若是獻了襄陽城,到了蒙古國那邊就是一等一的功臣!”
王祀心懷忐忑地問:“蒙古人若是不兌現怎麽辦?”
“絕不可能。”徐麟分析道,“明知勸降無望,仍然派唐忠傑進城,可見蒙古人已經打熬不住。這個時候我們獻城投拜,正中蒙古人下懷。”
張喜附和道:“徐哥說得在理,王兄休得疑慮。”
最後決定,由徐麟手書一劄,挑一機密之人垂下城去,連夜送往蒙軍帥營。徐麟、張喜、王祀、李瑛各挑選七八名心腹,在營中待命。
史天澤收到徐麟的密信大為欣喜。派唐忠傑進城勸降純屬無奈之舉,他根本沒抱希望。沒想唐忠傑勸降不成,卻出人意外地引薦了幾名宋軍將領,他們不僅歸順,還願意打開襄陽城門。
拿著徐麟寫來的密信,史天澤來到唐永堅的住處。
那日在萬山堡下,唐永堅傷得很重。劉國傑的那一刀,若不是唐永堅躲閃得快,差一點被活生生劈為兩半。如今將養了三個多月,身子骨仍未痊愈。
當唐忠傑告訴他自己已經歸順蒙古時,唐永堅心中滿是苦水。想他為朝征戰大半生,到頭來竟降了敵人,真是可笑。可不投降又能如何呢?
史天澤要唐忠傑進城送勸降書他是知道的,他認為這是多此一舉。他告訴史天澤呂文煥斷不會出降,希望唐忠傑不要進城,可唐忠傑不聽。
當史天澤一臉春風地出現他的住處時,唐永堅不覺愕然,莫非他看走眼了不成?
史天澤坐下後道:“呂文煥誠如唐太尉所料,令郎回城,不見音訊。不過,老夫種瓜得豆,另有收獲。”說罷,遞上徐麟的書信。
唐永堅看完,心底百般不是滋味。自家們降了蒙古人,那是情非得已。這徐麟竟夥同張喜、李瑛、王祀開門獻城,實在是可惡至極。
史天澤見唐永堅沉默不語,道:“下官今日來,是想請教唐太尉,徐麟獻城,有幾分真實?”
唐永堅抬起眼簾,緩緩道:“元帥是想聽實話麽?”
“自然是實話。”
唐永堅搖搖頭,一字一頓道:“在下估計,幾無可能。”
“幾無……可能?”史天澤一時怔住。
唐永堅頷首,道:“這徐麟綽號‘徐千變’,為人狡詐,素無操行,當年因貪墨軍餉被罷黜統製之職。至於張喜、李瑛、王祀,更是狐鼠之流,根本無法號令眾軍。”
史天澤愣了愣,譏誚道:“下官聽說,這徐麟、張喜、李瑛、王祀,均為唐太尉當年部將。”
唐永堅點頭承認:“確實如此,在下當年有眼無珠。”
史天澤不甘心,又道:“唐太尉所言,是不是太過頹廢?”
“元帥信任在下,在下實言相告。”唐永堅微微一笑,頓了頓又道,“元帥若是聽信這等宵小之徒,大事難成。”
送走史天澤,唐永堅歎了口氣,在心底道:“襄陽有累卵之危,罪臣……隻能做這些了。”
晦日是每月的最後一天。這是十月,初冬節氣。自傍晚起,亂雲飛渡,風聲簌簌。唐府門前的風燈早已熄滅,兩名軍士站在暗夜裏。
唐府氣氛自唐忠傑歸來後越發壓抑。趙氏已臥床數日,任唐忠傑再三呼叫,趙氏既不睜眼,也不應答。前兩日粒米不沾,今天中午在裴元青的反複勸說下才喝下半碗稀粥。至於裴元青,多半時間守護在趙氏榻邊。趙氏不吃飯她也吃得少,有時候沒扒幾口就擱下了筷子。無論唐忠傑說什麽,裴元青一概置之不理。
兩更時分,裴元青服侍趙氏睡下了,方才回到臥室。回到臥房的裴元青側身而臥,麵向牆壁。房間油燈如豆,閃閃爍爍。
“娘子。”唐忠傑輕喚一聲。
裴元青紋絲不動。
“我知道娘子仍未安睡,可忠傑有一肚子話憋在心裏,此時不說,恐怕這輩子就沒有機會了。”
裴元青動了一下身子。
“忠傑愛慕娘子,沒半分兒摻假,完全出自真心。娘子能嫁給忠傑,是忠傑前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忠傑曾經發誓,娘子即便是一塊石頭,忠傑也要捂在懷裏,要捂得發熱發燙。可是萬山堡一戰,忠傑為虜人所俘,成了罪人……”
裴元青慢慢轉過身來。
對於這門親事,裴元青內心裏並不十分情願,然而哥哥願意。哥哥說,雖然唐忠傑並非出類拔萃之輩,但唐永堅曾為鄂州都統,趙氏為皇族後裔,門庭高貴,權勢顯赫。自家們為鄉野小民,能夠嫁入唐府,那是三生修來的福分。母親不在,哥哥是一家之主。既然哥哥同意,裴元青隻能允準。
與唐忠傑成親後,裴元青再一次感受到了家庭的溫馨。唐永堅舉止謙和,趙氏溫婉賢淑,至於夫君唐忠傑,自從與裴元青成婚後,除了隨爹爹當值,餘下時間都陪伴在她身邊。有時候裴元青想,她一介民女,隻要日子過得美滿,此外別無奢求。然而,一場萬山堡之戰,讓裴元青墜入了苦痛的深淵。
在唐忠傑尚無半點音訊的時候,是相思之苦,因為苦中飽含著希望。唐忠傑平安歸來後,則是夢碎之痛,因為所有的希望化為了絕望。
隔了很久,隻聽唐忠傑喃喃道:“在虜人營中,忠傑想到過死。忠傑一度要求虜人成全自己。可虜人……不讓我死。虜人不讓我死,我便隻能活著。螻蟻尚且惜命,何況人乎……”
又是一陣沉默。
“……沒想到,虜人要我進城送信。從虜人要我回襄陽送信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唐忠傑在娘子眼裏已經什麽都不是了,我就是一塊肮髒的破布,不,我比破布還要肮髒……”唐忠傑的聲音在漸漸喑啞,“可是我……仍然要回來,因為娘子在襄陽。娘子在襄陽,我不能離開娘子……”
裴元青緩緩坐起,冷冷道:“你心底既是有家,更應該有國。”
唐忠傑淒然一道笑:“我心底有家,可家裏有我麽?娘子不能原諒忠傑,阿媽也容我不得,我還留在襄陽做什麽?”
裴元青不理唐忠傑,那是恨其不爭。在她心底真心希望唐忠傑不是虜人的爪牙。有時裴元青想,即便唐忠傑歸順過韃虜,隻要他脫離虜營,洗心革麵,她願意懇請恩公讓唐忠傑去做一名守城的兵士。
唐忠傑的一番表白,裴元青心底燃起了熱忱,問道:“如此說來,你真的隻是一個傳信的人?”
唐忠傑苦笑道:“看來娘子還是不相信夫君。”
“好吧,奴家權且信你一回。”裴元青的目光柔和下來,問,“說說,往後你有什麽打算?”
“一切聽娘子的。”
“既然聽我安排,明日我去向恩公求情,讓你做一名守城的軍士。”
“行!”唐忠傑挨著裴元青坐下,裴元青沒有拒絕。
“娘子的孕期已有多少?”唐忠傑輕聲問道。
裴元青摸摸腹部,聲音柔和下來:“快六個月了。”
“娘子餓了麽?娘子是有孕之人,這幾天進食很少,我去給你熬一碗五味粥吧。”
裴元青確實感到了饑餓,便道:“叫柳兒去吧。”
“不,我親手去做。”唐忠傑去了膳房。
裴元青對唐忠傑的恨意此時已消散了許多,絲絲縷縷的柔情像撕碎的雲彩在心底慢慢聚合。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夫君失身於虜營,隻要改了就好。說不定日後上陣殺敵,立下戰功,照樣封妻蔭子……
五味粥熬來了。白色的粳米,金黃的桂圓,暗紅的五味子,裴元青深深吸了口氣,道:“好香!”
唐忠傑將五味粥放在幾上道:“娘子請用。”
裴元青拿起瓷勺,不經意間瞥了唐忠傑一眼,發現他眼裏閃過一絲慌亂。裴元青心底一動,她雖然性情爽直,但顛沛流離的生活也使她十分敏感,甚至警覺。裴元青挑了半勺五味粥放進嘴裏,她明白了,這是曼陀羅花的味道。裴元青的師傅恒山公不僅深諳武學,也精通醫術。裴元青跟隨恒山公五年,除健身習武外,餘下時間即采藥製藥。曼陀羅花略帶苦辣,五味粥再香也無法將其掩蓋。裴元青心底一陣虛空,原來唐忠傑所有美好的語言都是假的,都是在哄她、誑她。
“粥……不好吃麽?”唐忠傑竭力鎮靜著自己。
既然識破了唐忠傑的手段,裴元青隻得虛與周旋,她要弄清楚唐忠傑接下來還會做什麽,便擠出一個微笑道:“好吃。”
裴元青吃了兩三勺五味粥,便推說“頭痛”,和衣倒在榻上。
俄爾,燈滅了。過不多會,門無聲打開,竄進幾條黑影。
“來了?”這是唐忠傑的聲音。
“來了。”對方回答。
“門前的兵士……”
“殺了。”
“打暈就行,沒必要殺人!”
“容日後解釋,機宜快走。”
裴元青被人背出唐府,放入一輛馬車,馬車軋軋向前。裴元青睜開眼睛,車內一片漆黑。車後腳步紛亂,聽聲音約莫有十多人。他們這是去哪?裴元青掀開車簾一角,盡管街道無燈,她仍然看清了,馬車駛向西門。毫無疑問,他們這是要出城。
“來者何人?”遠遠地,聽見守門軍士在喝問。
“唐忠傑。”
“原來是唐機宜。”一名隊將走過來,向唐忠傑行過禮,“不知半夜三更,唐機宜為何出城?”
“我這裏有安撫司的公文。”
“既有安撫司的公文,可給小將一觀?”
唐忠傑喝道:“放肆!安撫司的公文豈能是你們看的?”
“這……就難辦了,童太尉有令,即便有安撫司的公文,深夜也不準開啟城門。”
正說間,徐麟率十幾名兵將從城上下來,問:“何人要出城?”
隊將答道:“唐機宜。”
“既是唐機宜,自然也要遵守安撫司的命令。”徐麟一邊說一邊走近隊將,趁其不防,手起刀落,隊將的首級骨碌碌滾出老遠。緊隨徐麟的幾名兵將立即向守門兵士發動突襲,轉眼間,守門兵士身首異處。
見狀,唐忠傑大驚失色,痛苦道:“徐兄為何如此?我等隻要出城,何苦害人性命!”
徐麟輕蔑道:“告訴唐機宜,自家們今日不是出城,而是奪城!”
“奪城?”
“對,奪城!”
聞言,唐忠傑宛如倏地掉進了冰窟,整個兒凍住了。
徐麟又道:“自家們既然前去投拜,就須納個投名狀。自家們的投名狀便是襄陽城!”
唐忠傑大怒道:“你……你你……歸順虜人便是背離祖宗,你就不怕遭天譴麽?”
“對不住機宜了,為了日後的榮華富貴,即使遭天譴兄弟們也做了。”徐麟嘿嘿一笑,大叫道,“張兄弟、李兄弟,快去打開城門!”
“大膽奸賊!有裴元青在此,我看誰敢?!”徐麟話音未落,隻見一條身影從馬車內淩空飛出。徐麟、張喜、王祀、李瑛以及二十餘名叛軍齊刷刷怔住了。
唐忠傑更是渾身一震,他怎麽也沒料到裴元青會如此清醒。
徐麟沉吟片刻,對身邊的兩名叛軍道:“去攔住唐娘子。”
兩名叛軍試探著上前,然而還未近身即跌出老遠,其中一名叛軍手中的長槍也落入了裴元青手中。在場的叛軍都知道裴元青武功不凡,一個個停住腳步。張喜焦急地對徐麟道:“徐哥,如此耗著不是辦法。”
徐麟陰著臉對張喜、王祀道:“你二人合力向前,還鬥不了她一個婦人?”
王祀苦聲道:“隻怕我與張兄兩人也不是唐娘子的對手。”
徐麟惱了,點名道:“李兄弟,你也上。”
李瑛猶豫著道:“她可是……唐機宜的娘子……”
徐麟勃然大怒:“都什麽時候了,還瞻前顧後?如今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在徐麟的鼓動下,張喜、李瑛、王祀各拎了刀槍來鬥裴元青。徐麟、王祀、李瑛均武技平平之輩,若是平時,即便三人聯手也勝不了裴元青。可如今裴元青身懷六甲,且月份已重,身子遠不如以前靈活。
三人鬥了七八回合,裴元青唰唰連刺兩槍,逼退張喜,然後虛晃一槍,一個猛龍探海,李瑛躲閃不及,槍尖劃過李瑛的咽喉。這是七探盤蛇槍的精妙之招,當年趙雲就是憑著七探盤蛇槍法,在當陽長阪坡連誅曹營數十名戰將。李瑛哼都來不及哼一聲,像一條布袋癱軟在地。裴元青正要追星趕月,突然腹中胎兒踢動,身子一僵。那邊唐忠傑見狀急了,大叫道:“娘子,我來助你!”
唐忠傑從一名兵士手裏奪過戰刀,直奔過來。徐麟上前舉刀攔住:“機宜可要識清形勢,你我現在可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唐忠傑也不說話,舉刀亂砍。
這邊裴元青仍在忍痛力戰,叛賊雖然少了一人,但腹中劇痛難忍,槍法一時大亂,張喜、王祀占了上風。唐忠傑雖然比徐麟年輕,但武技實在太差,幾個回合下來,竟隻有招架之功。
徐麟惱怒道:“機宜若再不住手,休怪徐某無情!”
唐忠傑罵道:“鳥賊廝!爺爺跟你拚了!”
徐麟回罵道:“乳臭未幹的小兒,不識相的東西!”一個縱步連環劈,戰刀從唐忠傑右肩劈下。
刹那間,仿佛有一隻魔爪伸進了裴元青腹中,那種撕心裂肺般的劇痛使裴元青凍住了。張喜見機上前,挺槍刺中裴元青右腹。“無恥奸人!”裴元青怒吼一聲,再次奮力揮動長槍,槍尖劃過張喜的咽喉。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如暴雨驟雨般響起。
裴元青的死震動了襄陽城。人們沒有想到,徐麟、張喜、王祀、李瑛等守城將領居然企圖勾引韃虜入城。若不是裴元青挺身護住城門,情形已萬分危急,就在黑楊率領衛隊趕到西門時,蒙軍的前鋒已抵達襄陽城外。
獲知裴元青殉難,呂文煥呼地從公案後站起,眼睛直直地看著黑楊,一顆心仿佛被人緊緊攥住,胸腔被擠壓得生疼。
黑楊報告了平叛經過,叛降者一共三十三人,張喜、李瑛被裴元青殺死,餘者全部擒獲,唐忠傑死在了徐麟刀下。稟報完畢,黑楊又道:“如何處置徐麟、王祀等叛賊,請安撫示下。”
好久呂文煥才慢慢緩過氣來,一股巨大的傷悲從心底湧起。他竭力克製著即將奪眶的淚水,對黑楊道:“將徐麟、王祀押入死牢,嚴加鞫訊。”
黑楊走後,呂文煥手扶公案,慢慢坐下。
自從裴元青嫁給唐忠傑後,呂文煥就一直在追問自己,此舉是否得當?
對於唐忠傑的為人,呂文煥心底跟明燈似的。若沒有唐忠傑背後撐腰,徐麟、王喜等人沒那麽大膽子。他之所以沒有深挖細找,完全是是為了襄陽的穩定。唐忠傑要娶裴元青,他本可以一口否決,但就在話語即將出口的最後一刻,他改了主意。
褫奪唐永堅的鄂州都統之職,不僅唐永堅心中耿耿,唐永堅的親信將領也多有怨恨,甚至,一些不明真相的普通兵士也心存不滿。尋常日子也就罷了,偏偏襄陽遭到圍困。隨著圍城的日子越長,這種不滿和積怨就會變成危害襄陽城防的罅隙。
如今,襄陽在重圍之下,唐永堅為兒子提親。唐忠傑哪裏配得上裴元青?但是,他別無其他選擇。他若是阻止這門婚事,他與唐永堅,與原鄂州都統司官兵之間的罅隙就會更深。所以,呂文煥決定順水推舟。
古來不是有和親一說嗎?裴元青嫁給唐忠傑,就是襄陽城內的一次和親。事後證明,此舉感動了唐家,也感動了原鄂州都統司官兵。隻是到了夜深人靜,呂文煥常常捫心自問,他會不會將一個民女推入苦海?幸喜的是,唐家沒有虧待裴元青。然而一場萬山堡之戰,唐忠傑降了韃虜。
派兵值守唐府,既是看住唐忠傑,也是為了唐府安全。誰料想,徐麟、張喜等奸人企圖開門獻城。致使裴元青以六甲之身,力誅二賊,英勇殉國……
呂文煥將悲傷大潮吞咽下去後,對親衛道:“備馬,速去神奇軍營!”
此時天光大亮。節令已是初冬,滿城清寒籠罩。來到神奇軍軍營,教場上一如既往,兵士們正在操練,殺聲震天。
進入神奇軍大帳,裴元海顯然已經得知小妹的死訊,偌大一條壯漢正蹲在牆角號啕痛哭。呂文煥呆立一旁深感自責,從唐忠傑回襄陽的那一天起就加強了戒備,沒想仍然給了徐麟等蟊賊可乘之機。
良久,裴元海抬起頭見是呂文煥,霍然起立,用大手一抹滿臉淚珠,道:“小將不知恩公到來。神奇軍全軍在此,請恩公吩咐。”
呂文煥搖搖手道:“下官此番前來並非軍務……元海務必節哀。下官不該成全這樁婚事……”
裴元海哽咽道:“小妹之死,恩公無須自責。”
呂文煥張了張嘴,說不出一個字來,唯有雙淚長流。
裴元海見呂文煥淚流不止,擦幹眼淚安慰道:“恩公不必過度憂傷,舍妹是為襄陽而死,媽媽若地下得知,自會含笑九泉。”
裴元海如此一說,呂文煥更是心如錐痛。
這時有安撫司吏胥來報,說趙太尉、童太尉正在安撫司官廳等候。呂文煥抑製住滿腹悲痛,對裴元海道:“大戰將不日爆發,神奇軍為襄陽後援,望元海不負重托。”
“恩公放心,他日上陣,神奇軍將以一當十。”
萬山堡一戰,神策軍覆亡,呂文煥仍舊沒有將神奇軍擺在城上。對於裴元海,呂文煥是越來越倚重了,在襄陽城戾氣最重的日子裏,唯有裴元海鎮定如常。四年來,裴元海始終不浮不躁,專心練兵。呂文煥決定將神奇軍留作總預備隊,以應付危急。接下來,呂文煥詢問了神奇軍的糧秣供給。在他看來,神奇軍既是全軍後援,必須吃飽穿暖。
“就是柴薪不夠。”裴元海輕聲道。
自從蒙軍圍城以後,安撫司對柴薪的控管越來越嚴。盡管如此,仍然日益緊缺。如果不是夏貴砍伐數千棵大樹運入城內,襄陽早已斷炊。
呂文煥聽罷沒有吭聲。在柴薪供給上,他不能承諾什麽,因為目前襄陽城內的柴薪比米鹽還貴。臨走前,呂文煥告訴裴元海,裴元青的遺體已經送回了唐府,正在收殮,準許裴元海三天喪假,祭奠英靈。
回到安撫司,趙真、童明俱在。黑楊呈上一份名單,說徐麟已經招供,附逆之人一共五十三名。呂文煥看完名單,全為原鄂州都統司的將領,牛富、張漢英赫然在列。
若按這個名單拘捕,神虎軍、神翼軍將陷於癱瘓。可是若不拘捕,一旦生變,恐將危及城防。一張薄紙重似千鈞,呂文煥手在顫抖。
趙真見狀建議道:“小將以為,最穩妥的是先拘押起來細細甄別。”
童明也認為大敵當前,應小心謹慎:“徐麟的供述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
呂文煥沉思片刻,手錄一份名單交給黑楊道:“速速趕赴樊城,密令武榮拘拿以上人等!”
黑楊領命而去。
與此同時,對神翼軍的抓捕也迅即展開。
黑楊走後不到一個時辰,武榮風風火火來安撫司了。人沒有進門,聲音便傳進官廳,且震得四壁嗡嗡作響:“僅憑徐麟那廝一句口供,就要砍下神虎軍十八顆人頭麽?”
黑楊緊跟著進來稟報:“武太尉不允許拘拿牛富、張漢英等人。”
呂文煥看了看黑楊,又看了看武榮問:“為什麽?”
武榮錚錚道:“小將與牛富、張漢英等將領在樊城共事六年,深知他們絕非奸邪之輩!”
呂文煥沉著臉道:“牛富、張漢英等人附逆,證據確鑿。”
武榮毫不退讓:“徐麟原本就是奸詐之徒,他的話也能信麽?”
呂文煥遲疑一下,仍道:“當此之際,應以樊城的安危為重。”
武榮漲紅著臉道:“安撫若是信不過我武榮,請將武榮也一起拿了!”
“你——你為何要如此袒護牛富、張漢英等?”呂文煥皺起眉峰。
武榮迎著呂文煥的目光道:“不是我袒護牛富、張漢英等神虎軍將領,是安撫被仇恨蒙住了眼睛。裴元青殉國,自家也肝腸寸斷,但我們切切不可因為憤怒而中了徐麟那廝的奸計。”
呂文煥沉吟一會兒,道:“本司可以暫時放過牛富和張漢英,但你武榮得領命勘問。”
武榮也搖頭拒絕了:“我武榮不會勘問,勘問意味著已被猜疑。大戰在即,為將者獲知官長正在猜疑自己,豈能安心守城?再說了,牛富、張漢英是本軍副統製,多年來與武榮同聲共氣,肝膽相照。我有什麽理由勘問他們?安撫不收回成命,武榮難回樊城。”
呂文煥終於冷靜下來,他心底承認對徐麟提供的那份名單太過輕信,處置也太過草率。
武榮走後,呂文煥指示黑楊重審徐麟。重刑之下,徐麟這才承認,他所供述的五十三人附逆,純屬子虛烏有,其目的是為攪渾局勢,讓襄陽自亂。
三日後,徐麟、王祀等二十一名叛賊被斬首。呂文煥吩咐,將二十一顆叛賊的首級分別懸掛於四門城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