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寨距離穀城八十餘裏,這兒屬武當山脈,人煙稀少,森林茂密。劉盛聰率領工匠抵達鄧寨後,立即砍伐樹木,打造船隻。粉河是一條季節性小河,春夏水漲,秋冬時節便隻剩下一泓細流。所造的水哨馬船不大,每船僅能載重五千餘斤。至次年四月,打造出水哨馬船百餘艘。
這支義軍的大統領名叫張順,小統領名叫張貴。二張均為長壽縣人,自幼習武,熟識水性。蒙軍**京西南路,張順、張貴結寨自保。呂文德主政京湖後,將二張收編,駐守穴口鎮。穴口鎮距郢州較遠,距襄陽更遠,張順、張貴十分渴望上陣殺敵,如今見京湖製司招募義軍首領,踴躍應試。李庭芝早年即聞二張之名,親自召見,予以撫慰。三千義軍多是郢州人,素知二張之勇,對張氏兄弟十分敬服。
鹹淳七年四月底,張順、張貴率領三千義軍來到鄧寨。範天順等人已完成了對義軍招募,可返回本軍。可他卻致書範文虎,請求與義軍一起入援襄陽,範文虎自然允準。進入五月,劉盛聰不斷派人前往漢水觀察水情。五月下旬,觀察水情的房州吏員回來報告,說漢水春汛已至。漢水春汛雖至,粉河卻仍然處於枯水季節。張順、張貴隻得率領義軍將水哨馬船拖往粉河下遊。兩日後,抵達高頭港,水麵漸寬漸闊。高頭港距穀城不過十來裏路程,為提防蒙軍哨探,張順命令全軍偃旗息鼓,銜枚而臥。
入夜,全軍登船。為保證物資運抵襄陽,張順將戰船三艘一連,中間一船裝載貨物,兩邊戰船運載兵士。臨行前,張順曉諭全軍:“此去馳援襄陽,生死難料,有願留者,我不勉強。”
三千勇士齊聲應答:“我等願意跟隨統領殺往襄陽,雖死不辭!”
劉盛聰與張順、張貴作別,張順吩咐他打頭,張貴殿後,範天順居中。為了彼此照應,所有戰船懸掛紅燈。
進入漢水,波濤洶湧,船行似箭。穀城距襄陽一百五十餘裏,如果是平常日子,天亮前即可抵達。現在是戰時,劉整親率水師占據著磨洪灘。哨探查明,蒙軍用三道鐵鏈鎖住了水道。張順所在的第一船不僅置有弓弩,還備下了火爐、鐵砧和大錘。
將近卯時,戰船秘密抵近蒙軍水寨。張順一聲令下,義軍射出一排火箭,駐泊在水寨之外的蒙軍哨船頓時起火燃燒。前方即第一道橫江鐵鏈,張順指揮兵士將鐵鏈置於火爐之上,拉動風箱,待鐵鏈燒紅,再揮動大錘,將其砸斷。
劉整麾下的水師反應迅速,大小戰船很快揚帆迎戰。從數量上看,蒙軍水師占據絕對優勢。而此時,義軍才斬斷第一道鐵鏈。
蒙軍很快發現了義軍的企圖,立即調整攻擊重點。十數艘蒙軍戰船逼向第二道鐵鏈。箭如飛蝗,不少義軍士兵中箭栽入水中。居中的範天順見前隊危急,趕緊命令兵士用弓箭支援。紛飛的箭枝滿江呼嘯,蒙軍攻勢暫時減弱。
張順命兵士圍護火爐,以熔鐵鏈,自己親手扯動風箱。就在這時,一支利箭射中張順的臂膊。他看都沒看,依然鼓風吹火,第二道鐵鏈被熔毀砸斷。
然而,義軍畢竟實力單薄,大批蒙軍戰船在劉整的指揮下開始全線圍堵。汛期已至,水流湍急,義軍前方戰船遇堵,後方戰船擠壓過來,寬闊的江麵上,隻見掛有紅燈的戰船擁作一團。對於水戰而言,這是最為不利的局麵。劉整見狀,傳令劉垣,命令蒙軍停止施放弓箭,將戰船靠上前去,與義軍短兵相接。
一時間,大批蒙軍戰船直逼過來,盡管範天順和張貴奮力勁射,但蒙軍戰船仍然越逼越近。蒙軍戰船高大,數量遠超義軍,如果短兵相交,處於劣勢的義軍將會更為不利。
眼下的關鍵是,必須盡快衝破第三道鐵鏈。劉垣也清楚第三道鐵鏈的重要,命令千戶崔鬆不惜一切代價阻止義軍。崔鬆冷靜地觀察了一下戰場形勢,指揮戰船冒著箭雨直奔義軍第一船。在他看來,隻要奪取了火爐,義軍麵對鐵鏈就會束手無策。張順明白對方的用意,果斷命令戰船調頭迎戰崔鬆。漸漸地,兩船近了。張順折斷臂膊上的箭支,操起雙刀,兵士們也紛紛拿起刀槍。
兩船還相距丈餘,張順怒吼一聲,躍上蒙軍戰船,雙刀齊下,數名蒙軍被砍翻船頭。崔鬆一見也不搭話,舞動手中銅錘,直奔張順而來。
崔鬆為劉整手下第一悍將,兩柄金瓜銅錘揮舞得如風車一般,眨眼間兩人便相鬥了七八回合。
張順一夜未眠,又鏖戰多時,加之臂膊中箭,七八個回合後便漸處下風。他清楚不可能打敗對手,但必須與對手纏鬥。隻有纏住對手,陷入險境的義軍才能轉危為安。
崔鬆哪裏知道,張順不僅在第一船置備了火爐、熾炭和鐵砧,在第二船、第三船也都有置備。隻不過,第二船和第三船的鐵砧、熾炭與火爐做了掩護。當張順率領第一船迎向崔鬆時,第二船和第三船立即向鐵鏈靠去。
當崔鬆發現上當時已經遲了,大批義軍戰船闖過了第三道鐵鏈正駛向下遊。崔鬆怪叫一聲,掄起銅錘直劈張順。張順雙臂一麻,躲避不及,肩中一錘,跌入激流。
巳時時分,義軍戰船抵達襄陽。呂文煥已經得到王達的飛報,說上流駛來無數戰船,正在磨洪灘與韃虜水師激戰。那會兒天色微明,呂文煥聞訊既驚且喜,直覺告訴他,這是一支援軍。
呂文煥吩咐來人,要王達速派戰船接應。
來人說,王統製已親自率領戰船趕往磨洪灘了。
呂文煥匆匆來到西北角,站在城頭眺望。天亮了,義軍船隊駛近襄陽,呂文煥走下城樓,來到江邊。戰船陸續靠岸,經過清點,計有八十七艘,其中貨船二十八艘。兵士多有箭傷,一個個麵色凝重。
“誰是首領?”呂文煥詢問士兵。
一位青年將領來到呂文煥麵前,叫了一聲“六叔”。幾年不見,呂文煥差點認不出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是……天順。”
“是我,六叔。”範天順恭恭敬敬地回答。
“你怎麽來了?”呂文煥驚問道。
“我的事待會兒細細回稟,侄兒領六叔去見統領。”
範天順告訴呂文煥,此次馳援襄陽是一支義軍,計三千人,大統領名張順,小統領叫張貴。
張順、張貴縱橫江湖二十餘年,呂文煥也有耳聞。聽說是張順、張貴來援,呂文煥大為振奮。可問遍義軍,均不見大小統領的身影。
正尋覓間,倏地聽得一聲長嘯:“兄長——”
頓時天空一暗,波濤無聲。眾人尋聲望去,隻見一尊鐵塔似的漢子佇立在漢水邊,喊聲淒厲:“兄長你在哪兒——”
“此人便是小統領張貴。”範天順低聲對呂文煥道。
呂文煥快步走到張貴身旁,叫了一聲張統領!張貴回過頭,一張黧黑的臉盤滿是淚水。
“我是呂文煥,”呂文煥自我介紹道,“襄陽十萬軍民,感荷兩位統領及義軍將士!”
“兄長……歿啦!”張貴一任淚水長流。
呂文煥一時無語,良久才對張貴道:“小統領萬望節哀,當職一定竭盡全力,搜尋大統領的遺體。”
三日後,張順的遺體浮現在襄陽城下,呂文煥率領全城軍民以禮安葬,並立廟祭祀,這是後話。
此次張順、張貴率軍入援襄陽,損失將士七百餘人、戰船十餘艘,其中貨船五艘。運抵襄陽食鹽一萬五千斤,布三千匹,錢六百萬貫。呂文煥苦笑著對趙真道:“襄陽百貨俱缺,唯獨不缺錢。”
蒙軍帥營對二張順利入援襄陽相當惱火,戰鬥剛一結束史天澤便趕到了磨洪灘,在劉整的軍帳內詢問戰事經過。劉整稟報時心底忐忑,未能全殲入援宋軍他深感顏麵無光。
史天澤近來很是憂煩。進入至元八年,汗廷屢屢來書,催促破城。前幾日,大汗派出貼身侍從忽都與哈答前來襄陽,名為勞軍,實為督厲。可襄陽圍困五載,依然鬥誌甚堅。先是誘降遭拒,繼而徐麟等人前來投拜被梟首城樓。在史天澤看來,徐麟開門獻城失敗,證明襄陽城內依然保持著極高的警惕。現在,又有一支數千人的船隊穿越蒙軍水寨,駛入襄陽送去給養,無疑將使襄陽城內士氣更旺。還有,對劉整如何問責也頗費腦筋。劉整為大汗器重,又是漢軍都元帥,處置重了顯然不行。可是如若不予以斥責,劉整與阿術一樣無視河南軍前行省,他這個中書平章事將治事更難。
待劉整稟報完畢,史天澤叮囑道:“劉元帥駐守漢水上流,幹係重大。此事隻可有一,不能又能二。”
劉整連連點頭:“下官將嚴加整飭,多派戰船,日夜巡邏。”
史天澤等了一會兒又道:“至於劉元帥今日之誤,當職將如實上奏,等候大汗裁奪。不過,元帥有斬殺敵酋之功,自會將功抵過。”
忽必烈接到史天澤的奏報後沉默很久。十多萬大軍圍困一座彈丸小城竟五年不克,朝中反對“混一江南”的聲音再度泛起,他覺得很是堵心。進入至元八年,因為心氣不順,忽必烈經常臉色陰沉,性情焦躁。
“叫阿合馬來。”一日,忽必烈停止踱步,吩咐忽都。
約莫半個時辰後,阿合馬一溜小跑來到汗帳。
“大汗召見微臣,有何旨意?”阿合馬見忽必烈在帳內踱來踱去,擦拭著額頭汗水,輕聲問。
“朕決意再增加百萬稅課,你以為如何?”忽必烈停住腳步,定定地看著阿合馬。
阿合馬腦袋“嗡”地一響。近幾年修建大都和攻取襄陽,稅課已是一漲再漲。若是再增加百萬稅課,該如何籌措?但他很快回過神來,毫不猶豫地應道:“微臣謹遵大汗旨意。”
忽必烈似乎不太放心,又問:“阿合馬,新增百萬稅課,出自何處?”
阿合馬略一思索,款款道:“至於稅課出自何處,大汗不必操心。隻要是大汗所需,微臣都會滿足。”
見阿合馬滿口應承,忽必烈焦躁的心稍稍平複,又叮囑道:“增稅是為國用,用法切莫苛峻。”
“不會,不會,大汗愛民的聖旨,微臣一直刻在心裏呢!”阿合馬嘴上如是說,心底卻道,不用些殘酷手段,哪裏增得了銀子?
既然阿合馬答應再增百萬國賦,忽必烈有了底氣。次日,他將蒙漢大臣召入汗帳議事,提出將位於涿州的侍衛炮軍調往襄陽。當年木華黎伐金,攻城拔寨屢屢遇阻,於是遍訪炮手。冀州人賈塔剌渾曾為金軍炮兵頭目,金廷南遷,賈塔剌渾逃歸在家,木華黎不惜重金聘其為炮軍總管。木華黎死後,賈塔剌渾歸於拖雷麾下。破利州三關,橫掃川蜀,賈塔剌渾功不可沒。賈塔剌渾死後,炮軍總管由其弟賈六十八承襲。忽必烈即位後,炮軍直接歸樞密院管轄。侍衛炮軍有各式炮車三百多架,炮手及造炮工匠兩萬餘人。
將侍衛炮軍調往襄陽,可見大汗對於攻取襄陽的意誌堅定。就在大臣們紛紛議論時,忽必烈又宣布汗廷設立尚書省:“中書省總攬一國政務,過於繁雜,朕決意效仿漢製,設尚書省以分事權……”
圍繞炮軍的議論戛然而止,大臣們齊刷刷地看著忽必烈。對於尚書省,人們並不陌生,金國不設中書、門下二省,隻設尚書省;宋設有中書、門下、尚書三省。
“裁撤製國用使司,設立稅課提舉司,與漕運使司、鹽運使司、糧運使司、采金鐵冶提舉司一起歸屬尚書省管轄,阿合馬專任尚書省平章政事……”
聞言,汗帳裏“嗡”地一聲,議論驟起。
忽必烈突然提高聲音:“如今襄陽戰事正緊,軍資耗費巨萬,朕殊為憂慮。阿合馬主管財用以來,開源節流,嘔心瀝血,致使國家用度不缺。今日專委阿合馬治理財賦,事權歸一,以供平宋之需!”
因為忽必烈神情嚴峻和語氣不容置疑,議論聲又驟然止息。但是,朝廷大臣們的沉默並不等於對阿合馬及尚書省的認同。相反,隨著尚書省的設置與阿合馬的專任,在開平上空,烏雲翻卷,雷電隱隱。很快,風暴來了。
益都路判官崔應龍因不滿追增鹽課,被山東稅課提舉使劄馬剌丁收監入獄,拷打致死。吏員王著星夜趕到大都,向右丞相安童哭訴劄馬剌丁的暴行:“益都路雖有八州二十餘縣,可山東久曆兵燹,加之李璮之亂,人口銳減,八州二十餘縣,人戶不足十萬。這幾年稅賦逐年上漲。至元初年,丁稅、地稅二十萬石。去年增至七十餘萬石,翻了三倍還多。今年還要追增丁、地兩稅十萬石。總管石麟有病在家,崔判官找劄馬剌丁論理,不想被劄馬剌丁扣押。當石總管扶病趕到課稅提舉司時,崔判官他……他……已經死啦!丞相有所不知,小的得見崔判官的遺體,四肢盡折,渾身瘀青,七竅流血,慘不忍睹啊!……”
安童為人平和,處事顧全大局,可這一次動了怒氣。一個小小稅課提舉使居然擅殺朝廷命官,這還了得?!王著還沒講完,安童已是麵色鐵青。他安頓好王著,決定入宮覲見忽必烈。
自尚書省設立以來,各地官吏屢遭稅課司的欺淩,辱罵毆打之事層出不窮。因課稅司隸屬尚書省,中書省鞭長莫及。加之阿合馬深受大汗恩寵,官員們隻得忍氣吞聲。這一次,安童無法再忍了,他要彈劾阿合馬,為國除害!
走了一程,安童忽又改變了主意,因為崔應龍曾任過燕王府侍衛,他決計先去稟告真金。真金正在進晚膳,聽說崔應龍為劄馬剌丁私刑虐死,不由得渾身一震,手中銀箸失落在地。
“王著在哪?”待安童講完,真金問道。
“臣已安頓住下了。”安童回稟。
“阿合馬若是得知王著來到大都,必定派人追殺,丞相要好生看護。”真金叮囑道。
“大王放心,臣明日即命人送往遼東。”
遼東有安童承襲的封地,真金放心地點了點頭,又咬牙切齒道:“似阿合馬這等國蠹,人人得而誅之!”
“微臣決計麵見大汗,彈劾阿合馬!”安童道。
真金想了想,搖搖頭道:“丞相此舉,隻怕是打狗不成,反被狗咬。”
聞言,安童驚問道:“大王何出此言?”
“父汗如此倚重阿合馬,毆死一個崔應龍,扳得倒麽?”頓了頓,真金又道,“到時阿合馬讒言父汗,於丞相不利。”
安童雙目炯炯道:“事關朝廷綱紀,下官若不能言,還要這個丞相做什麽?!”
真金見安童心意已定,便不再說了。
安童對阿合馬的彈劾,不僅沒有引來忽必烈的重視,反而給他帶來了煩躁。待安童說完,忽必烈道:“崔應龍之死,朕已知曉。劄馬剌丁有錯,不該失手致人死亡。朕已降詔,劄馬剌丁貶官三秩,餘者勒停。”
安童見忽必烈對崔應龍慘死一案處置得如此輕率,諫諍道:“劄馬剌丁無視王法,私設刑獄,毆死朝廷命官,應按律處置。否則,人心難平!”
忽必烈皺起眉頭道:“不錯,崔應龍是朝廷命官,可朝廷命官也得心係朝廷!”
安童怔了怔,繼續道:“崔應龍在益都五年恪盡職守,朝野有目共睹……”
忽必烈截住安童的話頭道:“追增稅賦乃國家大政,崔應龍說三道四,蠱惑人心,眼裏有王法麽?”
麵對忽必烈咄咄逼人的目光,以往安童可以保持沉默,但今天竟一改往日的平和,變得激憤起來:“陛下,崔應龍即便有錯,也錯不至死。劄馬剌丁憑什麽敢向一位朝廷三品命官動刑?倚仗的是阿合馬。自尚書省設立以來,阿合馬培植黨羽,任用親信,以課稅為名橫行不法,中飽私囊……”
“夠啦!”忽必烈怒叫一聲,“想不到你安童的心胸竟也如此狹窄!”
“並非微臣心地狹窄,”安童豁出去了,“是陛下任人不賢!”
“你?!”忽必烈正要怒斥安童,察必不失時機地捧著一盅茶進來,輕輕擱在忽必烈案頭,臨走前對安童使了使眼色。
安童明白皇後的心意,但話到喉頭已管控不住:“阿合馬貌似恭順,其實心機極深。陛下今日為阿合馬的巧言所惑,他日必將後悔!”說完,大步走出汗帳。
“傳商挺覲見!”忽必烈氣得將察必送來的茶水掀翻在地,命令鐵哥道。
不多時,商挺邁著碎步進來。不待行禮,忽必烈大聲吩咐:“擬旨,罷免安童右丞相一職。”
聞言,商挺嚇了一大跳:“陛下,安童丞相為人謙和,任事勤謹,朝野內外有口皆碑,陛下何故罷黜?”
忽必烈板著臉問:“他斥責朕,還不夠麽?”
斥責大汗?也就是說向來謙和有加的安童丞相頂撞了大汗,而且頂撞得不輕。商挺拿起一支關東紫毫,仍然不肯落筆,道:“丞相於陛下,應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何來斥責一說?”
忽必烈煩躁起來,怒道:“朕任用阿合馬,安童說朕用人不賢,他日必悔!”
商挺將筆擱下,道:“既如此,容臣直稟。大汗為足國用,專設尚書省,寵任阿合馬,臣也不敢苟同。”
忽必烈倏地睜大眼睛。
“益都判官崔應龍之死即是明證。”商挺從容道,“益都丁、地二稅,未足十年已翻了三倍。民眾苦不堪言,官吏怨聲載道。劄馬剌丁之流倚仗阿合馬掠人財物,鬻人兒女,無惡不作!安童丞相所言,句句屬實……”
“如此說來,你不肯為朕擬詔?”忽必烈黑著臉問。
“非是臣不肯,而是不能!”商挺說完,不等忽必烈發話,自個兒緩緩退出汗帳。
安童與商挺,一個直言逆鱗,一個漠視君威,忽必烈氣惱萬分,整整一天茶飯不思,就連皇後察必也被拒之帳外。
然而,崔應龍冤死一事仍在發酵。朝中一些大臣如趙璧、許衡等紛紛上書,矛頭直指阿合馬,就連左丞相伯顏也加入了彈劾阿合馬的行列。幾天後,忽必烈的禦案上對阿合馬的彈劾奏便堆了厚厚一遝。真金則用另外一種方式表達他對阿合馬的態度。
一日,真金騎射回府,與阿合馬相遇於道,便將其召至身前問:“劄馬剌丁毆死崔應龍,如何優恤?”
“這個……”阿合馬一時未明其意。
“無辜致人死命,難道竟無半分優撫?”真金揮起長弓,“啪”一聲擊中阿合馬麵頰,怒道。
“小的……小的這就……這就吩咐人去辦……”阿合馬雖說官至尚書省平章政事,又有忽必烈的恩寵,但在真金麵前依然是奴仆,不敢有絲毫不敬。
真金揮弓又是一擊:“狗奴才!什麽時候當起主子來了?本王要你親自去辦!還要到崔家致奠!”
阿合馬捂著臉頰,連連點頭:“是是是,小的謹遵大王口諭。”
人們見威風八麵的阿合馬被真金當眾責罰,無不人心大快,紛紛聚攏過來,街道為之阻絕。
“撫恤多少?”真金又問阿合馬。
阿合馬哀哀地仰起頭回道:“一百金可否?”
“一百金?一條人命僅值一百金?五百金!且不能動用公庫,否則國憲無情!”真金聲色俱厲說完,策馬而去。
阿合馬摸著臉頰上的傷痕,氣得七竅生煙,卻又無可奈何。主子打罵奴仆,在蒙古屬於家常便飯。現在的情形是,阿合馬屬朝廷重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在大都通衢受到責打,實在百般委屈。
過了兩日,阿合馬求見忽必烈。進入汗帳,忽必烈見阿合馬手捧一個黑漆盤子,盤子裏滿是珍珠,珍珠上放著一塊紅綢和一把小刀,便十分詫異,問道:“阿合馬,你這是何意?”
阿合馬道:“臣初來陛下身邊時,陛下還是藩王,阿合馬的胡須就像這隻漆盤一樣黑,三十多年來,阿合馬效力陛下,胡須已像珍珠一樣白了。可如今朝中一些大臣卻想用刀子,將阿合馬的胡須變得像這塊綢緞一樣紅!”
聽了這話,忽必烈繃起臉沒有吭聲。
“臣奉命為大汗理財,一再遭到攻訐,連帶大汗的英名也受到挫辱,臣實在慚愧萬分……”
忽必烈突然道:“你不要說了,朕心裏跟明鏡似的,這些不根之言卿不必在意,朕自會還你一個公道。”
見忽必烈如此說,阿合馬高興起來:“大汗如此錯愛,阿合馬當竭盡全力,讓國庫充盈,使陛下無憂。”
這時,忽必烈發現阿合馬臉頰烏青,且有腫脹,便奇怪地問道:“阿合馬,你的臉怎麽啦?”
阿合馬不敢說是被真金責打,支支吾吾道:“臣的臉是被大王……大王的馬蹄……所踢……”
“被真金的馬蹄所踢?”忽必烈將信將疑。
“是的。”阿合馬恭立著回答。
至元八年十一月,忽必烈頒布詔令,改大蒙古國為大元朝,對群臣道:“近日劉秉忠為朕連卜兩卦,一卦為乾,一卦為坤。乾為天,坤為地。漢人雲,‘《易》之乾坤,《春秋》之元’。漢人又雲,‘積日為月,積月為時,積時為歲,千五百三十七歲為一統,四千六百一十七歲為一元。’元,始也,大也,善也,本也。朕決意立國號為大元,順天承命,光耀萬世!”
接下來為兩位嫡皇子舉行了王爵冊封大典。忙哥剌為安西王,出鎮京兆;那木罕為北平王,出鎮漠北。安童出任嶺北行省丞相,前往北疆輔佐那木罕;商挺出任安西王府王相,隨忙哥剌前往長安。免除伯顏左丞相之職,降為樞密副使。
隨著安童、伯顏、廉希憲、姚樞、商挺、趙璧等一批中書大臣的降職和外任,中書省的規模與權力大為削減,而新近設立的尚書省則勢力大增。對於這一狀況,有人歎息,有人高興,更多的則是暗暗憂戚。
對河南軍前行省,此次也一並進行了調整:史天澤由平章政事升為了平章軍國重事;樞密副使忽剌出調任河南軍前行省平章政事;阿術升任河南軍前行省同平章政事兼蒙古軍都元帥;阿裏海牙由同簽行省事升任河南軍前行省參知政事兼漢軍都元帥;劉整升任參知行省事兼漢軍都元帥。
在位於峴首山的河南軍前行省官廳內,近侍宣讀完人事調整的詔令,然後商議下一步軍事行動。由於每個人的官職都發生了變化,一時間沒人吱聲。
史天澤心情最為愉悅。由平章政事升為了平章軍國重事,那是汗廷對自己的無比器重。然而在他心底,卻暗生出片片疑雲。大汗為什麽委派資曆平平、年紀輕輕的忽剌出來到襄陽前線呢?忽剌出的真實身份究竟是河南軍前行省的平章政事,還是大汗的耳朵和眼睛?
見史天澤沉默不言,忽剌出問道:“史平章,襄陽已被圍五年,靡費錢糧無算,難道還要繼續圍下去嗎?”
史天澤盡管思緒紛飛,神色卻一如既往的平靜,緩緩道:“長圍之策為大汗親手製定,平章莫非有了新的令旨?”
史天澤抬出了忽必烈,讓忽剌出噎住了。過了一會兒,他和緩一下口吻道:“下官豈敢更改大汗旨意,下官的意思是圍而不攻,終究不是辦法。”
阿術早就有強攻襄陽的念頭,隻因在他之上有河南軍前行省。這次升任了河南軍前行省平章政事,進入了核心決策層,鬱憤的心情大為緩解。待忽剌出說完,他緊接著道:“南兵士氣已墮,如若繼續圍困,我軍必生疲憊。”
忽剌出附和道:“阿術元帥說得是,炮軍一到,可發兵攻打襄陽。”
史天澤見忽剌出與阿術均主張轉守為攻,便將目光投向阿裏海牙:“參政意下如何?”
阿裏海牙雖然升為了行省參知政事並兼任漢軍都元帥,由於不是蒙古人,在這種場合一般保持低調,微笑著答道:“下官以為,兩位平章所言均有道理。奪取襄陽,當以圍為輔,以攻為上。”
此時,最為窩心的是劉整。忽然間多出了一位漢軍都元帥,使他驟然感到心灰意冷。
“劉元帥呢?”史天澤感覺到了劉整的沉鬱,和藹地問道。
劉整強打起精神回道:“攻打襄陽,下官讚同。”
既然一致決定強攻襄陽,接下來商議攻打何處。襄陽有三處要樞,依序為安陽灘、樊城和襄陽。是先打襄陽,還是先打樊城,抑或先打安陽灘,眾人各執一詞。
忽剌出認為應該先取襄陽,理由是三地之中襄陽最重,先取襄陽猶如龍蛇斬首,一旦龍蛇無首其他兩地將不攻自破。
阿術則認為應該先取樊城。阿術打過襄陽,幾年過去了仍然記憶猶新,理由是樊城比襄陽小,所屯兵馬不多,即便樊城兵精將勇,也架不住日夜猛攻。拿下樊城,安陽灘與襄陽便各自孤立,易於分別擊破。阿裏海牙附議阿術,也認為先攻樊城,勝於先攻襄陽。
史天澤認為無論是先打襄陽還是先打樊城,各有利弊。若先取襄陽,城高池深,勢必急切難下;若先取樊城,上遊有安陽灘,一水之隔有襄陽,兩地斷不會袖手旁觀。於是將目光轉向劉整問道:“劉元帥素有韜略,且熟悉襄漢,以為應先打何處?”
前次放走義軍汗廷沒有追究,劉整對史天澤深懷感激,見史天澤問計,他收起心頭不快,認真答道:“是先取襄陽還是先取樊城,兩位平章都有道理。隻不過下官以為,襄陽與樊城,都可以暫時不取。”
“劉元帥的意思……莫非是先取安陽灘?”史天澤詫異道。
“正是。安陽灘的水師雖然強悍,畢竟孤懸在樊城與襄陽之外。再說安陽灘位於樊城上流,若南兵從樊城增援,易於阻擊。末將以為三地相較,安陽灘易取。”劉整說完,帥營裏很長時間沒人吱聲,他又自嘲似的一笑道,“劉整武人,讀書不多,更遑論才略。適才所言,有不當之處,還望各位元帥教正。”
最終,眾人接受了劉整的建議,將安陽灘選為首攻目標。因為攻下了安陽灘,可以大大壓縮襄陽宋軍的生存空間。
就在此時,宋軍也在醞釀是否放棄安陽灘。
事情是這樣的,張順、張貴雖然曆經千難萬險為襄陽送來了食鹽、錢幣和布匹,但並未緩解柴火的稀缺。甚至可以說,對於襄陽而言,眼下柴火比錢幣、食鹽更顯急迫。
首先,軍民飲用生水,導致痢疾蔓延。安撫司原先對這個問題認識不足,儲備應對痢疾的藥草不多,如今城內大小藥店有關痢疾的藥材已收購一空,就連所能尋到的辣蓼、刺米菜、穿心蓮、馬鞭草等防治痢疾的草藥也采摘殆盡。據統計,死於惡痢者已達數百人之多,其中半數為守城將士。
柴火不足,人們便紛紛打起了房屋的主意。先拆除門板,再拆板壁,繼而拆卸梁柱、檁條。房子拆了,無處容身,日曬雨淋,同樣百病滋生。更為嚴重的是,一些兵士為了獲得柴火,偷拆或者強拆民房。盡管安撫司布告市民,對偷拆或強拆民居者施以嚴懲,此風仍然愈演愈烈。
張貴入援襄陽,帶來了令呂文煥及襄陽守軍震驚的消息,那便是呂文德的病逝。神勇軍為呂文德一手締造,三十多年過去,人員更換了幾輪,但對呂文德的景仰與忠誠並未改變。呂文德的去世,使呂文煥、趙真、王達、武榮等神勇軍將士恓惶更甚。這無疑降低了神勇軍的戰力,也加劇了襄陽城內的無序。
張貴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將息了一段日子後,向呂文煥提出:“有米無炊,同樣事大。張貴願意再殺回房縣,為襄陽運來一批薪柴,以解燃眉之急。”
若是能為襄陽運進一批木柴當然求之不得,可是,張貴如何出得了襄陽?襄陽下遊河道元軍把守極嚴,河中盡是暗樁與竹纜,此外還有無數戰船日夜巡邏。
“這個無妨。”張貴將水哨馬船加於改造,士兵置於戰船兩端,中部船艙抽去底板,成為無底船,“若虜人來奪船,盡沒水中。”
見狀,呂文煥不得不欽佩張貴精於水戰,足智多謀。
七月初,張貴率領兩千餘名義軍將士乘夜色從襄陽突圍。義軍一邊行進一邊派人潛入水下鋸斷暗樁,割開竹纜,直到行至鹿門山才被元軍發覺,接下來元軍水師傾巢而出,瘋狂圍堵。
義軍人少,且戰且行,往往三四艘元軍戰船圍住一艘義軍船隻。元軍士兵爭先恐後躍向義軍戰船,因為義軍戰船中部船艙無底,躍向義軍戰船的元軍又紛紛墜入江中。次日天明,滿江漂浮死屍多是元軍兵士。
至龍尾洲,元軍嚴陣以待。此時義軍死傷過半,張貴渾身也被創數十處。一番激戰,義軍全軍覆沒,張貴為元軍所擒。
元軍主將問:“南兵頭目,事已至此,還不快快跪下請降!”
張貴挺身大叫道:“笑話!我張貴隻跪天跪地跪父母!閑話少說,快殺快殺!”
元軍斫下張貴的頭顱,派人送入襄陽,呂文煥臉色慘白,半晌無語。
呂文煥清楚,張貴第二次入援襄陽將凶多吉少,但在心底仍然暗懷著一線希望,隨著張貴殉難,希望之光完全熄滅。
秋天將逝,接下來是漫長的冬季。冬季要取暖,對柴火的需求量更大。可此時,襄陽民居已被拆毀得百孔千瘡,越來越多的人無處棲身。鹹淳七年秋天的雨水格外多,安撫司不得不出動兵丁安置那些因拆毀房屋而無處安身的人們,就連官廳也經常擠滿避雨的難民。長此以往顯然不是辦法。再說,拆屋取柴也不是久長之計。房屋拆完後怎麽辦?呂文煥為此愁白了頭發。
大哥與王登病逝,張順與張貴戰歿,很長時間呂文煥魂不守舍,經常坐在公案前發呆。對他來說,治療心頭創痛的最佳辦法是在城上巡邏。長達二千二百二十一丈的城頭,呂文煥每天巡邏兩趟。
如果是夜半回府,唐令儀總是在桌邊等候。隨著圍城日久,呂文煥也跟所有的官吏一樣,各項用度一減再減。身為襄陽最高官長的他已辭退了一應仆人,燒水、做飯、洗衣等所有家務均由唐令儀自己打理。
唐永堅的變節和唐忠傑的死對唐令儀的打擊可謂錐心挫骨。從表麵上看,唐令儀變化不大,依舊神情優雅,儀態萬方,但在她心裏,終日流血不止。幾乎整宿圓睜鳳眼,直到天明。飯量也遠不如從前,身子骨日益消瘦,而且自此不碰琵琶。沒有琵琶聲的海棠園,沉寂得令人窒息。
為節省糧食,呂文煥規定守城將士每日一升粗糧,官吏、市民減半。呂文煥每日的供給與官民一樣,可像他這種年輕壯漢,半升粗糧哪裏填得飽肚子?
今日依然是粥。呂文煥呼呼啦啦幾口就將一碗稀粥喝了個幹幹淨淨,像三歲小孩一樣咂著嘴巴道:“香,真是香。”
唐令儀眼睛一眨不眨地瞅著呂文煥喝粥,待他喝完,遂將自己碗中的稀粥撥一半給呂文煥。
“娘子你……”
“奴家不餓。”
“這……這怎麽能行?”呂文煥清楚,唐令儀說不餓是托詞,欲將碗中的稀粥撥回給娘子。
唐令儀抬手製止了,微微一笑道:“夫君可以沒有娘子,但襄陽不能沒有夫君。”
聞言,呂文煥的眼眶頓時濕了。
入夜,唐令儀輕輕撫著呂文煥的胸脯道:“有句話,奴家不知當不當問。”
“什麽話?”呂文煥看著唐令儀。
“襄陽到底還能堅守多久?”
呂文煥心中咯噔一響。他也經常自問襄陽未來如何?外援難至,憑城內之力無法解圍,陷落隻是時日問題……
“奴家的意思是,如果襄陽不守,夫君一定要提前告訴奴家。”
“為……為什麽?”
“不為什麽。”過了好一陣子,唐令儀才低聲道,“奴家雖是女流,亦懂得大義。”
呂文煥明白唐令儀的心思,一股熱血湧遍全身,展開雙臂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唐令儀忽然歎息一聲:“奴家知曉,城內柴火將盡。柴火一盡,城就不保了!”
“不會!”呂文煥斷然道,“襄陽不會斷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