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要獲得薪柴,唯一的辦法隻有拆除安陽灘堡寨。安陽灘堡寨有數萬根巨木,若運抵襄陽以作炊用,至少可以讓襄陽再堅持三年。
可凡事有利有弊。安陽灘的堡寨一拆,虜人的戰船將直逼襄陽城下,位於漢水北岸的樊城便失去了策應。
對於呂文煥,這是兩難選擇:要薪柴還是要安陽灘。炊,一半為火,無火,哪來的炊?襄陽雖未斷糧,但沒有了薪柴,同樣也會斷炊。若全城斷炊,不出三日,襄陽城防就會瓦解。可拆除了安陽灘堡寨,不僅樊城失去了屏障,官軍戰船也失去了水域,再無進退回旋之地。預感告訴呂文煥,下一步虜人肯定要攻奪浮橋,如此一來,樊城與襄陽的情形就會更加艱危。
權衡再三,呂文煥覺得還是先解燃眉之急,斷炊畢竟在即,至於樊城之危,可容來日措置。
要拆除安陽灘堡寨,說來容易,實施起來並不簡單。安陽灘分旱寨與水寨,占地數百畝,儼然一座小城。數萬根巨木須得一根根拆除,既耗費時間也需要人力,呂文煥初步估算至少得要三天。另外,旱寨拆除,官軍便失去了依憑。安陽灘地勢平闊,若沒有寨牆依托,情形有變,拿什麽應對?至於水寨,比旱寨更為緊要。漢水至安陽灘突然收窄,水流也隨之湍急,水寨占據了大半河道,元軍戰船不敢輕易靠近,宋軍戰船則依憑水寨掩護,自由出入。一旦水寨拆除,位於磨洪灘的元軍戰船必將長驅直下。
對於放棄安陽灘,武榮與王達堅決反對。
武榮身為樊城守將,需要安陽灘的策應。隻要王達在安陽灘堅守,元軍就不敢輕易攻打樊城。為此武榮一日三次過江,懇請呂文煥不要放棄安陽灘堡寨。但是,當呂文煥詢問武榮如何解決薪柴時,武榮答不上來。
王達也反對從安陽灘回撤。這麽多年來,王達率領襄陽水師駐守在安陽灘,多次挫敗元軍對安陽灘的覬覦與偷襲。在他看來,如若放棄了安陽灘,水師將再無用武之地。
呂文煥苦笑著對王達道:“你隻有區區萬餘人馬,河裏的漂浮之木都夠你炊用。襄陽可有軍民十萬,一旦無薪,就會斷頓。”
王達無言以對,因為他也拿不出辦法來緩解襄陽的斷炊之虞。
使呂文煥最終下定決心的是饑民哄拆昭明書院。
為取柴先拆的是民舍,民舍大致拆完後,人們便將目光盯上寺廟、道觀及書院。十月的一天,黑楊急衝衝進來稟報,說昭明書院湧進數百人,一個個手執刀斧,值守書院的軍士看護不住。
昭明書院建於南朝梁武帝時期,迄今已有七百多年曆史。近一百多年來,京西南路雖然戰事頻繁,但書院損毀不大。李曾伯帥京湖時,書院得以修繕,並改作州學。目今,盡管襄陽被圍,仍有一百多名學子在昭明書院就讀。
然而,當呂文煥趕到昭明書院時,饑餓難耐的襄陽市民已經將書院的梁柱、檁條、門扇等材木掠取一空,隻剩下遍地瓦礫。
呂文煥清楚,當民眾拆完書院、寺廟、道觀,接下來將是公廨,他決定不再猶豫。
然而,呂文煥畢竟猶豫過了。正因為他的猶豫不決,錯過了從安陽灘撤軍的最佳時機。因為,元軍正準備向安陽灘堡寨發動強攻。
這次攻打安陽灘,元軍統帥部做了精心安排。命駐紮在鄧城的隋世昌引兵五千抵近樊城,以牽製樊城守軍;命駐紮在鹿門山的阿剌罕率本部人馬替換張弘範,由張弘範率部攻擊安陽灘堡寨;命駐守在白河口的張榮實和屯紮在淳河口的張弘綱出動戰船做出進攻襄陽態勢;命劉整率整個水師離開磨洪灘老巢,向安陽灘水寨逼近。
就在元軍調兵遣將時,安陽灘的自拆工程已經展開。王達除留下兩千人馬及二十多艘戰船監視元軍外,將剩餘人馬分作兩撥,日夜搶拆寨木。然而,第三天剛剛破曉,嗚嗚號角聲即在安陽灘上流響起。
兩天來,王達手不離刀,臥不解甲,值守在拆寨現場。號角一響,王達便霍地跳起,直覺告訴他虜人來了!
王達一邊派人飛報安撫司,一邊布置迎敵。少頃,又召來副統製吳信命令道:“你留在水寨,盡可能多拆寨木。”王達望著河中寨牆,沉著臉道,“要守住襄陽,這恐怕是最後一點柴薪了!”
吳信當然清楚每一棵寨木對襄陽的重要,但他更清楚失去寨牆抗擊韃虜的艱難,便請命道:“王統製是安陽灘主帥,應坐鎮指揮,由小將率兵截敵!”
王達斷然不會將截擊元軍的重任交給吳信,他不是對吳信放心不下,吳旺、吳信為孿生兄弟,因戰亂頻仍,兄弟二人拉起一支人馬結寨自保,後被呂文德招撫。二十多年的征戰,吳旺、吳信兄弟跟王達一樣成了神勇軍的主要將領。夜襲萬山堡,吳旺殉國,一對孿生兄弟轉眼陰陽兩隔。如今大戰在即,王達決定不讓吳信涉險。
“你留在水寨,”王達吩咐道,“劉整那廝肯定要率水軍來犯,控扼水道幹係重大,斷不可掉以輕心!”
吳信還要爭辯,王達豹眼一瞪道:“吳信聽令,率戰船控住河道,多備弓弩及火炮,不許放一艘虜人的戰船進入安陽灘!”
旱寨拆除時,為應對不測,王達也有準備,即在四道塹壕外構築了一道土牆。土牆雖然不高,但環繞整個水寨。兩千將士據守在土牆內,除了備有大量弓弩,還有幾十架炮車。
巳時剛過,大霧逐漸飄散,各自看清了對方的態勢。集結在曠野中的元軍至少有一萬人,一半是步卒一半是騎兵。因為是攻堅,擺在陣前的是數千步卒。而宋軍巍峨的大寨不見了,前方是一道半人高的土牆。
率領步卒進行首輪攻擊的是元軍千戶劉國傑。鑒於宋軍在水寨外圍挖掘了四道塹壕,他命令每一名士兵都攜帶著木板和長梯。沒有想到,宋軍的堡寨不見了,幾千宋軍擺在了塹壕外。
劉國傑急忙派人稟告主帥張弘範。須臾,張弘範來到陣前。觀察一陣,張弘範斷定道:“南兵已然棄守。”
“棄守?”劉國傑不解地問,“南兵放棄安陽灘了?”
“不是放棄,是拆除。”張弘範繼續道,“堡寨為巨木打造,拆除堡寨定是運回襄陽,用作薪柴。”
劉國傑雖是粗人,但久曆戰陣,深知安陽灘堡寨對堅守襄陽的重要。如今,宋軍拆除安陽灘堡寨以供襄陽炊用,可見襄陽已有斷頓之急。
“小將領兵先戰,九帥引兵在後。”劉國傑對張弘範道,“區區一道土牆有何能耐?小將隻需一個回合,定將南兵趕入河中喂魚!”
張弘範雖然不像劉國傑那樣自信滿滿,可他也認為宋軍沒有了寨牆的掩護,無論如何也難以抵擋元軍的衝擊,遂下令道:“迅速擊潰當麵之敵,斷不能讓南兵將寨木運入襄陽!”
然而,宋軍的頑強和戰事的激烈遠遠超出了劉國傑及張弘範的預料。
首先,宋軍的炮車威力極大。宋軍是輕型炮車,所發射的均為泥炮。攻打萬山堡時,元軍見識過泥炮的厲害。此外,床子弩與神臂弓也是極具威力的利器。尤其神臂弓,射程雖不如床子弩,但發射快,以兩百五十步為距,床子弩隻能發射三四次,神臂弓卻能發射十來次。鑒於元軍鎧甲精良,王達將床子弩、神臂弓和普通弓箭作了梯次配置,元軍進入三百步時發射床子弩,進入兩百步時發射神臂弓,進入一百步時發射普通弓箭。王達在每個方位均布下了上百名神臂弓,外加幾台床子弩。也就是說,元軍在進入普通弓箭射程以內時,宋軍可發出一千多根弩箭。況且,元軍若隻從一個方位進攻,其他方位的神臂弓還可以調度。有著如此密集的箭雨,即便元軍持有盾牌,陣地前也很快擺滿了屍體。
元軍一連進攻了五個波次,均因箭雨太密和傷亡太大而不得不退回原地。劉國傑率領的一千多人馬傷亡近半,就連他自己也身中三箭,雖然未中要害,但也是遍體血汙,銳氣大折。
戰至中午時分,張弘範下令停止攻擊。劉國傑一見張弘範,禁不住掩麵大哭:“九帥……小將無能……”
張弘範命人將劉國傑扶下去將息,然後召來李恒、李庭商議。上午的戰事,二人一直在遠處觀看,劉國傑的攻擊一再受挫,他們也為之震撼。
待吃過午飯,張弘範命令李恒、李庭各率本部人馬從兩個方位向宋軍發起攻擊。同時,張弘範調來炮車,架設在陣地前沿。侍衛炮軍剛剛抵達襄陽城外,炮軍總帥賈六十八征塵未洗,也匆匆趕到安陽灘。
就在張弘範部署第二輪進攻時,遠在二十裏外的樊城氣氛凝重。
昨晚夜半,呂文煥便已得知元軍異動。探馬報,位於襄陽下遊的韃虜戰船悄悄溯江而上,屯紮在距襄陽不足五裏的江心洲。江心洲遇水則淹,水退則顯,如今正值初冬,江心洲已經顯現。四年來,位於襄陽下遊的元軍一直屯紮於淳河口,從未逼近過江心洲。
一大早,呂文煥便過江來到樊城,他估計元軍很可能在打樊城的主意。果然,武榮稟告,駐紮鄧城的蒙軍正在向樊城靠近。
“多少人?”呂文煥問道。
武榮回道:“人數不詳。”
來到樊城北門,濃霧之中,傳來馬蹄聲聲,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這一切均是元軍的虛張聲勢。當呂文煥收到王達的稟報時,已近午時。韃虜進攻安陽灘,這還得了?安陽灘堡寨已經拆除大半,無遮無攔,拿什麽禦敵?武榮一聽,當即就要領兵前往安陽灘。
呂文煥略一思索,搖手拒絕了。
武榮焦躁道:“沒有了寨牆,王達能堅持多久?再不派兵救援,恐怕遲了!”
呂文煥問道:“虜人已在樊城外布下陣勢,你如何去得了安陽灘?”
“殺過去!”武榮拔刀在手。
“我軍短於野戰。此去安陽灘七八裏,我以步卒長途奔擊,正好落入虜人的彀中。”呂文煥搖搖頭說完,命黑楊急召童明來樊城。
很快,童明匆匆趕到樊城北門,一見麵便問:“安撫有何吩咐?”
呂文煥吩咐道:“你親率四艘車船,多備弓弩火炮,前往安陽灘水寨。抵達後,將車船泊於江中,若虜人的水師順勢而下,便以拍杆攔擊。直到安陽灘的水師撤退完畢你再返回,到時我自會安排人馬接應。”
童明領命而去。
武榮問:“我軍若不登岸,如何援救王達?”
“岸上已成膠著狀態……”呂文煥心情沉重,緩緩道,“王達能不能全身而退,這要看他的造化……”
王達久經沙場,自然清楚眼下的處境,元軍原本就是為奪取安陽灘而來,如今見寨牆已經拆毀,更是欲取之而後快。隻是元軍沒有想到,宋軍雖無寨牆依憑,仍能挫敵鋒芒,午後的戰事將會更加酷烈。
趁元軍調動兵馬時,王達也對兵力進行了重新布置。他料定吃過苦頭的虜人午飯後將會改用騎兵攻擊。騎兵與步卒相較,有利有弊。騎兵奔跑快於步卒,可使守軍減少射次,但騎兵體積大,中箭的幾率遠高於步卒。王達傳令弓弩手分出一半專射元軍戰馬,令普通弓箭手準備刀槍。因為普通弓箭射程近,戰馬即使中箭,仍可奔跑一陣,若手中僅持有弓箭,必遭屠戮。再者,萬一虜人的騎兵冒著箭矢突進了矮牆,不至於措手不及。王達還命人告訴吳信,酉時之前必須拆完寨木,即便沒有拆完,也要迅速撤離。
剛剛布置完畢,元軍攻擊的號角響了。緊接著,元軍炮車發射出第一輪炮石。賈六十八果真是一員合格的炮軍總帥,炮擊命中率很高,寒鴉一樣飛來的石塊落在矮牆前後,有幾塊甚至直接命中了矮牆。
宋軍炮車沒有還擊,王達要把有限的炮丸用來對付元軍的騎兵。
元軍炮彈不斷落在牆頭,每落下一顆石彈矮牆便崩裂一塊,雖然傷亡不大,但隨著矮牆崩裂,宋軍正在失去掩體。
元軍騎兵開始衝擊。李恒居左,李庭居右,兩股騎兵宛如兩股洪流,向宋軍撲來。馬蹄踏踏,塵土飛揚,嘶喊如雷。
宋軍炮車發射出第一批彈丸。接著便是床子弩,繼而是神臂弓。弩箭粗而且長,箭鏃寬而且大,一匹奔馳的戰馬隻需一根弩箭即可洞穿腹部。不足三百步的距離,頃刻間馬屍堆積。
失去戰馬的元軍並沒有驚慌。每名元軍騎兵除了彎刀還有弓箭,他們利用倒斃的戰馬作掩護,開始與宋軍對射。漣、海二軍極其精銳,這次南下襄陽又經過張弘範的嚴格挑選,每名士兵不僅善於格鬥,且箭術精湛,在不足百步的距離內,隻要弓弦響起,必有一名宋軍士兵倒地。
元軍的炮石還在不斷飛來,宋軍借助容身的矮牆仍在不斷崩裂,已有不少宋軍士兵喪生在了元軍的炮石下。加上元軍善射,宋軍傷亡迅速增加。
王達清楚,照此下去,最多一個時辰韃虜就會突入矮牆。也就是說,正在拆除水寨的宋軍水師在酉時之前就得登上戰船,撤離安陽灘。
水上的情形同樣不容樂觀。劉整率領水師進抵安陽灘後,見安陽灘堡寨正在拆除,知道情形有變。鑒於宋軍炮台仍在,劉整令全軍停止前進。這引起了張弘範的強烈不滿,多次催請無果後,上報軍前行省。中午時分,忽剌出風風火火來到安陽灘,質問劉整為何不戰?
劉整回道:“南兵正在拆除寨牆,下官準備待南兵的寨牆拆除得差不多了,然後趁勢掩擊,以逸待勞。”
忽剌出繃著臉道:“元帥久曆戰陣,豈不知南兵拆寨,顧此失彼,正是進擊的大好時機?”
劉整解釋道:“安陽灘比不得他處,河道狹窄,水流湍急,南兵的寨牆尚未完全拆除,炮台仍在,我軍若是強行出戰,必遭挫折!”
忽剌出不諳水戰,屹立船樓觀望一陣,道:“我軍船多,南兵船少,以十抵一,何懼之有?”
劉整解釋道:“水戰之妙,不僅僅在於戰船多寡,而在於形勝。”
“何謂水戰形勝?”
“風向與水情。”劉整繼續解釋,現在為初冬季節,水勢大減;風向東南,不利張帆;宋軍控扼著安陽灘水道,我方戰船雖多無益。
忽剌出見劉整說得頭頭是道,將信將疑。但是到了下午,隨著張弘範的頻頻催促,忽剌出忍不住了,強令水師出戰,劉整不敢違拗。申時許,元軍戰船拔碇起航,水戰隨即展開。
宋軍雖有炮車發射火炮,但畢竟寨牆已大部拆除,僅憑火炮和有限的弓弩擋不住元軍戰船的連番進攻。在元軍損失了十多艘戰船後,終於靠近了宋軍炮台。炮台上的宋軍全部死在了元軍的弓箭之下。緊接著,元軍闖過了宋軍控扼的水道,進入了安陽灘。就在這時,童明親率四艘車船趕到了。龐大的車船憑借強大的身軀和無堅不摧的拍杆,擊碎了進入安陽灘的元軍戰船,重新控製了河道。
而此時,陸地上的戰事對宋軍越來越不利。失去戰馬的元軍士兵除了與宋軍對射外,還有一部分士兵借助著馬屍的掩護,一步步逼近宋軍陣地。元軍的炮擊仍在進行,矮牆也仍在崩塌。宋軍的弓箭手不得不放下刀槍,重新操起弓箭,向接近己方陣地的元軍射擊。
傷亡劇增使得宋軍實力銳減,西北角已有一群元軍突進了矮牆,白刃戰隨即展開。王達見狀,急忙率領衛隊增援。衛隊計有百餘人,皆是軍中精英,體魄強健,刀槍嫻熟。他將衛隊留在身邊,專為險惡時刻使用。
突入矮牆的元軍士卒抵擋不住王達及他的衛隊,一陣旋風般砍殺,全數斃於陣中。但元軍分兩路進攻,很快,東北角也有元軍突入,王達隻好分出一半人手前去增援。隨著突入矮牆的元軍越來越多,僅靠百餘名衛士已是杯水車薪,宋軍防線開始動搖。
突入宋軍陣地的元軍首先搶奪炮車,繼而砍殺弓弩手,一時間宋軍發射的泥炮與弩矢大為減少。炮彈與弩矢的大為減少帶來的後果是宋軍陣地上湧入了更多的元軍,包括元軍騎兵。就在此時,吳信率領一小隊人馬飛奔而至。
“你怎麽來了?”王達砍翻一名元軍,回身怒問。
吳信稟報道:“水上寨牆已大部拆除,虜人的水師闖進了安陽灘,幸虧安撫派童太尉前來接應,重新控製了河道。安撫有令,命全軍迅速返回襄陽。”
王達道:“既然安撫有令,應遵令而行……”
未等王達說完,吳信使了一個眼神,兩名已繞至王達身後的宋軍士兵揮掌將其打昏,背起來便走。
一名士兵問道:“我等走了,吳太尉怎麽辦?”
“休得管我!”吳信說完,揮槍搠死兩名元軍,衝向一名元軍騎兵。
這名突入宋軍陣地的元軍騎兵便是千戶李庭。此刻他怒火正盛,因為剛才肩與腿各中一箭,一突入陣中,一根鐵槊便如風車一般狂舞,連連捶殺了好幾名宋軍士卒。吳信大吼一聲,挺槍截住李庭。一個馬上,一個馬下;一個力大無窮,一個身輕如燕,眨眼間便纏鬥了七八回合。
此時,宋軍防線已經全麵崩潰,大股大股元軍湧入了矮牆之內,到處都在混戰,一片刀槍碰擊聲。吳信清楚,最後的時刻到了。他首先得擺脫眼前的糾纏,可這個使鐵槊的元將實在太過悍勇,自己不僅占不到半點便宜,而且漸落下風。
按照原定計劃,溝壕內布滿了火藥與燃油,當河灘上最後一批拆寨兵士登船完畢即發出信號,岸上守軍便點燃溝壕,撤向河灘。
點燃溝壕是為了阻止敵軍,但前提是岸上守軍能順利撤走。現在,岸上守軍同元軍攪在了一處,已不可能按計劃撤回襄陽。但元軍必須擋在溝壕以外,否則,元軍殺進河灘,官軍正在登船,將會招致大敗。
情急之下,吳信一個挺刺,李庭側身讓過,順手一槊,劈向吳信。吳信並未退讓,隻是將頭一偏,長槍繼續挺刺,直中李庭的下腹,但鐵槊也疾風般落在了吳信肩頭。他一個踉蹌,口噴鮮血。幾名宋軍士兵見狀,急奔過來。
“點……點火!”吳信命令道。
幾名宋軍愣怔著。
“別管我,”吳信拚盡氣力大聲呼叫,“快……快去溝壕點火!”
幾名宋軍扔下吳信,領命而去。
“哥,兄弟來陪你了……”吳信靠在土牆上,耳邊已經沒有了呐喊與廝殺,隻有如洗的藍天和靜靜的白雲,口中喃喃念叨。
就在這時,溝壕內燃起衝天烈焰。吳信咧嘴笑了,閉上眼睛。
正如呂文煥所料,宋軍放棄安陽灘後,元軍水師便直逼襄陽城下,宋軍戰船隻得退守浮橋。
吳信殉國,王達深感自責。原本是他做好了殉國的準備,誰知被吳信替換下來。兩千將士血灑安陽灘,他身為一軍統製卻安然無恙,一連好多天王達鬱鬱寡歡。
“安撫放心,有我王達在,浮橋便在!”守護浮橋,王達深知事關重大,末了又補充一句,“王達與浮橋共存亡!”
聞言,呂文煥不高興了:“誰要你共存亡了?我要的是人在橋也在!”
鹹淳八年冬天奇寒無比,一場大雪緊接著一場大雪,延緩了元軍對襄陽的進攻。直到次年三月中旬天氣轉暖,元軍才開始調動兵馬。元軍的意圖是,襄陽與樊城同時攻打,雙管齊下。攻取樊城由劉整、阿裏海牙指揮的漢軍實施;攻打襄陽則由阿術指揮的蒙古軍執行。
三月末,事隔五年的攻城戰再次展開。這一次元軍有了炮軍支援,其攻勢比五年前凶狠了許多。
先說樊城,最先爆發激戰的是古城堡。
古城堡位於樊城東北角,距樊城不足八裏地,武榮在此屯有一將人馬作為前哨,將官為韓撥發。古城堡原為金華寺,李曾伯收複襄陽後,為了加強樊城的守衛,將金華寺改作了城堡。古城堡不大,卻堅固異常,近千名宋軍堅守了九天九夜,在殺傷了數千元軍後,韓撥發戰死,餘下官兵全體陣亡。
接下來是東土城。
東土城距樊城僅兩裏地,與古城堡遙相呼應。東土城有密道與樊城相連,戰時可運送物資和兵員。東土城由副統製牛富率兩千人馬駐守,激戰了一個多月後,因土城毀壞過甚,宋軍被迫撤回樊城。
此時,樊城外圍的據點已被元軍逐一攻克。五月中旬,元軍抵達樊城腳下,從東、西、北三麵將其圍住。經過短暫地休整,元軍開始總攻。
樊城周長四裏,比襄陽小一半還多。按照元軍的計劃,攻打樊城應以雷霆萬鈞之勢,使守軍顧此失彼,速戰速決。所以,戰事一起,元軍即分東、西、北三路向樊城撲來。
元軍小瞧了這座彈丸小城。樊城也有外壕,隻是沒有襄陽城壕寬闊,元軍的炮車可以抵近發射石彈。可樊城與襄陽一樣,牆高兩丈八尺,其上是女頭牆。女頭牆間有垛口,可供守城兵士刺槍射箭或投放滾木礌石。在女頭牆之上立有排叉木。排叉木采用大木製成,高約丈餘,分前後兩排,外斜內直,其間橫編大麻繩,仿佛洞子,三五十斤重的炮石落在上麵不能為害。
元軍見七梢大炮均不能毀壞城上的守械,隻得冒著宋軍的炮石和弩箭運土填壕。在損失了上百輛洞子車和數以千計的士兵後,元軍終於填出了十多條通道。然而,越過城壕還有羊馬牆,隻有占據羊馬牆才能抵達城腳。但要攻占羊馬牆也並非易事。
樊城羊馬牆築於平台之上,平台高兩尺,羊馬牆高八尺,間有空眼。外牆支有大木,上麵橫有斜梁,斜梁上麵覆蓋著牛皮,以遮擋彈丸。元軍士兵隻要登岸,宋軍士兵即從羊馬牆的空眼射出箭矢,若靠近羊馬牆,則用長槍突刺。
羊馬牆難攻之處還有城上守軍的支援。城上守軍居高臨下,對城下一覽無餘。元軍既要攻打羊馬牆,又要應付來自城上守軍的弓弩射擊。
連續激戰十多日,元軍積屍累累,始終止步在城壕邊。
這時,東土城那條通往樊城的密道被元軍發現了。經過商議,劉整一邊派隋世昌佯裝攻城,一邊令張弘範開挖密道。
牛富撤退時已將密道拆毀並封死,重新挖開頗為不易。密道狹小,容不下多人,每日隻能前進丈餘。時間一長,元軍的異動為城內守軍覺察。
武榮召來副統製張漢英與牛富,商議應對之策:“連日來韃虜鼓噪而進,稍一接戰便退回原地,當職以為背後必有陰謀。”
徐麟反叛被擒,誣陷牛富、張漢英等人,幸虧武榮仗義執言,才使徐麟的毒計未能得逞。事後牛富、張漢英得知,對武榮越發敬重。
張漢英年近六旬,是一員老將,隻因太過實誠,所以升遷較慢。待武榮說完,張漢英慢慢吞吞道:“武太尉所料不差,虜人此為佯動。但凡佯動者,必有奸詐。”
“下官這幾日也很困惑,”牛富四十開外年紀,與張漢英一樣為人敦實,“虜人連拔樊城外郭,應鋒芒正盛,不至於如此沮索。”
武榮搖搖頭道:“韃虜使詐,當與攻城有關。當職前思後想,除了東土城的那條密道,實在想不出哪兒還有疏忽。牛太尉,那條密道究竟填埋得如何?”
牛富回道:“一切均按照統製的吩咐,先拆除密道防護板,然後埋下火藥引爆,至於洞口,又用磚石堆砌封堵。”
張漢英驚道:“下官以為,虜人已經找到了洞口。”
牛富奇怪地問:“何以見得?”
張漢英分析道:“小小東土城自家們堅守了一月有餘,虜人必然判定土城內有密道與樊城相通,攻陷東土城後,定會全力搜尋。”
武榮讚同張漢英的判斷,點頭道:“張太尉所言甚合事理,掘地襲城不得不防,自家們須早做應對。”
“破解掘地襲城不難。”張漢英微微一笑,“統製隻需在東、西、北各埋幾口大缸,偵聽地下動靜,以辨別方位。另外,為防萬一,我軍於城內密道出口處掘一深壕,栽植尖木,派弓箭手日夜值守,韃虜即便挖通密道也難奈我何。”
武榮大喜道:“好計,好計!”
果然,當元軍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將密道打通,可臨到出口處被深壕截斷。欲填深壕,可剛一露頭即遭到壕上的弓箭射擊。元軍無奈,隻得原路退回。
樊城戰事陷於僵局。
再說襄陽,此次元軍將攻擊重點放在襄陽西北角,縱觀整個襄陽城防,數西北角最為薄弱。
公元378年,東晉梁州刺史朱序鎮守襄陽,前秦來犯,朱母韓氏巡城,發現城西北防禦薄弱,遂率領眾婦孺與守城軍士日夜搶築了一座新城。此城被後人稱作“夫人城”。
嚴格論起來,夫人城算不上一座城。古襄陽引襄水入護城河,在城西匯合檀溪注入漢水,檀溪距襄陽城腳七八丈,其間為灘地。敵軍渡過漢水,若以這塊灘地為跳板,將對西北角構成極大威脅。
韓氏判斷得相當準確,前秦統帥符丕早就派大將石越探好了地形,西北角當是進攻重點。然而,當符丕率軍渡過漢水進抵襄陽城下時,西北角的空地忽然不在了,聳立眼前的是一座新城。
新城高一丈八尺,闊七八丈,長二十餘丈,背據巍峨主城,前瞰滔滔漢水,如一名貼身衛士緊擁襄陽。新城雖然不高,但有主城支援,符丕久戰不克。
如今八百多年過去了,昔日韓氏主持構築的夫人城經過多次修整加固,已經成了襄陽城防的重要組成部分。在襄陽西北角,如果將漢水比作護城河的話,夫人城就是一道大型羊馬牆。既填實了襄陽城與漢水之間的空地,又可作為外郭屏障主城。
但是與主城相比,夫人城易攻難守。其一,夫人城比主城低矮;其二,夫人城太過突兀,屯兵不多。
就在劉整攻打古城堡時,阿術指揮唆都和阿剌罕來到襄陽城下。經過反複察看與權衡,阿術決定以戰船運送攻城器械和兵員,將西北角作為突破點。
阿術將攻打夫人城的重任交給了阿塔海。五年前,阿塔海初攻襄陽受挫,折損將士五百餘名,五年來,阿塔海每每想起便咬牙切齒,誓報此仇。今日,他終於等來了時機。
防守西北角的是神翼軍。徐麟臨死之前大肆誣陷將官,這些人多為神翼軍將佐。雖然徐麟的毒計最終未能得逞,但拘押與審訊嚴重影響了士氣。激戰一天一夜後,夫人城丟失。
丟失了夫人城,襄陽危在旦夕,因為襄陽城高二丈八尺,夫人城高一丈八尺,元軍占據了夫人城,距襄陽城頭便隻有一丈的距離。
是夜,呂文煥召來裴元海。甫一見麵便以低沉的聲音道:“襄陽危急!丟失的夫人城,裴統領勢必奪回!”
裴元海已經知道夫人城被元軍占據,當即道:“恩公放心,裴元海定不辱使命!”
要奪回夫人城,人不能多。人多施展不開,相反影響戰力。
回到軍營,裴元海挑選了兩百名壯士,人人口銜大刀,從襄陽主城垂索而下。黎明時分,元軍並未放鬆警惕。宋軍剛一進入夫人城,元軍立即展開反擊。這是一場襄陽守城史上最為酷烈的搏殺。呂文煥花五年時間訓練出的神奇軍沒有辜負期望。兩百宋軍對三百元軍,硬是將驍勇異常的三百元軍全部斬殺於夫人城內。當太陽升起時,宋軍旗幟在夫人城頭迎風飛揚,城下江水中全是元軍屍首。屹立在戰船上的元軍士兵見狀無不心驚膽戰,阿塔海更是悲憤欲絕,捶胸痛嚎。
自此,襄陽西北角交由神奇軍防守。無論阿塔海如何咬牙起誓,除了給滔滔漢水增加屍首外,元軍士兵始終止步於夫人城下。
樊城與襄陽的攻防戰持續了三個多月,雙方均傷亡慘重。盛夏來臨,元軍統帥下令停止行動。
七月中旬,河南軍前行省在峴山召集主要官員與統兵將領會商,檢討襄陽戰事。
史天澤首先道:“我軍數倍於敵,樊城與襄陽卻久攻不下,是何道理?諸位均身先士卒,出入戰陣,其中利弊各有體會,望暢所欲言,共謀良策。”
很長時間沒人吭氣。無論是漢人將領還是蒙古將領,均覺得太過窩囊。成吉思汗率領三萬人馬,縱橫草原,掃平群雄,建立了大蒙古國。其後兩次西征,數萬蒙古軍席卷欽察,奪占波斯,殲敵百萬,攻克千城。如今伐宋,出兵襄陽,圍困五年有餘竟然不得!
良久,忽剌出甕聲甕氣地說道:“我軍大炮,不如南兵小炮。”
來襄陽一年多時間,忽剌出過去心高氣盛、睥睨一切的氣派**然無存,尤其是安陽灘、古城堡、東土城、夫人城幾場血戰,徹底改變了他對宋軍的看法。“南兵果然善守。”忽剌出私下裏曾對阿裏海牙說過。
炮軍總帥賈六十八對史天澤道:“平章有所不知,攻城應用九梢大炮,可九梢大炮既費人力,也投擲不遠。若將炮車移近城垣,易遭南兵的弓弩射殺。”
賈六十八所言,立刻引起了蒙軍將領們的共鳴。九梢大炮不能抵近攻擊,隻得退而求其次采用七梢或五梢大炮,可七梢或五梢大炮的彈丸僅二三十斤,不能對城上守軍構成威脅。
忽剌出問道:“有沒有一種既能投重石又能拋擲很遠的大炮呢?”
賈六十八看著副帥張君佐道:“下官倒是聽人說過,可親眼未見,不知是真是假。”
忽剌出又問道:“此話何意?”
賈六十八回道:“聽說伊爾汗麾下有一種大炮,可擲一百五十斤重石。”
眾人一聽,大感驚奇,紛紛問道:“是真的嗎?”
炮軍副帥張君佐點頭道:“賈帥說得是,自家們在上都時聽說伊爾汗國有這樣一種大炮,一百五十斤的重石投擲三百餘步,落地可砸七尺深坑。”
眾人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驚呼。要知道,目前元軍最大的炮車是九梢大炮,可九梢大炮隻能投擲七十斤重的石彈,且投擲距離最遠隻有七八十餘步。
忽剌出麵向史天澤道:“自家們若是有了這樣的大炮,攻取襄陽就容易多了!”
史天澤對阿裏海牙道:“參政回一趟上都,奏請大汗速速派人前往伊爾汗國求得此炮。”
阿裏海牙起身道:“下官今日便啟程。”
議過大炮,張弘範道:“南兵水師雖然失去了用武之地,可屯泊城下,策應守城,掣肘我軍,深為可惱。下官以為,應將南兵戰船全部摧毀。”
“九哥兒說得是,我軍攻城,南兵戰船妨礙極大!”對此唆都深有感觸,進攻夫人城時便經常遭到來自宋軍水師的截擊。
張禧建議道:“末將以為,與其摧毀南兵戰船,莫如攻奪浮橋。隻要浮橋在我,樊城與襄陽便會陷入孤立。”
張弘範對張禧道:“晚輩以為,奪取浮橋不如斷其浮橋。”
張禧哼了一聲道:“斷其浮橋,談何容易!再說了,奪取浮橋還能為我所用。”
人所共知,襄陽浮橋十分牢固。水下有無數巨木支撐,水麵有兩道鐵索橫陳。要斷浮橋,既要清除水下巨木,還要熔斷水麵鐵索。
張弘範與張禧同宗不同祠,論年紀張弘範自稱晚輩,繼續道:“晚輩不能苟同張帥之議。我若據有浮橋,南兵勢必前來爭奪,如何固守?處於襄陽與樊城之間,二城夾擊,於我不利。斷其浮橋,襄陽、樊城就會陷入孤立。”
在不斷地爭辯和議論中,元軍將領最後形成共識:暫時放棄攻城,轉而聚殲宋軍水師,同時截斷浮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