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淳八年(1272年),糧荒在襄陽城內愈來愈烈。

襄陽曆來重視物資儲備,當年嶽飛主政京湖,即在襄陽建立官庫以備不時之需。嗣後,官庫越設越多,至端平二年(1235年),單是弓矢器甲就有二十四庫。是年襄陽失陷,二十四庫兵器全部為蒙軍據有。近三十年來,經孟珙、李曾伯、高達等幾任主帥的苦心經營,在完善襄陽防禦的同時,其儲備也大為豐足。呂文煥出任京西南路安撫使後,繼續擴充官庫和囤積各類物資。襄陽能夠堅持五年,幾任主帥功不可沒。然而,對於一座十萬人的城市,儲備再豐,也有罄盡之時。

早在一年前,襄陽就開始出現糧食短缺,安撫司不得不出台舉措,實行限量供給。但是,限量供給對各軍的糧食供給削減不大,削減的是官員俸祿和對貧民的賑濟。

為了維持城內的穩定,早在蒙軍圍城之初,對貧民的賑濟便納入了安撫司的守城方略。最初是一日三賑,隨著糧食逐漸緊張,變成早晚兩賑,最後又變成一日一賑。現在,一日一賑也無法繼續了。可需要賑濟的貧民越來越多,饑餓難耐的人們便開始**。

最初的**並不過激,成百上千的饑民像蝗蟲一樣前往富戶門前乞討。這種時刻有誰經得起如此規模的乞討呢?富戶們一邊敷衍一邊藏匿糧食。饑民們憤怒了,乞討不成便強行索要,於是蜂擁著闖入富戶人家找尋糧食,或翻箱倒櫃,或掘地三尺,尋找出來的糧食按人頭分攤,他們稱之為“打糧”。若在承平時期,入室搶劫為“強盜罪”,輕者流放,重者砍頭。可眼下這種時刻,呂文煥能動用律條麽?他除了加強戒備,對饑民的暴行隻能睜一眼閉一眼。但對於饑民,容忍就等於慫恿,慫恿的後果是饑民們越加肆無忌憚。很快,他們將唐府選為了“打糧”的目標。

在襄陽人眼中,唐府是數一數二的富戶。唐永堅任鄂州都統多年,其妻趙氏又是江陵富商之女,銀子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重要的是,唐永堅父子降了虜人,降了虜人就是虜人的幫凶,到唐府打糧屬天經地義。

初夏的一天,成百上千的饑民湧到了唐府前。

赫赫有名的襄陽唐府已經威勢不再。自唐忠傑死後,唐府大門終日緊閉,門楣上的“唐府”二字早已黯淡無神,府門前的一對石獅子糊滿穢物。盡管如此,饑民們仍然規規矩矩,拿著笸籮和布袋靜靜地立在階下。

門“吱呀”一聲開了,趙氏一襲黑衣出現在門口。在她身旁,站著侍女柳兒和老仆人薑頭。

“諸位既然來了,就請進來吧。”趙氏笑著對饑民道。

饑民們仍然佇立著。經他們打糧的富戶,還從未有過如此親善的笑容。

“薑頭,請他們進來。”趙氏吩咐。

在薑頭的延請下,經過推讓,十幾名饑民代表踮著腳步進入唐府。這在過去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他們這些人怎麽能進入都統的府邸呢?就是站在遠處打量一眼也會遭到守門衛士的嗬斥。唐府也實在太大了,單是一間前廳就可容納百十人。

趙氏在一張交椅上坐下,款款道:“奴家知曉,你等是迫於無奈才出此下策。隻是奴家存糧不多,今日所來之人,不分老幼,人均給糧一升。”

饑民們再一次震住了。趙氏不僅態度親善,而且出手闊綽。一人一升糧食,在如此饑饉年月,這需要何等襟懷!

“薑頭,你挑幾名漢子守住糧囤;柳兒,你挑幾名漢子負責發糧。”趙氏忽然麵容一改,疾言厲色道,“所有人必須排好隊列,依次進入,不得擁擠,不得喧嘩,否則趕出唐府!”

薄暮時分,呂文煥才獲知饑民正在唐府打糧的消息。當他帶著衛隊匆匆趕到唐府時,唐府已經恢複了平靜。

“煩問嫂嫂,今日饑民打去了多少糧食?”呂文煥詢問道。

未等趙氏回答,老仆人薑頭嘟囔道:“稟安撫,哪裏是饑民打糧,依小的們看來,倒像是主子在放糧!”

趙氏微微一笑道:“打糧也好,放糧也罷,先得讓饑民們填飽肚子。”

柳兒衝趙氏道:“襄陽城內少說也有上萬的饑民,主子你一個人不吃不喝也無法養活!”

呂文煥頷首道:“此話有理。嫂嫂今日放糧,隻怕已經傳遍全城,明日前來就糧的饑民會更多。”

“這事奴家已經想好了,不用叔叔為奴家操心。奴家累了,想早點歇息,柳兒送客。”趙氏也不對呂文煥行禮,起身徑直去了後廳。

待呂文煥走後,趙氏複又出來,一手拎一袋糧食,對柳兒和薑頭道:“這點糧食,你二人且拿回家去充饑。”

柳兒、薑頭見狀,大吃一驚道:“大娘你這是——”

“今日累了一天,歸家歇著,明日再來。”趙氏吩咐道。

柳兒和薑頭的家中也快斷頓,各自背了糧食歡天喜而去。

次日天明,果然有更多的饑民向唐府湧來。當柳兒與薑頭來到唐府時,門前已是人山人海。然而,唐府大門並未開啟。

饑民雖多,卻秩序井然。柳兒上前呼喚一陣,見無人應聲,輕輕一推,門竟自開了。

來到前廳,廳中置有一幾,幾上一幅白絹,絹上有字。抬頭向上看去,所有人“啊”了一聲,隻見一襲黑衣的趙氏懸掛在梁上。

人們手忙腳亂地將趙氏放下來。趙氏的身子已經僵硬,顯然氣絕多時。薑頭一溜小跑報告安撫司,呂文煥打馬狂奔而來。

呂文煥捧起幾上的白絹,哀不自勝,揚起白絹,哽咽著對饑民道:“趙娘子遺言,‘奴家存活一日,即糟蹋半升糧食。……奴家唯有一死,將庫中所剩存糧全部捐給守城的軍人……’趙娘子還說,‘如若眾人並不嫌棄,可分食奴家肉身……’”呂文煥望著眾人悲愴至極,“趙娘子的肉身,你們莫非也要分食麽?”

饑民們一個個噤若寒蟬,耷下腦袋,踮著腳步悄悄退出唐府。

就在呂文煥為襄陽糧荒絞盡腦汁時,元軍統帥部幾經商討,籌劃出新一輪的攻擊方略,具體部署是,元軍出動戰船,調動宋軍水師,借宋軍水師阻擊元軍戰船之機,秘密派出蛙人潛至浮橋水下,將大木鋸斷。待浮橋傾覆後,再派出小舟,攜帶火爐、熾炭、大錘等工具,將鐵鏈熔毀。

此役的關鍵是蛙人。漢水寬數百丈,江中大木至少百餘根,按兩人鋸一根大木計算,則需要兩百蛙人。劉整、張禧、張榮實三支水師有五萬餘眾,但善潛者不多。從水中潛至浮橋底下鋸斷大木,需要非凡的水性。

張弘綱脫穎而出。

張弘綱武藝拔萃,也水性出眾。自張禧就任水軍總管後,張弘綱便跟著父親獨當一麵。元軍統帥部招募蛙人,張弘綱自告奮勇,願意當此重任。

史天澤親自在峴山行省召見張弘綱。張弘綱年紀輕輕,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尤其水性,堪稱異才。史天澤大喜,當即擢拔張弘綱為水軍統領兼蛙人總管。

張弘綱向史天澤推薦了兩個副手,一人叫王守信,一人叫張興祖。

整個夏季,張弘綱率領王守信、張興祖及兩百蛙人在漢水訓練潛泳技能。

元軍將攻斷浮橋放在秋末。時至暮秋,漢水跌落,寬闊的灘塗將使宋軍水師難以得到兩岸炮石的支援。另外,宋軍戰船聚集一處,也不易展開。

九月末,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巳時三刻,漢水之上忽然鼓聲大作,百餘艘元軍戰船從上流箭一般駛來。

王達見元軍水師來攻,吩咐多備弓弩迎敵,至於戰船,不得輕動,以守護浮橋要緊。

元軍駛在最前麵的是五艘小船。小船裝載幹柴,當逼近宋軍戰船時,一齊將船上的幹柴點燃。

王達見元軍采用火攻,一邊疏散戰船,一邊派出戰船迎擊。

正當宋軍戰船對付元軍的火船時,大批元軍戰船隨後駛到。江上殺聲震天,箭如飛蝗,雙方戰船廝殺在了一起。

此時的王達異常清醒,他知道元軍今日水戰定有陰謀。若是聚殲官軍水師,占據數量優勢的元軍應該選在大水季節。那時江麵寬闊,利於馳騁,以三五艘元軍戰船對付一艘官軍戰船,穩操勝券。劉整、張禧,包括張榮實均老於水戰,深知利弊。如此暮秋季節進行水戰,唯一的解釋便是借水戰之名達到其他目的。什麽目的呢?最大的可能即是浮橋。所以,盡管王達派出了大部戰船迎擊,仍有幾十艘戰船在浮橋邊停靠。王達屹立在座船上,緊盯著元軍的一舉一動。江中宋元雙方對射得十分激烈,不時有兵士中箭落水。

就在這時,從元軍戰船中駛出幾艘小舟。

“虜人果然要斷我浮橋!”王達對左右道。

隨著小舟駛近,船上果然置有鐵砧、火爐與熾炭,王達急命守護浮橋的戰船上前截住元軍小舟。元軍戰船為掩護小舟斷橋,不顧一切向前攻擊。宋軍死戰不退,雙方短兵相接。

水戰驚動了呂文煥,他急忙登上北門觀看。此時,為阻止元軍的小舟駛近浮橋,宋軍戰船與元軍戰船已經攪在了一起。從數量上看,宋軍船少於元軍,但暮秋季節,漢水較窄,戰船再多也容納不下。加上宋軍有大型車船,元軍的優勢大打折扣。

“元軍此戰,定是斷我浮橋而來。”呂文煥也覺得元軍一定另有所圖,觀看一陣對童明道。

童明點頭道:“有幾艘小舟,載有火爐熾炭,已被王太尉擊毀。”

呂文煥又觀看一陣,敵我雙方各有戰船損壞,一時難分勝負,遂對黑楊道:“速速告誡王達,虜人的小舟雖已擊退,仍然不能輕心,以守護浮橋為要。”

黑楊火急急地走了。

即便沒有呂文煥的命令,王達也沒有鬆懈對浮橋的護守。載有鐵砧、火爐與熾炭的元軍小舟計有四艘,三艘擊毀,一艘回撤。按理,浮橋的威脅業已解除,可王達仍然沒有絲毫鬆懈。

就在這時,傳來了呂文煥的將令。王達對黑楊道:“回複安撫,王達明白,韃虜是為浮橋而來。有王達在,浮橋在!”

就在元軍小舟相繼擊毀時,王達緊急召回了部分戰船,加強對浮橋的守護。水戰仍在進行,十多艘元軍戰船被宋軍車船拍壞,歪斜在河道之中。而元軍的衝擊也給宋軍戰船帶來了相當大的損失,好些宋軍戰船被火燒毀,不太寬闊的河麵上到處是落水的兵士以及破碎的船隻與損壞的器械。

王達一會兒觀察水戰,一會兒逡巡浮橋,隨著浮橋一陣輕微的晃動,王達猛地圓睜雙目,大喝一聲:“不好,水下有人!”

王達跳下戰船,奔上浮橋,從衛士手中搶過一根長槍,嗖一聲擲入水中。須臾,江麵上泛起一股殷紅。

守護浮橋的約有千餘名兵士,即便在水戰最為激烈的時刻,這些兵士也紋絲不動地值守在浮橋左右。當王達狂喝一聲“水下有人”時,他們還將信將疑,直到水中泛起一股鮮血才怵然大驚。毫無疑問,元軍的幾輪進攻都是佯動,真正的威脅來自水下。

驚慌之中,宋軍兵士能夠做的即是像王達一樣,向水中投擲長槍。可他們哪有王達的力道?投擲水中的長槍,大多數對元軍蛙人構不成威脅。

王達是清醒的,要護住浮橋,必須盡快清除水下的元軍蛙人。王達傳令浮橋守軍,所有善識水性的將士迅速褪去甲胄,攜帶短刃進入水中與元軍蛙人搏殺。他一邊口述命令一邊卸下盔甲,口銜利刃躍入了滾滾波濤。

此時的王達悲憤難禁。安陽灘一戰,失去吳信,王達痛徹心扉,既有對吳信的內疚,更有對自己的苛責。一軍主帥,危難之際,怎能讓別人替自己殉職呢?王達要贖罪,而最好的贖罪就是守住浮橋。但是,由於自己的粗疏,浮橋又危在旦夕。

進入水中的王達很快發現了黑影,不消說,黑影便是韃虜的蛙人。王達怒火萬丈,連連揮刀,數名元軍蛙人斃命江底。

元軍攻奪浮橋的計劃進行得十分順利。借助水戰的掩護,張弘綱率領的元軍蛙人悄無聲息地來到了浮橋底下。元軍蛙人在水下鋸木時,張弘綱則帶著王守信與張興祖四處巡遊。王達在水中向元軍蛙人發起攻擊,很快便被張弘綱覺察。他向王守信與張興祖打個訊號,急忙向王達遊去。

王達的水性雖好,但潛水不如張弘綱。來來往往搏鬥了六七個回合,王達漸感不支,隻得虛晃一刀,向水麵升去,張弘綱也不追趕。

返回水麵的王達深感絕望,因為宋軍中能夠潛水並進行水下格鬥的兵士不多,有些士兵雖然褪去甲胄跳入水中,卻隻能在江麵遊動。即便有人潛入了水下,很快又浮了上來。

王達知道,此時任何言語都沒有力量,深潛水下與元軍蛙人廝殺,就連他自己也不如對手。

絕望與悲憤像一隻魔掌緊緊攥住了王達的心髒,他感到窒息。幾名衛士認出了王達,奮力向他遊來。王達痛苦地閉上眼睛,稍作停留,再一次紮入水中。張弘綱似乎料準王達會重新返回,正在原地等候。

這是一場險象環生的搏殺。若是在陸地上,人們會為這場搏殺揪心懾魂。王達的每一刀都大敞門戶,求得與對手同歸於盡。

王達以命相搏,震撼了張弘綱。張弘綱雖然年輕驍勇,但他不想殞命江底。人一惜命就短了氣勢,稍加遲疑右臂便被王達劃過一刀,張弘綱頓時亂了路數。王守信與張興祖見狀趕了過來,雙雙截住王達廝殺。王守信與張興祖哪是王達的對手,幾刀下來便漸處下風。

就在這時,轟然一聲巨響,守護浮橋的宋軍士兵像下餛飩一樣落入水中。王達急忙升出江麵一看,浮橋已經傾覆。

浮橋傾覆是這場水戰的轉折點。元軍趁勢全力出擊,處於絕對優勢的元軍將宋軍戰船分割包圍。一股股元軍登上宋軍戰船,頑強的抵抗為時不長,宋軍大部被殲,餘者為元軍俘獲。

衛士們將王達救起,他默默地望著滿江宋軍旗幟、器械與士兵屍首,禁不住雙淚長流。

與此同時,元軍駕來輕舟,用火爐熔斷橫江鐵鏈。

呂文煥與數千將士屹立在襄陽城頭目睹了這一切。曾幾何時,擁有兩百多艘戰船的襄陽水師是襄陽的驕傲,上自光化,下至郢州,所向披靡。沒承想今日竟全軍覆滅!

宋軍將士一個個怒氣填胸,目眥欲裂,卻又無可奈何。

呂文煥佇立城頭,心如湯煮。應該說,今日水戰的結局,既在他的意料之外,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官軍區區兩百艘戰船,怎麽敵得過虜人的數萬水師?覆滅是遲早的事。問題在於虜人聲東擊西,以水師佯攻掩蓋蛙人斷橋,令呂文煥後悔不迭。王達沒有想到韃虜會采用蛙人情有可原,自己身為襄陽主帥,失之料算則罪不可恕……

“打開城門,讓水軍入城。”呂文煥對童明道。

童明在城上布置好弓弩,親率一支人馬出城收攏水軍殘餘。

“速召王達。”呂文煥扭頭吩咐黑楊。

王達在衛士的簇擁下已至城下,突然,他掙開衛士,轉身衝城頭嘶喊道:“六哥,王達無能,有負重托!”喊罷,舉刀一抹脖頸,隨後手中戰刀“哐當”落地。

“王達!”呂文煥見狀,肝膽俱裂,張口“噗”的一聲,血濺數丈,然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黃昏時分,呂文煥才悠悠醒來。醫官說安撫勞累過度,加之虛火旺盛,中焦痞塞,一時氣血翻湧,以至於暈厥,當下最緊要的是要安臥靜養。趙真、童明、裴元海、範天順等聞言,默默退出。

唐令儀熬來了稀粥,呂文煥喝了半碗,吩咐黑楊將裴元海召來。

須臾,裴元海來到榻邊。呂文煥掙紮著欲從榻上爬起,被裴元海慌忙止住了:“恩公有何吩咐,元海萬死不辭。”

“今日的情勢,裴太尉已經看見了。”呂文煥緩緩道,“浮橋一斷,樊城難保。若樊城攻破,襄陽更危。”

裴元海道:“元海願率神奇軍增援樊城!”

呂文煥擺擺手:“且不說難以過江,即便進入了樊城,可樊城儲積少,無法贍養大軍。為今之計,當是突圍求救。”

自襄陽被圍以來,朝廷雖然不斷派遣大軍救援,可除了去年張貴與鹹淳五年(1269年)夏貴引軍抵達襄陽外,範文虎、李庭芝均無所作為,至今仍停留在郢州一線。想到這些,裴元海心中很堵。

呂文煥進一步道:“實不相瞞,以襄陽目前的情勢,朝廷若不施救,多則半年,少則三月,襄陽必將淪入虜人之手。”

“求救一事,小將這就去安排。”裴元海知道,恩公說的是實情,遂點頭回道。

呂文煥又擺一擺手:“無須安排他人,由你親自前往郢州。”

“我?”裴元海一愣道。

呂文煥點點頭道:“今日虜人大勝,守備必然鬆懈。滿江都是浮物,正好掩護。你去神奇軍中挑選一二勇士,混雜於碎木間,隻要漂出了灌子灘,便成功了大半。”

裴元海稍作沉吟,道:“求救一事,恩公是否另擇他人?”

“為什麽?”

“小將願意追隨恩公,死守襄陽!”

呂文煥將臉一板道:“守襄陽事大,送信事更大。本帥命你這就去挑選兵士,半個時辰後來取我書信。我將稟明製司,你送達求救書信後不必再回襄陽。”

裴元海大驚道:“這是為什麽?”

呂文煥的目光陡然柔和下來,喃喃道:“襄陽若失,郢州就是第二座襄陽。李製帥那兒需要良將……”

“不,元海誓回襄陽追隨恩公!”

“這是軍令!”呂文煥倏地怒目圓睜。

待裴元海走後,黑楊道:“如今襄陽正缺人手,安撫為何還要將裴太尉放走?”

呂文煥長籲口氣,低聲道:“自家們是軍人,自當戰死沙場。裴家兄妹本是山民,不該身陷危城……”

黑楊搶白道:“但他也是宋人……”

“是宋人就該死絕麽?”

聞言,黑楊默然。

是夜,正如呂文煥所料,元軍因摧毀了宋軍戰船,截斷了浮橋,守備不如往日嚴密;加上水戰過後,江中漂浮物多,裴元海與兩名軍士順利地躲過元軍巡查。次日天明,灌子灘已在身後。擇一僻靜處裴元海與兩名軍士棄水上岸,沿小路直奔郢州。

李庭芝看過呂文煥的書信,又聽裴元海親口稟報了襄陽情形,命衛士帶裴元海及軍士前去驛館歇息。製司與襄陽已失去聯係將近兩年,對襄陽城內的情況一無所知。現在,水師覆沒,浮橋被毀,襄陽情勢危若累卵。李庭芝當即草書一道求救的奏本,命人急馳臨安。

謝太後接到京湖製司的奏報後大為震駭,急召宰執進宮,商議對策。

江萬裏、葉夢鼎、馬廷鸞陸續來到慈元殿。看過李庭芝的奏本,三名宰執一時均不吭聲。

李庭芝在郢州不知襄陽的情形,遠在數千裏之外的朝廷更是一無所知。臨安人依舊忙碌著屬於自己的日子,釀酒的釀酒,開鋪的開鋪,說書的說書,賣唱的賣唱。十裏禦街車水馬龍,西湖之上夜夜笙歌……

然而,在大內深宮,謝道清沒有忘記襄陽的危急。可她再焦心,也不清楚襄陽的情勢如何。謝道清能夠做的,即是發出一道道詔令,在郢州、沙洋、荊門等地構建第二道防線。

沉默一陣,江萬裏道:“微臣以為,太後應將賈平章召來一並谘詢。”

因賈似道由五日一朝改為了十日一朝,平日裏謝道清與宰執們議事,便沒有宣召他。

馬廷鸞知道江萬裏的意思,也道:“襄陽危急,賈平章不應該置身事外。”

謝道清將目光投向葉夢鼎,問:“葉卿是樞密使,以為如何?”

葉夢鼎回道:“臣無異議。”

“襄陽危急至此,速召賈似道進宮商議應對之策。”謝道清見三名宰執意見一致,便命董宋臣派內侍前往後樂園傳達太後的旨意。

一年多來賈似道幾乎不問政事,十天去一次政事堂不過是應景而已。餘下的日子除了幫廖瑩中編書、校書,便是賦詩飲酒。近些日子,賈似道又迷上了弈棋。要弈棋須去北瓦,北瓦在眾安橋。其間有十三勾欄最為熱鬧,百藝之人紛紛聚集於此。

賈似道的棋藝非同一般,未出仕之前,他的棋藝名動京城。後來製置兩淮與京湖,戎馬倥惚,弈棋的機會不多,偶有閑暇,隻能與幕僚們對弈幾局。誰知三十年過去,賈似道遭逢勁敵。前日與一位自稱“蓑笠翁”的老者對弈,居然連敗三局。

昨日再去,戰局一勝兩負。雖有勝局,卻僅勝半子。賈似道心有不甘,晚間看《棋經十三篇》大半宿。早晨起來洗漱完畢,草草扒了兩口飯,他便精神抖擻地來到眾安橋。剛剛與蓑笠翁布局完畢,翁應龍匆匆跑來,附在耳邊道:“宮裏來人了,太後召見。”

賈似道心底一涼,他清楚,不是危急時刻,太後不會召他。

賈似道愣怔片刻,將棋盤一推,起身朝蓑笠翁連連拱手,撒腿便走。蓑笠翁隱隱約約聽說“宮裏來人”,不知對弈者是誰,早驚得目瞪口呆。

來到慈元殿,賈似道跟謝道清行禮,又與幾名宰執相見。賜座畢,謝道清便將襄陽戰事對賈似道敘說一遍。一路上賈似道猜測,今日進宮與襄陽戰局有關,果不其然。

“一年多來襄陽不通音訊,想不到局勢已如此糜爛。”謝道清的目光停留在賈似道臉上,“賈卿久事邊庭,熟知戰守之策,欲解襄陽危急,該如何措置?”

賈似道平息一下心頭翻湧的大潮,艱澀一笑道:“微臣多年不習兵事,已經荒疏了。”

江萬裏第一個道:“平章勿要推諉,天下誰人不知平章是大帥之才?!”

馬廷鸞趕緊接著話頭道:“如何解救襄陽,還須平章指點。”

賈似道臉上雖然掛著淺笑,心底卻堵塞得很。自謝堂進入樞密院後,賈似道完全失去了對兵事的掌控。對此,他極為不滿,認為葉夢鼎疏於職守,空有剛直之名。

賈似道對謝道清道:“葉相公是樞密使,主持全國軍務,微臣以為應該先聽聽葉樞密的高見。”

葉夢鼎清楚,賈似道對自己有氣。襄陽戰事糟糕到如此地步,他作為全國主管軍事的最高官長,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但是,他也有苦衷,他這個樞相很多時候猶如傀儡。謝堂任副都承旨不到一年便升為了樞密都承旨,兵馬調配、將帥升遷、軍械發放等指令大多來自宮內。

賈似道話音剛落,葉夢鼎趨前半步,麵向謝道清語氣淡漠道:“太後,下官年逾七旬,年老昏聵,難勝樞密一職,乞解機政。”

謝道清一時錯愕,忽然臉色一板道:“聖上早有旨意,國事艱難,所有大臣不許辭免。”

葉夢鼎並不後退。

謝道清清一下嗓子,扭頭對賈似道說道:“賈卿蒙聖上優渥,恩準十日一朝。老身今日忤旨,按前朝故事,於中書省設機速房。賈卿以平章軍國重事的身份在機速房當值,處理軍務。”

如此重大的決定謝道清未與幾名宰執大臣商議,江萬裏、葉夢鼎、馬廷鸞一齊瞪大眼睛。賈似道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設立機速房,自己在機速房當值,意味著將重回權力中心。

“眾卿有何意見?”謝道清的目光依序從幾名宰執臉上一一掃過。

“太後聖明。”江萬裏第一個表態,“十日一朝,聖上對賈平章優渥太甚。設立機速房,讓賈平章名至實歸。”

馬廷鸞也道:“臣讚同太後決策。”

“葉卿呢?”

葉夢鼎回道:“賈平章主持機速房臣無異議,臣乞骸骨。”

謝道清神情和緩下來,語重心長道:“葉卿有病,老身知曉。可聖上心疾如此,葉卿即便歸鄉,可歸得安穩?”

見太後把話說到這兒,葉夢鼎隻得默默退後。

謝道清望著三名宰執,提高聲音道:“當此之際,眾卿須得與平章戮力同心,共度時艱。”

賈似道心緒蕪雜。他高興,太後又在召喚他,國事依然需要他主持,尤其是襄陽之圍,需要他化解。同時,他又憂慮,太後賦予了如此權力,他能不能夠順利施行?於是謙讓道:“微臣不才,恐有負太後重托。”

“賈卿忠藎,人所共知。如今襄陽急迫,莫要推辭。”

辭讓一番,賈似道拜謝領受,接下來便是商議如何破解襄陽之危。

謝道清問:“賈卿有何妙計?”

賈似道想一想道:“臣以為,欲解襄陽之困,須行非常之法。”

謝道清又問:“何為非常之法?”

“虜人的大軍屯於襄陽城下,國內兵力必然空虛。我朝若起十萬大軍乘海船於密州登陸,席卷山東,威震幽燕,忽必烈勢必撤襄陽之兵回救。到那時,襄陽之危自解。”

賈似道說完,眾人一時怔住。不發兵襄陽,而是繞道海路,出擊山東,這個想法實在太神奇了。

江萬裏興奮道:“避實搗虛,好計,好計!”

馬廷鸞也連連點頭:“三十六計第二計,圍魏救趙。”

謝道清雖然不懂兵事,但賈似道的機謀確實異乎常人,不覺暗暗讚許,遂將目光投向葉夢鼎問道:“葉卿以為如何?”

葉夢鼎也覺得出擊山東遠比直接援救襄陽高妙,遂道:“平章韜略,著實不凡。隻是不知此去山東,以何人為帥?”

經葉夢鼎提起,謝道清、江萬裏、馬廷鸞均陷入沉默。此去密州數千裏,且是海路,相當於孤軍在外。端平入洛才過去三十餘年,眾人記憶猶新。若主帥任用非人,弄不好又是一次全軍覆沒。

“臣願意為帥。”賈似道又對謝道清道。

眾人眼睛一亮,放眼朝野,除了賈似道,還真找不出第二個人選。

江萬裏朗聲道:“以平章為帥,統率三軍,自然是最好不過。”

馬廷鸞也附和道:“平章能謀善斷,通曉兵機,此去山東,一定能解襄陽之圍。”

葉夢鼎沒有吱聲,他清楚朝廷既然不準賈似道製置京湖,又怎麽會允準他帶兵前往山東?

果然沉默了一陣,謝道清說道:“賈卿自願率軍出征,誠為國家之大幸。隻是……賈卿為國朝砥柱,豈可輕離中樞?”

謝道清說完,不僅葉夢鼎沒有言語,江萬裏、馬廷鸞也抿著嘴唇。他們一齊想到,賈似道原本就深受猜忌,豈能允許帶兵在外?

賈似道何嚐不記得兩年前的京湖請行?他再次要求帶兵出征,實在是情形太過嚴峻。然而,當他聽謝道清說“賈卿為國朝砥柱,豈可輕離中樞”時,一顆心頓時像斷線的紙鳶,飄出了胸脯,飄向了深穀……

鹹淳八年是個暖冬,陽光出奇的好。陽光好,病情也好轉得快,兩個多月後,呂文煥又能騎馬巡查了。

王達之死對呂文煥的打擊很重,來襄陽九載,王達獨自率領一軍,在安陽灘堅守了八年。蒙軍入寇以來,安陽灘水寨能夠屹立不倒,與王達的苦心經營分不開。王達看似驍勇少謀,其實辦事比趙真還要令人放心。趙真過於實誠,不如王達機敏。若是趙真守安陽灘,劉整會起覬覦之心,但對於王達,劉整不敢冒險。如今王達歿了,呂文煥之痛深入骨髓。

兩個多月來,元軍雖然沒有展開行動,但城內的情形仍在惡化。自趙氏懸梁後,饑民大規模“打糧”終止了,但死亡人數卻在與日俱增。先是老者、病者、體弱者及嬰幼兒,逐漸擴大到青壯年。起初死者還有人掘地掩埋,後來沒人掩埋了,隨便找幢空房子,推到牆壁,便是墳墓。如今死人太多,連這種最簡易的安葬方式也省略了,收屍的兵士們僅僅拖到僻靜處扔掉就是。

呂文煥一圈巡查未完,觸目驚心的慘狀使他痛哭流涕,一邊流淚一邊呢喃:“生民何辜,生民何辜嗬!”

來到北城,呂文煥問童明道:“樊城可有消息?”

童明搖頭道:“虜人每晚沿江舉火,如同白晝。試著派了幾回善泅者悄悄下水,不出三五丈遠即被虜人覺察。”

呂文煥久久眺望著樊城。武榮與王達一樣,粗魯的外表下暗藏著一顆精細的心。徐麟誣告,全軍上下唯有武榮一人力保牛富與張漢英,足見一名使開山斧的驍將有著何等不凡的見識。

“我與武榮曾經有約,危急時刻舉火為號。”童明又道。

呂文煥問:“他們舉過火麽?”

童明搖頭道:“未有。”

雖然沒有舉火,但武榮他們的境況絕不會比襄陽好,呂文煥重重地歎了口氣。

“不知裴元海是否抵達製司?”童明輕聲問。

呂文煥心事沉沉道:“裴元海忠勇可靠,應無大礙。我擔心的是朝廷既無良策,也無良將。”

童明寡言少語,但心裏跟明鏡似的。遍觀朝中諸將,夏貴少謀,範文虎貪生,高達剛愎自用,孫虎臣匹夫之勇……張世傑倒有大將之才,可惜是歸正人,劉整降元,朝廷對歸正人猜忌更深。

“軍心如何?”呂文煥又問童明。

童明回道:“軍心倒還穩定,隻是食物太少。”

襄陽已無稻米,如今全軍靠馬料充饑,且不充裕。由於沒有油水,守城兵士每日一升馬料哪裏填得飽肚子?

兵士與官吏還有馬料充饑,城中普通百姓隻能掘地捉鼠,或者采摘野菜。眼下正值冬季,萬物蕭索,沒有野菜可采。

回到安撫司,已過午餐時間。來到海棠園,唐令儀正在桌邊等他。桌上已無米粥,擺著兩碗黑糊,即馬料磨麵熬成。

“對不住夫君了,家中已無積糧,隻能食黑豆。”唐令儀麵帶赧色。

“吃黑豆好啊,”呂文煥竭力顯得輕鬆,“馬吃黑豆,日馳千裏。”

“可是……”唐令儀苦苦一笑,“按漕司命令,黑豆隻供給夫君。”

呂文煥是官員,有黑豆供給,唐令儀屬於平民,沒有黑豆。呂文煥每日的一升黑豆,要養活夫婦二人。呂文煥癡癡地半晌說不出話來,襄陽最高官長度日如此,普通庶民該如何生存?

鹹淳九年的新年,襄陽城內沒有一丁點兒喜慶色彩,盡管風和日麗,但彌漫在襄陽上空的是厚重的死氣。除了巡城的兵士,大街小巷見不到一個活人。隨著氣溫回升,屍體糜爛,惡臭熏天。麵對如此慘景,呂文煥經常以淚洗麵。

正月初一,樊城之戰開始。元軍分五路向樊城發起攻擊,武榮以五千饑疲之眾抗擊數萬元軍,直至城破,無一人投降。武榮、張漢英雙雙戰死,牛富赴火自盡。

十四晝夜後,樊城歸於沉寂。呂文煥清楚,樊城陷落了。那會兒正值黃昏,西風低號,夕陽如血。屹立在襄陽城頭的官兵一片肅穆,隻有漢水緩緩東流。

呂文煥還來不及傷悼,元軍已移師江南,兵鋒直抵襄陽城下。正月十六,元宵節的第二天,元軍於南門外架起大炮,聽得一聲轟響,宛如地裂山崩,譙樓坍塌大半。

這是什麽炮?恁地如此厲害?宋軍大為驚駭,急報呂文煥。呂文煥速至南門,隻見城頭一塊巨石,兩名宋軍士兵費了老大勁才搬到城下。南門守將範天順道:“如此大炮,侄兒還是第一次見到。炮石少說也有一百七八十斤。”

聞言,呂文煥倒抽一口涼氣,他判定樊城失陷一定與這種大炮有關。如果以這種大炮攻城,所有用於護城的排叉木均無法抵禦。

正察看間,一名副將從城上跑下來稟報,說城外有一隊虜人,為首虜酋高呼著要見安撫。

呂文煥登城一看,原來是劉整。

“賢弟,還認得自家麽?”劉整在城下高叫。

呂文煥怒上心頭,痛斥道:“叛賊!你為虜人獻策,先取襄陽,後圖江南,以致襄陽被困六載,數萬軍民死於非命。你有何麵目見我?”說完,他從一名宋軍士兵手中奪過弓矢,舉起欲射。

“賢弟且慢,容劉整將話說完。”劉整不僅不避,反而策馬上前,“劉整背離趙宋,其因賢弟自明。想當初我劉整投奔孟帥,率十二名勇士夜襲信陽,斬將奪城,建下奇功,也算是鐵心鐵意效命宋廷。可宋廷有奸賊,不容我等,處處掣肘。俞家父子甚至借打算軍費欲將劉整置於死地,劉整申訴無門,為了苟全性命,才不得已降了汗廷……”

“不要再說了!”呂文煥厲聲截斷劉整的話頭,“本帥饒你不死,你走吧!”

劉整並沒有離去,繼續道:“劉整今日前來,是有一事相告。”

“快說!”呂文煥喝道。

“適才一炮,是新運到的‘回回炮’,炮石重兩百斤,射程達三百步,威力無比。如今我軍已運來炮石萬計,別說一道城牆,就是整個襄陽也能夷為平地。元帥還要發炮,被自家勸止了。劉整以為,賢弟不能隻為自家作想。賢弟可以為趙宋死節,但滿城百姓不能……”

呂文煥疾聲問道:“你想讓自家跟你一樣投降虜人?”

“自古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

“渾說!自古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伺二夫!我堂堂呂文煥豈是苟且偷生之輩!”呂文煥勃然大怒,彎弓搭箭,朝劉整咽喉射去。可臨到最後一刹那,他捏弦的手指微微一抖,箭矢偏離咽喉,直中劉整肩胛。劉整應聲落馬,眾元軍大駭,紛紛放箭,救起劉整,返回大營。

範天順不解,問:“叔叔為何箭下容情?”

呂文煥半天不語,像一根枯木佇立城頭。

範天順惋惜道:“讓劉整那廝白白撿回了一條性命!”

劉整負傷回營,向史天澤複命:“下官無能,呂文煥勸說無效。”

史天澤看了劉整的箭傷,喜滋滋道:“呂文煥正遊移在降與不降之間。”

眾將問何以見得?

史天澤道:“壕寬不過一百五十餘步,以呂文煥的箭術完全可以取劉元帥性命。如今箭頭偏離要害,且傷口不深。若非呂文煥心中有惑,否則不會箭下容情。”

聞言,眾將紛紛點頭稱是。

史天澤命劉整回營安歇,吩咐阿裏海牙繼續勸降。

克樊城,降襄陽,這是忽必烈向河南軍前行省下達的一道命令。呂文煥原本一員普通將領,居然堅守襄陽六年,致使元廷動用舉國之力。忽必烈惱恨之餘又生出好奇,他要親眼看一看這呂文煥到底是何樣人物,竟然以一支弱旅將攻無不克的蒙古鐵騎擋在了襄陽城下六個年頭。正因為有了忽必烈的詔令,史天澤才委派劉整前來襄陽城下勸降呂文煥。

次日,阿裏海牙未帶扈從,單騎來到壕邊,對城上人道:“傳信你家元帥,有故人阿裏海牙求見。”

消息報到南門主將範天順,範天順來到安撫司,呂文煥一聽臉黑了。當年就是這個阿裏海牙將榷場設立在了鹿門山,才使襄陽陷入了如此境地。

範天順輕聲問道:“安撫是見,還是不見?”

呂文煥黑著臉道:“見。”

當阿裏海牙滿麵春風地走進安撫司官廳,呂文煥端坐於大廳之上,雙目陰沉,不發一言。

“我是阿裏海牙。多年未見,安撫可好?”阿裏海牙笑吟吟地向呂文煥打招呼。見呂文煥鐵麵無語,嘿嘿一笑又道,“安撫,你我是故人,不須如此。”

呂文煥突然一拍桌案道:“阿裏海牙,本帥有一事問你,你要如實回答。”

阿裏海牙立於廳中,恭謹道:“安撫不明何事,在下一定如實稟告。”

呂文煥聲色俱厲道:“鹿門山築堡,你是如何騙說我家大哥?”

聞言,阿裏海牙略略一愣。

“我家大哥同意築堡,是不是你賄賂了無數金銀?”

阿裏海牙頓時一臉整肅道:“安撫休得猜疑製帥,製帥斷不是如此齷齪之人。製帥同意設立榷場,完全是出於互市生財。”

阿裏海牙款款講述當年向呂文德奉送一對玉佩,被呂文德退還。

呂文煥又問:“丘機宜呢?”

阿裏海牙嘿嘿一笑道:“那老漢倒是個財迷。”

大哥沒有接受賄物,呂文煥心頭略感輕鬆,這些年來有關呂文德受賄的傳言讓他如芒在背。他這才命阿裏海牙就座,又問道:“你今日來,也是做說客的麽?”

阿裏海牙搖頭道:“在下不是。”

“你不是說客?”

“我不是說客,”阿裏海牙繼續搖頭,“安撫是朝廷命官,理當為朝廷盡節。若襄陽陷落,應該引頸自刎。”

呂文煥沒有答話。從範天順稟報阿裏海牙求見起,他就清楚阿裏海牙此行的目的。史天澤判斷得對,呂文煥心中極亂。襄陽已經斷糧,無論他呂文煥是戰,還是不戰,失陷的結局都無法改變。戰,無非一死;不戰,存活十萬生靈。存活十萬生靈是大功大德,但自己永生永世都將洗不掉“降臣”的汙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