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部落!”不耐煩的聲音低沉而出,這是他第二次打斷包三娘的話。
小部落從懷中掏出一疊銀票,遞於包三娘眼前:“你,拿著!”
包三娘臉皮一抖,連忙擺手道:“不不,花月樓給宮裏送三位姑娘,怎麽能要銀子呢?隻要日後三位姑娘好好伺候大王,不……”
小部落終於明白大王為何如此不耐煩了,這位包三娘神色與語氣都讓人感覺虛假得很,明明一副割肉般的模樣,還非得裝作又開心又大方。
“胡說什麽!她們隻是入宮做藝伶而已!”小部落冷聲道。
藝伶?
蒙舍國專門在王宮中為人唱歌跳舞獻藝的女子,被稱為藝伶。隻不過是挑選藝伶,閣昱又何需親自出宮來到花月樓?
詠唱疑惑地看向那個麵容冷硬如山的男人。
他該不會是想借藝伶之名,實則為挑美人入宮侍奉自己吧?
廳裏的人戰戰兢兢,沒有他們說話的餘地,當看到大王冰冷無一絲表情的麵孔時,再沒有人會懷疑他的意圖。
感覺到兩道非比尋常的視線,閣昱眸子一掃,射了過去。
詠唱閃了閃目光,連忙揚起一個嫵媚無比的微笑。
琥珀般的眸子深沉地暗了下去,他捕捉到這名紅衣女子眼中一閃而逝的怒火及挑釁,看她高傲的下巴,挺直的脊背,他不自覺地輕輕扯起了唇角。
小部落將銀票塞於包三娘手中。
錦袍華貴似金,高大修長的軀體開始往門口走過幾步。
小部落會意,轉過身對詠唱三人道:“三位姑娘請!”
這麽快?馬上就走?
詠唱紅袖一甩,眼中的疑惑更深。
落雪與飛揚一起望著包三娘,這情勢變化太快,她們根本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就要離開這花月樓了。
包三娘丹鳳眼一垂,閃出淚光:“三娘以後不能照顧你們了,在宮裏可要好好生活啊。”
詠唱不過才來幾日,對她們並無多大感情,倒是一直呆愣在旁的丫頭衝了過來:“小姐……你要走也要帶我走。”
迷兒睜大眼睛望著詠唱,這幾日相處她也很喜歡小姐的性子,可是,她與丫頭不同,沒有包三娘的同意她是絕對不可能離開花月樓的。
詠唱擦擦丫頭急出來的眼淚,笑道:“壞丫頭,我怎麽會丟了你呢!”
“你上次不就丟了我嗎?”丫頭抹抹眼,不明白她的小姐是不是最近受刺激太多了,怎麽還笑得出來。
詠唱走近小部落身邊,抬頭道:“我要帶她一起。”
她知道,丫頭若要跟自己走,求包三娘沒用,隻有那可惡的閣昱點頭才行。
小部落看看大王偉岸的背影,生怕大王的耐心已盡,皺眉道:“你進宮的身份是藝伶,根本不需要丫鬟!”
“不,求求你啦,大爺。我自小跟著小姐,求你讓我進宮……”丫頭抓住小部落的袖子,跪了下去,“隻要能在小姐身邊,我做什麽都可以。”
小部落為難地看著丫頭,閣昱的聲音已經傳來:“小部落!”
他跟隨大王多年,光從大王的語調就能揣摩到大王的心思了。
詠唱也聽出了那語氣裏的強硬與不耐煩,紅衣閃過,她幾步便追上閣昱,仰望著那張冷硬的臉,道:“我想帶著她。”
他沉眼看她,有幾分吃驚,未料到有女子敢如此大膽直視著自己,還敢如此驕傲地對自己說話。
薄唇突然扯出一抹輕笑。
這樣的女子,不正是他想找的麽?
“好!”
很簡單,一個字,沒有任何遲疑和阻攔,讓詠唱和跟隨他多年的小部落都吃了一驚。
丫頭驚喜地起身,連連道謝。
“走。”
聽到大王命令,小部落再不敢耽擱,抓過與包三娘一起眼淚汪汪的落雪、飛揚,道:“別讓大王久等,以後入宮別忘了三娘便是。走!”
“恭送大王。”又是一地的人,齊齊磕頭。
就這樣。
不到一刻鍾的時候,在滿堂人呆若木雞的目光中,三位花月樓的頭牌姑娘,全部被人帶走。
兩道纖纖細影一步一回頭,消失在門外。
包三娘臉色再也撐不住,握著手中白花花的銀票:“落雪……飛揚……我的花月樓啊……”
“別喊了,她們能入宮,也是花月樓的榮幸啊!”有人勸道。
包三娘突然想到了什麽,急急問道:“剛剛那人真是大王?真是大王?……該不會是被騙了吧?”
某文臣這才從角落裏走了出來,歎道:“別後悔了,本官做證,那確是我蒙舍國的國君——閣王!”
“恩恩,看那氣勢也像……”眾人回想起對方渾身不怒而威的氣勢,不敢置疑。
“那他為何不帶半個侍衛?”包三娘心裏緊得難受。
“小部落大人正是宮中一品帶刀侍衛,是大王的貼身護衛。在此大和城,王的天下,十步一軍隊哪個不是屬於大王掌管?你就接受現實,從頭再來吧!”某官拍拍袖子,準備離去。
花月樓,頃刻間人已走光,落下冷冷清清的花廳。
其他的姑娘們表情各異,或許,屬於她們的機會要來了。
蒙舍王宮,百藝苑。
春日漸暖,園子裏的杏花早已開了枝頭。
白色的花瓣隨風輕飄落下。
花兒繼續隨風飄落,似雪一般,但卻有著怡人的氣息。
一片紛揚落花之中,紅色的身影是那般鮮豔,鮮豔得不容人忽視。
“小姐,小姐……”丫頭探探腦袋,小心地望了望四周,對著紅衣女子輕喊道。
詠唱一轉身,便瞧見丫頭正撂著裙擺,一溜煙地奔進園子。
“壞丫頭,又偷懶了,小心被風大嬸抓到。”詠唱皺起眉頭教訓道,“還有,這是在宮裏,你還‘小姐小姐’地叫,讓人聽到可不好。”
丫頭嘟嘟嘴,一雙眼睛水汪汪地看著自己的好小姐:“在丫頭心裏,你永遠都是我的小姐啊。”
“恩,你又來做什麽?”詠唱將她往自己住的廂房拉。
半月前。
她們就在那樣戲劇般的情況下,真的進了宮。
豪華的蒙舍王宮氣派無比,而建築風格卻如它的主人一般顯得偉岸冷硬。
曾經數次,詠唱有隨父親老曲來過王宮,不過要麽是老曲自己去辦事而將她托付給老宮女在小花園裏玩,要麽就是隨老曲參加宮廷宴會,總之,她自己都沒有機會單獨入宮來。
沒想到獨自真正入宮卻是來做一名藝伶,說白了就是在王宮裏唱歌跳舞,供王公大臣們宴會之時提興的歌妓或舞妓,身份低等地連宮女都不如。
詠唱咬著唇,以前宴會之時曾留意過那些彈唱、跳舞的女子,沒想到自己如今竟也是其中一名。
不難過嗎?
當然有,為自己現在的身份、處境而難過。
不怨恨嗎?
也有過,對老曲對惡君都有過,不過,那又如何?在這樣一個王權至上的時期,她一個弱女子除了笑一笑還能如何。
丫頭見詠唱嘴角揚成一個美麗的弧度,她是越來越不明白小姐了。
“小姐,你怎麽還笑得出來?現在的處境糟糕透了,我成為了廚房裏的燒火丫頭不說,你竟然還……還受如此委屈……”丫頭忍不住眼圈紅了。
她比小姐小兩歲,六歲起進入曲將軍府,便跟小姐一起長大。小姐主意多,偶爾會帶她搞點惡作劇,但也無傷大雅,難道就因為這個老天爺就要懲罰她們嗎?
詠唱拍拍丫頭瘦弱的肩頭,笑道:“傻丫頭,你別想著這是委屈就不覺得委屈啦,任何事情都是一種心態問題,平靜就是幸福,你明白麽?小姐我就當是新的嚐試了。”
“可是,我知道小姐你從小就希望做一隻小鳥,喜歡自由,現在這樣的生活你怎麽可能不委屈?”丫頭直為小姐叫屈。
春光明媚,黃鸝在樹上發出清脆的啼鳴。
詠唱望了半晌,嫣然一笑:“人哪能一帆風順啊?就如行船,總有逆風的時候。如今已經比在花月樓好多了,不是嗎?嗬嗬,所以,倒是丫頭你,好好地不回故鄉,反而跟著我到處跑。”
丫頭拖著詠唱的手:“我名字就叫丫頭,看來就是丫頭命了,隻好一輩子做小姐的好丫頭。”
“你是壞丫頭!嗬嗬……”詠唱開心地笑了起來,銀鈴般的聲音傾瀉而出,如孩子般單純無憂。
什麽煩惱處境,暫且都拋開吧,如果天天想著傷心事,那還如何生活下去?
“壞丫頭還不是跟小姐你學壞的。”
“我很壞嗎?哈哈……”看到丫頭抱怨的臉色,詠唱笑得更開懷。
記憶好象回到小時候她們一起在園子裏抓蝴蝶的情景,那時候丫頭比較膽小,她故意抓了條毛毛蟲嚇唬丫頭,丫頭嚇得哇哇大叫,但是後來,丫頭竟然也學會了抓毛毛蟲去嚇唬不聽話的小孩……
從此,她稱呼丫頭前都要加一個“壞”字。
丫頭見詠唱如此淡然地歡笑,不禁鬆了口氣,她們家小姐就是與眾不同的,她也該學習小姐不要輕易喪氣才對。
主仆二人對看一眼,眉開眼笑起來。
“小姐你每天練習那麽多個時辰不累嗎?”丫頭知道小姐每天要努力地練習舞蹈。
“當然累啊,不過該高興小時候跟老曲捉迷藏學會的輕功可算用上了派場,嗬嗬,所以比起其他人可能就不那麽累了。”詠唱彎著嘴角,想到了入宮以來的生活。
已有半月。
不知道為什麽,她雖然可以很樂觀地接受現狀,但是她又有著很多的疑問未能得到解答。比如說那位冷酷的惡君說也奇怪,明明親自去花月樓找來三位姑娘,可是進了宮卻再也沒見過他……
如此看來,真的如那位小部落所說,她們入宮後的身份就僅僅是做“藝伶”而已。
至少現在看來真的是!
落雪、飛揚和她每日都重複著相同的事情,她們被安排到後宮與其他藝伶一同練習技藝。
一般情況下,負責帶領和監督她們練習的是一位二十來歲的宮女,因入宮時間較長,大家都叫她玲子姐。
玲子有著表演的天賦,隻是年紀不大為人卻很老成,對整個藝伶隊的訓練總是嚴格得容不下半點錯誤。
落雪的琴藝本是一絕,無奈玲子的耳朵仿佛聽慣了完美的樂曲,隻要落雪有半個琴音失誤,都會被她毫不客氣地揪出來。
飛揚和她學習舞蹈的時候,常常非常小心,免得被這為嚴厲的執行官抓住了小辮子……
詠唱閃閃眸子,眼前突然晃過一個有趣的場景,對丫頭笑道:“我跟你說,那日訓練之時,玲子剛剛指責完一個姐妹的舞姿動作不對,結果自己轉身就踩到自己的彩帶差點摔倒,你不知道她當時的臉色……”
丫頭眨眨眼睛,那個玲子姐她隻見過一次,好象長得挺美就是很嚴肅,可以想象當時的情景,一定很好笑。
“她天天挑人家毛病,小姐要不要去……”丫頭使壞地眨眨眼睛。
詠唱撇了她一眼,輕斥道:“說你是壞丫頭還不承認,玲子這麽嚴厲也是為了大家好,王宮裏的表演可是容不得半點差錯的。”
“嗬嗬,我們家小姐好象變好心了也。”
“嗬嗬……”詠唱自己也不由地笑了起來。
的確,自曲府遭到巨變之後,短短的時日裏,她在不知不覺中真的變化了不少。
笑聲與窗外飛舞的杏花融到一塊,帶著迷人的味道飄散在空氣之中。
午後溫暖的日光中閃爍著溫敦的青色光芒,一個修長的身影出現在園子的門口。
陽光將他的影子映在地上,他走的每一步穩重而內斂。
惡君閣昱來了,一踏進園子便聽到了一串串銀玲般的笑聲,笑聲從某扇窗戶中透出來,讓他不覺心口微微一動。
這般快樂的笑聲,該是發自怎樣一個女子的口中?
順著聲音的方向,他看到一扇低垂的格子雕花窗欞,隻聞其聲不見其人。
“萍妃,笑的是何人?”
“臣妾該死,請大王贖罪。”跟在他身後的女子很是美麗,身著一襲淡黃色繡花綢衣,她是後宮中的一名嬪妃,能歌善舞,藝伶隊她才是最高的指揮者,而主要負責監督之責的才是玲子。
閣昱沒有回頭看她,目光緊緊地盯住那扇低垂的窗戶,道:“何罪之有?”
萍妃一聽這不堪斯文的笑聲,臉色變了變,連忙解釋道:“大王將這群新來的藝伶交給臣妾**,臣妾卻……”
“你沒有盡心嗎?”他的聲音有幾分冷漠,陽光的溫暖仿佛照不到他的身上。
“不是,臣妾不敢!”萍妃縮了縮身子,對於這位辦事嚴謹說一不二的閣王,她心裏難免懼怕,“那屋裏住的是前兩日從花月樓的詠唱姑娘。”
“哦。”閣昱輕應了一聲,踏著大步往園子裏邊走了進來,“將她們都召集過來。”
“是。”萍妃點點頭,朝身後的侍女揮了揮衣袖。
麵無表情的貼身侍衛小部落亦步亦趨地跟在閣昱身後,隻有他知道大王的心思,大王為何如此大費周章,特意親自前去花月樓挑人。
這的確是一個重要計劃,一件隻有女人最方便去行使的重要計劃。
而能被大王選中的女人……
小部落抬起眼,望向那扇笑聲不斷的窗戶。
事實上,為了這個重要計劃,身為貼身侍從的他特意前去花月樓明查暗訪了一番,再報由大王親自決選。
閣昱向來處事沉穩謹慎,決定喬裝而行,想看看小部落報上的這兩名叫落雪與飛揚的女子,是否真有能力擔當起他即將委以的大任。
讓小部落吃驚的是,他的調查之中並沒有“詠唱”這樣一個人物,偏偏大王在大廳之中,看她一出場表演時就已表現出看中獵物般的興奮。
他相信大王。
那個一身紅衣的女子,輕盈舞動的身軀似天上流雲,柔媚而不俗,對於舞妓而言這並不為奇,而能在短短數眼間就讓大王對她刮目相看,她潛藏的特別之處才是讓人驚歎的。所以,他便毫不猶豫地代大王向包三娘要了三個人。
百藝苑。
宮中所有的藝伶均由後宮掌管,主要負責人是萍妃。
此時百藝苑中慌亂一片,因為剛剛萍妃娘娘親自到此轉達了一道大王的命令:一柱香的時間內,立刻集中趕到專門表演的和香苑集合,大家可以盡情地各顯才能,大王將親自挑選一名出色女子,冊封為公主頭銜。
“好好地為什麽要選個藝伶封為公主?”飛揚拉住落雪小聲問道。
落雪一身雪白淡雅,皺起兩道秀氣的眉,撇起一絲笑道:“我還以為大王會從中選妃,未料是選‘公主’。”
詠唱打發走丫頭,急急趕來,一見她二人還在竊竊私語,忙上前催促道:“聽說隻有一柱香的時間,你們還不準備準備?”
落雪瞥了滿臉映著粉紅光澤的詠唱,將目光投向窗外,道:“有何好準備的?重在平日刻苦練習。”
飛揚看看其他的女子急著整理秀發,道:“我也沒什麽好準備的,反正那個什麽公主,我一點也不稀罕。”
“公主?什麽公主?”詠唱驚奇地問道,她適才是悄悄溜了進來,並未聽到萍妃的宣告。
飛揚正要回答,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香氣襲人,玲子板著一張臉走近她們,一一掃過她們如花般的嬌顏,道:“你們也太自信了吧,如此隨便對待此事,小心大王不客氣地責罰你們。”
落雪的聲音不輕不重:“謝謝玲子姐提醒,不過落雪認為大王首先會看的應該是才藝如何,至於打扮……天生麗質比任何脂粉都有用。”
她平日裏看起來溫溫婉婉,心裏又有著一種對自己才藝與容貌的自信與傲氣。
水眸一轉,詠唱對玲子露出感激的笑容,了然道:“謝謝玲子姐,我們不會讓萍妃和你丟光的。”
麵對這樣一張天然嫵媚的笑臉,玲子再度瞥了兩眼落雪與飛揚,道:“這可是你們出頭的好機會,難道你們希望一輩子在宮中做一位藝伶?我也是好心地勸你們抓住眼前的機會。還是好好準備著吧!”
說完,她轉身去催促另外的女子了。
落雪垂眼,眼中閃過一道不易覺察的光芒,歎道:“機會?機會的確是屬於有準備的人。”
為了這個機會,她時刻都在準備著。
飛揚看看姐姐堅定的臉色,完全明白她的心思。姐姐是個聰明人,她也比自己有勇氣,多年來,她一直為自己貶身花月樓而怨怒。
姐姐長得秀美,琴藝那麽高超,真的希望這次她可以實現自己多年的願望。
落雪再看了眼飛揚與一旁的詠唱,輕輕點點頭,便徑自先行往和香苑走去。
“飛揚,你剛剛說什麽公主?”詠唱繼續剛剛未完的話題。
飛揚朝她微笑:“剛剛萍妃娘娘說,大王讓我們去表演,大家可以各顯其能,因為大王會挑一個最出色的女子刺封‘公主’稱號。”
“公主?”明媚的大眼一亮,滿是疑惑。
“是啊,不知道大王好好地找個藝伶冊封公主做什麽。”飛揚也弄不明白,她是單純之人,或許姐姐與詠唱這般聰明的女子該明白吧。
詠唱搖搖頭:“我也不懂,但是……”
美目一轉,她轉想落雪離去的方向,瞬間她仿佛看明白了什麽,於是閃了閃眸子,淡淡地揚起了唇角。
飛揚不明白:“但是什麽?”
詠唱笑眼彎彎:“但是絕對是個好機會啊!嗬嗬,走吧,時間已經差不多了。”
這樣一個機會,哪怕隻能選出一個,想必大家的心裏都會暗暗較量吧!
紅衣飄動,詠唱步伐輕快,嘴角始終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比起誰能當選上“公主”,她更關心那個狡猾的惡君為什麽要特意選人做“公主”,這其中——一定有什麽陰謀!
和香苑。
豪華寬敞的大廳。
大廳之中很空曠,四根朱紅的大柱子穩穩地立在大廳四周,中間形成一個舞池,這就是平時舞伶們訓練及表演的地方,舞池兩側擺著幾架古香古色的古琴,這個區域是屬於琴伶們的。
大廳四周也或擺放或懸掛著各種其他樂器,那是為舞伶們伴奏而用。
大廳被三層鋪著紅毯的台階隔了開來,台階正麵對著大門,正堂之上擱著一張百壽卷頭桌,用料是烏木,屬於上品,極為珍稀。
桌上擺放著一隻小金壺和一隻精致的小金杯,旁邊是一盤盤透著鮮嫩光澤的水果,顏色看起來鮮豔欲滴。
一個充滿冷酷和威嚴的男人正坐在卷頭桌之後,他身旁站著黃色繡花綢衣的萍妃,身後立著麵無表情的小部落,幾名宮女遠遠地垂著頭站在兩旁伺候著。
半個月期限已到。
今日,是他向萍妃要成果的日子。
“大王,要不要讓她們一個一個出現表演?”萍妃站在旁邊問。
黑沉的眼掃過大廳一眼,搖頭:“不用,讓她們一起好了。”
“是,大王。”
萍妃朝閣昱欠了欠身,便走到台前,對台階下方的玲子揮揮手,玲子了然地點點頭。
“啪啪啪!”清脆的三擊掌,藝伶們便紛紛各就各位。
輕柔婉轉的琴聲絲絲渺渺,在諾大空曠的廳中響起,琴聲悠揚動聽,回**在耳邊。
幾種器樂完美地配合在一起,而其中最讓人無法忽略的卻是古箏之音。
如此醉人的琴音,沒有多年的功力絕對彈奏不出來,每一絲聲音都是完美得無可挑剔。
閣昱忍不住轉開眸子,將目光從舞池中移到池子兩側。
雪衣勝雪,烏黑的秀發很長,隨著門外吹進的風,與梁上垂下的綢簾一同飄**。
那是一位身材纖細的女子,她正低垂著頭,一心一意醉心於自己的彈奏之中。
彈琴者正是落雪。
閣昱的手指輕輕一動,心裏起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他隻能看到落雪優美的側麵,可是就是那抹剪影讓他想起了一個人兒。
一個深埋在心底,即使在夜深人靜之時仍然不敢獨自思念的人兒。
“瞳瞳……”
他不自覺地輕喃出聲,一雙琥珀色的瞳孔閃過一絲深沉的痛苦,不過是瞬間,他的臉色幾乎要僵硬住。
手指放在膝上,他握得死緊。
“大王,臣妾先安排琴藝,再讓她們一起表演,大王若挑中了哪些女子,回頭還可以再一個個精心挑選。”萍妃朝準備就緒的姑娘們笑了笑,對閣昱報告道。
詠唱雙手優雅地交疊在前,仿佛就等著萍妃說開始表演。
但是,她明亮的雙眸卻透過長長的睫毛,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那個惡君的一舉一動。
剛剛他看到落雪為何臉色一變?
詠唱疑惑地將視線悄悄移到落雪身上,落雪似乎不曾發現他們打量的目光,徑自飛舞著手指,彈奏著美妙的曲子。
她不得不承認,落雪真的是個多才多藝的女子,也是位美麗動人的女子。
這樣的女子……
閣昱該不會看上人家了吧?
那他是要打算讓落雪做自己的妃子還是冊封什麽公主呢?
詠唱突然在長袖中掐掐自己指尖,暗罵道:曲詠唱,你胡想些什麽啊,那個可惡的家夥要選誰都無所謂,你不是隻對他為什麽要選“公主”感興趣嗎?
正想著,正聽琴音突然一變。
屬於舞伶們的表演正式開始了,開場正是大家平日裏訓練的“霓彩舞”。
詠唱連忙揮舞著長袖,隨著大家飛身旋轉起來。
頃刻之間,舞池便成了絢麗繽紛的花海。
陽光斜映進門,可以看到透明的空氣裏一條條舞動的綢帶,光彩奪目,緊緊地吸引著人的視線……
“霓彩舞”似沒有主角,又似個個都是主角。
美麗的姑娘們盡情地拂動著手中彩綢,踩著輕盈的碎步,一一閃過舞池中央。
琴音不絕於耳,有古箏與絲竹等樂器一同伴奏。
霓裳飛舞,長袖揮灑。
她們個個麵帶著最自信最迷人的微笑。一雙雙美目帶著嫵媚嬌柔投向正坐在台上那個半眯著眸子的冷峻男人。
詠唱與飛揚一起夾雜在其他藝伶之中, 隨著大家的舞動也輕盈地旋轉而行。
每次旋身或正麵向台前,她總是閃著一雙隱藏著異樣光芒的眸子,視線似不經意地落在那個一臉冷峻的男人身上。
粉腮被雲袖半遮,挑起微微上揚的眉眼,她不斷地猜測著閣昱的心思。
這麽多美人在眼前,這個男人難道都不為所動麽?
他皺起眉頭是什麽意思?難道對大家的表現不滿意嗎?還是沒有一個女子可以落入他的眼?
不,好象隻有落雪,他在看落雪時,眼神和表情有過一點點不尋常……
繼續旋身,如一隻翩然的蝴蝶,詠唱臉上的笑容嫵媚得無懈可擊。
修長的手指端起金杯,閣昱輕輕地抿了一口桌前的美酒。
銳利的眸子絲毫沒有放過池中的任何一個女子。
他自問算不上莽夫,音律倒也略之一二。雖然從前宮廷宴會之中,讓藝伶們表演助興是必不可少的節目,但是他卻從沒有一次像今天這般認真欣賞過。
年關之時,為與鄰國北詔結交友誼之邦,他特意前去北詔探望邪君楚弈,無意中發現那個比女人還要俊美三分的邪君有一個最大的弱點,那便是邪君對男人可以殘酷,對女人卻溫柔憐愛得不得了。
怪不得人說,沒有哪個女人能逃得脫邪君楚弈的手掌心,而邪君也永遠不會傷了任何一個女子的心。
因為,那個男人撇開尊貴的身份、外貌不說,僅僅一顆對女人溫柔似水,體貼憐愛的心,就讓天下男人歎為觀止。
所以,從北詔回到蒙舍國之後,身為一心想擴展本國勢力的君王,他便構想出了一個新的計劃。
而這個計劃,必須是女人——一也隻有女人才最容易去完成。
閣昱沉猛的眼睛眯得更深,一對琥珀色的眸子在明亮光線下,顯得更加閃亮。他緊緊地盯著舞池裏的每一個人,完全是一副狩獵的模樣。
突然,感受到兩道不同尋常的光芒自舞池裏射了過來。
有人在“看”他!
一種發自本能的敏銳反映,讓他不禁抓緊了手中之杯。深邃的眸子半眯,他微微往後靠了靠,不動聲色地尋找了剛剛那兩道異常視線的來源。
微微揚起的嘴角,眼中興奮的光明,這個男人似乎陶醉在一片迷人的花海之中。
他不得不佩服萍妃,可以說蒙舍王宮裏的藝伶們的確非常出色。
無怪乎男人們喜歡看她們的表演,無論是身材還是柔美嬌媚的動作,甚至是眼神裏帶著若有若無的曖昧,都讓人忍不住心跳加速。
有數名女子,雪白的肌膚在半透明的薄紗下若隱若現,她們盡情扭動腰肢,肆意舞動著自己的肢體,眼波流轉,隻要對上一眼,便能引起人無邊的暇思。
就連他身後的小部落抓緊了手中之刀,仿佛想努力克製自己的眼睛。小部落也看過多次表演,卻從未如此仔細認真地欣賞女人,女人在舞動的時候,柔媚的曲線,起伏的胸口,傳遞著一波又一波的刺激……
詠唱一邊跳動一邊揮動長袖。
閣昱——每一次轉動間,她都將他的表情看得很清楚。
有一點讓她驚奇,她發現閣昱這家夥實在稱不上“色鬼”。
姐妹們有多大的魅力她自然清楚,這樣一群天天生活低等又刻苦訓練的女子,如果想借此機會出頭頭地的話,她們將如何使出渾身解數吸引惡君的注意力,可想而知。
大家效仿大唐女子最流行的服飾,外披半透明的薄紗,裏麵也是坦胸露背,雪白的酥胸在各種豔麗的肚兜下呼之欲出。
可是,這個男人的眸子除了有點深沉,並無一絲火熱與貪婪。
他。
實在是個奇怪到令人好奇的男人。
一襲紅衣,如紗如霧,嫵媚卻優雅。
她輕輕地舞著。
輕輕地舞著。
腳步那麽輕盈,紅衫飄動。
偶爾接到飛揚傳遞過來的眼神,她回過淡然的一笑。
飛揚有點緊張,從她微微緊繃的小臉,不自然的動作可以看得出來。
詠唱有點惋惜,在她心裏,飛揚的身姿與舞蹈功力是真的無可挑剔,如果可以推薦一名多才多藝的“公主”,她一定毫不猶豫地支持飛揚。
可惜。
飛揚卻失誤了,在那個冷硬如山眸子陰鷙的男人麵前,在一大群極力想脫穎而出的藝伶之中,飛揚卻無法冷靜與坦然。
她想,萍妃和那個男人一定也看出來了吧。
完美的紅唇始終保持著同一個弧度,細看之下,會發現其中隱藏著不為人知的嘲諷。
詠唱心不在焉地想著,不知不覺,她的雙眼突然對上了那雙閃著帶著玩味卻駭人的琥珀色眸子。
心猛地一驚,她若無其事地瞥開眼睛,神色是那般淡然,仿佛剛剛的目光碰撞絲毫沒有引起她半點漣漪。
舞步繼續悠然飛旋。
悠揚的琴聲,隻留下絲絲餘音,在人們耳邊繚繞不去。
“霓彩舞”也在女子們五彩飛揚的綢帶中漸漸結束。
閣昱垂下眼簾,沒有再看舞池一眼,濃密的睫毛覆蓋住暗沉的眼眸,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麽。
修長的身子猛然站起,走出卷桌。
小部落趕緊收回視線,亦步亦趨地跟在大王身後。
“大王,大王……”
萍妃見大王沉著臉一言不發地離去,心一驚,手中帕子幾乎要絞了起來。
小部落頓了頓步子,拱手道:“娘娘別擔心,大王過會會讓人來宣布入選名單的。”
萍妃悄悄鬆了口氣,她知道大王在進行一件重要的計劃,她好擔心大王對自己辛苦訓練多年的藝伶不滿意,萬一一個他需要的人也挑不出來……
現在聽小部落如此一說,她臉色也逐漸緩和了下來。
望著那個偉岸孤絕的背影,萍妃黯然地垂下手。
大王——是皎皎明月,而自己卻隻是天邊遙遠的一顆星子,無數的星子陪伴他一起升在夜空之中,月亮卻永遠無法給星子光和熱。
因為,月亮自己根本就沒有光和熱……
“知道了,謝謝小部落。”萍妃幽幽一歎,收回目光。
蒙舍王宮裏有一個不是秘密的秘密,詔王閣昱雖然後宮有不少美色佳人,可是他卻從來沒有寵愛過任何女子。
當大家以為冷漠的大王有所隱疾的時候,某一天,他意外地帶回一個女子。那是個來自大唐的姑娘,有個好聽的名字叫“瞳瞳”。
她肌膚白皙,一頭烏黑的長發常常隨風輕搖;她不愛笑,眼中常常透露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憂鬱。
可是,從那以後,這個冷漠無比的君王卻改變了。
他陰沉的眸子中不再冰冷無情,不時會閃爍溫柔之光。
溫柔得如同春日裏的陽光,輕輕地揮灑大地,如春天的和風,輕柔地撫摸著少女的臉龐。
後宮妃子無一敢去爭寵,因為大王的一切改變隻為一個叫“瞳瞳”的女子而已。
他喜歡她,極盡可能地寵愛她。
誰都能看出來。
蒙舍國閣王繼位已多年,卻一直沒有冊立國妃,大家幾乎都認定了這位瞳瞳將來應該就是他們國家的女主人,可是……
那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
“瞳瞳”姑娘卻突然失蹤了,一夜之間從王宮消失,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沒有人敢問。
或許連閣昱自己也不知道——因為,那時候起,他突然變得比以前更加冷漠,深邃的雙眸裏偶爾流露出一絲難以覺察的痛楚。
女人,他是絲毫提不起興趣了。
閣王走了。
一個字也沒有留下。
大廳裏頓時議論紛紛起來,美麗的少女們表情各異,莫不猜測著大王究竟會選中誰?
“大王到底看上了誰啊?”有女子抬起袖口輕輕地抹去額頭汗珠。
“是啊,怎麽不當場宣布呢?”有女子就已經開始使勁朝門外張望。
有人則自信滿滿地笑著:“我剛剛表現還不錯,不知道會不會看上了我?”
“我也是啊,我覺得自己剛剛跳得比任何一次都認真,真希望……”說話的女子終究有點懦弱,不敢大膽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飛揚小臉白了白,她剛剛跳得卻是最失敗的一次。
詠唱來到她身邊,拍拍她:“在想什麽?”
“我剛剛失誤了好幾次。”飛揚小聲地說。
“嗬嗬,難道你原本就抱著被選上的希望?”詠唱盯著她蒼白的小臉,捏了一下,揚起笑,“你是一個天生的舞者,就算失誤也比她們好。”
飛揚因她的話而放鬆了表情:“詠唱你總是誇讚我。其實,你才是天生的舞者,短短時日內,竟然進步如此神速,飛揚自歎不如。”
詠唱嘴角揚得更高:“我沒那個天賦的,嗬嗬,隻會比你都一樣輕功而已,我發現輕功對跳舞還真有幫助。嗬嗬。”
“我沒想過要做什麽公主。”飛揚看了看站在琴邊的姐姐,道:“倒是落雪……我希望她能選中。”
抬眸望去,詠唱正好看到落雪抬起的臉龐,精致美麗的五官。唉,落雪或許真能被選中吧。
她分明記得那個男人看向落雪時的眼神和表情,雖然後麵他一直克製得很好,再也沒有將視線轉過去一眼,可是,已全部落到她曲詠唱的眼中。
“落雪有才有貌,是很有希望了。”詠唱微笑著。
飛揚也笑道,張著大眼:“姐姐一直那麽努力,這是她出頭的好機會。”
“恩。”正說著,隻見姑娘們已圍著萍妃唧唧喳喳地問個不停。
“娘娘,大王會選誰啊?”
“是啊娘娘,大王剛剛可有透露什麽?”
萍妃無奈地笑了笑:“你們剛剛也看到了,大王什麽都沒說就走了。”
“該不會一個都沒看中吧?”有人小聲地說。
“說的也是,不會是騙我們的吧?我們藝伶哪有可能做什麽‘公主’啊?”
“住嘴!君無戲言!”萍妃突然提高了聲音,任何對大王不敬的話都是不能說的,看了看大家的焦急的神情,她又了然地放低了語氣,“放心吧,你們都很出色,很快就會有消息的。”
說到底,連萍妃也絲毫摸不準大王的心思,這個世界上,恐怕隻有天天守衛大王的小部落才對他了解稍微多一點吧。
落雪靜靜地站在大家的後麵,認真地傾聽著萍妃所說的話。
美麗的臉龐上呈露出一種自信的笑意,是的,她對自己有信心。
“姐姐……”飛揚輕輕地拉著她,“姐姐一定會成功的。”她小聲地對落雪說著。
詠唱看著大家繼續熱烈地討論,眼前浮現起閣昱那雙深沉卻不斷閃爍的眸子,不禁笑了起來。
惡君!
嗬嗬,有趣。
事情好象越來越有趣了,宮中的生活並不是那麽無聊的。
現在,她不但關於那個家夥為何要挑選一個藝伶做“公主”,她也非常想知道,那個家夥究竟會選誰做“公主”?
落雪嗎?
她的視線正好與落雪對視,美麗的弧度揚在嘴角,她想,如果惡君選中了落雪,不知道其中是否還有別的原因。
深刻的五官,剛毅的表情,眸子裏那抹……帶著某種痛楚的笑……
月滿中天。
夜很靜,靜得仿佛可以聽見露珠往花瓣上滴落的聲音。
春風輕輕的從窗外吹進來,送來了滿屋花香。
禦書房裏。
燈光下映著一個高大的剪影,閣昱手執一卷兵書,細細地看著,深邃的眼睛帶著一抹沉思,耳朵卻靈敏地注意著四周的一切動靜,包括身邊侍衛的心思。
小部落立在寬大的案卷身後,一動不動地注視著自己的主人。
突然,閣昱手中書卷,他抬起眸子,道:“說吧,你想問什麽?”
小部落往前動了一步,皺了皺眉頭:“大王,屬下不明白您為什麽不當場宣布挑選的結果?”
整個王宮的人都道小部落是最了解大王之人,其實,很多事情隻是小部落通過常年跟在大王身邊,細心地察言觀色而得知。
大王才是真正的精明之人,即使身在深宮之中,依然可以及時把握住整個蒙舍各地的軍機及財政狀況,何況隻是身邊的侍衛?
小部落就算想跟主子一樣麵無表情,讓人感覺高深冷酷一點,可惜,他英明的主子仍然一眼可以看出他的心思。
閣昱挑挑眉,道:“還有你不明白的?”
“呃……屬下駑鈍,請大王指教。”小落部看看大王不苟言笑的臉龐,他幾乎已經忘記了大王上次真心地笑是什麽時候了。
“你覺得本王為何不直接宣布?”閣昱深邃的眼眸一轉,不答反問。
“大家都會以為大王可能還沒有決定好選誰,或許大王是一個都沒有看上。不過,屬下認為大王特意不及時宣布,應該是想看看她們的反應。”小部落說出自己的見解,然後認真等待著大王的回答。
閣昱讚許地點點頭,不愧是自己的貼身侍衛。小部落十五歲起就跟隨著自己,十年來主仆幾乎行影不離,自然比任何人要了解他這個大王的心思。
“沒錯,此番要派去北詔國的女子身份特殊,自然要不但聰明多才,還必須冷靜沉得住氣才行。”一雙銳利的眸子,在燈光映照下格外灼亮,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小部落道:“就算讓她們多等一兩天看看反應,然後再宣布結果,但是屬下猜想其實大王心裏應該早已有了人選。”
冷薄的唇輕輕一扯,將目光對上小部落,輕輕地應了一聲:“恩。”
他悄悄抓緊了手中的書卷,眼前不自覺地浮現出一抹纖細的身影,烏黑的長發輕輕飄**,如玉的白皙臉旁。
瞳瞳……
這個名字曾經那樣深深地印在他的心頭,他逐漸已經將之冰封,不敢再憶起。而今天,卻因那個撫琴的女子勾起了那些痛楚的回憶。
一瞬即逝。
痛楚在他眼中飛快地閃過。
是的,小部落說得沒錯,他的心裏的確已經有了人選,之所以沒有宣布,隻是要考驗一下那個人選是否真的合適。
隻是小部落不會知道,他的心思還有著更多的千轉百回,因為那個叫與瞳瞳有幾分相似的女子,他的確有過猶豫和矛盾。
該將那位撫琴女子封為“公主”嗎?
閣昱不自覺抿緊了雙唇,堅實的下頜也收了起來。
奇異地,他腦海中竄過一抹紅色的影子,輕盈舞動的嬌軀,尤其是那雙被半遮在紅袖之後的眼睛,明媚而清澈,帶著一股探究和神秘。
舞池之中那個柔媚而大膽的紅影又是怎樣的一個女子?
小部落見大王久久未出聲,忍不住提醒道:“大王,您準備什麽時候宣布?”
閣昱猛然從那雙靈澈的眸子裏回過神來,他今天好象有點失神了。
“明天,明天吧!”帶著某種小部落不明了的輕歎,他合上了手中書卷,琥珀色的晶瞳變得如大海般深沉。
他不該為任何人而影響自己的計劃!
高大的身軀帶著一股天然的威懾,他邁開大步,準備回寢宮休息。
第二日,關於冊封“公主”之事,沒有任何動靜。
第三日一早。
丫頭趁著大家早膳的時間急急跑到百藝苑。
詠唱正與飛揚、落雪一起用膳,她們三人一同來自“花月樓”,飲食起居基本也安排在一起。
詠唱一見丫頭匆忙的身影,吃驚地站了起來。
“壞丫頭,你怎麽一大早又來了?小心風大嬸打斷你的腿。”詠唱離開桌子,對丫頭說道,丫頭天天有事沒事往自己這裏跑,遲早會出事的,“這好歹都是宮裏,凡事要講規矩,萬一……”
丫頭連忙拉下詠唱的手,道:“哎喲,我的好小姐,你什麽時候變得愛說教了!風大嬸這會在伺候娘娘們用膳,哪有時間理會我這小丫頭啊。”
詠唱本不是拘禮之人,可她實在不願自己的丫頭因犯了錯而被罰,畢竟這是王宮大內,容不得下人犯錯,否則誰來保她?
“有話快說,這麽急來這幹什麽?”詠唱壓低聲音道。
丫頭看看正在慢條斯理用著早膳的落雪與飛揚,神秘兮兮地將詠唱拉到門外,看看四下無人,才說道:“小姐,我是來問你,前日大王過來選封‘公主’之事結果如何?”
美麗的水眸眨了眨,一說昨日之事,她便想到了那個冷硬的男人,他根本就沒有宣布結果,於是搖搖頭:“不知道。”
“小姐不知道?那可要努力爭取啊!”丫頭使勁拉拉她。
“為什麽?”詠唱不明白,她對自己能否選封公主之事根本不在意,隻是惡君為何大費周章做此選拔,她是想了一夜也沒有得到答案。
丫頭朝詠唱扁扁嘴,道:“小姐,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這次可是要冊封‘公主’,‘公主’啊!小姐你應該抓住這次機會大翻身啊!”
詠唱聞言笑了起來:“壞丫頭,原來你希望做公主的貼身丫鬟了啊,嗬嗬。”
“哎呀,小姐,我不是跟你開玩笑啦。這是王宮,進了宮就是籠中鳥,一輩子也別想飛出去了。”丫頭開始著急起來,她一聽說此事,昨夜連覺都睡不好。
詠唱扯扯她的發辮:“丫頭,有的事並不如想的那麽簡單。”
丫頭瞪著她,道:“小姐,我看你根本不想做那個‘公主’吧?可是老爺……老爺還在邊關那鳥不下蛋的地方做火夫呢,難道小姐你就希望一輩子在宮裏跳舞?如果做了公主,就可以把老爺也早點救回來啊!”
說到她家老曲,詠唱美麗的大眸子不禁閃了神。雖然自小失去娘親,和老曲相處的時間並不多,不過,老曲是自己在這是世上唯一的親人了,如果需要她的時候,她也定會毫不猶豫地去救老爹。
問題是,老曲習慣了邊關與兄弟們偷著樂的生活,是否真願意被自己“救”回來享福呢?
就為了老曲而通過選拔成為“平民公主”?她之前的確沒想過,何況根本不知道那個冷酷的男人究竟選個“公主”做何而用,她又怎會輕易去以身試險?
美麗的唇角揚起,她的美目靈活動人。
“好啦,壞丫頭,此事多說無益。挑選結果任何,我想惡君心裏已經有數了。你在這瞎想也沒用。”詠唱推著她的身子,笑著,“快回去吧,風大嬸說不定已經回來了。”
“小姐……”跟著小姐這麽多年,直到最近,丫頭才發現自己越來越不了解的心思了,小姐那麽聰明,怎麽會不抓住這樣的好機會呢?
唉。
丫頭不滿地撇著嘴,被詠唱推出了走廊。
丫頭突然轉身,從懷中摸出一封皺巴巴的信,遞於詠唱,道:“哎呀,差點又忘記了,這是老爺特意特意從邊關那個灶台旁托人送回來的。要不是正好被風大嬸接到了,估計這信也轉不到小姐你手中了。”
又是一封信?
這老頭子難不成以為自己會寫幾個歪歪唧唧的自很了不起?看來他時間還蠻多的嘛……
“知道了,我回頭就看,你快回去吧!”
看到丫頭離去,詠唱靜站了片刻才回頭,一轉身,隻見飛揚正定定地站在門口,睜著大眼望著自己。
“詠唱你也希望當選為公主嗎?”飛揚的小臉上閃過驚訝之色,她以為詠唱根本不在乎這樣的選拔。
“不是我想,是丫頭在瞎想呢。不過……” 詠唱將她的表情看得真切,她頓了頓,又笑著說,“大王選誰,隻怕昨日就已經定了下來。”
飛揚一聽,驚疑地睜大了眼:“大王昨天就有數了,為什麽不說?”
“嗬嗬,大王定是想考驗一下大家吧。”詠唱嘴角笑意如花,說出自己的看法。
飛揚不明白:“考驗什麽?”
詠唱突然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考驗什麽,就看他選封‘公主’的目的是什麽了。”
飛揚這才突然想到了什麽,提高了聲音道:“哎,我也忘記了問,大王為何要挑藝伶做‘公主’。”
“嗬嗬,傻丫頭,問了誰告訴你答案?”詠唱雙眸晶瑩閃亮,“好好地封一個‘公主’,定是有著重要的原因吧。”
飛揚悄悄拉過她,用帕子半捂著小嘴道:“你覺得落雪會被選上嗎?”
愣了一下。
腦海中浮現出男人深沉而略帶痛楚的目光,如果她沒看錯的話,那目光恰是因落雪而起,而落雪當時也平靜地不可思議,無視於閣昱的注視,將自己精湛的琴技幾乎發揮到了極致。
他曾經見過落雪嗎?還是他和落雪本就認識?
詠唱皺起皺眉頭,看著飛揚道:“別人我不敢說,你姐姐肯定沒問題。”
“你為何如此肯定?”身後響起了第三個聲音,一襲白衣在朝陽之下閃爍著耀眼的光澤。
飛揚立刻一驚,站直了身子看著剛走出門口的落雪,臉色微微添了一絲潮紅,低喚道:“姐姐,你吃完了?”
落雪看了飛揚一眼,對上詠唱明亮的眼眸,再次問道:“你為何如此肯定我會被選?”
眉眼一彎,詠唱笑得如三月裏的陽光一般溫暖。
“嗬嗬,落雪你無論是容貌還是才藝,都應該自信才對。既然你有自信,我們自然對你也更有信心。”她的語氣充滿了真誠。
落雪垂了垂眼,長長的睫毛在陽光下落下一層陰影。她本來是有自信,可是她也有留意到,昨日大王隻對自己投過短短一瞥,便沒再看過她。
事後,大王也沒有直接宣布選中的名單,夜裏躺在**一想,越想便越覺得沒有希望了。
這會聽詠唱如此一鼓勵,她那顆紛亂的心不禁又悄悄燃起了希望之火。
詠唱笑著,嘴角的弧度極美。
其他人,她不敢肯定,落雪——隻為惡君對落雪的那一眼,她便有了答案。至於惡君會不會再挑幾個女子一同再次競選,就不得而知了。
“你們姐妹先聊,我去用膳。”繞過落雪白色的身子,詠唱一襲紅賞,閃進門去。
惡君選誰,今天應該就可以知道答案了,又何必去多想呢!
門外,落雪對低著頭的飛揚輕斥:“怎麽跟別人問到這些。”
飛揚小聲道:“對不起啊姐姐,飛揚隻是關心你,詠唱那麽聰明……”她咻然住了口,因為看到落雪難看的臉色,心中不免歎息。
多年來,姐姐為自己擔待了許多,她在人前很溫婉悠然,其實骨子裏多少有點好強,她定是不高興自己去問詠唱關於選拔結果了吧。
那麽,這個大家都暗暗猜測了無數遍,焦急期盼的結果究竟何時會出現呢?
好事多磨。
選拔的結果讓姑娘們莫不望穿了秋水,可惜還是遲遲未有消息。
詠唱回到自己的廂房。
她自然也關心著那消息,不過卻比所有人都看得淡然,想到丫頭的話她不禁會心一笑,這壞丫頭……嗬嗬,定是吃不了那個燒火丫頭的苦了吧,想快快跟她一起“升官”!
收回神思,看著手中來自她爹老曲的信,皺巴巴的信封上,依然是幾個烏黑大字——愛女親啟,詠唱不禁皺起了眉頭。
上次岩嵩岩將軍轉交的信,她一看完就扔了。那沒水準的老曲完全一介武夫,連兵法都是從說書先生那聽來後,靠自己狐狸般的天賦研究而學會的。
他寫了一堆橫七豎八的廢話,害她看得辛苦,也沒找到幾句重點,大約隻明白他在感歎後悔這麽早就被人抓住小辮子,以後沒得玩了。
將信抽出,打了開來。
詠唱心不在焉地往下看去,越看眼睛睜得越大,最後美麗的唇瓣逐漸輕揚了起來。
這封信的內容她很快抓住了,可見老曲是多麽努力地寫這出這封高水準的信,還好沒有被風大嬸處理掉。
信裏大概這樣說——
詠唱丫頭,你該不會已經忘記自己還有個遠在邊關受苦受難的老曲了吧?
這火夫的日子真是 “慘”啦!挑水洗菜燒火洗碗……連個小賭的時間都沒有,豈止一個“慘”字了得?簡直就是慘慘慘!
……阿彌陀佛,老曲我誠心向佛祖起誓,如果那還有點良心的丫頭,願意將她這命苦又歹運的爹從邊關的灶房旁解脫出來,老曲以後可以虔心向佛,天天吃素,願意將以前贏了那群不會賭還要賭的家夥們的票票,全部送給詠唱丫頭,雖然那本來是留給她做嫁妝的……
總之,詠唱丫頭要早早救老曲爹爹,佛祖也要保佑我老曲這輩子還能盡情地賭上幾把。丫頭,記住啊丫頭,老曲現在就跟你賭一把……願賭服輸,你一定要來救我於水深火熱啊……
看完信,詠唱可以想象一個勁瘦的糟老頭子,蹲在灶台旁使勁吹著火灰,兩眼瞪著火爐把通紅的柴火當骰子的情景。
要救他?
救他為了讓他有機會好好賭幾把?
老天爺,她怎麽有個這樣天生愛賭的爹爹,不禁懷疑娘是不是被老曲的好賭給氣死的?
“好吧!老曲,我就來跟你賭一把!”詠唱自懷中摸出兩顆鮮紅色半透明的骰子,握在手心,想到信中的內容,她揚起了唇角道,“好,既然你買大,那我就買小,一次定輸贏!”
仰頭,抬眼,拋出。
兩顆鮮紅的骰子在空中拋出一道美麗的弧線。
詠唱飛快地抓過桌上一白瓷茶杯,手腕一翻,隻聽“叮咚”兩聲清脆之響,骰子便飛快地在杯子裏旋轉起來。
杯蓋一捂,她伸出十指扣住杯子便輕搖了起來。
“鐺……”
悅耳的聲音,細微的顫抖,動靜逐漸停息了下來。
兩隻蔥嫩的手指優雅地夾住杯蓋,詠唱麵若桃花,雙眼閃爍著一絲屬於賭徒般興奮的期待。
杯蓋緩緩被打開。
“怎麽會?”絕美的臉蛋瞬間變色,結果怎麽會這樣?她剛剛親手搖擲骰子,明明非常清楚地聽清楚了聲音,怎麽可能是——大?
老曲竟然贏了!
他買了大,她搖的骰子,他竟然贏了!
“老狐狸!”紅唇忿忿地撅起。
“嘿嘿,願賭服輸啊!”眼前仿佛看到了那老家夥一副老狐狸般賊笑的模樣。
就在此時。
門口傳來其他藝伶們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玲子的聲音在院子中響起:“大家快出來,選拔結果出來了。”
“選中了誰?”
“誰那麽幸運?”
玲子看著一張張因激動而漲紅的美麗臉龐,板起了小臉道:“你們如此沉不住氣,大王怎麽可能會封你們做‘公主’!大王的眼光可是精準得很,沒有出色的才藝和容貌,怎能過大王的眼?”
此話一說,立刻有幾名缺乏自信的女做悄悄地往後退了幾步,也有女子悄悄地露出希冀的微笑。
落雪與飛揚二人並立在走廊上,緩緩地走了過去。
詠唱也趕緊跟了出來,緊隨其後,她們三個是最新從“花月樓”帶回來的藝伶,按資曆根本無法與這群在宮中生活已久的姑娘們相提並論。
所以,她們就靜靜地站在後麵等待結果的宣布。
真正宣布結果的人,卻是萍妃,她在大家最熱鬧的時候走進了園子。
“奴婢參見娘娘。”玲子一見那素雅的身影,連忙欠身請安。
“見過娘娘。”藝伶們一齊回答,園子裏瞬間安靜地隻能聽到花瓣被春風飄落的聲音。
一張張美麗的臉龐,一雙雙充滿緊張與等待的眼睛。
萍妃動了動綢帕,聲音不輕不重,與和煦的春風一起飄過大家的耳朵。
“大王請詠唱與落雪兩位姑娘今天晚上開始,搬去‘翔茗苑’住。”
此話一說,所有人臉色都不禁大變,包括詠唱自己。
落雪能被選中是意料之中的事,可是自己……怎麽也被選中了?
那個陰沉的男人到底是怎麽想的?詠唱眨眨眼睛,閃過疑惑的神情。
落雪兩片薄薄的唇瓣輕輕地揚了起來,她的笑容裏飄著一抹自信與欣喜,“多謝娘娘。”她盈盈一彎身。
數道嫉妒,豔羨的目光齊齊射過來,落雪挺直著腰杆,一一瞟過她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詠唱擺擺手,驚訝之餘也也笑得坦然:“純屬意外,純屬意外!”
這個世界上,隻有會裝糊塗,也肯裝糊塗的人,才是真正最精明,最厲害的。
情況每次都在措手不及中發生,這次,她一定要好好地思考一下了,詠唱看了看沉默不語麵帶微笑的落雪,突然覺得對方眼中的笑有種說不出的奇異感覺。
萍妃微蹙細眉,大王此次的計劃她一直摸不明白,反正絕對不能出意外便是了。
“你們現在就去收拾收拾,早點搬去那邊。”萍妃淡淡地說完,轉身而去。
院子裏又開始紛紛揚揚,熱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