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文件裏的事兒,皆是字字血淚。她完全不敢再看下去。
在她的立場上,無論他們做了什麽,都是她的父母。是他們,給了她生命,帶她來到這世上,疼愛她。
她的語氣是卑微的。
程洝看著她,沒有說話,隔了會兒,才說道:“換好衣服,跟我來。”
他說著不再看韓馨,往外邊兒走去。打了電話讓厲竟備車。
韓馨微微的怔了怔,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薄薄的睡衣,去換了衣服。她出門時程洝已經沒在走廊上了,隻有一直守著她黑衣男子站在外邊兒,看到她便客客氣氣的說道:“韓小姐這邊請,程先生在停車場等您。”
韓馨點點頭,隨著他去了停車場。
程洝是早在車中坐著的,正抽著煙。英俊的臉龐在煙霧裏,看不清表情。在這過去的許多年裏,他早已不是當初那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少年了。
韓馨有那麽些的恍惚,現在的程洝,也已經不是她當初認識的程洝了。以前,他在外邊兒雖是混賬,但卻是怕她的哭的。隻要她掉眼淚,他便會手足無措。就算是在外邊兒玩,跨越過大半個城市也會馬上回到她的身邊,安慰她,哄她。
那些場景,都是鮮明的。在無數個寂寞的深夜裏,她曾一遍遍的回憶著,用來支撐著自己活下去。
她還未回過神來,車上的司機就下車來,替她拉開了車門。程洝這才側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兒。
車子很快便駛離了酒店,程洝一路都未說話,隻是打開車窗抽著煙。
車子駛了一個來小時,才在一條街上停了下來。程洝不等司機下車打開車門,就打開了車門下了車,然後往街裏邊兒走。
韓馨以為不遠處就是盡頭,但卻並不是,街尾上還有蜿蜒著的水泥斜坡小道,上邊兒全是密密麻麻的的房子,不知道要通往哪兒。
程洝一直在前邊兒走著,沒有回過頭。韓馨是養尊處優的,哪裏來過這樣的地方,腳上的是高跟鞋,沒走多大會兒就氣喘籲籲起來。
跟著來的人是早有準備的,見她走不動了,拿出了一雙運動鞋給她換上。遇到不好上的高坎兒時,會伸手扶她一把。
爬了半個來小時的石梯,程洝才在一座破舊的民房前停了下來。門是關著的,但隔著窗戶,也能將裏邊兒的場景看得一清二楚的。
裏頭一對夫婦正在坐著手工製品,女主人咳嗽得厲害,時不時的都要端起一旁碗裏的水喝上一口。
男主人隻有一隻手,坐起來是笨手笨腳的,隻能勉強幫上一點兒忙。因為燒著柴火的緣故,屋子裏的四麵牆壁都是漆黑的。唯一最顯眼的,就是牆的正上方掛著的一張鑲嵌好的照片。而相片上的,是一眉眼清秀的女孩兒。臉上帶著羞怯的笑。
站了好會兒,程洝才從窗口離開。淡淡的說道:“女孩兒叫楚笑,出生於山村,父母傾盡全力的供了她上大學。本想著,等女兒畢業有出息了,就能享受天倫之樂。但女兒卻在大一時,死於做兼職的酒樓。她的父母四處上訴,要求查清女兒的死因。卻被一群人堵在一家小旅館裏,她的父親在那次事件中失去了一條手臂,母親則是被傷到頭部,因為無錢醫治,漸漸的失去了聽力。在楚笑的老師的幫助下,才在虞城落了腳,靠著在附近的一家廠裏接手工製品,得以糊口。”
韓馨的臉上一片慘白,手指控製不住的顫抖著。
程洝沒有再說話,就在原地站著抽著煙。跟過來的司機則是繼續說道:“十五年前,B市小有名氣的實業家因為得罪了某大人物,沒有按規矩‘孝敬’,在一夕之間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此類事兒,聽到的,是沒有看到的那麽震撼的。黑漆漆的屋子裏,夫婦倆的窮困一直久久的印在腦海裏,韓馨的眼淚順著臉頰無聲的滑落了下來。
司機卻並沒有住嘴,一樁樁的念著韓青山所做的事兒。
到了最後,韓馨緊緊的捂住了耳朵,喃喃的說:“別說了,別說了……”
回去的路上,韓馨沉默了許多,她的眼睛紅腫著,側頭就那麽看著窗外。
程洝也未說話,隻是一直抽著煙。車子駛到了酒店門口,韓馨便自己打開車門下了車。程洝則是一直在車上坐著。
司機送了韓馨上樓,待到到了房間門口,司機突然叫住了她,說道:“韓小姐,程先生讓我告訴你,他們做的事情,和你沒有關係。不要作踐自己,做回你自己。”
韓馨的臉上一片慘然,沒有回頭,進了房間關上了門。
司機很快便回到了車中,程洝也不知道在想什麽,一直側頭看著窗外。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向了他,恭恭敬敬的問道:“程先生,現在您去哪兒?”
他回來時就已是十點了,這麽折騰下來,已差不多是淩晨兩點了。他伸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原本是想去周合那邊的,又怕自己過去會吵醒她,沉默了片刻,說道:“去公寓那邊吧。”
司機應了一句是,發動了車子。
他一路都是沒有說話的,今天韓馨那樣兒,他大抵是怕她做出點兒什麽事來的,快要到公寓時,突然說道:“酒店那邊讓人看著點兒。”
司機恭恭敬敬的應了一句是。
程洝這下就沒再說話了,手指撐著額頭,閉上了眼睛假寐了起來。
周合第二天醒來,並沒有見到程洝。他倒是讓人送了早餐以及一束鮮豔的玫瑰過來,說是得去公司處理事兒。應該要晚上才能過來。
周合點點頭,去圖書館呆了一整天,直到傍晚了這才回到家。
程洝是七點半回來的,彼時周合在廚房裏炒菜。聽見門鈴聲響關小了火,出去打開門,就見程洝拎著一泡沫箱在外邊兒站著。
見著周合出來,他揚了揚手中的東西,說道:“客戶送的海鮮,我打開看過,都還很新鮮。”
周合唔了一聲,點點頭。
兩人一路往著屋子裏走,待到進了屋子,周合便繼續進廚房裏去炒菜。程洝從她的身後環住了她,說道:“昨晚處理完事兒已經晚了,想著你已經睡了就沒過來了。”
他今天也應該是換了衣服過來的,身上並不像往常一樣有煙味兒。
周合就輕輕的嗯了一聲。
他沒有提韓馨的事兒,周合也沒有提。就像什麽事兒也沒發生過一樣。
程洝送過來的海鮮裏,有鮮活的螃蟹。周合看了看,又拿出了三隻出來洗幹淨蒸上。
兩人是沒話兒說的,等著忙完手裏的活兒,周合才問道:“公司的事兒都處理好了嗎?”
程洝唔了一聲,說道:“還在等結果。”
周合稍稍的遲疑了一下,到底還是問道:“抓到泄露的人了嗎?”
程洝的臉上看不出什麽來,說道:“還在查。”稍稍的頓了頓,他伸手輕輕的拍了拍周合的頭,說道:“這些事兒你別擔心,我都會處理好。”
周合這下就沒有再問了,嗯了一聲。
標書的事兒,現在隻有些眉目。事兒已經交給了厲竟,應該要不了多久就會有消息傳來。
但這段時間,他公司裏的事兒是多的。底下幾個做了好幾年的高層被人重薪挖走,雖是不是一同辭職的,但都在差不多的時間,顯然是有人在故意的針對。
還有這次一同競標的另一家公司,之前不過是一家籍籍無名的小公司。突然就參與到了競標裏,處處都是透著疑點的。
他讓人去查那家公司,但現在還沒有任何的消息傳過來。
大閘蟹很快便蒸好,這個季節了大閘蟹並不十分肥美。程洝的動作是利落的,洗了手很快剝了起來,剝出來完整的肉放在了周合麵前的碟子裏。
周合看著,說道:“我自己會剝的。”
程洝抬頭看了她一眼,說道:“小阿合這是在和我客氣嗎?”
誰知道他接下來還會說出些什麽話來,周合這下就閉上嘴巴不說話了。
待到吃完了飯,程洝主動的收拾了碗筷。在沙發上看電視時,伸手摟住了周合,說道:“明天就和我一起去上班好不好?”
他的聲音是溫溫柔柔的。還是沒有忘記這事兒的。
周合仍是遲疑的,程洝像是知道他在擔憂什麽似的,繼續說道:“我保證,公是公私是私,在公司裏,唔,你可以假裝不認識我。”
周合那天晚上是出現過了的,他又哄著說道:“他們知道的我已經告訴了他們,不讓他們說出去。如果你不願意做助理,去其他部門也行。市場部那邊最近也缺人。最近有幾位一起辭職了。”
周合猶豫了許久,到底還是說去市場部那邊。
程洝這下爽快的應了好,打了電話給助理,讓安排周合入職。
第二天兩人是一起去上班的,周合本是要遠遠的就下車的。但卻被程洝給帶到了停車場裏。他是一點兒也不急的,等著停車場裏看不見人了,這才和周合一起下車。
他倒是還遵守自己的約定,打了電話讓助理帶周合去市場部,他自己則是去了辦公室。
周合第一天上班是挺順利的,因為是助理帶過去的人,市場部那邊的總監待她挺客氣的,安排了人帶她。
周合是想早點兒上手的,別人說事兒都會認認真真的記著,遇到不明白的事也會主動去問。
她已經有那麽久沒上過班了,是有些不適應工作強度的。下班時頭有些脹,她在茶水間衝了一杯咖啡。
外邊兒的同事已經收拾東西準備下班了,她剛回自己的位置上,手機就響了起來,是程洝發過來的短信。說是他還有一點兒事情要處理,讓她上樓去等他半個小時。
周合這會兒是更避嫌的,並不肯去,說自己去公司樓下的咖啡廳等他。
程洝倒是未堅持,回了一個好。又讓她先吃點兒東西。
周合收拾了東西剛準備去做電梯,她的手機就響了起來。她將手機拿了出來,才發現打電話來的,是她那很久沒有聯係過的大舅舅黎銳豐。
他打電話來肯定是有事兒的,周合原本是要進電梯的,這下就沒進去了,拿著手機走到了走廊的窗口,接了起來,叫了一聲大舅舅。
黎銳豐的聲音微微的有些疲倦,簡單的寒暄了幾句,說道:“好久都沒見你了,我正好在虞城這邊出差,如果有時間出來吃頓便飯。”
周合應了好,問黎銳豐在哪兒,說是自己打車過去。
她打車跑來跑去的是麻煩的,黎銳豐問她在哪兒,說是他還在車上,讓司機直接過來。
周合便說了自己在的大概位置。
黎銳豐便問了司機是否知道,然後告訴周合,他會在四十分鍾左右到。
周合應了好,掛了電話匆匆的下了樓。
她在附近找到了合適的餐廳,又打了電話告訴黎銳豐她所在的餐廳的名字。這才想起給程洝打電話。
程洝也不知道做什麽去了,並沒有接電話。周合就給他發了信息,簡單的說了和黎銳豐吃飯的事兒。
她的信息發過去不過五六分鍾,程洝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詢問她在哪兒,他是否要過來見見黎銳豐。
周合和他在一起的事兒,黎裴遠是知道的,但黎家的其他人都是不知道的。
黎銳豐過來肯定是有事兒要說的,他過來並不合適。周合這下就說不用。
程洝也沒有堅持,讓她吃完飯之後給他打電話,他過來接她。周合便應了好,掛了電話,叫來了侍應生,問這邊的招牌菜。
這時候是堵車的,黎銳豐足足的一個小時才過來。周合手術的事兒他是知道的,簡單的問了她的身體。
周合一一的都回答了,原本以為黎銳豐會直接進入主題的,但卻沒有,他又說起了黎櫻在國外的些瑣事兒,間接的告訴周合黎櫻的生活。
仕途不順,他這段時間看起來是老了許多的。待到吃完飯,他才說道:“阿合,我過來,除了已經許久沒見過你之外,還想請你勸勸你小舅舅。你小舅舅在國外呆了很長一段時間,和家裏誰都生疏,唯獨和你的關係比較好些。”
是了,黎裴遠雖是任何事兒都站在黎家的立場。但和家裏人的關係,卻並不親近。在家裏他永遠都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樣子。
黎銳豐說到這兒,端起了麵前的茶喝了一口,又接著說道:“你外婆在時,除了擔心你之外,還一直盼著你小舅舅成家。”
他說到這兒,周合哪裏不知道他要說什麽。她沒有吭聲兒,等著他接下去的話。
黎銳豐略微的沉吟了一下,又說道:“你小舅舅的年紀不小了,早已經是適婚年紀了。前幾年有人給他介紹對象,他常常用要給你外婆守孝當借口。現在孝期早已經過了,他仍然不肯結婚。我希望你能勸勸他。”
他是點到為止的,但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是有合適的人選了。
黎裴遠做事兒一向都是有分寸的,他不想結婚,必定有他不結婚的理由。周合同樣是無法勸的。
但黎銳豐這兒,她是拒絕不了的。點點頭應了好,說是會給黎裴遠打電話。
黎銳豐點點頭。他的事兒是多的,略坐了片刻之後便離開。並讓周合一定要給黎裴遠打電話。
周合應了下來,看著他的車子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站著發起了呆來。整個人心事重重的。
她知道,她大舅舅安排的對象,必定是希望黎裴遠聯姻。她是並不看好聯姻的,憂心忡忡的。
她還在發著呆,頭上就被人給拍了一下,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在想什麽?”
周合回過神來,見是程洝打起了精神來,搖搖頭說道:“沒想什麽。”頓了一下,她又問道:“你什麽時候過來的?吃過東西了嗎?”
現在早就過了他所約定的半小時了。
程洝拉起了她的手來,說已經吃過了,又說才剛剛過來。
他的車就停在一邊兒的,邊說著邊將周合帶往車裏。待到上了車,他才裝作隨口問道:“你大舅舅過來找你有事兒嗎?”
周合是找不到人說這事兒的,遲疑了一下,到底還是說道:“大舅舅應該是想讓我小舅舅聯姻,讓我勸勸小舅舅。”
程洝擔心的是黎銳豐插手周合的事兒。聽到這話鬆了口氣兒,唔了一聲,問道:“他說了對方是誰嗎?”
京都聯姻,都是圈子裏的那些人。
周合搖搖頭,說道:“沒有說。但聽起來他對對方是挺滿意的。”
特地挑的聯姻對象,當然得滿意。
周合是有些心不在焉的。
程洝發動車子,伸手輕輕的拍了拍她的頭,說道:“不用擔心,你小舅舅如果不想結婚,他會有辦法處理。你隻要把你大舅舅的話帶給她就是了。”
周合是並不想黎裴遠聯姻的,她希望他能找喜歡的人結婚生子。但那麽多年以來,他的感情生活是完全沒有動靜的。除了韓馨之外,她甚至沒見過他身邊出現過其他的女性友人。
她這下就點了點頭。不知道怎麽的,她突然就想起了那次黎裴遠和她說的,那個自殺的女孩兒的事來,她不由得發起了呆來。
車裏的氣氛是有些壓抑的,車子在紅綠燈路口停下來,見周合是呆呆的,程洝伸手輕輕的碰了碰她的臉頰,問道:“怎麽了?”
周合回過神來,搖搖頭,說了句沒怎麽。
程洝大抵是以為她擔心黎裴遠會被強製聯姻,說道:“你小舅舅那邊不用擔心,你大舅舅他們應該是早就想讓他聯姻了。他現在仍是還單身的,就能說明他是有辦法應付過去的。”他說到這兒,摸了摸下巴,說道:“不過你小舅舅也該結婚了。”
他說著側過頭,笑微微的看向了周合,說道:“阿合,我們也結婚好不好?”
他的一雙眼眸裏溫柔似水。
周合哪裏想到他會將這話題扯到她身上,並不敢和他對視。將視線別到了一邊。
程洝低低的笑了一聲,認真的說道:“這求婚太隨便了。小阿合想要什麽樣的求婚現場?”
周合支吾著說道:“現在不還早麽,以後再說吧。”
程洝仍是微微笑著,說道:“好,等小阿合想我求婚了,我就求婚。”
他這一打岔是將話題給帶過去的,氣氛稍稍的輕鬆了些。知道周合和黎銳豐一起吃飯必定沒吃好,程洝又問她想吃什麽。
周合搖頭說是不餓,他卻還是下車,去打包了一份酒釀小圓子回來。邊開著車,又讓周合喂他。
周合是有些累的,回到家裏,程洝去放了熱水,見周合的臉上有些倦色,便吻了吻她的額頭,說道:“今天上班是不是挺累的?”
他雖是上上下下都是打了招呼的,但以周合的性格,是不會渾水摸魚的。
周合唔了一聲,說道:“還好,過幾天就習慣了。沒有以前那麽累。”
她在孟珊的公司,是獨自一人一個腳步的走過來的。不用想也知道其中的艱辛。程洝環住了她的手微微的緊了緊,又在她的額頭上吻了吻。
知道周合累了,他今晚倒是沒有胡鬧。洗過澡之後便老老實實的躺在了**。
雖是隻是躺在**,但挨著周合的身體,他還是不自覺的就起了反應。他稍稍的將身體退開了些,輕輕的拍著周合的背,說道:“乖,快睡吧。”
周合哪裏不知道他忍得辛苦,也伸手抱住了他,將頭埋在了他的胸口。
此舉更是讓程洝血氣上湧,他克製著讓自己冷靜下來。仍是輕輕的拍著周合,但身體卻是繃得緊緊的。
周合的頭在他的懷裏埋了一會兒,便抬了起來,在黑暗裏去親吻他的下巴。
程洝的身體更是僵得厲害,聲音也變得暗啞了起來,低低的說道:“乖,別鬧,不是累了麽,快睡吧。”
他稍稍的挪了挪身體,想讓兩人離得遠些。但他才動了動,周合就又貼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