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瘦瘦的中年人,總也不安寧,紅頭發,滿臉雀子,麵頰上有塊褐斑;嗓音如同撥弦聲;淺黃色的眉毛遮住了眼睛,什麽也看不見;穿一身英國製服——他就是掌管那座監獄的總督。
他住在一座別墅裏,位於島上最好的地方,並擁有聖赫勒拿島上最古老、最富饒的花園。他視察長木時,皇帝說:“真可惡!哭喪著臉,像個威尼斯的警察。他惡狠狠地盯著我,像掉進陷阱裏的一條鬣狗。也許他就是我的死刑執行者。”
習慣了騎馬運動的皇帝沒有英國軍官的陪同不許走出管轄範圍。他抗議說:“不是因為我反對紅製服。經過戰火的洗禮之後,所有的士兵都一樣。但我拒絕做任何承認自己是俘虜的事。”他心境舒暢的時候會違反條例,他遭監禁的早期有時是這樣。有一次,他撇掉跟著他的英國軍官,和古爾戈騎馬飛馳而去,闖進一家私人種植園,對園主說:“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們來過這裏!”但在聖赫勒拿島的後期卻一直呆在限製範圍之內,實際上他很難離開長木的地盤。有時他把馬要來騎,所有準備就緒之後,一看見要陪他的軍官就氣得要命,然後就撤銷命令,重新回到屋裏。
缺乏戶外運動的結果使他的健康狀況越來越糟。僅憑氣候就能使人早死,何況在室內更加快了他患病的速度。由於缺少運動,他的腿腫了。尤其在哈得孫·洛韋爵士舉辦宴會時,拿破侖有時連續幾個星期也得不到淡水或牛奶。他的胃病比以前更加厲害。病人想要一張寬些的床,可是沒有地方放,他隻好在行軍床旁邊放一張沙發。
他和同伴的錢被剝光了。他寫給法蘭西的要錢的信被攔截了。由於囊空如洗,他把一些銀餐具拿出來拍賣。這一消息報告給總督之後,居民不允許購買,洛韋通過一個代理人以最低的價格買下了這些物品。六個月之後,總督在報紙上看到歐洲對他行為的看法,他大為生氣,將條例修訂得比以前更為嚴厲,為長木提供不能吃的肉和過期的葡萄酒。
洛韋就像傳說裏的壞蛋一樣,不停地羞辱他的俘虜。在滑鐵盧戰役的周年,他在緊鄰長木的地方舉行盛大閱兵式。在攝政王的生日中邀請“波拿巴將軍”到種植園娛樂場。另外邀請得是“會見女伯爵”(勞唐夫人,印度總督的太太)。郵船給他送來一篇新的諷刺拿破侖的文章,總督把它交給皇帝的同伴;而崇拜者塑造的一尊羅馬王胸像運來時,他提出將其扣押,懷疑裏麵可能藏有文件。他截獲了拿破侖寫給攝政王的信,在信中是他想了解妻子和孩子的消息。他不批準一個曾見過那個孩子的旅行者去遊覽長木。憑借保姆的好心和仆人的忠誠,孩子的一綹頭發輾轉到了皇帝手裏,洛韋得知立刻向國內寄回國內一份詳細的報告,闡述了營救那隻關進籠子裏鷹的危險。
監管人多次看望那個俘虜。“把那杯咖啡扔掉,”一次這樣的會見後皇帝說,“那個人靠近過它。”從一開始洛韋就想盡辦法縮短拿破侖的壽命。皇帝的生命力開始衰退時,他不讓一位英國軍醫為他服務,拿破侖信任這個醫生,因為這個名叫奧米拉的人拒絕接受除病情報告書之外的任何資料。奧米拉是洛韋需要密切監視的一個人。讓間諜把整個島嶼都圍住了。他們監視所有的軍官,哪怕是相互對視。不久,一張陰謀網就籠罩了那座小房子,房子裏麵還懸掛著另一張網——妒忌之網,這在以前的杜伊勒利宮裏是經常的事。
在監禁的第三年,奧米拉在給倫敦報告說,氣候、住所的潮濕、缺乏運動和動輒發火的各種原因讓皇帝的肝病加重。令人驚奇的是,病情沒有以更快的速度變壞。要不是病人極力支撐,並且他的身體沒有因為任何過分的行為而衰弱,這種事情可能以往發生了。——這一報告讓英國外交大臣看了,也許也讓攝政王看了,盡管如此皇帝在聖赫勒拿島又被關押了三年,而不是被送到其他合適的地方,拿破侖的監護人欺詐已經得到證實——洛韋充分地解釋了他的意圖。
這個人的欺詐可以從他報告中清楚地看出來。洛韋說,他會讓拿破侖恢複騎馬運動,否則那個俘虜會死於中風,那樣會很麻煩。死於某種纏綿的疾病會好一些,那樣英國醫生會很容易證明是自然死亡。
在聖赫勒拿島的初期,皇帝寫了一份正式抗議(打印出來有十二頁),裏麵有他抗議的全部理由。他又私下裏在絲綢上重抄了一份,希望能偷運到歐洲。在這份文件中,他反複重申不允許別人稱他為“波拿巴將軍”,那意味著他否認自己的身份。他說,作為一個折中辦法,他曾提議選他死去的兩個副官之中任一人的名字給自己取名為“迪羅克”或“穆龍”,英格蘭拒絕給他這個“符合君主身份的優待”。甚至稱他為“鮑拿巴”將軍。
使用過七個名字以後,他用這種悲喜劇的形式,把第八個名字又回到原來的第一位。
不久就出現了真正的敵對行為。那個俘虜再次體現出好戰的情緒,並表現出一種強烈的仇恨,這在以前他從不用語言表達,那時他幹脆消滅掉所憎恨的對象。長木也開始使用一套信號,雖然沒有英國人的信號惹眼,他們使用的是旗語。總督一靠近,皇帝警告便趕快進屋,讓仆人說他“不在家”。但有一次他在花園裏被碰個正著,洛韋直截了當地說他的編製開銷過大,要他削減開支。皇帝的軍人脾氣大發作:
“你膽敢對我說這些?你不過是個隻指揮過土匪和逃兵的監管人。我知道英國每一個贏得過榮譽的將軍名字。我對你的了解就是曾為布呂歇爾耍過筆杆,當過土匪頭子,從來沒有指揮過真正的軍人。——不用再給我送飯了!我到那邊的三十五團,和那些勇敢小夥子一起吃飯,他們誰也不會拒絕把口糧分給自己的老戰友一份。你可以隨意支配我的性命,卻不能支配我的心。在這塊岩石上,這顆心和整個歐洲都向我一樣高傲。——幹什麽事情都不會猶豫。你要是有膽量就把我毒死,或者可以奉命這樣做!”
總督一言不發,上馬飛馳而去。“在杜伊勒利宮,我會對現在的大吵大鬧感到難為情。”
總督一直小心謹慎,與皇帝一起商談詳情,不再見拿破侖本人了。可是有一天洛韋又試了一次,不讓他進他一定要進,想親眼看看“波拿巴將軍”是否還在。仆人稟報了皇帝。然後總督聽到喊聲從門口傳出:
“對他說,他如果願意可以帶上他那把行刑的斧子。要是想進我的房間,就必須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把我的手槍拿來!”拿破侖死的時候,洛韋終於自由自在地來到這位將軍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