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起得很晚,這樣天會顯得短一些。他按鈴,馬爾尚進來,拿破侖詢問天氣,立即穿上白色晨衣,戴著一條紅方格的馬德拉斯頭巾紅頭巾像是對穆斯林包頭巾的模仿,他曾夢想著戴著它!冷水衝洗和按摩——可惜沒有科隆香水!隨後奧米拉醫生前來看望。用意大利語向皇帝聊著島上可笑的事。郵船帶著新報紙進港了嗎?沒有。古爾戈來聽寫。我們說到金字塔了嗎?皇帝在狹小的房間裏走來走去,一張埃及地圖擺在桌子上。

他碰巧與古爾戈一起吃早飯。談論的內容是炮火和防禦它的方法。下午,他斜靠在床邊的沙發上閱讀。在自己的家鄉肯定比這裏更舒服。用《箴言報》的合訂本打發著時光。如果 讀得不耐煩了,書本就會掉到膝蓋上,落到妻子與孩子的肖像上。旁邊白色的架子上有從聖克勞德帶來的兩麵鷹旗和幾個蠟燭架。之間是他兒子的半身石像,褪了色的鍍金鏡框掛著孩子的四幅微型畫像、還有一張約瑟芬的像。裏沃利的金表是用一根鏈子吊在牆上,鏈子是用瑪麗·路易絲的金色頭發辮成的。腓特烈大帝的銀鬧鍾也掛在那。過去的棄物裝飾著他最後的寢室!

他穿著舊綠上衣吃晚飯,戴著榮譽勳位勳章,穿著白絲襪與帶著金扣形飾物的鞋。吃飯時由巴黎仆人服侍他,仆人身著華麗的製服。有黴味的餐桌上擺放著一套塞夫勒餐具,描繪著拿破侖參加的戰役,還有枝形蠟燭架和放著鷹像的球形玻璃容器。奇普裏亞尼為陛下切肉,尊敬地侍候主子進餐。談話通常以單音節進行,涉及巴黎各種物品的費用,禦座與節杖的代價。晚飯後,大家會到起居室裏讀一會兒高乃依,反複讀那幾出戲。皇帝非常動情,讀得並不好。他的聽眾會打瞌睡:“夫人,你睡著了!”“古爾戈,醒一醒!”

“是,陛下。”

他也和貝特朗下象棋,或者和蒙托隆玩翻轉棋。

“幾點了?”

“十一點,陛下。”

“又戰勝了一天!”

這樣度過了兩千多個日日夜夜。在意大利和埃及的戰役以及他的政變隻中才占到它的一半!

消耗時光的最佳方式是閱讀。二十五年來他從沒有時間看書,早先他曾貪婪地閱讀完一大批書。現在他讀些什麽?

讀他年輕時沒機會讀的東西。那時,他站在世界關閉著的大門之外,四處搜索材料;他是一個講究實際的學生。來到,他就在世界大門的另一邊,大門已經在他身後關閉,他全麵回想著接觸過的資料:一個擁有懷疑態度的哲學家。曾經他研究曆史,現在他研究詩人,並且欣賞那些和他自己情況有關的詩篇。一部史詩留在他身後,他試圖從別人的史詩中找到自己的原型。

首先是《伊利亞特》。他偶而會瀏覽到半夜。“現在我終於理解了荷馬。就像摩西一樣,是他時代的兒子:詩人、演說家、曆史學家、立法者、地理學家、神學家……和他們高尚思想相比,他們粗暴無禮的態度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拿破侖由於閱讀荷馬而變得舒暢。他不太喜歡《奧德賽》。在他看來不過是個冒險家的故事:他自己就是個冒險家。按喜愛的程度排列,應該是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是出流放的悲劇;埃斯庫羅斯的《阿伽門農》;彌爾頓的《失樂園》、《聖經》。高乃依和拉辛用法蘭西風格描寫古代的英雄,這些英雄一直是他的楷模:他反複閱讀《西拿》和《菲羅克忒忒斯》。奧西安大西洋的呼嘯聲在耳邊回響,他讀的奧西安是意大利語的譯本。其他還有諷刺歐洲社會生活的作家:莫裏哀,皇帝征服和勝利的歲月裏曾鄙視過他,並且包括博馬舍的《費加羅的婚禮》和《塞維勒的理發師》。最後是反對他的任何作品。

成箱的書籍抵達時是他最開心的時刻。他在此收集了三千本書,都放在潮濕的架子上。但是他讀得非常快,一本書讀不了一個小時,仆人總是忙乎著把看完的書抱走,這些書是前一天才從書架上取下來的。一本書一看完(或被放棄),就扔到地上。

由於他最喜歡詳述早期的勝利,開始他的朋友勸他:“陛下應該描寫意大利和埃及戰役,以及執政府統治時期?”似乎沒有人注意到,尤其是皇帝,談論這些事就像談論三十年戰爭一樣。當年,有想法的人把自己的意圖宣揚到世界的盡頭來統帥他的軍團,現在他把早期戰役的詳情傳達給最後為他效力的工具,在短短幾周之內就講述了他從一七九六年到一七九九年打仗的情況。外麵門砰砰作響,人們相互交談。聽寫者被這些聲音擾得心煩意亂,拿破侖卻不以為然。

另外,他一遍一遍地口述滑鐵盧戰役的進程。盡管他尊重曆史的客觀性,可是他無法理解這場戰役的結果,他總是在尋找新的表述法。通過一些有同情心的英國人幫忙,有了往歐洲偷運文件的機會,這時他不辭辛勞地口述著滑鐵盧戰役,使英格蘭的榮譽在歐洲人眼裏黯然失色。但他堅稱:“這樣做總使我傷心。”

在他口授不久便興味索然。盡管他原打算用長時間口授那較短的一八○○年的戰役,他卻將這一工作推遲了,並讓古爾戈搜集與俄羅斯戰役有關的材料。於是這位參加了一八一二年戰役的年輕將軍開始閱讀一本俄國人的著作,並且是一本論述皇帝生平的英國人著作。皇帝就在那邊,三個房間以外,他也許能提供全部的詳情!

原來,拿破侖的思維運動是從事件到觀念,現在依然如故。閱讀來自巴黎的新聞時,他的回複顯示了他的專業知識,並且還製訂財政計劃。他從那塊岩石上,小屋裏回答來自外界的聲音,盡管這些聲音不是命令,他的回答也飄得無影無蹤。他常說要寫一篇關於戰爭藝術的論文,但又放棄了這個想法,“因為以後吃敗仗的將軍們會責怪我,說遵循了我的原則……我能教導他們,我是個出色的教師,但卻不能讓我的戰爭原則展現出來。”他不相信任何體係,因為他是個通過經驗,通過各種的事情而學到知識的人。假如一個孤立的問題出現在他口授的書中,他會用最準確的字眼論述它。例如,他讓古爾戈計算一條消防水龍能噴出多少水來對付炮火。

令人愉快的交往會使一天很快地過去。或者訪問者來看望皇帝。英國遊客、學者、殖民地的人獲準謁見他。回到歐洲以後,他們證明他的思維敏捷。拿破侖希望這樣的報道廣為傳播,這對他的事業有好處,因為拉卡塞的日記又引起了對他的同情。

“把所有的抱怨傳遍歐洲!我自己不抱怨。”他又補充了一句,“我不發號施令時就保持緘默。”

另一次,他看到一名上尉胸前戴著一枚獎章,就把它半托起來,念道:“維多利亞勝利紀念”。皇帝讓勳章從他的手指上滑落,慢慢地走向下一位訪問者。

英格蘭的任何一個盟國都向島上派一名特派員。可是在那不過隻是為了滿足君主的好奇心。那個俘虜不允許他們接近他。盡管他們來這的惟一目的是確保對他的囚禁萬無一失,他們在那裏住了好久從未見過他一眼。這裏是陰謀和無聊的中心。皇帝隻允許自己的隨從與一位特派員交朋友,那就是侯爵大人。他是路易十八國王選出監視那個前任的代表。侯爵保證拿破侖得到全部最新的期刊,皇帝以借書來回報。一位波旁家族的公爵在法蘭西被暗殺的消息傳來之後,將軍通過貝特朗伯爵向死者送去了他的唁詞,貝特朗也是出身貴族之家。

那個俘虜心情愉快時便尋找其它的消遣方式。一天晚上,他翻閱統治時的官方年鑒,像著了魔的補鍋匠一樣說道:“這是個了不起的帝國。我統治的八千三百萬人,超過歐洲人口的一半!”還有一天,他和拉卡塞用一整晚的時間談論往事。他們聊的情緒高漲,命人把香檳酒拿來,不知不覺到了夜間十一點。拿破侖高興地說:“時間過得真快!多麽令人愉快的時刻!我親愛的夥計,謝謝你把一個快樂的人送到了**。”

這話比所有抱怨都能強烈地吸引人。

他將蒙托隆七歲的孩子放到膝上,為他講述狼和小羊的寓言。那孩子沒有全部聽懂,把羊、狼和陛下混在一起。皇帝的一生又多了愉快的半小時!晚飯以後,他繼續踱來踱去,哼著一首意大利曲子高興地笑著,因為他剛剛知道路易國王總是稱他為“波拿巴先生”。他夜裏睡不著覺,就讓拉卡塞給他講市郊的趣聞,或是對古爾戈說:“我們互相講愛情故事吧。我從沒有為女人騰出過時間。要不她們就會支配我的生活了。”當洗澡時感到厭倦,他就利用這個機會向古爾戈演示為什麽水對漂浮物體產生的壓力等於此物體的重量。有一次,在起居室裏,他和同伴們用門測量他們的身高。

有時他在早上不穿衣也不外出,一直到下午才穿上衣服出來。在一次,特別熱的晚上,他直到半夜才回到屋裏,說他長時間呆在外麵時為了贏得一場真正的勝利。還有一天,他來到貼身男仆的閣樓,那裏布置得非常漂亮。他看到了他的衣櫃,驚奇地發現他還有那麽多衣服。他撫摸著擔任執政官時穿的製服(裏昂市送的禮物)、在瓦格拉姆穿的靴刺、在馬倫戈穿的鬥篷。他沒有發表意見,一聲不響地下了樓梯。

這樣千方百計地消磨時光,這位俘虜就沒有碰見過處境令他感動的人嗎?

有一個人。在這塊岩石上的居民之中,有一個人的命運深刻地觸動了皇帝的心靈。一個名叫托拜厄斯的馬來人奴隸最後被拋到了這座偏僻的島嶼上。拿破侖無論碰見他在花園裏幹活兒,還是在路上的偶遇,從不厭煩地打量他,每次都給他一枚金幣。那個馬來人用不流利的英語向他說聲:“好人。”

“可憐人!”皇帝對他的同伴說,他把自己想象為這個皮膚黝黑的流浪者,“從家裏被抓走,失去家庭與自由,被賣為奴隸!還有比這更邪惡的事嗎?如果這是船長幹的,他就是個惡棍;但如果是船員一起搶走了可憐的托拜厄斯,他們幾乎無任何責任。邪惡的事都是人幹的,無論是集體還是個人。約瑟的哥哥們不忍心殺掉他,而猶大卻出賣了自己的主子。”

再一次碰見那個馬來人之後:“他是那麽可憐的一台機器!雖然身體的包裝各不相同,心靈卻沒有分別。要是認識不到這一點,就會犯很多錯誤。如果托拜厄斯是布魯圖,他會一頭撞死;要是伊索,也許當上總督了;要是個虔誠的基督徒,那會為自己的枷鎖祝福。但他隻是可憐的托拜厄斯,他隻能低頭繼續幹他的活兒。”

兩個人繼續走著:“當然,可憐的托拜厄斯和國王理查相差很遠。但將這個人帶到島上的行為同樣可恥,因為他有家,有朋友,有妻子。迫使他到島上當奴隸一直到死,這是何等的罪惡!”拿破侖突然停住,以探詢的目光注視著拉卡塞:

“我從你的臉上看出,在這個島上像他這樣受罪的不隻是他一個人。”拉卡塞點頭同意,皇帝激動得大叫起來,“沒有理由這樣比較!不錯,我們的傷害在殘酷程度上要輕好多,但在補償上,我們是地位更高的受害者。世人都盯著我們。我們是一項不朽的事業的殉難者!數百萬人為我們哭泣,祖國悲歎,心靈哀傷……厄運也有它的精神和名望。如果我死在代表權利象征的 帝位,我對很多人會是個謎。現在,我身上的包裝被脫了下來。多虧了我的不幸,人們才能看著我的赤身**對我評頭論足。”

後來皇帝買下了這個奴隸,想把他送回到他的國家和人民中間,可是總督禁止把他遣返回國:“我看得很清楚,波拿巴將軍想贏得有色人種的心,去建立第二個黑人帝國,就像在聖多明各那樣。”

最終,托拜厄斯還是個俘虜,一個身居異國的奴隸像皇帝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