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二少爺好刁頑
那頑童潛入書房,在老師的座椅上弄了一番手腳,然後冷笑起來:“張三也來教兩句‘天地玄黃’,李四也來講兩句‘宇宙洪荒’,我年羹堯的先生豈是你們這幫窮酸當得了的?先生先生,我先讓你生一肚子悶氣再說!”
康熙二十八年。
早春二月。南方雖已冰解風暖,楊柳吐芽,但在北京餘寒猶厲,冰風時作,飛沙走礫。
崇文門外大街上,三三倆倆的行人貓腰弓背,匆匆而過,街兩旁的店鋪也是很靜,偶有一、二個酒幌在風中搖擺。
寒風中走來一人,中等身材,看上去年近古稀,穿一件藍大褂,胡須不多,滿口白牙,一張方臉,紅光滿麵,左肩上挎個小包,一邊走,一邊向街兩旁張望。
那人突然在街中駐足,凝望著街北一個鋪子。隻見該店有三間門麵,門上橫匾上書“高升客棧,”一個酒幌在簷下搖晃,噪雜之聲隱隱傳出。那人略一遲疑,徑自向那客棧走去。一打門簾,一股暖流迎麵撲來,說笑聲夾雜著酒肉的香味也撲了過來。
“這位爺,裏麵請。”
夥計見有人來,急忙奔向前,一麵躬身行禮搭話,一麵用手打個“請”的手勢。
那個人跨過門檻,環視了一下屋子,三間屋裏整齊地擺放著四、五張桌子,有幾張桌子前圍滿了人正在喝酒,他的到來並沒引起別人的注意,夥計此時正用肩上的抹布擦東間靠水牆的一張空桌子。
他快步走過去,夥計又擦了擦凳子,請他坐下。
“這位爺,你吃點什麽?”
“一壺酒,一葷一素兩個熱炒。”
“好來,一壺酒,一葷一素兩個熱炒。”夥計高唱而去。
不一會兒,夥計送上酒菜。
“這位爺,你慢用。”夥計快步離去。
那人坐在靠北牆的地方,一手把酒壺,自斟自飲,一邊用眼睛掃視屋裏的動靜。隻見西間兩張桌子前圍滿了人,桌上觥籌交錯,杯碟狼藉。眾賓猜拳行令,起坐喧嘩。東間南牆窗下,一桌坐著三人,上座虛著,桌上已上了幾個菜碟,三人低首私語,不時看那門口,似在等人。
門簾一打,閃進一人。隻見此人頭戴瓜皮京帽,身穿綢麵棉襖,下穿棉褲,滿麵紅光。夥計急忙向前迎客,南麵桌上的年齡稍長者急忙站起,雙手抱拳:
“李爺,這邊請。”
進門之人也一抱拳:
“張爺,讓你們久等了。老爺府中有點事耽擱了時辰,請海涵。”
“哪裏,哪裏。李爺能來,就給我們麵子,您請上座。”
此時,另兩個青年人也已站立,一起把那李爺讓到上座,等他落座之後,這三人才坐下,張爺一招手:
“夥計,上酒。”
四人圍坐一桌,舉杯共飲起來。酒過三巡張爺用手一指下首的兩個青年人道:
“李爺,這二位是我的堂侄,此番來京投奔我,想混口飯吃,你知道我做小本生意,無法養活他二人,就想起你來,請你念在同鄉之誼多多費心。”
“張爺,自你上次說過之後,我一直在想著這事,可我不過是在侍郎府裏做個仆人,哪有什麽本事,不過府裏的王師爺也是我們同鄉,我就托他想想辦法。這不,今早才回過話來,說府上正缺二個更夫,雖說苦點,倒也能混口飯吃。我就代為應了下來,你看如何?”
三人一聽,個個喜出望外,張爺忙道:
“侄兒,還不謝謝張爺。”
兩位青年人急忙行大禮答謝,並各敬李爺二杯。
此時,李爺麵紅耳赤,已有醉意,笑道:
“咱這皇城之中六部、九卿,府衙林立,好差使有的是,但非我輩能做。”
三人一聽,又是一驚。
“噢,李爺又有何新聞?”
“我聽王師爺說,宗人府丞年遐齡年大人府上正為二少爺尋老師呢,年大人的親朋好友都在為這事留神,連王師爺也被老爺關照過,有合適的人選一定舉薦。”
北桌那人正舉杯飲酒,聽這邊說年府之事,一怔神,一口酒含在嘴裏,不再咽下,而去聽這邊的談話,待了片刻,方才恢複正常,把酒咽下,對這邊的談話更為留神。
“年大人貴為宗人府丞,皇上麵前信得過的人,能尋不到教公子的先生嗎?”
李爺身子向後一靠,望了三人一眼,壓低了聲音道:
“這裏麵的事,你們就不知道了。聽說年家二少爺生性頑劣,又深得母親溺愛,愈加淘氣,幾年來已氣走多位老師,傳說還差點鬧出人命。現在京中,凡知底細的讀書人,無人敢應聘。
年大人十分著急,你們猜猜,年府請位老師一年能給多少銀子?”
“多少銀子?”
“一千兩。”
三人驚得張大著嘴,半天說不出話,眼珠瞪得要掉下來。
“一千兩,我們一輩子也掙不了這麽多銀子,我們沒讀過書,否則的話,就是讓年公子當馬騎,也要去掙這一千兩銀子。”
李爺嘴一撇,用鄙夷的眼光看了那說話的青年人一眼道:
“這還不算,年大人還悄悄放出話,凡能教好二少爺的,今後的前程也會幫忙的。可惜你我都不是這塊料,是不是?”
“那是,那是。”三人點頭稱是。
又吃了一會酒,李爺起身告辭,張爺急忙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雙手送於他道:
“李爺,這事勞你費心了,你也打點了不少,這點小意思不成敬意,請笑納。”
那李爺略作推辭,便接過揣進懷裏,三人千恩萬謝,把他送出門去。回頭付了銀子,方才罷席而去。
年遐齡朝罷歸來,換去官服,踱到書房,坐在太師椅上。丫頭璧玉送上一杯茶,侍立一旁。
年大人悠閑自得,拿起一本書看了兩行,又沒心思,腦子裏想得盡是近日麵聖的情景。
聖上近幾日對年遐齡頻頻召見,垂詢了許多,從聖上的神情上看,對年遐齡甚為滿意,年遐齡根據自己多年來對主子觀測的經驗,斷定這次官員的調整,自己很可能升遷。想想當年年家祖上原本漢人,世居遼東,後投奔旗下,編入漢軍鑲黃旗,在白山黑水之間為主子效力。
後來從龍入關,也算八旗世家。自己也從一個筆帖式出身,受主子們的提攜,平步青雲,由一個小小的書記員做到了宗人府丞,很受皇上器重。這次工部侍郎告老還鄉,這一空缺,自己很有希望補上。到那時,就是紅頂大臣,一品要員,也算為年家榮光耀祖了。想到這,年遐齡揉了揉久跪生疼的雙膝,不由露出會心的微笑。
一陣噪雜的吵鬧聲,從後院傳來。年遐齡一怔:
“璧玉,到後院看看,出了什麽事。”
“是,老爺。”璧玉應聲而去。
不一會兒,老管家年福跟著璧玉後麵,急急跑來,一打門簾,來到年遐齡麵前,忙道:
“回老爺,剛才二少爺不知從哪兒學了一招,回來後非要與喜兒試試,喜兒平時多次吃過二少爺的虧,一開始死活不肯,後來少爺又嚇又哄,喜兒才勉強點頭,讓二少爺試試,哪知二少爺一下子把喜兒的胳膊摔折了。”
年遐齡一聽,不禁大怒道:
“這個畜生,整日不思進取,隻知到處闖禍,給我叫來!”
“回老爺,現在二少爺已被二奶奶領到後房去了。”
年遐齡一聽,頓時氣癟了一半。原本不想問,但現在正是關鍵時刻,偏偏兒子不爭氣,本來名聲就壞,現在這事再讓外人知道,參上一本,自己不但升官無望,怕還要遭到皇上的斥責。
想到此,不免又怪罪起老管家來:
“年福啊,我是怎麽給你說的來著,要嚴加看管,不要讓二少爺到外麵去玩,你們是怎麽管的。”
那年福麵有難色,低聲道:
“回老爺,我本來是派了兩個小廝看著二少爺的,把他鎖在東院小花園裏,可他又哭又鬧,驚動了二奶奶,二奶奶把我罵了一頓,把二少爺放了出來。”
“你沒說是我讓你這麽做的嗎?”
“老爺,我說了,可二奶奶說‘二少爺又不是囚犯,怎麽能關起來,老爺那兒我去說’,既然二奶奶發了話,奴才不敢不聽啊。”
“算啦,算啦。”
年遐齡對這娘倆也實在沒有辦法,懶得再問,又回頭道:
“郎中請了嗎?快快給喜兒治病,多派人手照顧,讓他好好養傷。”
“回老爺,郎中早已請來了。郎中說,喜兒這胳膊沒有大礙,他已用柳枝接骨法,接好了骨頭,休養幾個月就會好的,喜兒年齡小,骨頭長得快。”
“他父母那兒,你代我多說些好話,多送些銀子去。”
“知道了,老爺。”年福垂手而立笑道。
“你們下去吧,我休息一會兒。”
“是,老爺。”年福、璧玉退出了書房。
年遐齡歎了口氣,剛才的好心情全沒了。他懊惱起來,當年隻圖一時的痛快,沒想到會給年家帶來這麽多的麻煩。當然他也沒想到,十幾年後這位二少爺也為年家帶來了那麽多的榮耀。
那時,年遐齡正值青春年少,官任刑部郎中,仕途一帆風順,偏偏年夫人生下大兒子希堯後,染上一場大病,臥床幾年,幾乎喪命。年府多方延請名醫,方才保住夫人一條性命,但她身體一直孱弱,多年不能同房。這年遐齡哪能耐得寂寞。身邊正有個丫頭叫喜鳳,人長得很標致。眉清目秀,身材窈窕,特別是那雙丹鳳眼,含情脈脈,勾人魂魄。年遐齡很中意於她。
這丫頭麵對這麽一位風流倜儻、官運亨通的主子,早已動了心思。能附上這棵大樹,那真是一生榮華富貴。他們雖然嘴裏不說,但早已心有靈犀。
一個夏天的夜晚,年遐齡在前麵書房看書,這喜鳳悄悄來到書房,把一杯茶送至年遐齡麵前軟軟地說道:
“老爺,請用茶。”
那根青絲小辮輕輕拂過年遐齡的脖頸,一股處女特有的幽香悠悠飄來,撩撥得年遐齡心跳如雷。抬頭望去,那喜鳳玉頰紅暈,滿麵生春,一雙明眸正脈脈注視著自己。見年遐齡抬頭望來急忙垂瞼移目,玉頰升起兩朵紅霞。正如詩雲“這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燈光下,亭亭玉立,隱隱可見單衣下包藏的一切。那年遐齡哪裏能忍禁得住,一把抓過她的手,把她拉到懷裏:
“喜鳳,夫人睡下了嗎?”
“老爺,奴婢已伺候夫人睡下了。”
年遐齡聞言,手有點不守本分了。急急地道:
“喜鳳,願意侍候老爺嗎?”
喜鳳扭動一下腰肢,並未掙開年遐齡,反而坐在他腿上,低頭笑道:
“俺是一個丫頭,怎麽能汙了老爺的玉體。”
年遐齡聞聽此言,喜從天降,一用力把她抱了起來……
直到有一天晚上,喜鳳躺在年遐齡懷裏,怯怯地道:
“老爺,我有了。”
年遐齡一驚。他雖為八旗世家,刑部郎中,收個丫頭也不足為奇,但那年夫人也是世族官宦的大家閨秀,他也不敢過分造次。當時沒說什麽,隻安慰幾句“不要怕”。
第二日,年遐齡慢慢把事情告訴了夫人,那年夫人躺在病**幾年了,現在還不能與丈夫同房,現在有人願意替自己盡義務,而丈夫又很中意,她也就樂得做個順水推舟的人情。年遐齡就收了這喜鳳做了二房。從此喜鳳登堂入室,成了年府的二奶奶。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這年二奶奶整整生了三天二夜,這位年二爺才從娘胎裏掙了出來,同時也掙斷了母親生兒育女的路。這一陣子鬧啊,把個年二奶奶整得個筋疲力盡,死去活來,幾乎一命嗚呼。但睡了三天之後,睜開眼睛看看身邊躺著個大胖小子,一切痛苦煙消雲散,一股甜蜜,幸福的暖流湧遍全身。此後,這年羹堯年二爺就成了二奶奶的**。大奶奶病好後也沒再生,隻有一個兒子希堯,二奶奶也隻生了一個兒子羹堯。她知道,自己在年府能與大奶奶分庭抗禮,就全靠這兒子了。子貴母榮嘛,沒有這寶貝兒子,自己難以在年府立足。
所以處處護著羹堯。這年羹堯天資聰穎,但十分淘氣,再加之母親過分溺愛,漸漸變得十分頑劣,遠沒有希堯那麽溫順。希堯雖長羹堯幾歲,兩人在一起玩,有時還吃他的虧。兩房夫人也相互指責,年遐齡夾在中間,十分難做,後來二人分開設館上學,各房管束各自的孩子。
小羹堯從七歲開蒙,至今已氣走幾位老師。每次年遐齡都想嚴厲懲罰他一下,都被二奶奶護著,又哭又鬧,說他偏心,隻疼希堯,欺她娘倆是偏室,再加之年夫人身體不好,府中大小事多由二房打理,年遐齡隻得讓她幾分,所以拿她們娘倆沒有辦法,漸漸對小羹堯失去信心,這羹堯倒也自由了,經常到外麵玩耍,先是跟街頭賣藝的學幾招花拳繡腿,回家來自己比劃。
後來漸漸大了就常到鏢局、武館去看熱鬧,羹堯原本天資聰穎,別人認為他小孩來看看熱鬧,但他對武師傳授的一招一式都能記住,回家偷偷地練,有時拿下人當靶子練練功夫。時間長了府裏人都知道二少爺好拳術,見了他都遠遠地躲著。隻有喜兒是老爺派去伺候他的,天天跟著他,常常要吃他的虧。
“老爺,門外有人求見。”門房垂手站在簾外。
“什麽人?”
“是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人。”
“叫什麽?”
“他不說。”
“來幹什麽?”
“他說,他來做二少爺的老師。”
“讓他——”
“走”字還沒說出來,年遐齡又改變了主意,一個七十多歲的老者,願意教年府這頑劣的二少爺,他大概不是京中人。因為京中知道底細的人是絕不敢來做這個老師的。如是江湖上的人。
想那江湖上藏龍臥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萬一真是個江湖奇士,能把這匹烈馬馴服,這羹堯倒也能成為棟梁之材。如果是走投無路,來混飯吃的,待會兒向他講明情況,諒他也不敢接這差事。即便他硬著頭皮接下來,也幹不了多長時間,就會像前幾位老師一樣,從年府灰溜溜的出去,到時多給些銀子了事,因為現在確實急需一位老師來看管羹堯。想到這道:
“讓他進來。”
不一會兒,門房帶著一位老者,來到書房門口,那人一打門簾,跨進門檻,向上一抱拳朗聲說道:
“見過年大人。”
年遐齡坐在太師椅上,手端著茶杯向下一看,見來人年近七十,紅臉少須,精神矍鑠,氣宇軒昂,再看身上隻穿一件藍大褂,藍中泛白。暗暗吃驚,現在雖說是春天,仍是春寒料峭,京人大多仍穿棉衣,年輕人也隻偶有穿著夾衣的。偏這老者穿著如此單薄,但見他紅光滿麵,背挺腰直,毫無寒意,知他功力深厚,體格健壯。決非等閑之輩,急忙放下茶杯,抱了抱手,笑道:
“老先生,請坐下說話。”
那人坐在身旁的椅子上,門房退去,璧玉送上一杯茶來,退立一邊。
“老先生從何處而來?”
“從家裏來。”
“貴府在哪兒?”
“四海為家。”
“來寒舍有何貴幹?”
“聽說貴府西席之位尚虛,老朽不才,想在貴府混口飯吃。”
“噢,犬子羹堯,生性頑劣,桀驁不馴,現已氣走幾位老師,先生聽說過嗎?”
“略有耳聞。”
“先生仍願留在卑府?”
年遐齡偷偷看了看來人。神定自若,目光炯炯。
來人朗聲說道:
“貴公子雖然頑劣,但天資較高,老朽在街上看過他幾次,見他很有悟性,若教育得當,定能成其大器。前幾位老師沒把公子教好,隻怪他們無能。”
年遐齡聞言又驚又喜,但轉眼間心又涼了下來。前幾位剛來時,也是信誓旦旦,說一定能把少爺教好,結果還不是一樣,誰敢說這老者就一定能實現他的諾言呢。於是冷冷說道:
“先生,一年需要多少館資?”
“大人,老朽孑身一人,雲遊天下,無養家糊口之勞。前來貴府,僅需一床一碗足矣。等到他日公子如能為貴府顯耀門楣,你送老朽萬兩黃金,受之無愧,如果公子一無所成,你給一文錢,老朽也不收,誤人子弟已是恥辱,豈有顏麵收人錢財。”
年遐齡一聽,頗為驚奇:
“請問老先生尊號?”
“老朽野夫氓民,一介草木,不敢勞大人費神,你稱老朽‘教書的’就行了。”
年遐齡見這人怪異,不便多問,於是道:
“今後就有勞先生多費心了,犬子學成之日,我定會重重地謝你。”
“慢!年大人,老朽還有幾個條件,否則,不敢受命。”
年遐齡一怔:
“什麽條件?”
“第一,必須給我騰出一個單門獨院,作為公子學文習武之所。”
“這好辦,後花園東麵有個小院,原為先人藏書之所,現正閑著,可供先生下榻。”
“第二,必須購齊刀槍劍戟、文房四寶、琴棋笙簫等所有器具。”
“這個自然。”
“第三,從拜師之日起,二少爺必與老朽同吃同住,僅留一人在院內伺候,平時不能隨便外出,家人不能隨便看望。學成之前少爺不能會見任何客人。”
“這……”
年遐齡遲疑起來,這羹堯雖極頑劣,卻是二房的掌上明珠,現已十一、二歲,雖已分床,但二奶奶仍把他留在上房西間,同在一屋而寢,一日三餐同桌吃飯,為羹堯的飲食起居費盡心思,現在要讓羹堯與老師吃住在一起,那二房死活也不會答應的。
“大人,如不能答應,恕老朽無能為力,告辭了。”
來人起身要走,年遐齡忙舉手挽留:
“老先生且慢,就按先生說的辦吧!請寬限幾日再拜師吧,府上要稍作準備。現在請先生先到客房休息,你看如何?”
來人點了點頭。
“璧玉,帶老先生客房休息,吩咐下去,對這位先生好生伺候。”
“是,老爺。”
璧玉帶來人離去。
年遐齡回到上房給二房一說,二奶奶驚得嘴能塞個拳頭,半天沒說出話,慢慢地望著年遐齡,待回過神來問道:
“老師哪裏人?”
“不知道。”
“叫什麽?”
“他沒說。”
“你連人家住在哪兒,叫什麽都不知道,就放心把兒子交給他,你不是成心想害我們娘倆嗎?
你要嫌棄俺,就明說,何必這樣呢?”
“放肆!”年遐齡一拍桌子,真的動了怒。
“你看看這孩子讓你放縱成什麽樣子?如此下去能成什麽?一定是個敗家子,不但自己不成器,我和希堯也會受他連累。再說,他長大後一事無成,你指望誰養老?你能伺候他一輩子嗎?你這樣做不是愛他,是害他。我看那老師慈眉善目,不象心術不正之人。何況又在府內,你隔段時間還可以見見,有何不好?亡羊補牢,為時未晚,再過幾年,你想管也管不了了。到那時,後悔晚矣。”
聽老爺這麽一說,也很有道理,又見老爺真的動了怒,這二奶奶心中有一百個不情願也不敢說了。
三天後,舉行了拜師儀式。
年二奶奶特意為羹堯換上一身嶄新藕色湖綢長袍,外罩花緞背心,頭戴一頂瓜皮京帽。看著兒子虎頭燕頷,鼻直口方,一雙大眼睛炯然有神,再穿上這身衣服,完全是一美少年。絲毫看不出頑劣之狀。做娘的心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羹堯聽說又來了新老師十分喜悅,半年沒老師教了,雖然能自由玩耍,但府裏沒人願意陪自己玩,來了老師,又可以和老師玩了。
娘倆來到客廳,年遐齡和老師早已來到,正坐在那兒喝茶。
羹堯有些失望。老師是個老頭,不好玩,原來的幾個老頭都讓人討厭。剛想轉身跑去,就聽父親厲聲喝道:
“羹兒,快見過老師。”
年羹堯隻得磨蹭著向前來,偷眼看看老師,他正微笑著看自己呢。小羹堯心裏那個氣啊,你也想管我,我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年羹堯來到老師麵前跪下去磕了三個響頭,還沒等老師說“起來,”迅速伸出雙手,抓住老師的兩隻腳脖子,猛一用力向上掀去,實指望這老頭能摔個四肢朝天。哪曾想這老師的兩條腿像生了根一樣,紋絲沒動。小羹堯一看,事情不妙,起身就向外跑。大家還沒回過神來,隻見這老師身手敏捷,快步移至門外,一探手抓住了小羹堯的一隻胳膊,回頭道:
“大人,夫人,我們去了。”
說罷連提帶拖,像鷹捉小雞似的,向東院走去。那羹堯雙腿亂蹬,終沒掙脫,年二奶奶見狀,急呼上前,被年遐齡厲聲喝住。眼看著師徒倆轉過房去。
師徒二人來到後院,向東院過一個小月門來到一個大花園,沿著一個池塘邊向東走,這時羹堯已不再掙紮,順從地跟著老師走。到了花園東北角,有一個小院子。三間主房,東首有二間小屋,四周都是高牆。隻有正門有一個小門。這裏早已收拾幹淨,院子不是太大,但很開闊,也很平整,房前有幾棵大樹,樹下放著石桌和幾個石凳。靠西牆的地方放著兵器架和幾根木樁架,吊著練武用的沙袋和一些器具。
老師把年羹堯帶到上房,仆人年貴早已把小院門鎖好,送上茶來,並把一個小鑰匙交與老師後侍立一旁。
“自今日起,就在這設館,一個月之內,你不準出這院子。你住西間,我住東間,這明間乃讀書之所。”
年羹堯也不理睬,徑自打開西間房門,見裏麵生活用品一應俱全,把門一關,倒在**不出去。
那老師也不言語,走進東間屋子,不一會兒拿本書出來,坐在椅子上讀了起來。
年羹堯對老師漸漸感到好奇。他總是穿那件藍大褂,他不洗,卻總是幹幹淨淨的。以後年羹堯在心中就叫他“藍大褂師父,”外麵的人也都這麽叫。
更讓年羹堯奇怪的是,來這麽多天,藍大褂師父對年羹堯不聞不問。從早到晚,整日坐在那椅子上看書。吃飯時,外麵送來,小年貴接過送上來,三人雖在一桌,但各吃各的飯。開始羹堯還不吃,後來見自己不吃也沒人過問白白挨餓,也就大吃大喝起來。
三人很少說話。小羹堯一再給年貴使眼色、招手,那年貴想必早已知道二少爺的厲害,總是站在藍大褂師父的旁邊,視而不見。有時把自己關在東邊自己住的小屋裏,任憑羹堯如何拍門也不開。
年羹堯百無聊賴,有時獨自在院子裏轉一圈,院子很小,不一會兒就轉回來了;有時打幾下沙袋;也有時坐在堂前為自己讀書設的小桌邊翻翻上麵的書。
藍大褂師父對此不理不睬,充耳不聞。仍舊在讀自己的書。年羹堯十分惱怒,卻又不敢聲張,隻得暗暗發誓:一定要讓這老頭兒知道我的厲害。
一日午後,藍大褂師父坐在院內大樹下的石凳上喝茶。年貴見二少爺午睡沒醒,就走過來,道:
“老先生,怎麽稱呼您?”
“喊‘師父’或‘教書的’就行了。”
“那怎麽行呢?我稱你老先生吧!”
藍大褂師父微微一笑。
“老先生,您要注意,我見這兩日二少爺有點不對勁。”
“有什麽不對勁?”藍大褂師父不以為然。
“這位爺可能使壞啦!您還不知道吧,他專門整治老師,以前有好幾位老師都吃了他的虧。您要小心才是。”小年貴滿臉的真誠。
藍大褂師父見那年貴也不過十二、三歲,稚氣的臉上充滿著認真勁兒,十分可愛。再想他必定是窮苦人家的孩子,這小小年紀就離家出門,來此混飯吃,不免動了惻隱之心。
“年貴兒,家在哪兒?怎麽這麽小就出來了?”
“老先生,我們一家都在年老爺府上當仆人。以前是我哥年喜伺候二少爺,前不久被二少爺練武摔斷了胳膊。這次管家福爺讓我來,爹娘不肯。福爺說,這次有師父和我們住一起,他說這位師父不是凡人,二少爺再也不能為所欲為了。並告誡我不要離開師父,準會平安無事。
他最後還向爹娘打了保票,我才來的。這幾日我看少爺有些怕你。不過他很會玩陰的傷人。”
“噢,他會玩什麽陰的?”藍大褂師父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看著年貴道。
“說起二少爺,話就長了……”年貴把年羹堯以前的事,一五一十說給藍大褂師父聽。
年羹堯小的時候很聰明,二奶奶視為**,年老爺也很喜愛他,就是年大奶奶見了他也喜歡逗他樂。後來,漸漸變得很淘氣,七歲開蒙時,老爺請了位京中宿儒王先生。這位王先生古板嚴厲,為人耿直,一年多來,對二少爺管教極嚴。有次少爺趁老師打瞌睡時,跑到外邊園子裏折花去了。老師聽不見讀書聲,睜眼一看,學生沒了。這時二少爺一手拿枝花,來到了門口,剛想偷偷溜回座位,被老師喝住。在門外罰站了一個時辰。第二天早上,王先生起床,發現被褥濕了一大片,很是納悶,拿起夜壺一看,氣極了,壺底不知被誰鑽了個小洞,王先生想了想,明白了。
上課時,王先生問二少爺夜壺的事,他不承認,王先生一怒之下打了他一戒尺。小孩子又哭又鬧,驚動了年府上下,二奶奶趕來一看,兒子正哭著呢,小手通紅,不免說了王先生幾句,那王先生本是有學問的人,極有尊嚴,哪受過這份窩囊氣,一氣之下辭了館,老爺跟著賠了一大堆的不是。
第二位老師是位老童生,一輩子也沒有進學,滿肚子學問,就是有點迂腐。上起課來搖頭晃腦,陶然自醉。全忘了下麵還有個學生。少爺一上課就想睡覺,有次老師在上麵滔滔不絕講了大半天,一看下麵,學生早睡著了。老師讓學生背十頁書,少爺讀了不一會兒,全背了上來。老師沒轍了,又罰寫一百個大字,少爺不寫,老師就不放學,到了吃午飯的時候,少爺也沒能走。老師怕二奶奶怪罪下來,隻得自找台階,就出了個對子叫少爺對,對上來就回去吃飯,對不上就看他吃。說罷吟出上聯:
“猛虎下山威摧木”
吟罷,那老童生走向飯桌,準備吃飯。
少爺一腔怒火熊熊燃燒,他靈機一動,想起了下聯,隨口對道:
“老驢上槽齒斷草”
老童生一聽,連叫“妙”、“妙,”可細細一想,覺得不對勁。後來,愈想愈覺得不是味。
再找學生,少爺一看不妙,早已拔腿跑了。老童生愈想愈氣,把這事告訴了年老爺,年老爺又是一頓訓斥。少爺懷恨在心,午後偷偷溜到老童生的房內,見他睡得正香,就把一個炮仗輕輕放在他稍張的嘴裏,點著火後溜了出去。可憐那老童生的兩片嘴唇腫成兩塊肥肉似的,嘴也張不開。臥床一個多月,經過年府精心護理,才漸漸康複。病好後,再也不敢教少爺了,年老爺送了他一年的銀子,打發了他。
此後,又有幾位來年府設館的,沒幹幾個月,都知難而退了。
年老爺為此費盡了心血,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好辦法來。漸漸對他管束也放鬆了,少爺就常跑到外麵去玩,學了不少拳腳。後來漸漸迷上了武功,沒事就練,邊練邊琢磨,有時還要找人試試身手,為此差點兒鬧出人命來。
那是去年,剛過了正月,府上來了一位三、四十歲的讀書人,自稱姓胡,毛遂自薦,要做二少爺的老師,老爺向他講了二少爺的情況,他並不介意,並信誓旦旦地向老爺保證,一定能把二少爺教好。後來才知道,他是江南的一個窮秀才,多次參加鄉試,終未中舉,就經人指點,千裏迢迢來到京城,投奔他家一個在京中做官的旁係親戚。偏巧他的這位親戚在他到京之前外放山西為官,他進了京城撲了個空。食、住沒了著落。所帶銀兩原本不多,根本沒有回程的路費。隻得投到同鄉會館暫時安身,再托人在京中找個差使,混口飯吃,積攢些銀子再返鄉。
這胡先生在會館一住就是兩個月。始終沒找到可做的差使,隻能在會館吃住,欠了掌櫃的不少銀兩,常常遭老板娘的白眼。一日,有位同鄉不知從哪得到消息,說年府正要為二少爺尋個老師,在吃飯時就悄悄告訴了他。胡先生聞訊後,十分高興,匆匆吃罷飯就趕到年府來了。老爺見他談吐不凡,又一再保證能把二少爺管好,就答應留下他,並吩咐福爺送了他一百兩銀子的定聘禮。
這胡先生接了年府白花花的一百兩銀子,高興得差點發了瘋。急忙跑回去,找到那位同鄉,把他拉到房裏,按坐在椅子上,對他恭恭敬敬地作了三個揖。那位同鄉被胡先生搞得暈頭轉向,等到聽了胡先生的介紹,方才明白自己無意之中做了件善事。胡先生用這一百兩銀子還了會館的欠賬,又請老鄉吃了頓飯。剩下的置辦了兩身新衣服,這才高高興興地來上任。這位老師與其說是少爺的老師,還不如說是少爺的下人。二少爺要上課,他就上課,要下課,他就下課。他對二少爺言從計聽,根本談不上管教。
一次,少爺在外麵玩了大半天,回屋拿起筆在描紅本上寫呀、畫呀。胡老師正坐在上麵的太師椅上看書,見少爺回來後自覺寫字,很是高興。忙放下手中的書本,給少爺講練字的學問。字應怎樣寫,如何起筆、運筆,如何安排間架結構、爭讓穿插等等。胡老師講得很得意。而少爺看也不看他,隻顧在那忙自己的。胡老師很是納悶,不由起身走近一看,差點沒背過氣去。原來少爺正在畫一個女人。老師也不敢訓斥,隻得勸道:
“我的少爺,怎麽想起畫這個呀!你才多大,讓老爺知道了還了得。”
二少爺眼睛向上一翻:
“我在學畫畫,有何不好?”
“學畫畫是好事,不過應畫畫山水呀、花鳥呀,怎麽能畫美人呢?”
“畫美人怎麽啦,古代有多少大畫家專畫仕女圖呢,真是少見多怪!”
胡老師看少爺臉色要變,語氣也不對,忙賠著笑臉道:
“那倒是,那倒是。”
有時二少爺想到街上逛逛,那胡老師總是再三請求少爺出去不要鬧事,快去快回。言明萬一出了事,無法向老爺保密。得到二少爺的保證後,胡老師也就放心地讓他去了。
這樣,師徒倆相處了三個月,相安無事。外麵老爺、奶奶十分歡喜,稱讚胡先生教書有方。
一日上午,二少爺看起來很高興,一大早就蹦蹦跳跳來到學館,坐在小凳上:
“老師,我們上課吧!”
胡老師一看,喜出望外,忙道:
“少爺,我們講什麽?”
“講《詩經》吧!”
“好,就講《詩經》。”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一顆大腦袋在上麵東搖西晃。
一顆小腦袋在下麵西搖東晃。
這書館院內立刻響起朗朗的讀書聲。
二少爺也真聰明,不到一個時辰,胡老師講了三首詩,少爺不但會背誦,還能逐句解釋。有時還能發表一些自己的見解。胡老師很得意,趁著少爺高興不免勸他幾句:
“二少爺呀,作男人就應該好好讀書,長大了才能求得功名,做大官。古人雲‘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啊。”
“做大官也不一定非要讀書,你看我爹,也不見他讀什麽書,不也做了大官了嗎?”小羹堯瞥了老師一眼,不以為然。
胡老師無言以對,隻得支吾道:
“年大人小時候書就讀好了。所以能做大官。現在事忙沒有時間讀書嘛。”
“那老師你口吟文藝之交,手披百家之編,焚膏繼晷,兀兀窮年,讀了大半輩子書,不是連半個舉人也沒撈到,隻能在這教書嗎?”
這段話少爺是不經意說出口的,但那胡老師的臉早已紅到脖根。這次讓二少爺戳到了痛處,氣得說不出話來:
“你……你……放肆!我要告訴老爺。”
二少爺“哼”了一聲,把書向桌上一扔,起身離去。
半夜裏,東小院有人喊:
“救命啊!救命啊!”
更夫急忙循聲而去,喊聲在東小院的廁所裏。糞坑裏麵有一個人正在掙紮。更夫挑燈一看,見是胡老師,急忙把他拉了上來。這胡老師褲子褪到腳跟,手裏還抓根木棒,像隻落湯雞似的蹲在那兒,渾身的臭味使更夫掩鼻而視,不願上前。無奈深更半夜,無人相助,隻得強忍臭味,一手捂著鼻子,一手扶著老師,送回房內。
原來,這胡老師有便秘之疾,每次大便要蹲很長時間,腳酸腿麻。後來他想了個主意,在蹲坑前埋根小木棒,大便時,用手攥著,可省力不少。今天夜裏來大便剛蹲好,用手去攥那木棒,就聽“哢嚓”一聲,木棒斷了。“噗嗵”那老師就倒在了糞坑裏,胡老師非常納悶:木棒怎麽會斷呢?第二天一看,木棒下端被刀砍過,隻剩中間一點沒有砍斷。胡老師明白了,一定是二少爺幹的,他準備稟告老爺,可又一想,這樣一來,就無法在年府呆了,自己才來幾個月,現在走,年府能給多少銀子,根本不夠回鄉的路費,況且還花光了年府的一百兩銀子的定金。回去後不免讓同鄉們傳為笑談。與其到會館去吃白眼,還不如在這忍一忍,再說,年府對老師的禮遇是很高的,飲食起居頗為講究。隻不過這學生有點頑皮而已。於是,胡老師就把這口氣咽了下去。第二天上課的時候,老師裝作沒事發生,那二少爺也滿不在乎。但從此胡老師對二少爺更添了幾分恐懼感。
又過了一個月,年羹堯高興的時候就讀會兒書,不高興就去玩,胡老師是不敢管束他了,也不再勸他了。
這一日,二少爺告訴老師要到街上玩,沒等老師說話就跑到了門外。一直到下午上學時才見著他。胡老師也不敢問他上午幹什麽去了。這二少爺坐在座位上,漫不經心地翻翻書,又沒多大心思。胡老師見他沒有要上課的意思,也就安心看自己的書。
二少爺從懷裏摸出一柄薄刀來,小刀很精致,像暗器,夾在二指間,對著前麵作拋的姿勢。
一邊比劃一邊琢磨:街上那人一甩手,小刀就能插到中央的小紅圈,我能不能插到老師手中的書本中央呢?他在那比試的時候。老師正靠在椅子上,雙手拿著書豎在眼前讀呢。那書正遮住臉。老師隻顧專心看書,正讀到精彩之處,不禁有點得意,放下書本,眯起眼想細細品味一下,突然感覺有道寒光飛射而來。他還沒來得及躲閃。一股寒風刺進左眼,頓時兩眼一黑,一股刺骨的疼痛慢慢湧起,迅速傳遍全身。向後一仰,昏了過去。二少爺一看,小刀沒紮到書,卻插在老師的左眼裏。此時,老師倒在地上,一隻手捂著左眼,鮮血從手指間流了出來。二少爺嚇呆了,隨後大哭起來。
仆人聞聲趕來。嚇了一跳,急忙到上房稟報老爺、夫人,老爺上朝還沒回來,年夫人、二奶奶急忙趕來,管家年福早已派人去請郎中,郎中來到取出利器,清去淤血,敷上藥,包紮停當。這胡老師已經醒來,泣不成聲,夫人、二奶奶在旁不停安慰。
年老爺朝罷回府,早有人稟報,年老爺一聽,大驚失色,急忙換去官服,來到東院老師床前,胡老師見著老爺,更是嚎啕大哭,年老爺一手拉著老師的手安慰道:
“胡先生,老夫教子無方,讓你受此劫難,實感愧疚,回頭我一定嚴懲逆子。以後的生計老先生不必擔心,現在就住在年府好好養傷,傷好後就留在這兒,我把你的家小一並接來,全家人就在我這裏生活,有我吃的,你就不會挨餓。一定讓你安度一生。”
胡老師聽到這,更是說不出話來,拉著年老爺的手搖了幾搖。
年老爺回到前廳,厲聲吩咐下去,把二少爺拿來,此時,二少爺早被二奶奶藏了起來,年老爺本欲教訓教訓二少爺,現在也沒有辦法隻得作罷,但傳下話來,此事任何人不得外傳,否則,嚴懲不怠。
經過年府的精心護理,又請京中名醫救治,胡老師總算沒出大的問題。但左眼殘了。年老爺一再挽留,這胡老師去意已定。年老爺隻好封了二千兩銀子,派專人護送他回鄉。到了江南,胡老師用這筆錢蓋了一幢房子,又置了幾十畝薄地,靠吃地租了卻殘生。
小年貴見藍大褂師父很慈愛,一直微笑著聽自己說,便放大了膽子,滔滔不絕地把他所知道的都說給藍大褂師父聽。
藍大褂師父微微點頭,自言道:
“其子尚為可塑之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