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貴看見藍大褂師父點了點頭,嘴裏又咕嚕了一句什麽,沒聽清楚,也不敢問,回頭拿把笤帚,打掃院子去了。
這位藍大褂師父使年羹堯愈來愈感到驚奇,他對這師父又恨又怕。
藍大褂師父走出臥室,和往常一樣,習慣性地來到每天坐的椅子前,準備坐下看書。在向下坐的時候,忽然發現西屋的門好象沒關上,門縫裏隱約可見有顆小腦袋在向外張望。此時師父午睡剛醒,腦子裏還有些渾沌,知道那是小羹堯,也沒在意,可又猛然一驚,因為此時他已感覺不對,椅子上好像有什麽東西刺破了衣服,紮在皮膚上,椅子也有些搖晃,好像要倒下去,藍大褂師父想起了年貴的話。已明白了八、九分。他急忙吸了口氣,施展內功身子向上一提,雙腿一用力,表麵上他仍坐在那兒實際上是兩腿用力,身子隻輕輕貼在椅子上。
年羹堯雙手停在半空中,張開的嘴巴也沒有合攏,臉上的笑容漸漸退去。
看到師父毫無準備地坐下去,他高興地差點拍手叫出聲來。“撲通,”老師父連同鋸斷腿的椅子。
一同倒在地上,屁股上紮滿了小血洞,發出痛苦的呻吟。
這一切並沒發生。師父穩穩地坐在那兒正看書呢。他有些失望,倒在**生悶氣,但越想越覺得驚奇:椅子腿沒鋸斷嗎?裝滿大針的椅墊被年貴換了嗎?不會的,自己一直在這裏盯著,連午覺也沒有睡。
他又起身,從門縫裏看了看藍大褂師父,正若無其事在那看書呢!漸漸他明白了,師父一定識破了這個陷阱。年羹堯終於知道了,這個老頭一定是身懷絕技,武功高深。
年羹堯雖沒有多少高深的功夫,但是他也看破了這點。
一坐就是大半個時辰,藍大褂師父像沒事一樣吃茶、看書,把門後的年羹堯駭得目瞪口呆,漸漸地感覺到這師父身上有股力量在吸引著他。
那師父終於站了起來,向外麵走出。過了一會兒,年羹堯仍不見動靜,便悄悄拉開門,向外張望,見師父背對著這兒遠遠坐在院子裏喝茶,他輕輕跑過去,把鋸斷腿的椅子和裝滿大針的椅墊,拿回自己的房裏,重新為老師換把新椅子,整個下午也沒敢出走,躺在**想事。
過一夜,小羹堯很久沒能入睡,他越想越覺得這師父奇怪:
別人穿棉襖、棉褲,他穿那件藍布大褂。而且天天穿,不見他換其他衣服。又不見洗,但很幹淨;
說是來當老師,來了這麽多天,既不講書,也不讓描字,不聞不問,也不與自己說話,隻是每天坐那看書;
還有拜師那天,本想掀翻他,讓他當眾出醜,哪知他雙腿像生了根;
還有今天……
年羹堯不知不覺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看見很多人在那兒練武,他很高興。正看得入神,那些人一轉身,一個個都是青麵獠牙的怪物。羹堯嚇得拔腿就跑,這群怪物叫喊著在後麵追,跑啊,跑啊,終於跑到山頂,回頭一看,那群怪物正向這邊追來,邊追邊發出怪叫聲。羹堯向前一看,是萬丈深淵,無路可走,向後一看,怪物們已追到身後。羹堯急得大叫起來,忽然看到對麵的山頂上,藍大褂師父正坐在那兒看書呢。羹堯大呼一聲:
“老師,救我!”
縱身跳向懸崖……
年羹堯睜開眼,早嚇得一身冷汗。想想剛才那夢,又感到很奇怪。為什麽會做這麽個奇怪的夢呢?這時他突然聽到院子裏有輕微的聲響,他有些恐懼,屏住呼吸,仔細一聽,似有拳腳起落之聲。有人在練武?羹堯急忙披衣下床,悄悄來到窗前,一挑窗簾,他大吃一驚:
一輪朗月掛在中天,院子裏像下了一層薄霜,一人正在院子裏開闊地上練功。隻見那人雙腳快速移動,雙手忽拳忽掌,上下翻飛,左右開弓,跳脫騰挪,身手矯健,忽而拳腳陡然變快,步步飛塵,拳拳生風。到後來,再也看不清招式,隻是一團黑影,一陣旋風。突然那團黑影縱出二丈開外,來到腳下,單腿一伸,腳尖一挑,把一石凳扔到半空,腿一收,腰一擰,竄上一丈多高,單掌接過石凳,像片樹葉姍然落地。石凳在兩手之間,上下、左右快速移動,如是二、三十次,才單腳一挑,放回原處,雙手一收立在原地。
那人正是藍大褂師父。
年羹堯這才知道,這位藍大褂師父身懷絕技、武功超群,是位江湖奇人。
羹堯睜開酸澀的眼睛,頭重得像壓座大山痛得象炸開一般。年貴兒立在床前,正看著自己。
“老先生,少爺醒了。”
藍大褂師父來到床前,看著羹堯,目光裏充滿慈祥和關切。
“你病了,我已讓年貴熬好藥,喝下去就會好的。貴兒,把藥端來。”
師父親手把羹堯扶起坐在**,又用勺子舀藥喂羹堯,年羹堯鼻子發酸,眼淚幾乎要掉下來,日後羹堯與師父情深意切,事如父子,終生感激師父,根從今日始。
“好好休息,出出汗就會好的。我們都在外麵,有事叫一聲。”
說罷,二人退去。
羹堯這才明白,現已日升三杆,早過了早飯的時間,師父對羹堯沒起床吃早飯很疑惑,料定他昨晚在窗前立了很久,怕是傷風了,差貴兒過來一看,果然正在發燒。師父急忙開服藥方,差貴兒到外麵抓來草藥熬上,等羹堯醒來喝下。
此時,羹堯對這位藍大褂師父沒有一點仇恨了,隻有內疚和悔恨。
羹堯搖了搖發脹的頭,喝下藥後,稍微好點。仔細想想昨晚月下所見是不是真的。不是夢呀,確實看見了藍大褂師父在練功。原來打算今天早早起床,向師父賠個禮,請求師父原諒自己,準備好好向師父學習武功,不料昨晚隻顧看師父練功,忘了穿衣服,此時正是初春是傷風流行季節,如此受涼自然染上了疾病。想想剛才師父的目光和關切的言語,他不禁流下了眼淚。
“羹兒怎麽啦!羹兒怎麽啦!”年二奶奶風風火火地趕來,兩個丫頭跟在後麵緊追而來。
“夫人,二少爺昨夜偶染風寒,我已讓貴兒熬藥給少爺喝下,出出汗就會好,並無大礙。”老師父賠著笑迎接二奶奶。
二奶奶麵有不悅之色,道:
“這麽小的孩子,沒大人照顧怎麽行?我要把他接回去。”邊說邊來到羹堯床前,看見羹堯黃黃的病臉,做娘的心中自有一番說不出的滋味。
“娘,沒事,我不走。”
二奶奶哪容他說話,吩咐兩個丫頭給少爺穿衣服,連架帶推把羹堯拖去。
三天過去了。藍大褂師父雖和往常一樣吃飯、看書,但貴兒可以看出,自少爺走後,這師父心中始終不安。每天都要派貴兒去打聽少爺的病情。當聽說二奶奶已請了郎中調治,病已基本好了時,仿佛才放下心來。
春天已經來了。微風吹在臉上,再也不感到疼,倒像慈母的手撫摸著,陽光特別的明媚,樹上不知名的小鳥,正用響亮的歌喉,唱著婉轉的曲子。
這日早晨,吃罷早飯,藍大褂師父仍舊坐在那椅子上看書。
“師父……”
一個怯怯的聲音傳來。
藍大褂師父抬起頭,看見年羹堯不知何時已站在麵前,局促不安,手擺弄著衣角,瞪著那雙大眼,巴巴地看著師父。病後初愈,臉色有些蒼白,但滿臉懇求的神色,見師父看自己,又羞澀地低下頭。
師父心中歡喜,但表情仍很嚴肅。
“師父,我要學功夫。”年羹堯輕聲道。
“你喜歡武功?”
“是的。”
“有信心學好?”
“有信心。”
“聽說,你很會整治老師?”
年羹堯一聽,小臉立刻紅到脖子,喃喃地道:
“是他們逼我。”
年羹堯心想,這藍大褂師父已知道上次椅子的事是自己所為,頗有怪罪之意,不一定願意傳授武功,不料師父道:
“好吧!想學,明天雞鳴時分來院裏等我。”
年羹堯頓時喜出望外,真想跳起來歡呼一聲,但他不敢。出了院門,便高呼著跑去。
第二日,天色微明,年羹堯急急跑來,氣喘籲籲,見師父早已站在院裏閉目吐納。
“師父,我來了!”
……
“師父,教我功夫。”
“不教!”
“為什麽?”
“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天剛剛亮。”
“讓你什麽時候來的?”
“雞鳴時分。”
“來晚不教。”
師父仍然緊閉雙目,繼續練功。
年羹堯悻悻而去。
“師父,我搬回來住。”這天傍晚,羹堯又來到小院。
“嗯。”師父點點頭,“記住雞鳴起床。”
雄雞初啼,年羹堯翻身下床,穿好衣服。打開門,隻見外房大門早已打開,外麵殘月如鉤,繁星閃爍,師父早已立在院子等候。
“師父,教我吧!”
“不教!”
“為什麽?”
“你還沒向我問安。”
年羹堯臉上一熱,低聲道:
“師父,早安!”
“為人之本,是重義輕利,講究信譽,凡許諾之事;一定守信,不可食言。所有想幹大事業的人,更要取信於人,否則為人看輕,遭人鄙棄,一事無成。”
“師父之言徒兒記下了。”
“做人還要講究禮儀,懂得尊長愛幼。你要想贏得尊重,必須首先尊重別人。對人要常設身處地,對己要常思己過,方可為人所尊,得人所信,才可成就一番事業。”
那羹堯從小深得母親寵愛,隨母親生活,而二奶奶丫頭出身,沒讀過什麽書。年遐齡又忙於政務,無暇顧及,使得羹堯很少從父母那兒接受良好的教育。開蒙後又頑劣無比,不肯聽老師的話,哪受過如此諄諄教誨,聽在心裏如沐春風,幾十年後,仍常常想起師父這第一課所講內容。
“徒兒一定銘記師訓。”年羹堯真誠言道。
“聽說你喜歡練武,是嗎?”
羹堯點了點頭道:“是的。”
“練幾年了。”
“三、四年。”
“學了不少吧,把你練的使出來我看看。”
羹堯聞言,臉漲得通紅,低頭不語,也不動。
“怎麽?害什麽羞,難道我會笑話你?”
年羹堯被師父幾次催促,把心一橫,收起扭捏之態,抖抖精神,把平時所學一一亮出。
藍大褂師父微微點頭。
“以前,有人教過嗎?”
“沒有。”年羹堯搖搖頭。
“這些功夫,沒一點用!”
羹堯一驚,“怎麽一點用沒有?”
“你學的這些,不過是花拳繡腿,擺擺空架子。一招一式又沒一個完全正確。最後那套拳法從哪而來的?”
“在京都鏢局看的。”
“這套武當拳法,雖然招式不大準確,但打的還是有點入門,可見你的悟性很高,今後隻要努力定會練好功夫。隻要你願意學,我會教你的。”
年羹堯原本喜歡練武,聽師父這麽一說,頓時喜上眉梢道:“徒兒一定遵從師囑,隻要師父肯教,什麽苦我都肯吃。”
藍大褂師父微微點頭道:“我們今天就先學這套拳法,你要留神觀看。”言罷,向外一跳,把這套拳法打了一遍。年羹堯一看,才知什麽是武林高手,同樣一套拳法,師父打的拳腳生風,而自己根本沒有練出這套拳法的奧妙。
師父用了一個收式,站在那兒,雖七旬之人,但麵不改色,氣不發喘。他把這拳法的各招要領及羹堯所錯之處,一一指明,羹堯默默記在心裏。
“就這樣練。”師父吩咐道。
每天年羹堯早、中、晚練三次,每次三遍上午跑跑步,練練壓腳,蹲蹲馬步,下午休息。
羹堯畢竟是個孩子,幾天一過,新鮮感漸漸失去,加上運動量增大,渾身不免酸痛,早上起床有些拖拉,邊揉眼邊問道:
“師父,練武為啥起這麽早?”
師父正色言道:
“雞鳴時分,乃一日之始也。其時宇宙萬物棄舊迎新,人體內陽氣上升,陰氣下降,頭腦清醒,精神旺盛,此時練功,既有助於強身健體,又有助於增進武功,是練武的絕好時辰,你不聞古人有‘聞雞起舞’之俗嗎?”
“我隻知有‘聞雞起舞’之說,不知來曆。”
“這‘聞雞起舞’源於晉代。時有一青年名叫祖逖,與好友劉琨同住,他們胸懷大誌,想幹一番掀天的事業,報效祖國,但苦於無技無術。一日夜裏,祖逖同劉琨同床而睡,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到了半夜,他聽到雞鳴之聲,受到啟發,決心今後奮發圖強,抓緊時間練一身本領,於是喚醒同伴,二人到院子裏練習武藝。皎潔的月光下,兩位熱心青年,刀光劍影翩翩起舞。
從此,無論春夏秋冬,風雪陰晴,天天聞雞鳴而起,苦練本領。後來他們都做了大官,幹出了一番豐功偉業。你要想練好本領就應像他們那樣。才幾日,就不肯吃苦了?你原來是怎麽答應我的,我又是怎麽給你說的?為人要重信諾,你如果吃不了苦,我就不用教你了。”
“師父,我願意吃苦,隻是有點困,我以後會改的。”
“我剛才所言,隻準記在心裏,不得與外人說。”
“為什麽?”年羹堯不解。
“長大後你自然明白。”
師父此時有些不安。他知道朝中文字獄很盛行,文人動輒獲罪。有人在家看書,見風吹書頁,便隨口吟道:“清風不識字,何必亂翻書,”後被人告發,治了個“逆反”罪名,滿門抄斬。這祖逖雖為晉朝古人,但他立主渡江北上,光複中原,抗擊北方少數民族。在當今朝代,頌揚此類人物,給人以謀反之嫌。這些話要讓外人知道,告到官家,自己獲罪不足惜,還要牽連年府及這黃發幼兒,豈不是天大的過錯。這些年羹堯哪裏明白。
自此以後,年羹堯天天按時早起,刻苦練功,永不提那“聞雞起舞”之事。
那套武當拳法早已練熟,師父再也沒教什麽,每天總是讓羹堯蹲馬步,練擊沙袋。
“今天,蹲一個時辰。”
年羹堯對師父的話有些不情願。
“入門須正,立誌須高。讀書要從古到今,練功要自下而上,要從練基本功開始。基礎不牢,樓房不高。擊沙袋、蹲馬步就是練基本功。練功之人常說:‘手是兩扇門,腳是兩條根。’腿功不濟,下盤不穩,如空中樓閣;手功不佳,如門不鎖,門戶洞開,豈能防人入內。”
羹堯聞言,茅塞頓開。練習更加刻苦,認真。
師父見羹堯的基本功已很紮實,就開始係統地傳授那少林、武當等功夫。
年羹堯原本天賦極高,又有名師指點。自己又極喜歡練功,所以武功長進神速,基本功很厚實了,武功也開始入門。
一日,師父從外麵回來,見羹堯正雙手抱個石凳,上下左右移動。
“這是幹什麽?”
羹堯見師父回來,忙把石凳放下道:
“我想練你那天晚上的功夫。”
師父把臉一沉:
“練功豈能兒戲,你這蠻幹隻會壞事,沒有好處,這種練法隻能練些浮力,不得法極其容易受傷,輕則傷筋動骨,重則傷及內髒。那種功夫,豈是你現在能練的?等你基礎練好,我自然會傳你的。”
轉眼間半年過去,羹堯武功大增,與師父情誼漸深。
年羹堯有些納悶,一連多日,師父再也沒傳功夫了,又象以前一樣坐那看書,隻讓羹堯自己練習。
“師父,徒兒做錯何事,請你明言。”
“你沒做錯事!”藍大褂師父放下書本,看著年羹堯。
“那為什麽不傳我功夫了?”年羹堯不解。
“學功夫為何?”
“您不是教導我嗎?要幹一番大事業,做一位大英雄,大英雄就應該馬上步下,軟硬功夫都會才行。”
“這是何人所言?”
“以前,常聽京都鏢局的張教頭就是這麽對他徒弟說的。”
“那不叫大英雄!”
羹堯一怔,道:“那是什麽?”
“那不過是一介武夫,頭腦簡單,四肢發達。戰場之上,尚能赤膊上陣,衝鋒陷陣,呈匹夫之勇,隻可使身邊幾人喪膽,終不過是一馬前卒而已。如若流落江湖,也隻會鬥狠好勇,**遊俠,或登房入室,淪為雞鳴狗叫之徒。”
“那如何才算大英雄呢?”
“真正的英雄豪傑應是智勇雙全,上馬能征戰沙場,統兵千萬,運籌帷幄,決勝於千裏之外,使萬人膽寒;下馬能治國安邦,輔佐君主匡正扶邪,裨補闕漏。使四方黎民受益。所以大英雄必須胸懷四海,放眼世界,以天下為己任,‘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拯國家於危難之際,救人民於水火之中。曆史上英雄多矣。千古一帝嬴政,順應曆史,吞六國而一統天下,使中原大地狼煙散去;高祖劉邦滅暴秦救民於苦難;唐太宗攘四夷而撫平天下,建天朝帝國於東方,使環宇為之震驚。此公皆一流大英雄也。再次一等也應該是霍、衛之流,殺敵報國,威震邊陲,使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南陽諸葛,嘔心瀝血,赤膽報上,扶二劉以孱弱之勢三分天下而立,名垂千古;郭子儀滅叛賊,收兩京,扶大廈將傾於一瞬,功照汗青,這些人名震一代,受萬人敬仰,才不枉稱‘大英雄’之號。”
年羹堯對這些人並不是全熟悉,但也聽說過,有的在戲文裏多次唱過,不由麵生羨慕之色。
師父又道:
“這些人,僅靠幾套拳腳功夫就能創此一番偉業嗎?”
“師父,怎樣才能成為大英雄?”
“自古而言,‘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要想成為大英雄,成就一番偉業,要靠智謀,無智之人隻會受製於人,終為他人進身的階梯而有智之人能登高望遠,明察秋毫,運籌帷幄,決勝於千裏。昔日諸葛孔明,羽扇綸巾,手無寸鐵,然出東吳,舌戰群儒,連吳抗曹,火燒赤壁,舉三萬之師大敗曹操百萬大軍,如此壯舉,僅靠三兩人,縱有蓋世功夫,也不能創此偉業,是智謀幫諸葛成此大事。而智謀源於書本。欲有智謀,必飽讀詩書。想那蘇秦,少時腹無點墨,便想遊俠諸侯,夢想僅憑三寸不爛之舌建功立業,結果到處碰壁,蓬頭而歸,連妻、嫂也嗤之以鼻,後來幡然醒悟,頭懸梁、錐刺骨,發憤苦讀,憑合縱之策、拜六國之相將六國之師西向叩秦。書本的力量真乃無窮啊!”
年羹堯睜著大眼,靜聽師父說了這番話,似有所醒悟,忙道:
“師父,我也要讀書!”
藍大褂師父微微一笑,道:
“讀書太難了,古人雲‘十年寒窗苦,一朝天下驚’,要讀十年書才有可能名揚天下。而且讀書要用心、用神。所謂讀書有三種境界。用眼讀,記在紋理;用心讀,記在肌膚;用神讀,記在骨髓。讀書貴在領悟,而“悟”就要用“神”。要把整個身心都投入進去,才能有所得,有所長進。這些決非一朝一夕能完成的,比你練功不知要難多少倍,你有這個信心、有這個恒心嗎?”
“我有。無論再苦,我也要讀書,我要做大英雄。”
“法乎其上,僅得其中;法乎中,則得其下也,所以讀書要讀好書,要潛心去研讀才可。”
“徒兒銘記在心。我一定要讀書。”年羹堯不住地點頭。
“好吧,我們明天開始。”
藍大褂師父的這一席話,不但撥去罩在年羹堯心頭的一團迷霧,使陽光照亮了他的內心世界,改變了他的人生道路,而且也改寫了大清帝國的一段曆史,使中國又出現了一位千古英雄。
這藍大褂師父不但武功超群,文學才華也是十分卓絕。把年羹堯**得心悅誠服。
師父先從《左傳》講起。這書本來就比其他經書有趣,再加師父把這諸侯之間的文治武力、鬥智鬥勇之術描繪得繪生繪色,栩栩如生。正合年羹堯的胃口,把個羹堯聽得是如醉如癡,樂不釋卷。不禁喜道:
“讀書原有這等樂趣,以前為何不知呢?”
“讀書自有其樂。知與不知,因人而異有人皓首窮經;滿腹經綸,但一貧如洗,終生潦倒,然不改其誌,樂此不憊,仍沉於文海,窮根究理;而有人家藏詩書,汗牛充棟,卻不思進取,棄書不讀,沉湎於酒色。有人簞食瓢飲深居陋巷,不改其誌,而有人家私萬貫,身居高位,仍欲壑難填。人各有誌,其行異也。今日你有讀書之樂,可見你有向上求善之誌,甚為可貴。
以前未知,因你渾沌未開,加之庸儒困擾,未能因材施教,順乎人情,引你登堂入室,進入正道。而今,你既和讀書有樂,就應更為勤勉。古人雲‘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發憤苦讀,自會有另一番天地。”
年羹堯點頭稱是,自此讀書更為刻苦。
師父調整了時間:每日上午讀書,下午練功,早晚閑時學學琴棋書畫,調解精神,陶冶性情。
一晃一年過去了。
年羹堯每日不敢偷懶,苦練武功,發憤讀書。外麵大人、夫人早有耳聞,歡喜之情,自不待言。
過罷新年。已升任內閣大學士的年遐齡專門在後花園設宴款待師父。席間羹堯談吐文雅,舉止有儀,沉穩、冷靜,文質彬彬,與以前那個頑劣、**的年羹堯判若二人。大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年大人喜不自禁,痛飲忘醉。年二奶奶更是歡天喜地,疼愛有加,就連年夫人也連聲誇讚,暗歎希堯命薄,未能遇到如此良師。宴後,年大人差管家年福送來一千兩銀子。藍大褂師父推辭再三,不肯收下,管家言道:
“老爺如此吩咐,請師父不要難為下人。”
藍大褂師父無奈,隻得讓管家把銀子留下,待送走他回到屋裏,順手把這一包銀子向床頭櫃子裏一扔,鎖也不鎖,從此不再理會。
此後的歲月,這羹堯早晚練功,白日習文作畫,從不懈怠。這師父不但把自身的功夫悉心傳授,而且還教他馬上馬下諸般兵器的套路。習文時,不但飽讀四書五經,而且還把經、史、子、集凡羹堯愛讀之書均認真講授,也傳授了科舉應試的時文作法。時常下棋時,還借助棋勢師徒之間研討排兵布陣之法,把《孫子兵法》及其他典籍中的戰例一一在方格之中演習。
這師徒耳磨鬢熱,情深意濃,漸漸情同手足,視如父子。
這一日,兩人發生了矛盾。
“師父,我那天晚上曾見你身輕如燕,知你身懷輕功絕技,能否傳我?”
藍大褂師父邊陪徒兒練功,邊言道:
“學以致用,無用不如不學。這輕功絕技雖能上房入院,來去無蹤,不過行俠之人或雞鳴狗叫之徒常用之技。你將來是要做大英雄的,主要學治國安邦之術和將兵布陣之法。下馬能文,能攜屬民百姓開山治水,養蠶種田,體恤下民,造福一方;上馬能武,將百萬雄兵衝鋒陷陣,卻敵平亂,屯關守邊,聲震胡野。學那輕功絕技何用?你不必為此浪費光陰。今日你應多讀詩書,練好自身武功才是。他日,如你真需練那輕功絕技,我自然會把秘訣留給你,憑你現在的功夫,有了秘訣定能練成此功。”
羹堯聞言點頭無語,自此不再言及此事。
春秋代序,日月荏苒。
又是二年過去,彈指之間。這幾年裏年大人有很大變動:
二十九年春,晉內閣學士。
三十年授工部右侍郎。
三十一年二月轉任工部左侍郎。
羹堯在這期間,不但把師父所傳南拳北腿各門武功練得出神入化,已至臻境。大力神功也已練成。各種兵器在他手上翻飛自如,騎射之術也亦純精。儒家十三經疏爛熟於胸,吟詩作對,八股時文也亦精通。
羹堯已完全長成一個大人,他對師父敬重如山。
這一日,年羹堯卻為難了。
“羹兒,你隨為師已學三年,現在要考你了。”
“師父,如何考法?”
“你陪為師練練。”
羹堯聞言,失聲叫到:
“那怎麽行?我怎敢與師父動手?”
羹堯想,師父雖然武功高強,但畢竟已七十多歲,又把所有功夫傳於自己。自己正值青春年少,血氣方剛,比武之時,變化無常,萬一失手,傷及師父,怎能對得起師父幾年來的培育之恩。自己可是師父一手**出來的啊!
年羹堯認為自己可以贏師父。
師父早已看透徒弟的心思,笑道:
“切磋武藝,以武會友,隻是點到為止,豈能傷人?何況,你還不一定能贏我。”
羹堯聞言,心想這樣也好,可以看看我的武功學得到底怎樣。不過要小心一點才好。
“師父,你可要小心了。”
藍大褂師父笑了笑,並不言語。
這師徒倆,就在這院子裏拉開了架式,在月光下戰在一起。
年羹堯自從師學藝以來,一直遵守師約,從未在外麵使過功夫。隻在師父傳藝時與師父交過幾回手,但那隻是比劃,沒有實戰氣氛。今天這師父似在真心探視徒兒的功夫如何,所以拳腳之下並未有半點遲緩。羹堯更是不敢有絲毫大意。一來一往,這兩個戰了有四、五十個回合,羹堯雖有幾次險境,均被他化解,雙方並未分出勝負。
漸漸地年羹堯感到師父氣息漸粗,拳腳也沒有剛才迅疾。畢竟是七十多歲的人啊!他正在遲疑,準備放慢點拳腳,忽見師父精神一抖,拳腳裏又疾速而來。更讓年羹堯吃驚的是這次師父所使招式非常怪異,從來未見師父用過。一招一式次次取向要害,動作變化又如迅雷不及掩耳,防不勝防。把年羹堯逼得隻有招架之功。不一會兒,出了一身的汗,手腳也有些慌亂。
有幾次師父均能擊中要害,不過手下留情,隻是點到為止。
師父向外一跳,雙手一收,立在那兒,氣息稍粗。羹堯也已收住,喘了幾口粗氣。
“師父,最後所使是何拳法?徒兒從未見過。”
師父微微一笑:
“練武之人,不在記住一招一式,而是要在實戰中能沉著冷靜,眼觀六路,耳聞八方,並能根據對方的招式變化隨勢運用招式。避其鋒,攻其弱點,製敵於死地。要隨機應變,不可死守陳規。剛才最後所使這套拳法,是我多年來潛心揣摩的十二個招式。根據你的招式變化,靈活運用。所以你沒見過。”
說罷又把剛才十二個招式,一一重打一遍,年羹堯默默記在心裏,從此對師父又多了一層感激。
康熙三十一年春。
整個京城從冬天裏慢慢走了出來。陽光暖和了許多,很多鳥兒、蟲兒不知從什麽地方冒了出來。街上的行人也忽兒多了起來。
年羹堯沒讀書,正在街上閑逛。
他是跟在師父後麵。
師父還是穿那件藍大褂,不過已經泛出白色。
臨行前,剛吃罷早飯,羹堯剛想拿起書本準備去讀,師父道:
“今日,我們到街上逛逛。”
年羹堯有些吃驚,師父今天有些反常。多日來未上街了,早想到街上玩玩,不敢向師父說,今天師父要帶去街上,心裏很高興。但又一想,別是師父試探自己的?忙道:
“師父,這等大好時光,我們不讀書,怎能到街上閑逛,浪費光陰。”
藍大褂師父正色言道:
“讀書是好,但盡信書不如無書。讀書人不應整日躲在書齋裏成為書的蛀蟲,還應走出書本才行。外麵的生活也是人的一位好老師。古人雲‘行萬裏路勝讀萬卷書’。大凡能成一番大事業的人均要讀萬卷書,行萬裏路,與萬人談,方可明了古今,體察虛實,望其得失,以便自己能在以後的生活中少犯過失。所以人生是一本書,社會也是一本書。我們去逛街,也是在讀書呀,哪是浪費光陰呢?”
年羹堯有所領悟,不住點頭。
師父要讓徒兒見識見識芸芸眾生。
他們來到酒樓、茶館、當鋪、藥鋪、錢莊。
看人賣藝、賣當、賣貨、算命、看手相。
不是走一趟,而是天天上午都來。
聽生意人談生財之道;
看窮苦人如何賣命掙口飯吃;
有時,他們還到一些江湖人士聚集的地方,看看南來北往的匆匆過客。
“這裏是藏龍臥虎之地。如你有幸,可結交天下豪傑,成為你日後幹番偉業的幫手。”師父道。
這一日,他們來到郊外的一個小鎮。師父還是那身打扮,年羹堯也是粗衣短裝,跟在師父身後,像個學徒。
這鎮子扼住進京的要道,東西南北官道在此相匯。過客很多,客棧、商賈、酒店、茶館雲集。
時近中午,二人來到一個酒館吃飯,師徒倆圍坐在一張桌前吃酒。
門外進來一人。一身粗衣打扮,長臉黑中泛紅,有二十左右,他徑直來到年羹堯兩人吃酒隔壁桌前坐下,要來酒菜,大口吃喝起來。
年羹堯有些好奇,偷偷看了他一眼,那人也正用凶巴巴的目光望著這邊。羹堯忙收回目光,低頭吃飯。
“這位爺,請留步。你還未付銀子呢!”
那人不一會兒就把一壺酒和四盤菜吃下,起身就向外走去。
“大爺沒有銀子。”
“喲,我無心要請這位爺吃酒。你看我這是小本生意,請不起啊。”掌櫃的賠著笑臉攔住去路。
“那就記大爺的賬。”
“我們素不相識,如何記賬?”
二人爭吵之際,年羹堯不免向這邊多看了幾眼。
那人把手向這邊一指:
“把大爺的賬,記在那兩人頭上!”
年羹堯看看師父,師父不聞不問,隻顧自己慢慢吃酒。
“替大爺付銀子,聽見沒有?”那人見這邊不理不睬,徑直向這邊走來,一把抓住師父的肩膀,要把骨頭捏碎。
藍大褂師父,動也不動,眼也不抬,仍在吃酒,任憑他捏。
年羹堯忍無可忍,剛要起身,隻見師父用眼神製止他。
那人鬆開師父,又過來,一把封住年羹堯的脖子,道:
“你替大爺付銀子!”
“為什麽?”
“你想管大爺的閑事。”
“我沒管你的事。”
“你一直在盯著大爺,還說沒管大爺的事,今天你不付這銀子,大爺就掐死你!”
“放手!”藍大褂師父厲聲喝道。
“想動手,大爺有些日子沒打人了,手早癢癢。來,你們倆一起上!”那人見這一老一小衣著普通,想是做小生意的師徒,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裏。
“想動手又如何?”師父不經意地問道。
“我若贏了,你們替大爺付這銀子;我若輸了,咱們扯平,各自走路。”
“羹兒,你向這位先生討教。”
“師父?”年羹堯有些遲疑。
“無事膽小,有事膽大。事到臨頭,隻有勇往直前。”師父在旁言道。
“你們兩個一起來。”
那人鬆開羹堯。
“請幾位息怒,不要在我店裏動手,你們的銀子我不收了。”店主急忙向這三人作揖哀求。
“好,我們到外麵較量。”那人道。
年羹堯隨那人來到外麵街上,街旁圍了一群人。
師父仍坐在原處。他知道那人不是年羹堯的對手。
年羹堯站在街中,一抱拳:
“請問尊姓大名?”
“曲耀武,人送諢號‘草上飛’。”
“在下年羹堯。”
“我在京中沒聽說過。”
“我在京中也沒聽說過你。”
“進招罷!”年羹堯此時非常鎮定。他知道有師父在自己不會有危險。
曲耀武一拉架式,提拳衝來,餓虎掏心。
年羹堯身子向邊一閃,讓過拳頭,二人戰在一起。
三招過後,年羹堯知道曲耀武功夫不俗;曲耀武也知道麵前這小夥子武功高強。雙方均不敢鬆懈。
突然,曲耀武身躍半空,飛腳向年羹堯麵門踢來。年羹堯迅疾向旁邊一個跨步,探右手抓住了飛來的腳跟,向前一用力,來個順手牽羊。曲耀武落地不穩,踉踉蹌蹌向前栽去。眼見他要倒地,後麵年羹堯的飛腳又到,直取後心,要製敵於死地。
“啪”的一聲。年羹堯如踢在一團棉花上,而且還感到有股吸力,似乎要把腳吸進去。好在他收腳快,立在地上。
他踢在師父的手上。
原來藍大褂師父一看年羹堯使出的招數,暗叫聲“不好,”縱身一躍,快步移至兩人中間,左手扶住將要倒地的曲耀武,右手擋住了年羹堯的飛腳。
“曲耀武,今後不可恣意妄為,今日徒兒魯莽,我代他贖過。你的銀子由我來付。”
那曲耀武麵紅耳赤,低頭羞愧而去。
年羹堯付了飯錢。又替曲耀武付了一兩銀子。
這曲耀武今日花了年羹堯一兩銀子,幾十年後,他為年羹堯掙了十幾萬兩銀子。
“師父,你為何扶住他?”年羹堯邊走邊問。
“不要樹敵,要多交朋友,今後你才能成大事,做大英雄。今日這曲耀武雖有些無禮,已敗在你手下,但沒讓他倒下,外人不會看出他敗,也算為他留足了麵子,我想他是不會記恨的。
這人今後對你有用,不是生死敵人,不能下此毒招,置人於死地。”
“師父,如果我武功高強,不是可以行走天下,白吃白喝了嗎?”年羹堯突發奇想。
“強中自有強中手。沒有一人可以天下無敵的。”
“能不能學得天下奇功,獨步武林,不受製於人。”
“藝海無涯,學無止境。象書上所說的那種‘白光一閃,取人首級’的奇功是沒有的,武功再強也不可能處於所有人之上。民要服從於官,兵要聽令於將,官、將又要效忠於皇上,皇上也不是可以為所欲為的。他還要受製於民意,如果違拂民意,背叛天命,皇上也做不成的。”
我要學那“白光一閃,取人首級”的奇功,做個大將軍,不受製於人。
正由於年羹堯這麽想,才有那“血滴子,”也才做了大將軍。但也正由於這,才使他不能壽終正寢而死於非命。
雞鳴時分。年羹堯翻身下床,準備練功。四年來,每天都是這麽準時,每天也都這麽練功。
門已打開,院子裏卻沒有師父。年羹堯有點納悶:師父怎麽啦?病了?不會的。師父從未生過什麽大病,幾年來每天都準時起床練功。何況昨天還好好的。一定是出去了。到花園練功去了。
年羹堯不再多想,練起功來。
拂曉時分,師父沒有回來。
天色大亮,太陽出來了,師父還沒回來。
年羹堯不再練功,急忙返回屋裏,發現桌上有幾包東西。上前一看是幾包銀子,年羹堯知道這是父親每年送給師父的館資,師父連口都未開。旁邊放著一個小盒,盒下壓張紙條,上書“仁”、“忍”二字。打開盒子裏麵是一個小羅盤。
羹堯心裏一驚。忙跑到東間屋裏,裏麵收拾得幹幹淨淨,**用品整整齊齊,師父的用品一件也沒有了。
師父走了。
他悄悄地走了,正如他悄悄地來。
年羹堯緊緊攥住羅盤,紅紅的指針指向南方……
想想四年來師徒情誼,兩行熱淚默默湧出……。
年貴剛起床,看到二少爺站在屋子中間發呆,淚如泉湧。不知為何。進屋一看方才明白,趕忙向年大人稟報。這年遐齡聞知此事,也吃了一驚,當他看到桌上的幾包銀子,回想起那藍大褂師父剛來時說的話,再想想四年來的教徒之功,不禁感歎不已。
年羹堯這才想起師父說過的話:
“等你能與人交手,我就可以走了。”
康熙三十一年十月。
時至初秋。北方的天氣一天比一天的涼,黃葉開始飄落。人也換上了夾衣。
年羹堯坐在書房,一手拿書,一手托腮,但眼睛並沒看書本,而是呆呆地望著屋頂。
年二奶奶遠遠站在院子裏,望見兒子在那發愣,也不敢打擾他,隻得歎口氣,轉身離去,眼角似有淚水。
這羹堯自師父離去,神情大異。有時喜形於色,手舞足蹈,邀上年貴上街閑逛,一去就是一天。猶困獸出囚。脫籠之鳥,似又再現少時頑劣之狀,但他始終沒有為年府惹事。有時與父親在書房高談闊論,談笑風生。也有時整天悶坐在書房,對著那個羅盤發呆,一坐就是半日。
年府上下罩上一層淡淡的愁雲。
這一日,年府終於迎來天降的喜訊。
皇上降旨,擢工部左侍郎年遐齡任湖廣巡撫。
這湖廣巡撫雖不是封疆大吏,但也是一方要員,轄幾十個州、縣,比較這工部左侍郎不算升職,但權勢較大,又是地方行政長官,自比京官威風許多。
年二奶奶並沒感到高興,反而心事更重。
“老爺,你這一去武昌上任不知幾年才能升還,京中隻剩下我們母子。我看羹兒自那藍大褂師父去後,神情恍惚,萬一有個意外,讓我如何是好?”言罷雙目流淚,泣不成聲。
年大人也歎口氣,沉思片刻道:
“羹兒如此之狀,乃係他原有師父管束。每日習文練武,精神有所寄托。而今師父突然離去,精神鬆弛下來。一時難以適應。我看不如替他討房女人陪陪他,也許會好些。”
年二奶奶一聽,心花怒放:
“老爺英明。不過兒女婚姻大事,怎能隨便,老爺又要赴任,短時間內哪找合適人家?”
“戶部郎中王大人正有一女,年方十六。待字閨中,與羹兒同庚。人長的也很不錯。那王大人聞聽我們家羹兒文武雙全,一表人才。又無婚聘,甚為中意,已派人向我試探,欲與年家結為秦晉之好,你意如何?”
年二奶奶一聽,更為高興。
“這倒是一段好姻緣。門當戶對,郎才女貌。”
第二日,召來羹堯,年遐齡道:
“羹兒,你已十六歲,也該成個家了。我與你母親已商量好了,準備為你討房女人。”
“爹,孩兒尚小。”
“不小了。十六歲,求取功名尚小,但婚嫁正好。”年遐齡語氣肯定。
二奶奶也勸道:
“羹兒,你父親馬上要離京赴任,師父又離去多日,你也大了,娘不能天天照顧你,應該有個女人照顧你了。”
“爹、娘,我想出去見見世麵。”
“那更應該成親。男人有了家室,才算有了根。否則,你會像一隻沒線的風箏,出去後就會飄泊天涯,無牽無掛,忘了一切。”年遐齡如此說道。
年羹堯見父母意見已決,隻得道:
“一切由爹娘作主。”
年遐齡本想過年開春再去武昌,又恐皇上怪罪自己畏寒懼途,誤了公務。於是奏明聖上,言自己定於十一月動身赴任,皇上龍顏大悅。
年遐齡好一陣子張羅,終於在動身前為兒子羹堯辦好了終身大事,了去一樁心事,輕鬆赴任。
行前,把年府全家人等都召到客廳,年遐齡一一囑咐。爾後又獨把羹堯留下,訓道:
“羹兒,現今你已長大成人,有了家室,言談舉止也應注意了。為父要離家遠任,你哥希堯又要與父同行,年府上下就要靠你這個男人主事,在家一定要孝敬二位母親,管好家事大丈夫要修身、治家、平天下。如若連家事也治不好,何言平天下呢?閑暇之際也應溫習功課,將來求取功名,不辱年家門楣才是。”
“父親請放心,我一定按父親訓導的去做,至於功名,不在話下。”
“不能如此誇口。做事要謹慎,外出不得以年家的權勢招搖過市,滋事生非。”
“孩兒出門絕不提起父親的官職、名號。”年羹堯滿臉的莊重。
最後,年遐齡又再三叮嚀了一番,方才離去。年府上下,一一列在府門口,目送年遐齡上了官轎,舉家揮手,灑淚與老爺作別。
年羹堯終於踏上了遠行的路,但這是三年之後的事了。
新娘果然很美。躺在羹堯懷裏,軟聲細語,媚態百生,小鳥依人般摟著羹堯。那羹堯初嚐人生的樂事,對這美婦無比愛憐。
他很快就從閨房中走了出來。
他知道男人征服女人要靠功名,靠權勢。
一日,年羹堯對那照鏡弄妝的女人道。
“我有話要對你說。”
那美婦忙停下手,回首笑臉相視道:
“妻妾知道,夫君要發憤苦讀,求取功名。”言罷玉頰飛紅,嬌不勝羞。
“那是媒婆給你說的。”
“妻妾一定要奉敬公婆,侍候好夫君。”
“那是你娘給你說的。”
“夫君要給妻妾說什麽?”
“今後,男人家的事你少管。大丈夫胸懷天下,誌在四方,廣交天下豪傑,成就一番偉業,不能整日守在家裏,陪伴妻兒,安死床笫之間。至於娶個三妻四妾也是常事,這些你現在就要明白,免得日後你想不通。”
那美婦一聽,知道這是一位難侍候的主兒。又說要娶三妻四妾,一股難以言說的滋味湧上心頭。
她對年羹堯更加體貼,百依百順。
她知道,女人征服男人要靠柔情。
她萬分小心,孝敬婆婆,把兩房奶奶侍候得服服帖帖,她知道,爭取二位婆婆站在自己一邊是拴住丈夫的強有力的方法。
王大人也時常召賢婿到府上敘談,嶽父母如對親兒子般待他。年羹堯明白,王家是讓他清楚不能忘了應盡的職責。
她又為年府添丁進口,羹堯也成了兒子的父親。
這婦人此時才感到,她在大海裏抓了根稻草。
年羹堯雖然像個風箏,整天在外麵飛,但他始終沒有掙斷那根線。
此時,年羹堯早已從師父離去的失落中走了出來。現在父親外任,自己就是年府的頂梁柱,主心骨,一種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快感洋溢在心間。管家每天向他匯報處理過的事情的結果,聽他吩咐明天應辦的事。兩個母親疼著他、護著他;妻兒對他言聽計從;全府上下對他側目而視。他有種高高在上的滿足感。
但他仍要飛;他仍要闖。天是如此之高;地是如此之大。
他每天都要逛街。坐茶館喝茶,聽茶客談天說地;到酒館吃酒,看眾生醉後狂態;有時他還跑到郊外的驛道邊,看南來北往的遷客騷人的喜怒哀樂。
他與胡同裏的老人談舊聞掌故,京中趣事;
他與少年書生談安邦治國,指點江山;
他與遊俠談江湖秘聞,了解江湖上的一些情況;
他從不聲張,從不驕縱招搖。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是阿哥、貝勒,可以為所欲為。他也知道在京城的宮中有個“阿哥所,”裏麵有十四個阿哥,每個阿哥都很厲害,每個阿哥都想當皇上。
他不過是個巡撫的兒子,巡撫在京中算不了什麽。但沒有人知道他是巡撫之子。
他坐如處子,文靜、安詳像一個書生;有時又動如英豪,像蓋世的俊傑。
和一般的書生一樣,他也求取了功名,考中舉人。
閑暇的時候,溫習功課,又讀了不少的書。
但他始終走不出這座城,他感到有一根線在拴住自己。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羽毛漸豐的小鳥,每天站在巢邊,看空中那些來來去去自由飛翔的同類,十分的羨慕,心中一直有一種振振翅膀的欲望。他想飛出去,背負青天,去看看大地、高山、樹木、村莊是個什麽樣子。但他沒有飛出去,感覺總有一根線拴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