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的,再上一碗酒。”那邊一位近六十歲的苦力模樣的人叫道。

“胡老爹,這酒還是少喝點吧!你這麽大的年紀在碼頭上幹苦力活,掙幾個錢不易,還是少喝一碗,家中的老小還要吃呢?再說,你也要當心身體。”掌櫃的邊勸邊走過去。

“掌櫃的,你是覺得我還欠你三碗酒錢,不願賒給我是不是?我少不了你的錢,臨死前我不會欠任何外人的債。”那老苦力滿臉的痛苦,扭曲的臉不時抽搐,花白的胡須更讓人感到他的悲慘。

掌櫃的被他這麽一說,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訕訕地道:

“胡老爹,看你把話說到哪兒去了。你是這裏的常客,又這麽大年紀了,我怎敢對你不恭呢?

剛才所言,確實出自肺腑。”

“掌櫃的,給這位老爹上一壺酒,再上兩個菜。”王景灝道

掌櫃的猛一愣神,過了片刻便明白過來。忙笑著道:

“這位爺,你真是個好人。”

那位老苦力已有些酒意,端碗酒,顫微微地走過來。雙手舉過頭頂,對王景灝道:

“這位爺真乃菩薩心腸,老夫這旁有禮了。來,我敬爺一杯以表謝意。”

說罷一仰脖子,咕嚕、咕嚕一碗酒喝下了肚。用手一抹嘴巴,擦去胡須上沾的酒。道:

“這位爺,你與張霸天是親戚還是朋友?”

王景灝心中一驚,暗暗想到:這位老苦力或許知道一些張霸天的情況。便道:

“我與他既不是親戚,也不是朋友,隻是聽我家老一輩說起過在大荔縣有這麽一位生意人。”

這苦力似有醉意,兩眼惺忪,說道:

“張大牙這名字現在已很少有人知道,就是這張霸天的名號,也沒有人提起了。隻有老輩的人才知道。其實這張大牙靠一把殺羊刀起家,克斤扣兩,用死羊肉充好肉,向羊肉注水,甚至掛羊頭賣狗肉,什麽壞事沒幹過,蒼天無眼,竟讓他發了家。在城裏開了幾個鋪子,現在又有官府為他撐腰,在這大荔一手遮天,誰還敢叫他張霸天,更無人敢提‘張大牙’了,連縣老爺都稱他張大爺。平常人等自然以‘張大爺’稱他了。”

掌櫃的聽這老苦力說出這番話來,麵有驚恐之色,這張大爺的綽號誰不知曉?但誰又敢說呢?

今日這韓老爹竟與一個外鄉人提起此事,肯定是他醉後失態。忙掩飾道:

“韓老爹,你醉了。看你說的話已是顛三倒四,滿口胡言,這些話要是讓張大爺知道了,你也別想在這大荔蹲下去了。”

掌櫃的轉過臉來對王景灝道:

“這位爺,你不要聽他的,他喝醉了,信口胡扯,沒一句是真的。”

“我胡扯?你才胡扯呢?你們怕他,我可不怕,我沒有什麽值得留戀的,大不了一個‘死’字,有什麽了不起的,我早活夠了。活一天受一天的罪,不如一死了之。像人家張大牙那樣的人家活著也值得,吃香的,喝辣的。”

掌櫃的伸手扶住他連拉帶扯向外走去,胡老爹仍不願去。掌櫃的道:

“老爹,你又發酒瘋了,今天你怎麽把酒瘋發到張大爺身上了,難道你吃了豹子膽了?”

胡老爹兩眼眯著,一邊掙紮著,想掙脫掌櫃的手,一邊道:

“他張大爺又怎樣?不就是和巡撫有個什麽親戚嗎?你不要看縣太爺聽他的,我可不一定聽他的。”

掌櫃的見他越說越離譜,硬是把他拉走了,臨出門的時候,還嚷著:

“他那檔子事誰不知道?”

過了一袋煙的工夫,掌櫃的返回酒館,對王景灝笑笑道:

“這位爺,你可不能聽他的,他今天是喝醉了胡說。”

王景灝隻是笑了笑,並沒說話,但他心中明白,胡老爹說的全部是真的,酒後吐真言呐。酒是英雄的膽,今日胡老爹如不是多喝了幾碗,他斷不敢說這麽多。

一連兩日,王景灝一直出入城中的客棧、酒館,沒有一個人談起張大牙或張霸天這個名字的。

好象這張霸天在大荔縣已隱去。臨行前總督、大將軍曾說過,他上次來大荔時,這張霸天的名字是全城皆知,連衙門中的人也都知道。

第三日早上,王景灝剛要出門,掌櫃的有意無意地搭上話:

“這位爺,這幾日生意談的如何?”

王景灝一愣,馬上回過神來,笑道:

“還算順利。不過還沒有最後定。”

掌櫃的似乎有什麽要說,但又說不出口,猶豫了一會兒才道:

“剛才我聽隔壁的趙四爺說,他早上去運馬桶時,見城南的一個小水塘裏死了人,衙門的人正在那勘查,聽說是個外地生意人,酒後失足,掉塘裏溺水而死。”

王景灝猛一驚,他立刻想到在碼頭上見過的那個外地人,但表麵上很鎮定,笑笑道:

“謝謝掌櫃的關心,我在外麵是會注意。決不會出現這種事。”

當他來到水塘邊時,衙門的人早已走了,那死屍也沒了,隻剩下二、三十個人,站在小水塘邊,有的正繪聲繪色地講述剛才的情況,有的在指指點點,也有的正在仔細聽別人的介紹,正如王景灝一樣。

就聽一人道:

“那人不像是酒後失足,這水塘離路還有十來步,他喝了酒來水邊幹什麽?”

“是不是口渴了,來水邊喝水?”另一人在那假設當時的情景,尋找答案。

“這個人肯定是惱怒絕望,投水而死。有人看見他在兩日前曾去衙門告過狀,說是張大爺的人搶了他的貨。結果被衙門打了二十大板扔出衙門。”又有一人提出新的觀點。聲音不是太大,是附在另一個人的耳邊說的,王景灝聽到了。

“剛才驗屍的時候,我看那人身上到處青紫,不像是刑板所至,倒像是遭眾人群毆。”一個年青人似有所思地說道。

王景灝沒說一句話,但他心中早明白了,那死的人定是那日碼頭所見的那人。此事定是張大牙所為。但自己無證無據,如何才能找到證據呢。

城中的人議論紛紛,流言四起。但沒有一個說起這人死於他人之手,更無人提及這事與張大爺有關連。

“我聽說,有人見這人去衙門告過狀,結果挨了二十大板,好像是說張大爺搶他的貨。”

王景灝在一個酒館裏聽人議論這事時,故意說出來,看看有沒有人知道的更多,發現有力的證據。可當他此話剛出口,全屋子的人目光都注視著他。此後紛紛埋頭喝酒吃飯,再無人談論此事,隻有旁邊有個臉上有塊疤的人不時地偷窺他。

王景灝邊走邊低頭思考,如何才能找到證據呢。突然巷口內閃出一人,擋住了他的去路。他一愣,此人自己並不認識,為何擋住去路。那人見王景灝驚覺地看著他,忙道:

“這位爺,我是順昌客棧的夥計,掌櫃的派我在此恭候大爺,讓我告訴大爺不要回客棧了,快離開這裏。給,這是你的東西。”

夥計遞過一個包袱,此包袱正是王景灝的行李。他並沒接包袱,而是驚異打量著夥計,不解地道:

“為什麽?”

夥計搖了搖頭道:

“我也不知道,這是掌櫃的吩咐。”

王景灝沒有理會,仍大步向客棧走去,夥計在後麵追趕,邊追邊喊道:

“大爺,大爺!你不能回去。”

回到客棧,掌櫃的見王景灝仍舊回來了。有些不安的神色,悄悄跟到客房,關上門,很神秘地壓低聲音道:

“這位爺,你怎麽又回來了?”

王景灝驚疑地看了他一看,毫不在意地說道:

“我為什麽不能回來?難道住客棧也犯法嗎?”

掌櫃的忙賠著笑道:

“這位爺,我沒說你犯法呀,我也是出於好心,讓你早離開大荔這是非之地,等惹出官司就遲了。”

王景灝怒道:

“你這人說話怎麽這麽不著邊。既說我沒犯法,又說我會惹出官司。別是你自己犯了法怕我作證人才趕我走的吧?”

掌櫃的也很生氣,於是道:

“這位爺,怪我自作聰明,拿著熱臉貼上了涼屁股。原本是為了你好,你卻會有這種想法。實話告訴你吧,這兩天張大爺的人老是在店裏轉悠,我很擔心出事。咱這店裏大多數都是附近的商人,有幾個外地人,人家不是做生意的,隻有你是做生意的外地人,怕是衝著你來的。

我感覺你為人不錯,所以想給你提個醒,你卻如此,真讓人寒心。”

王景灝轉怒為笑,忙賠罪道:

“對不起,掌櫃的。剛才我是特意激你的,我不這麽說,你會說真話嗎?謝謝你對我的關心,不過我沒有理由害怕張大爺。我既不想搶他的生意,又不幹涉他做生意,隻要我遵守王法,他又能奈何於我?”

掌櫃的見他很固執,於是道:

“這位爺,你小心一點為好,在下告辭了。”

吃午飯的時候,王景灝發現勢頭有些不對,旁邊有幾個人不時向這邊偷窺。其中還有在水塘邊見的臉上有刀疤的那個人。他心中暗暗盤算:這些人會怎麽樣?是不是了解了自己的身份?

他又搖了搖頭,自己的底細隻有年大人知道,他們是不會知道。

王景灝站起身來,準備離去。那刀疤臉和另一個大漢也站了起來,快步趕到他的麵前,一拱手道:

“這位兄弟,我們家大爺想見見你。”

王景灝故作驚訝狀,失色道:

“我是外地人,初來貴地想掙碗飯的人,與你們家大爺素不相識,你們大爺怎會見我?”

刀疤臉冷冷一笑道:

“你既然來到這兒做生意,我們大爺也是做生意的,見你是想與你合作。一回生,兩回熟嘛。”

王景灝暗暗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今日如能到張大牙府上,也許能掌握更多的證據。於是怯怯地道:

“大爺想做什麽生意?貴府離這遠不遠?”

刀疤臉從黑黑的臉皮裏擠出一點笑來,道:

“這些等兄弟你親自到府,什麽不都知道了嗎?現在何須費此口舌。”

王景灝很委屈的樣子跟在他二人後麵走出客棧,臨出門時,看到掌櫃的那意味深長而又無法言表的目光。

剛走出兩條街,從巷子中又出來兩人,一個是王景灝見過的,碼頭上帶人搶東西的大胡子,另一個趕著一輛小馬車。大胡子對王景灝似笑非笑道:

“我們大爺讓我們在此等候大駕,請這位爺上車吧。”

王景灝遲疑了一下,我並不害怕這四個打手,但不知他們會弄出什麽花招。又一想,憑他們這幾人,又能把我怎樣?

見他在這遲疑。幾個人有些不耐煩,上來連推帶架,把王景灝架上了車。大胡子坐在最外麵,拉上簾子,馬車飛奔而去。

過了幾刻鍾,車子開始顛簸起來,王景灝判斷此時已出了城,正行進在荒山野嶺之中。他正想問到了何處,馬車停了下來,大胡子對他冷冷一笑道:

“這位爺,下車吧,我們到了。”

這哪裏是家?而是一片荒土野嶺,雜草沒膝。

“這是什麽地方?”王景灝用眼瞪著那四個人。

大胡子目露凶光,惡狠狠地道:

“這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王景灝驚道:

“你們這是幹什麽?我一個外地人,又沒招惹你們,為何要殺我?”

刀疤臉用手一指道:

“少廢話。說!你是幹什麽的?”

王景灝忙道:

“我來這兒想做些生意,並無其他不軌行為,你們做事要講道理,怎可無故傷人呢?”

“你到處打聽張大爺幹什麽?還提大爺過去的綽號,單憑這一條,你就該死。在酒館裏你還把我們家大爺與那個死人扯在一塊兒,你的膽子也太大了,不知天高地厚。”刀疤臉道。

“看你來大荔所為,不像是生意人,你到底是來幹什麽的?說!”大胡子威嚇道。

“我就是來做生意的,隻不過還沒看準做什麽,所以沒做,你們不要多疑。”王景灝毫無懼色,爭辯道。

刀疤臉有些不耐煩,看著大胡子道:

“二管家,別給這小子磨嘴皮了。幹脆把他放倒扔了喂野狗算了。”

王景灝一驚,正色道:

“你們膽子也太大了,光天化日之下,你們竟敢殺人?”

刀疤臉一聽,哈哈大笑:

“我們膽子大?哪是我們家大爺的勢力大?你也訪訪,在大荔縣地盤上,誰敢惹我們大爺。隻有幾天前那個江寧的南蠻子,來這跟我們大爺家搶生意,還到衙門去告。結果呢?他怎麽不告了?實話告訴你,在這裏殺一、二個生人就如同有人走路時,踩死兩隻螞蟻。”

王景灝把臉一沉,厲聲道:

“這麽說,前幾天死的那人是你們殺的?”

刀疤臉把頭一擰,道:

“喲嗬,你是老幾?竟敢和我們如此說話,看我不捅了你。”

說罷,揮拳上前直往王景灝的麵門。王景灝一閃身,躲過這拳,兩人打了起來。

沒過三招,刀疤臉被摔在地上。另三個人一見,一起圍上來,就聽大胡子大吼一聲道:

“上,治死他!”

這四個人打在了一起。刀疤臉也從地上爬起來,四對一戰在一處。

這四個人平時在大荔橫行慣了,沒有人敢惹他們,也從未遇見過對手。所以他們自認為拳腳非凡。今天遇到這人,才知道自己多麽無能,不知不覺各人已中了幾手。

王景灝原本武進士出身,又在軍中衝殺多年,自是武藝高強,哪把這區區四個打手放在眼裏。

沒過十個回合,刀疤臉的小腹上又重重地挨了王景灝一腳,痛得蹲在地上站不起來,另三人一看形勢不好,轉身就跑。刀疤臉捂著肚子叫道:

“二管家,你們不能走!不能扔下我不管!”

王景灝也不去追趕,他隻需要一個活口就行了。

刀疤臉一看同夥跑遠了,隻得掙紮著,跪在地上,向王景灝磕頭哀求道:

“大爺,饒命!大爺,饒命!”

王景灝瞥了他一眼,威嚴地說道:

“想活命容易,但要聽話,老老實實回答我的問話,你會有命的,否則的話,想活命,沒門!”

“是,是,我一定聽大爺的話,如說半點假話,電打雷劈。”

王景灝一聽,心中暗笑,這些狗東西都是欺軟怕硬,貪生懼死之流。抓住這一弱點,進一步威嚇道:

“實不相瞞,本老爺乃川陝總督兼撫遠大將軍年羹堯大老爺的手下,專程來你們這大荔私訪張霸天的,現本老爺已基本查明了真相,你若敢在公堂上作證,把我問你的話在大堂上說給縣太爺聽聽,我可向年大人求情,饒你一命不死,否則,你也與你們家大爺張霸天同罪,你明白了嗎?”

那刀疤臉一聽,嚇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說道:

“我一定照大老爺的吩咐去做。”

王景灝一聽,很是高興,忙問道:

“那個外地的生意人是不是你們殺的?”

刀疤臉忙道:

“那人不是我殺的,是二管家殺的。我們家大爺下的令。”

“為何要殺他?”

“他來大荔與我們家大爺搶生意做,本來鹽生意在大荔都是張大爺做的,他也想來做。沒收了他的貨,他還到縣衙告狀,被打了二十大板後,還揚言到總督府去告。大爺很生氣,下令給他點顏色看看,不想幾人沒留神,竟把他打死了。”

“那你們為何又要殺我?”

刀疤臉又詳細向王景灝講述了如何盯上他的緣由。

這張大爺,真名叫張鐵錘。原是大荔縣的屠戶,在東大街賣羊肉,靠坑蒙拐騙,克斤扣兩,漸漸有了幾個錢。後來他家遠房的一門親戚在陝西做了巡撫。他有了靠山,在大荔偷販私鹽,幾年時間很快暴富起來,在城裏買了宅地,蓋了門麵房,開了熟肉鋪,後來又開了鹽鋪、錢莊,成了大荔城中的大戶。

人一旦有了錢就有了底氣,俗語雲:錢是英雄的膽,這張鐵錘有了錢,自然與官家有了來往。

何況還有那巡撫親戚,縣衙各位老爺自然會高看一眼。官家如此,城裏的各色人等就更不必說了。對他恭敬了起來。後來街坊鄰居給他起了綽號——“張大牙”自然是沒有人喊了,雖然他的那兩顆門牙還仍然在兩唇間露著,吃西瓜的時候,這牙特有優勢。

生意越做越大,與官家是越混越熟。自然衙門會關照他。全縣的鹽生意都交由張大牙去做了。

漸漸“張霸天”的名號又叫開了頭。張鐵錘自然感覺這些名號都不雅,就令手下人到各處放話,任何人不準再稱“張大牙”、“張霸天”之類的名號,一律稱“張大爺”。

最近,張大爺聽手下人說,有個從江寧來的商人在大荔附近做生意,便吩咐道:

“隻要他進大荔地盤,馬上沒收他的貨,趕他走。”

可幾天後,那個江南人竟到衙門去告他,張大爺感到很可笑,吩咐道:

“二管家,給縣太爺封五十兩銀子,打發那蠻子走人。”

第二天,手下又有人報:

“大爺,那蠻子挨了二十大板還不服氣。在酒館裏還發誓要到總督府去告狀。”

張大爺氣得一拍桌子,怒道:

“二管家,給我廢了他!”

大胡子帶了四個人去盯蠻子。見他在酒館裏出來,立刻迎上去道:

“喂,老弟,我們家大爺想見你,歸還你的貨。請跟我們走一趟。”

那生意人半信半疑,隨四人而去。外地人因心情鬱悶,多喝了兩杯,等他醒過來,這才發現已到了一個池塘邊,早到了郊外。還沒等他問為什麽,四名壯漢一湧而上,竟被活活打死,而後丟到塘裏,造了個酒後失足,墜入河塘中的假相。官府自然又會收到一筆可觀的銀子去彌補官家和私家的虧空,而這外地人酒後失足溺水而亡的案子也就順利地定了案。

可張大爺並沒能安下心。又有人報:有一個外地人來到大荔 ,到處打聽他過去的綽號。他既擔心又生氣。於是命手下象對付上一位外地人一樣來解決問題。可他萬萬沒想到這次捅了個大馬蜂窩,葬送了幾十年苦心經營的一切,連命也搭了進去。

王景灝把刀疤臉帶到了大荔縣衙,對那守門的兵丁道:

“快去通報縣太爺,我有要事相見。”

門衛上下打量了王景灝一番,見此人氣宇不凡,說話口氣很大。忙道:

“縣太爺不在,外出辦案去了。”

“現在衙門是否有主事之人?”

“縣丞王邦昌王老爺在。”門衛如實相告。

“那也好,你快去稟告縣丞大人,就說外麵有人把殺害水塘裏無名男屍的凶犯抓到了。現在帶著罪犯來自首。”

門衛不敢怠慢,忙進去稟報,不大會兒,門衛道:

“縣丞老爺讓你們進去,他在客廳等你們。”

王景灝二人走進大門,來到花廳裏,此時一個清瘦的人正坐在花廳內看書。

王景灝來到廳內,縣丞頭也沒抬,問道:

“聽說你破了水塘拋屍一案,罪犯在哪兒?”

王景灝心中不悅,自己堂堂參將,若不是有命在身,怎會來見這比芝麻還小的官。但現在隻能強壓怒火,回道:

“不錯,我已破案,凶手之一已經歸案。”

王縣丞一聽,忙抬起頭先看了看王景灝,又看了看後麵的刀疤臉,神情一愣,原來臉上的悠閑自然的神態漸漸消失,又變成恐慌。忙問道:

“這位先生你是誰?是如何破了案?身後那人是誰?”

王景灝道:

“我是誰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盡快捉拿凶手。其它的,讓這位給你說說。”

刀疤臉一見王縣丞,表情很複雜,王縣丞也有些不安神態。但馬上恢複了正常,用嚴厲的目光注視著刀疤臉,道:

“怎麽回事,你快說。”

刀疤臉把事情又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邊說邊不時去看縣丞的臉。

聽完刀疤臉的敘述,王縣丞厲聲喝道:

“大膽刁民,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圖財害命。來人,把這罪犯打入死牢,聽候發落。”

王景灝有些奇怪,這刀疤臉原來聽說沒命就會嚇得渾身打顫,而這次卻毫不在乎,而且沒有絲毫求助自己的表示,目光老是注視著縣丞。

王縣丞轉身對王景灝道:

“你先回去吧,罪犯我已押進死牢,等縣太爺回來後,馬上審問。”

王景灝也沒說什麽,轉身告辭而去。

夜半時分,縣衙後麵的角門慢慢開了,一會兒,從裏麵閃出一個黑影,出了門,四下望了一眼,見沒有什麽動靜,便大步向城外而去。

剛走兩條街,那黑影後麵還有一個黑影,迅速追上去,一把抓住前麵的黑影。前麵那人一驚,忙回頭道:

“誰?”

有人答道:

“我。”

“怎麽會是你?”那人帶著哭腔道。

“你與縣丞的表情早告訴我一切了。憑他那拙劣的表演還能逃過我的眼睛。如果你想活命就識相些,好好與我合作,如果你不要命,我可以成全你。“王景灝把單刀架在刀疤臉的脖子上。

刀疤臉在黑夜中,見寒光閃閃的刀伸了過來,脖子上一股涼氣透過全身。嚇得魂飛天外,忙求饒道:

“大老爺饒命,我聽你的吩咐。”

“那好,你說張大牙現在在哪兒?”

“可能在張家莊,二管家回去後,他們就保護著張大爺回張家莊了。那兒是他的老家,修了寨子,又養了不少家丁,住那兒很安全。”

“今晚由你帶路,我們去張家莊。”

刀疤臉有些吃驚道:

“就我們倆?你一個人到張家莊能怎樣?”

王景灝道:

“城外早有一支兵馬在路旁等候,今晚我們要掃平張家莊。”

來到城外,果然有一支人馬在道旁埋伏,大約有二、三百人。這支人馬直奔張家莊而去。

王景灝從縣衙出來,心中十分疑惑。他快步來到客棧,掌櫃的見他完好無損地回來了,很是吃驚,支支吾吾道:

“你……你怎麽回來了。沒發生什麽……什麽事吧。”

王景灝急忙把他招進房內,低聲道:

“我是總督府的,專門來訪張大牙的。你現在能不能幫我個忙,把這封信送到城南三裏蔡家灣,那兒有支人馬是我帶來的,讓他們接信後,速來城來見我。”

說罷,把總督府的公文掏出來,讓掌櫃的看了。那掌櫃一看,果然是總督的人,忙道:

“這位老爺,人馬帶到哪兒?”

王景灝沉思了一下,問道:

“張大牙老家在哪兒?”

“在城北十裏張家莊。那裏是他的老巢。”

“那就把人馬帶到北門口外埋伏起來,等候命令。”

蔡家灣真的駐一支兵馬,是由王景灝指揮,檢查關稅的。大將軍派王景灝領幾千兵馬在川陝之地流動檢查鹽稅征收,堵截偷、漏稅。王景灝把這支人馬分為幾支小分隊,在川、陝各地遊走,既可隨機檢查,又可援助各地鹽運使和關卡。

王景灝來到大荔,他是隻身一人來的,但他命令陝北那支分隊三天後集結於大荔城南蔡家灣的關卡內,這卡是總督新設的。

張家莊離城十裏,這支人馬來到莊前的時候,村子裏一片靜寂,沒有燈火。整個村子都沉浸在夢鄉中。

這莊並不太大,大約有二、三百戶人家,莊四周挖有壕溝,築有高高土牆,隻留兩個門。王景灝看了一下村子四周的地形,指揮人馬把莊子圍住,不讓人出入。

他們並沒有立刻攻打莊子,而是去請縣太爺。當王景灝半夜裏敲響縣衙門時,士兵們很不耐煩:

“誰呀,半夜三更有什麽事?”

王景灝隔著門道:

“我是總督府的參將,快快稟告縣太爺,我有要事。”

裏麵的士兵聽說是參將大人,也沒敢怠慢,忙打開門把王景灝迎進府,另一士兵早跑去稟報鄭知縣,知太爺聽說是總督府的人來見,忙起床來至客廳。

王景灝把總督府的公文出示給知縣,爾後又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鄭知縣很是吃驚,他不是吃驚在他的屬下會有這樣的事,而是吃驚總督府的人這麽快就查清了事實真相。

鄭知縣本是平庸之人。平時對張大牙的所作所為早有耳聞,但王縣丞一直護著他,後來又打聽到他與巡撫還有一層親戚,就更不敢得罪了。而張大牙也沒忘記他。每年過節都會奉上一份厚禮。平時裏隻要縣衙裏有什麽大小事由,張大牙,總有厚禮送上。自然知縣大人對張大爺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王縣丞發落了。

現在聽參將大人如此一說,一時沒了主意,望著王景灝說:

“王大人,你說這事怎麽辦?本縣聽你吩咐。”

王景灝笑笑道:

“鄭大人之言差矣。大人乃本地父母,一切應由大人作主才是。”

鄭知縣忙道:

“王大人,不敢當。你乃總督府的人,下官自然應聽從總督大人的吩咐。”

二人一直謙讓,王景灝見他也真是一個庸才,便道:

“鄭大人,我以為此事還是以地方出麵為主。現在張家莊已被我暗中包圍,請大人連夜派守備領兵前去開莊拿人。”

鄭知縣一聽,不好再推辭,便道:

“一切聽王大人吩咐。”

當大荔守備曹大人帶二百士兵來到張家莊時,天已近五更。曹大人立刻指揮士兵喊門:

“張家莊守門人,快把大門打開,吊橋放下,我們守備曹大人來村裏檢查私鹽。”

村子裏並無人回應,當第二次再喊時,突然從裏麵射來幾支利箭。王參將和曹守備均明白,莊裏的人早作了準備,不會輕易開門的。

曹守備轉身看看王景灝,一抱拳道:

“王大人,你看此事如何處理?”

王景灝道:

“在大荔一切由曹守備作主。”

曹守備從神色、言語中已知該怎麽辦了。把手一揮,高喊一聲:

“攻城!”

一時殺聲四起,官兵如潮水般湧向莊門。莊內的匪民憑借有利地勢頑強抵抗,利箭如雨點般飛落。這守備所領之兵平時訓練並不嚴格,戰鬥士氣也不是太高,麵對如麻的利箭,紛紛後退。

攻城並不十分順利,官兵攻了三次,也沒攻陷這張家莊。

正在他們遲疑之際,就見一支人馬殺到了土牆邊,搭起高高的人牆。殺進城中,不久南門被打開,官兵殺進莊去。

首先攻進城中的是王景灝的人馬。這些兵馬經過大規模戰役的鍛煉,攻防能力很強,平時訓練又很刻苦,所以技戰術水平很高。其次,這支官兵經過青海之亂的洗禮,在平叛中掌握了許多的實戰經驗。對待這裏的小股敵人,自不在話下。

當官兵搭人牆入城以後,守城之敵紛紛後退,南門被打開。

守城的匪民見南門被打開紛紛敗去,一員大將揮舞著大刀殺進城中,很多官兵知道,他就是王參將。

一個匪民用長矛來刺,被王參將一閃身,用手抓住長矛,向前用力一拉,那匪民前行兩步,王參將伸出單刀架在那匪民脖子上。他厲聲道:

“帶我到張大牙住所。”

王景灝帶一支人馬殺向張大牙的住所,沿途仍有匪民反擊,王景灝道:

“此次暴動,張大牙是首犯,其他的人是從犯,隻有放下武器,不傷及官兵,皆無罪,如頑固抵抗,定殺不赦。”

匪民見官兵個個勇猛,又聽他如此一說,紛紛放下武器,跪在路旁投降。

此時,官兵像泄洪的潮水,湧進城中,早有一支人馬殺進城中東端的張家大院,一個長著兩顆大門牙的人正在指揮手下抵抗,被衝上來的官兵亂刀砍死。

直到中午時分,莊子內才平靜下來。有人提著一顆人頭來見王景灝,聲稱此頭乃張大牙的人頭。王景灝見那人頭有兩顆大牙斜刺唇外,定為張大牙無疑。心中十分高興。

不久,縣令鄭尚文來到了張家莊。王景灝簡單地把事情經過講述給縣令聽,鄭知縣忙道:

“王大人,此次平叛大荔匪民,多多仰仗王大人。本縣在此多謝大人了。”

王景灝忙道:

“哪裏,哪裏,還是貴縣曹守備勇猛過人,攻城有功。此番平息匪亂,鄭大人有功,本將定會上報總督大人。”

兩人正在推謙,又有一支人馬奔來。原是鹽運使廖大人帶人馬殺來,廖大人接總督公文知道王參將正在大荔圍剿鹽梟,忙帶兵趕來,但此時戰事已過。

三人圍在一起商量,決定二條:一、拆除張家莊的土牆、大門;二、處死張大牙,沒收張家一切財產。

在大荔,鄭知縣、廖鹽運使和王參將,誰也無權處死一個人,隻有總督有這個權,可張大牙被亂刀砍死,隻得奏聞總督。

官兵除曹守備所帶兵馬留在城中,拆除莊中的土牆、碉堡,其它兵馬班師回到大荔。鄭縣令設宴盛情招待參將和鹽運使。王景灝不見王縣丞,忙問道:

“鄭大人,貴縣縣丞王大人何在?”

鄭知縣當然知道王參將問話之意,忙道:

“王大人,王縣丞今日早晨乘亂已逃往西安。我正派手下捕快去追,不日將緝拿回來。”

王景灝點了點頭,沒再問下去,因為此時他知道誰也幫不了王縣丞。逃亡隻會增加他的罪行。

正在酒酣耳熱之際。曹守備派人來報,被砍死的那人並非張大牙。

王景灝沒敢怠慢,立刻來到張家莊。辨認死屍的是刀疤臉。他知道張大牙左耳後有塊朱砂胎記。而這顆人頭上沒有。

王景灝聽後一愣,曹守備不知如何是好。王景灝問道:

“張大牙現在會在哪兒?你能知道嗎?”

刀疤臉沉吟了片刻道:

“他目前有幾條路可走。一、隱名埋姓,亡命江湖;二、逃到西安巡撫府尋求庇護;三、躲在某一個安全的地方,等風頭過去再出來。這幾條路最有可能是最後一條路。”

王景灝沉思了一會兒道:

“在大荔有沒有他認為安全的地方?”

刀疤臉想了想道:

“這個地方一時還說不準,張大爺有二十多個把兄弟,還有四、五個相好的。誰也不知他躲在哪兒。”

王景灝轉臉對曹守備道:

“把全部人馬撤回大荔城,就說總督府的人回成都複命去了。”

曹守備一愣,過了片刻才領悟過來。

第二天,整個大荔都知道,張家莊的事了結了。張大牙也死了。總督府的人已回川複命去了。

王景灝真的帶著兵馬離開了大荔城,是回四川,還是到另一個地方,就沒有人知道了。大荔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張家莊也恢複了原來的樣子。

張大牙又回到自己的家,很威風地坐在太師椅上。身邊站了四、五個人。

那張大牙看了一眼大胡子道:

“二管家,各路口派人站崗了嗎?”

大胡子忙道:

“大爺放心,我們張家莊穩如泰山。通向大荔城的道路,已派人站崗把守,城中一有風吹草地,我們馬上就得知。牆上有人站崗,碉堡裏有人放哨。一切和過去一樣。”

另一個心腹說道:

“大爺,你放寬心。現在總督府的人已走了。過個半年幾個月,風頭一過,一切都還是你的。

縣太爺能把你怎樣?隻要沒有總督府的人攪在裏麵,這事很容易擺平。”

又有一個獻著媚笑,說道:

“大爺這招‘金蟬脫殼’真妙,官家誰也不會想到大爺仍舊坐在家裏。”

張大牙停止剔牙,一擺手道:

“現在好好商量商量如何給鄭尚文這小子點顏色看了,這些年,我的那些銀子都打了狗。”

幾個人正在那商量,突然莊子中一家屋頂亮起了火把,不多時莊子四周都亮起燈火。莊中人大吃一驚。有人來報:

“大爺,不好了,官兵又來了!”

大廳上的人個個麵如土色,這幾個原本就是驚弓之鳥,一聽說官兵來了,嚇得魂飛天外。

張大牙定了定神道:

“怎麽回事?有什麽官兵?”

來人道:

“莊子四周都有官兵,夜裏看不清有多少人,現正在向莊子前攻來。”

張大牙喝道:

“不要驚慌,再探再報。”

探子剛走,這幾個人齊聲說:

“大爺,我們快走吧,好像官兵已經知道大爺還在這兒。”

張大牙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幾下,把眼一瞪道:

“怕什麽?等他們攻莊子時,狠狠殺它一陣子,趁亂再走,現在走難解我心頭之恨。”

“哈哈,張大牙,現在你也走不掉了。”聲音是從屋頂上傳來的。

廳裏幾人大驚失色,紛紛拔刀在手,準備迎敵。

屋上飄下一人,手握單刀,站在院子中間,廳裏幾人照著燈光一看,正是王景灝。

王景灝帶領兵馬真的離開大荔城,他沒有去四川,而是在城外埋伏了起來,張大牙的密探誤認為總督府的人已走了。城裏人也是這麽傳的。其實王景灝並不會走。他根據江湖經驗,這張大牙想亡命江湖,現在也不能走,必須等風頭過去才走,現在各地都在密切注視著他,很難脫身。為了麻痹他,引蛇出洞。王景灝故意撤走官兵,又很招搖地帶著兵馬離開大荔城。

張大牙開始的時候還很驚覺,並未立刻回來,派密探探聽了幾日,大荔各處並沒官兵埋伏。

曹守備的人馬也已回到軍營。這才偷偷回到張家莊,不想還是中了官家的圈套。

張大牙恨得咬牙切齒,大聲吼道:

“殺出去!”

幾個人提刀衝了上來,二管家舉刀就劈,王景灝並不躲閃,而是迎著刀用手中兵器去取大胡子的手腕子。大胡子心中一驚,忙抽刀回去,還沒等他再把刀使出來,小腹上已重重地挨了一腳,痛得他把刀一扔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肚子呻吟。其它幾人見此情景紛紛後退。張大牙在後麵喊:

“上!上!”

王景灝一揮刀,還沒出招,就有兩人丟下刀跪地求饒,另兩個轉身就跑。

王景灝並不管他們,而且直取張大牙,那張大牙見事不妙,轉身想跑,可晚了一步。王景灝像一陣風似的,追上來,一刀下去,張大牙連哼也沒哼一聲,那顆豬頭就落了地,屍體倒了下去。

守莊的匪民早已作鳥散狀,官兵未遇到任何抵抗就攻了進來。

王景灝把那顆豬頭扔在刀疤臉麵前,他仔細看了看道:

“這次不會錯,就是他。”

王景灝沒敢遲疑,連夜帶著人馬離開了大荔,到成都去見總督大人。

經過總督大人強有力的措施,川、陝之地的混亂秩序,重又得到恢複。關卡的稅銀又開始增加,總督府的生意也更紅火起來。年總督每年有幾萬兩的銀子賺入,再加上幾萬兩的“火耗”的收入,成了富甲一方的總督大吏。“火耗”的收入是明的。官家交銀子時,由地方送到京城,路上銀子要磨損消耗,所以各地官府在征稅時,可多征一些作為消耗,這部分銀子,朝廷沒有統一的規定,所以就成了一個無底洞,很多官吏由此每年有大量白銀收入,這是公開的秘密,皇上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生意上的收益,那就不是每個官吏都有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