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慢慢環視群臣,厲聲道:“自朕臨禦以來,一直有人暗中作梗,不與朕同心。宮中諸王子心存二誌,年羹堯、隆科多等人又假借朕的信任,挾權自重,膽大妄為……”一番話未曾說完,

那股肅殺之氣卻已橫掃大清……

年總督處理好了川陝地方事務,來到了西寧。這時一道聖旨下到大將軍府,旨中道:

“青海之亂已平,此役獲俘很多,關在邊陲其心不安,也易引起邊民**,著大將軍年羹堯將番將全部解往京城。”

大將軍很是高興,此次京中獻俘,一則可親麵聖駕,一睹聖顏。人畢竟是感情動物,他對聖上總懷有一種特別的感情,雖許多人對皇上嚴酷寡恩心有不滿,但他年羹堯始終沐浴皇恩。可能新皇也是個念舊重情的人。自己與他有幾十年的情緣,總想見見。二則可以拜見一些老朋友,特別是隆科多。自己雖官拜督撫,掌大將軍印。封疆西域,但時事難測,仕途坎坷,宦海多變,京中沒有個可靠的後台,終究如牆頭之草,葉薄根淺,難經風雨。這隆大人與自己也有多年的交情,現在又官居總理事務大臣,授吏部尚書。權傾朝野,連皇上也尊稱其為“舅舅隆科多”。以後仕途有變,他也能為自己遮擋一些風雨。三則可以炫耀一下自己的功勞。此次平定青海,立千古奇功,聖上讓自己親往京中獻俘,也有讓自己露露臉、風光風光的用意。既可鼓勵邊兵,又可顯示皇上用人英明。

大將軍把軍營之事全部交給嶽鍾琪,命令王景灝為此次解俘的武官總領,挑選一批精兵強將隨行護衛。

擇一黃道吉日,年大將軍辭別了前來送行的西寧各界人等,帶著一支人馬威風凜凜地向京中進發。

這支人馬聲勢浩大,前有快馬開道,後有鐵甲殿後。個個精神抖擻,軍容肅整。大將軍騎一高頭大馬,被幾十名武將簇擁著,行進在高高飄揚著的將軍旗下,旗上有一大大“年”字。沿途盡萬人空巷,夾道相迎。場麵蔚為壯觀。大將軍端坐馬上,俯視四周萬千張充滿崇敬、羨慕神色的臉和那肅立道旁送行的地方小吏,他有一種滿足感。大丈夫生當如此方為不枉此一生。

當大將軍來到陝西,專門從成都、西安兩地趕來送行的兩省官吏,在西安遠郊十裏長亭外,夾道相迎,當大將軍來到十裏長亭時,翻身下馬,陝西巡撫伊都立、四川巡撫色爾圖齊跪在前麵,其身後是兩省提督、府、道官吏,他們齊呼:

“川陝兩省官民恭候大將軍回陝入京。”

大將軍笑了笑道:

“各位請起來吧!本次大將軍不過是奉旨回京獻俘,何勞諸位如此隆重歡迎。”

色爾圖道:

“大將軍平定青、藏,治理川陝,功蓋西陲,下官以能在大將軍麾下為榮。”

眾人齊呼:

“下官以大將軍為榮,願大將軍一路順風。”

年羹堯非常高興,走過來一一扶起各位部下。

到了西安城裏,全城沸騰,男女老少齊聚街道兩旁,一睹大將軍的風采。年大將軍邊走邊向眾人揮手致意。大將軍所到之處,立刻會掀起陣陣波濤。

年大將軍被眼前的場麵所感動,兩行熱淚不知何時已流了下來。

他並沒在西安久留,因為京中還有皇上在等著他。

大將軍的人馬過了潼關,進入了中原之地地平道寬,行軍速度明顯加快。

這一日,來到鄭州府,前鋒兵丁來報:

“大將軍,河南總督李大人在十裏長亭迎候。請大將軍指示。”

年羹堯心中一驚,河南總督來迎這事非同小可,自己雖為大將軍,但也是總督。於是忙道:

“快請李大人入亭休息,本將軍馬上就到。”

當年羹堯在眾將護衛下來到亭中時,河南總督李維鈞急忙上前要跪下行禮參見。年羹堯見狀,嚇得一跳,忙上前攙起李總督道:

“李大人,你行如此大禮,讓本將軍如何經受得起。”

李維鈞道:

“年大人待我天高地厚,有知遇之恩。本督從心中感激大人。”

李維鈞原本是四川學政,年羹堯入川任巡撫後,對他很是器重。每次上有關學政方麵的奏折,都對李維鈞大為讚揚。後來他又向先皇薦舉,使李維鈞得到直隸守道。新皇即位升任河南巡撫、總督。

李維鈞大擺宴席,盛情款待年大將軍。其盛況空前,無法一一言表。

席間,河南各界官吏頻頻舉杯向年大將軍祝酒。大將軍一一回敬。場麵熱烈感人。最後,大家均有些醉意,李維鈞舉杯道:

“大將軍,你多年來一直得皇上厚愛,現在又平定青、藏,治理川、陝,皇上對大將軍寵愛有加,此次班師還朝、獻俘京師,無限風光。皇上對大將軍定有重賞。麵聖之時,請大將軍將河南之地的情況多多向聖上美言。”

年羹堯道:

“李大人,這點你請放心。在聖上麵前我會詳述河南的太平盛況,李大人治國才能確實出類拔萃。不過,今後如果大人麵聖,也要靠大人多多美言本將軍嘍。”

二人在此套起了近乎,搭上關係,以利今後相互支持,相互提攜。

在河南過了一日,大將軍辭別鄭州,總督李維鈞又親率百官送到亭外。

雍正二年四月,年大將軍千裏迢迢來到京師。當他來至午門時,王及以下百官,已齊集於午門外。分立兩旁,午門前設鹵簿,鳴金鼓。皇上臨禦午門樓前楹,受俘。

此時,已是春天。京城百花爭豔,春陽明媚。雍正爺看著下麵那一隊隊披掛整齊的將士,盔甲端正,軍容整潔,十分高興,知道年大將軍治軍有方。再看那些將士盔下的額頭已有汗珠滴下。雍正爺十分愛憐。此時並非戰場,本可不必披掛如此整齊。便道:

“下麵的各位將士們,可把盔甲脫去。”

百官大吃一驚,因為皇上說過之後,所有將士沒有一人動彈。年羹堯忙道:

“沒聽見皇上已傳旨了嗎?快把盔甲脫去,謝皇上。”

將士這才迅速脫去盔甲,齊跪於地,對城樓上高呼:

“謝皇上,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雍正臉上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快。笑道:

“免禮吧。”

後人說年羹堯治軍嚴謹,由此可見一斑。將士們連皇上的話都可以不聽,但必須聽大將軍的。

這一點為他後來的結局帶來了不利的影響。

兵部官吏率解俘將校,將平定青海所俘叛逆囚徒阿爾布坦溫布等八人以白鏈捆縛伏地。兵部官奏道:

“皇上,青海叛亂匪徒已擒來京中,謹獻於皇上。”

皇上降旨,交刑部。於是刑部官吏領旨,兵部官引囚俘而出,交於刑部。

獻俘過後不久,皇上召集百官到朝中議事,宣年羹堯入朝麵聖。

年羹堯來到朝廷,雍正端坐在大殿內的禦座之上,並無特別的神色,仍為一臉的莊嚴。年羹堯快走幾步,伏地跪拜道:

“川陝總督年羹堯拜見聖上,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雍正把手一揮,道:

“年愛,免禮平身。”

“謝皇上。”

年羹堯爬了起來,退立一旁,等候皇上垂詢。

聖上問了許多邊陲設防之事,年羹堯一一詳為回答,聖顏大悅。當問及沿途有何見聞時,他把河南治所大大稱頌了一番。

又過了幾日,聖上降旨,賜年羹堯雙眼孔雀翎,四團龍補服、黃帶、紫轡、金幣。年羹堯跪拜在地,山呼萬歲,謝主隆恩。

年羹堯在京中,心裏總有點不是味。他滿心以為皇上會對自己很親熱。但是,皇上並沒有過於親昵的言行。連單獨召見他一次都沒有,年羹堯很納悶,是皇上對自己仍有不滿,還是皇上寡恩薄情。

年羹堯決定去見一見隆科多。

這日晚上,年羹堯吃罷晚上,一個人悄悄來到隆科多府上。二人相見之後,相互寒暄了幾句,談話就進入了正題。

隆科多笑了笑道:

“年大將軍,此次麵聖有何感想?”

年羹堯忙道:

“皇上對我恩重如山。皇恩浩**,令羹堯不安,怕有負皇恩。”

隆科多道:

“大將軍如此之言,也不枉皇上對你的一片苦心。”

年羹堯一聽此言,忙驚問道:

“隆大人,皇上對西陲之事到底滿意不滿意?”

隆科多似稍稍一驚,望著年羹堯道:

“大將軍,你對皇上尚有疑慮?”

年羹堯忙道:

“不敢,不敢,皇上待我如此天高地厚,我怎敢有絲毫不滿呢?我隻想知道皇上對青海有何打算?回去後要早作準備。”

隆科多哈哈大笑:

“大將軍,大清的半壁河山就靠你在那撐著,你還想班師回朝,或者調入京中嗎?那你看有誰能接替你呢?”

年羹堯聽到此言,心中湧出一股難以言表的滋味,這裏麵有苦、有甜、也有酸澀。看來自己的下半生隻能與黃沙、朔風、雪山、草地為伍了。但這是皇上的信任,也說明自己對大清帝國來說是多麽重要。

隆科多見他沉默,心想他可能有些失望,忙安慰道:

“大將軍,這一切都是皇上的意思。不過一旦條件成熟,我會向皇上言明,調你做做京官,也享享幾年清福。”

年羹堯聽隆科多如此一說,心中寬慰許多,忙道:

“多謝隆大人了。京中有隆大人,我年羹堯在江湖中為官又有何懼呢?”

隆科多聽年羹堯如此一說,倒也很高興,滿臉興奮,說道:

“大將軍,我們今後要相互支持,相互幫助。‘人’不就是你一‘撇’我一‘捺’,相互支撐嗎?今後隻要我隆科多尚在位上,就不會讓你吃虧。不過時世多變,百事難測啊!”

年羹堯忙點頭稱是,心中自有一份感激。

隆科多見年羹堯似有話說,但又不好開口忙笑道:

“大將軍,你今天來我這,不是單單來看我,給我送這麽一隻翡翠煙鬥吧?還有什麽話你盡管說,我們之間還有什麽可避諱的嗎?”

年羹堯聽他這麽一說,便道:

“怪不得外人都稱隆公為‘小諸葛’,什麽事都瞞不了你。我這次進京。老是感覺聖上待我不如以前那麽親近了,連單獨召見我一次都不肯?”

隆科多一聽,又是一笑道:

“大將軍,皇上曾親口對我說過,‘年羹堯是個人才,朕半壁江山都要交給他’。就憑這話皇上會拿你見外嗎?他不單獨召見你,一則他現在已是皇上,做皇上就要對每位大臣都要公平,不能偏私,做事多考慮全局。不像原來隻是一個王爺。做事可多帶些私人感情。二則皇上最痛恨結黨營私,講究政治清明。他如對你過於親昵,豈不留下話柄於百官嗎?大將軍是聰明人,難道看不出這些嗎?”

年羹堯這才徹底釋然。心情一高興,談話也就很輕鬆。談著談著又談到了京中的事。

“隆大人,皇上對諸皇子是何態度?”

隆科多當然明白年羹堯問話的目的,便道:

“皇上以仁慈為懷,對諸皇子是仁至義盡,無論怎麽說,還是親兄弟嘛。不過……”

隆科多頓了頓,壓低聲音道:

“皇上對以前的事並沒有完。很多事現在還很難預料,我們都要多加小心,謹慎從事。”

年羹堯鄭重地點了點頭,記在心中。

回到驛館,年大將軍心頭的烏雲散去,心情很是舒暢。這時,一個仆人來房門外道:

“年大人,外麵有人求見。”

“是何人?”

“他不說,隻說要見年大人。”

年羹堯一怔,這個時候還有誰來求見呢?便道:

“讓他進來。”

來人是一位三十多歲的人,一身普通裝束,外人看不出他是幹什麽的。大將軍也不認識他,那人看大將軍滿臉疑惑,忙道:

“大將軍,我是大將軍王府的,今日受大將軍王所托,特來看望大將軍。”

年羹堯一聽,差點跳了起來,呆呆地在那發愣。來人忙道:

“大將軍,你不必驚慌,大將軍王讓我給你捎個信,現在皇上已對你不滿。你要小心。”

說罷掏出一封信遞過來,年羹堯並沒去接。那人微微一笑,把信放在桌上。

年羹堯道:

“請你轉告十四王爺,以前的事就不必再提了,翻起舊帳,對誰都沒好處,至於其他的事,現在不必多說,各人心中自然明白該怎麽做。”

來人大概沒想到他會如此冷漠,訕訕一笑,起身告辭,當他剛到門口時,年羹堯突然問道:

“你們府上的馬天雷侍衛在哪兒?”

來人回過臉來,搖了搖頭道:

“不知道,我們已經有幾個月沒見到他了。”

年羹堯又是一驚,忙站起來把信遞還於他,一句話沒說,轉身走進了裏間。

那人手拿著信,呆呆站了一會,無奈地去了。

這一夜,大將軍一夜沒睡。他不知道該怎麽辦。十四王的話和隆科多的話,他不知道誰的是真的。鬥爭的結果,他還是相信了隆科多。看來京城是呆不下去了。

第二日,年羹堯上朝麵聖,請求回西寧。

皇上道:

“年愛,西域之地寒苦,爾多年在任上為國盡忠,今日千裏迢迢來到京城,機會難得,不妨在京中多呆些時日,清閑清閑。”

年羹堯一聽,心裏熱乎乎的。看來皇上還是挺關心自己的。於是道:

“多謝皇上關心。西寧叛亂初定,川、陝之地事務繁忙,臣怕在京中耽擱太久,誤了國家政事,有負皇恩。所以臣還是請求早日返回任上。”

皇上龍顏大悅,道:

“年愛為國盡忠,赤膽忠心。值得褒揚。既然愛執意返回任上。朕也就不強求你了。現在有朕從新科進士和宮中挑選了幾名新人,讓他們在你身邊效力,多向你學些文韜武略。你要多加**,為朕多培養一些有用的人才。”

年羹堯忙跪地謝恩:

“多謝皇上對臣的抬舉,臣一定不負皇恩。”

三天後,年大將軍帶著這幾位新人和自己的隨從匆匆逃出京城。兵部、吏部許多官吏到十裏長亭送行。年羹堯一一與他們辭別,懷著複雜的心情返回西寧。

雍正三年。

青海平定。卓子山、棋子山叛亂番賊大部被年羹堯部擒獲,整個青海、甘肅烽火漸熄,狼煙散去。叛亂各部死傷大部,元氣大傷,苟活殘餘亦拖累累傷軀遁入荒漠、草原深處,偃旗息鼓,匿藏於草叢沙石之間。一時邊境平靜下來,胡人不敢南下牧馬、東向而視。

殘陽如血,整個茫茫戈壁一片渺茫空曠的原野,一條條沙丘像潛伏的金蟒臥於地上,細沙迎風吹起,形成黃色煙霧彌漫開去。整個山坡下的軍帳星羅棋布,綿延千裏,橙色的氈帳在夕陽下與這沙丘融為一體。偶聞悠揚的駝鈴聲,由遠及近,遠處沙丘的背後突然出現一個黑點,慢慢變成一個駱駝頭,後又長成一個高大的駱駝,慢慢又長出了第二隻,第三隻……最後排成一個長長的龍蛇駝隊,即是運送軍需物資的駝隊。

遠處軍帳中偶有炊煙嫋嫋升起,不一會兒又有第二縷,第三縷……形成了一根根煙柱,襯著天邊圓圓的落日,靜謐,空曠。

年羹堯立在一個山丘之巔,極目遠眺,向西是茫茫戈壁沙漠,遠處的天邊有幾棵胡楊倔強地立在那兒,像不屈的士兵一樣,守衛著腳下的土地,近處一些沙棘、雜草在沙漠中迎著風頑強的活著。一輪夕陽,大如車輪在沙丘上滾動著,使人不禁想起唐人的一句詩來: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夕陽下一個黑點正慢慢變大,最後變成一支野馬群,飛奔而去,引鬢長嘶,聲震寰宇,漸漸隱沒在漫漫的沙塵之中。

回首向東,崇山峻嶺,蔥綠茂密。山後有西寧、西安、北京,也有黃河翻滾,中原麥浪,都市的繁華、喧囂。

一陣冷風吹來,年羹堯突然打了個寒噤,後麵的仆役忙上去給他披上裘皮大衣。金元魁、孫彪站在一旁,各人腰佩長劍,後麵的山坡上站滿了一個個士兵。

“元魁,此時江南怕已楊柳吐芽了吧?”年羹堯目視遠方,一臉的茫然。

“大將軍,現在正是早春二月,千裏江南草長鶯飛,楊柳吐芽,可這塞外仍是冰天雪地寒風刺骨。”

“黃河遠上白雲間,

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

春風不度玉門關。”

年羹堯象是自言自語,輕輕吟著這詩。陷入深思。

“大將軍是新皇的寵臣。新皇把大清西北半壁江山都交由大將軍,何有‘春風不度玉門關’之歎呢?”金元魁微微一笑道。

年羹堯扭頭看了看金元魁,沒有說什麽,隻是微微一笑,那表情不知是冷笑還是苦笑。

孫彪也是滿臉淒苦之色道:

“大將軍,又想家了吧?”

金元魁望了望天空,喃喃道:

“每天一到黃昏的時候,心裏就酸溜溜的。回望中原,風煙迷離,家鄉何在啊!”聲音有些哽咽。

“你們不必悲傷,等我們這次到前線視察結束回到西寧以後,皇上聖旨也快到了,是班師回朝,還是繼續駐守,一旦定下來,你們倆,還有思成就可以回去了。可以回江南去。還是江南好啊!‘人人都說江南好’。”

“不,大將軍,我們都回去了,你怎麽辦?”金元魁急道,“我們不走,我們要留下來陪大將軍。”

年羹堯拭了一下眼角,苦笑了一下道:

“別孩子氣了,你們想回去就回去吧!我會把你們安排好的,不要管我,我哪裏走得了啊,這大清半壁江山要靠我年羹堯守著啊。看來我也許要讓這黃沙、雪地陪我度過下半生了。”

他頓了頓又道:

“你們說說,人到底怪不怪,年青的時候總想著要幹一番驚天的事業。現在我也算實現了這個願望。可我又怎麽樣了呢?外人看來,年羹堯光彩照人,偉岸無比,可我還是我啊。不但沒有什麽春風得意的感覺,心裏反而覺得有些空****的……‘高處不勝寒’啊!”言罷不禁又打了個寒噤。

金元魁、孫彪聽他如此之言,不知所以,隻有陪著幹笑了幾笑。

“大將軍,該回營了,外麵太冷,還是回中軍帳吧!”一仆役單膝跪在年羹堯的腳下,請他回去。

年羹堯看了看腳下的仆役,又看了看金元魁、孫彪,最後又戀戀不舍地看了一眼落在沙丘後麵,隻剩下一條金邊的落日,轉身向山下走去,皮靴踩著積雪發出“哢吱,哢吱”的聲音,在黃昏夜幕中回**。

金元魁看了看他的背影,驀然覺得大將軍蒼老了許多,背已有些許駝了。每天夕陽的時候大將軍總要來這裏站站。他知道大將軍有心事。但他不知道大將軍為何事而焦慮。

回到帳中,一股暖流迎麵撲來。兩個仆役忙過來幫大將軍脫去大衣和皮靴,一個仆役把那佩劍摘下掛在壁上。

帳內的火爐正熊熊燃燒,一閃一閃地,映紅了整個大帳。

“來啊,掌燈!準備酒菜,我們要喝它個通宵。”

於祖英從錦帳後麵走了出來,看了看大將軍,她麵有難色道:

“大將軍,不可天天如此,你已多日通宵飲酒,這對身體不好。再說,也易誤事。”

“去,不用你管。”他還想再說什麽。但一見祖英早已是淚流滿麵,不免心中一熱,雙眼模糊。

眼前這個女人,自己雖在她困難的時候,幫助過她,但她也是個有情有義的人,自己剛到四川,她就前去照顧,後來又有了燕兒、嬌兒等幾個女人,她還是無怨無悔,從不與其他女人爭風吃醋,一直默默伺候著他。後來自己的官越做越大,身邊的女人也越來越多,他們在一起的機會越來越少,但她仍苦苦守候。一有相逢的日子,就精心照料。這次來前線,其他女人都在後麵總督府享福,獨有她心甘情願隨他出征。在槍林箭雨中,在風沙霜雪中,靜靜陪著自己,這是他最大的安慰。雖然她出身於一個窮苦人家,但也長期生活於川內的沃土之地,本可不必受這邊塞之苦,可她無怨無悔,這才是知己,這才是伴侶啊,相濡以沫兩心知,怎麽能對她發火呢?

年將軍想安慰她兩句,可她早已退到後帳去了。

大帳裏燈火通明,酒菜也已端上來,一個侍女剛想上前斟酒,被大將軍一揮手阻止住,自己一手執酒壺,一手舉杯,自斟自飲,金元魁和孫彪分坐在東西兩側的小幾上陪喝。

他也不勸別人喝酒,也不用別人勸,隻管自己喝,喝了一壺,不覺索然無味,又道:

“歌舞伺候。”

不一會兒,絲竹之聲從幔後飄來,少頃又有四人一隊,二隊舞女翩翩起舞。

舞跳了一曲又一曲,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大將軍酒意漸濃,不時隨著音樂搖頭晃腦。有時音樂節奏至激昂處,大將軍竟然忘形,用掌擊案幾附和,手舞足蹈。等到後來,一陣江南絲竹之音飄來,仿佛是陽春三月,楊花飄飛,諸鳥翠鳴,山青水綠,橋影婆娑,撲鼻的泥土氣息,混合著各種花香,伴著嘹亮的短笛。婉轉、悠揚地飄**在千山萬水之間……

音樂漸息,餘音嫋嫋,那大將軍已一手托腮,在案幾上睡去,兩行淚水掛在腮邊……

年羹堯從前線巡視又回到西寧,因為總管張思成著快馬來報,朝中又有聖旨來寧。

這一日,西寧城一片歡騰,衝淡了多日沉悶的氣氛。大將軍迎來了京都使節,跪接聖旨,旨曰:

“川陝總督、撫遠大將軍年羹堯,平定青海叛亂,又擒獲卓子山、棋子山番賊,威震胡番,國穩邊固,勞苦功高,特加封年羹堯為一等阿思哈尼哈番世職,其子年富封為一等男爵,以彰其勳。”

整個邊陲沉浸在喜慶之中,但有一人卻陷入深深的憂慮。

年羹堯隱隱感到有一種不祥之兆已經降臨。他上的那一道奏折,皇上遲遲沒有下旨,這與以前不同。以前自己每道奏折上去,不出兩個月,皇上必會恩準,可這次已經過了三個月了,仍無消息,罩在心頭的這塊烏雲,愈積愈厚。

他的預感不久變成了現實,最終發生了扭轉年羹堯人生命運的一件並不起眼的案子——金南瑛彈劾案。

金南瑛被參,原來不過是一件普通的事,開始的時候,誰也沒有注意,但就這件小事,卻扳倒了兩棵大樹。兩位叱吒風雲幾十年,又是炙手可熱的新朝寵貴栽下了馬,一死一囚,留下了許多不解之謎,直至今日,仍有不少人對此耿耿於懷。

金南瑛,康熙末年進士,外麵傳言很有才學。後結識了大學士宋軾。二人相談頗投,宋學士賞其才華,向聖上奏聞,保舉金南瑛,聖上命金南瑛入會考府,負責會考的出題、閱卷工作。

這金南瑛克盡職守,為政清廉。每次出題,均能體察聖意,啟迪學人,獲眾人稱譽。後與怡親王一起主持會試,怡親王親見他殫思竭慮,嘔心瀝血,評卷公平、公正,甚為欣賞。新皇繼位,正是用人之際,怡親王竭力向新皇奏薦,言金南瑛為人正直,辦事公道,一心為國家著想,是難得的人才。新皇意悅,授甘肅金昌知府。

金南瑛一上任,有一個多月沒在衙門露麵。知府裏的人很是納悶:這新任知府為何一直躲著沒露麵。一個月後才知道,這知府大人已把所治各地察看了一遍。

這次巡察,他不僅了解了本治所的民情,也了解了此地的一些官場情況。

在永昌縣巡案時,縣令彭鴻昌非常緊張,急忙盛裝出迎。雙方坐定後,彭縣令忙道:

“金大人,上任伊始,就蒞臨本衙巡案,不知有何事讓屬下去辦?”

金南瑛道:

“彭大人不必緊張,本府此次前來你地,隻不過是隨便看看,考察一下民情。”

彭鴻昌這才鬆了口氣,笑道:

“金大人真是精忠報國,不辭辛勞。剛從京師到這邊地,不顧千裏勞頓,就來了解民風讓屬下感動、佩服。”

“彭大人,這些都是我們的職責,並無可讚之理。”

隨後金知府詳細詢問了此地的一些情況,諸如百姓的收成和生活如何,每年全年入庫銀兩有多少,以及這裏胡夷民族的風俗習慣等等,彭縣令一一作答。臨別時,彭縣令才怯怯地問道:

“金大人,聽口音你是……”

“本府是山東萊蕪人。”

彭縣令忙笑道:

“巧了。下官也是山東萊蕪人。”

金南瑛似驚了一下,道:

“我們還有同鄉之誼。在這千裏邊地,能見到老家人,真乃緣份。”

“是呀,是呀。”彭縣令不時點頭微笑。

二人以後的談話就比以前親近些,不覺談了些知心的話。就聽彭鴻昌道:

“金大人,你上任以後,隻在各地巡查,有沒有去拜見大將軍?”

“你說的是年大人,我倒是還沒去過。”金南瑛不解地道,“為何要拜見他?本府又沒有什麽事要向總督匯報。”

彭鴻昌笑了笑道:

“金大人,你是從京中剛到地方上做官,不知這官場中的一些規矩。在地方上做官與在京中為官不同。京中是在皇上眼皮底下,任何人都不敢亂來,所以上下級關係不是太重要。但在地方、特別是邊地,山高皇帝遠,下級就要同上級保持良好的關係才行。否則你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被人參了。在這西部邊陲幾省,誰不知總督與新皇的關係。現在總督還兼任著大將軍,在這川、陝、青海各省說一不二,就是在皇上麵前,也是說啥是啥,他的奏折差不多都會得到聖上恩準。這樣的上級,不搞好關係,行嗎?據我所知,每位新到的官吏,都要先拜會總督大人。”

金南瑛微微點了點頭,道:

“噢,我還從未聽說過。如此說來,這年大將軍豈不成了西北王了?”

彭鴻昌道:

“這點你以後會明白的。”

金南瑛道:

“我們雖然官職不大,但也都是朝廷命官,是皇上派我們來的,我們要對皇上負責。”

“金大人,皇上的話,我們要聽,但年大人的話也不能不聽。”

“是嗎?”金南瑛不太相信,這才有後來的被參之事。

金南瑛從永昌回來,並未去拜見巡撫,也從未去拜見總督大人,他認為這沒有必要。隻要自己把本職工作做好就行了。隻有沒有能力的人,才靠巴結逢迎上級過活。

不久,金南瑛就知道了這大將軍的厲害。

一日,巡撫府來人,說知府的刑房和永昌縣丞空缺多日,現已有人選,請金南瑛任用。金南瑛道:

“本府並未接到朝中的任命。”

來人道:

“這事巡撫府已報請總督府了,年大將軍已準,不日就會給皇上奏折,要我們先任用著。”

金南瑛吃了一驚,聖上並不知道的事,在下麵竟也能行得通。特別是這官吏的任免,必須經皇上同意才行。豈是總督說了算。所以金南瑛並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巡撫府送來的幾個人也沒能馬上去上任,而是待在知府裏,等候朝中的任命,不久以後,這些人的任命果然下來了。

金南瑛這才命他們去上任。

時隔不久,甘肅巡撫胡期恒召集各府大人議事,胡巡撫道:

“各位大人,年總督已傳下命令,要各府立刻募征二千隻駱駝,交由總督府,協助軍隊運送軍糧,冬天快到了,大雪馬上就要封山,前方糧草不足,雪一下,所有軍需物質就運不進去了。各位大人回去後,三日之內把駱駝征募好,送往總督府,不得有誤。”

各府回去後立刻照辦,而金昌府並未完全照辦,隻是征募了一千頭駱駝,因為此時老百姓也需要駱駝,他們要生活,做生意也離不了駱駝,如果征募過多就會影響當地人民的生活。當然金南瑛由此落下了個工作不力的口實。

整個冬天也沒落下大雪,內蒙、甘肅一帶出現了幹旱。開春以後,河流也沒像往年那樣流來清泉,原本該發芽的草地,並無新綠。眼看人、畜所存糧草就要吃完,麵臨人、畜饑餓、無水的困難。許多牧民紛紛外走,趕著牛、羊背井離鄉,遊牧他地。金南瑛一麵上奏巡撫、總督,要求賑濟,一麵下去安撫百姓。

這日,永昌知縣彭鴻昌來報,他轄內又有幾十戶牧民趕著家禽準備南下青海,他聞訊急忙趕到水磨溝一帶,攔住了正在南下的牧民。

幾十戶人家一齊跪下給縣老爺和知府老爺磕頭,請老爺放他們去外鄉,金南瑛看看了那一張張蒼老、哀泣的臉。一時語噎,道:

“鄉親們,不是本官不讓你們走,現在那兒已經去了很多人,你們再去,那個地方的糧、草也是有限的,去了也會餓死的。”

一人泣道:

“金大人,難道你就眼睜睜看著我們人、畜一天天耗盡糧、草,最後餓死在家裏嗎?”

金南瑛忙道:

“我知道你們家裏的糧草不多了。現在正是青黃不接的時間,無論到哪兒都很難找到豐美的水草。現在大家都南下而去,會把那個地方也吃垮的。我們就是靠近沙漠了,如果我們不挺住,沙漠就會跟著我們後麵跑。我們辛苦建造的牧場、家園,就會一個個被沙漠吞掉。你們想想:人能比風沙跑得快嗎?”

“金大人,那我們能怎麽辦呢?”

“大家不必驚慌,我已經給巡撫、總督奏請旱情,讓朝廷賑濟我們。現在你們要馬上回去,在家等候待援,可先把一些老的牲畜殺掉,既可以節省牧草,又可以解決人的缺糧問題,雖然要損失一些,但可以保住我們的家園。

牧民們被金大人說服了,又把牲畜往回趕,等候官家賑濟。

可金南瑛的奏請,送上去如石沉大海,時間在一天天的過去,災情在一天天的加重,牧民們的思想又產生了波動,又有人想走。這時,金大人十分清楚,牧民的糧草已耗得差不多了,如果這時再遠途遷徙,必定會有餓死人的事發生。所以他下達命令,各府縣衙門官吏都要到各地勸說牧民,多殺牲畜,坐以待援。同時,一麵動員大戶人家捐些銀兩,急去塞內購買糧草,一麵又加派兵丁嚴加看守,以免引起騷亂。有些地方的牧民與兵丁發生了衝突。

金南瑛又給巡撫、總督上了奏請,仍沒回音,又給朝廷直接上了道奏折,言明災情。

蒼天有眼,河西走廊普降了一場大雨雪,金南瑛懸了幾個月的心才落了地。牧民們的心也才稍稍安定了下來。

金南瑛正盼著巡撫、總督給自己下撥賑濟糧、款,而巡撫、總督卻正準備參他。

甘肅巡撫胡期恒正在西寧大將軍府商量這件事。

胡期恒原為甘肅巡察使,年羹堯就任川陝總督後,他多次前去拜訪年大人。年羹堯是由四川巡撫、總督而升任川陝總督的,所以他辦公的地點多在四川、陝甘這邊的事務,多由官吏奏請。所以有些情況不能明確詳細了解掌握,他就需要一些人能經常給他匯報情況,這胡期恒就是這麽一個人,他其實並無多少才學,為官一般,但他對年羹堯非常地忠誠、聽話,因而很得年羹堯的器重。雖然他能力不是很強,不能完全勝任地方大員之職,年羹堯還是向新皇薦舉他為甘肅巡撫,為了怕這胡期恒的才學露餡,就沒叫他去晉京麵聖。因為在此之前年羹堯還薦舉過一些人,聖上對這些人的才學很是賞識,一一恩準。對年羹堯的用人並不懷疑,所以這胡期恒順利地坐上了巡撫。

在官場上混了幾十年的年羹堯當然洞悉官場的一切。他知道要想在官場上混出點名堂,成為政壇常青樹,就要在各級衙門紮下深根,處理好上上下下多方麵的關係。對上要取得聖上的信任。對下要多多選拔、薦舉人才,特別是能薦舉一些方麵大員,這樣就能形成一張縱橫交錯的關係網,一有風吹草動,就可提前知道,遇上一些問題也能順利解決,這樣就能把官位坐牢靠,所以年羹堯做了總督以後,就竭力推薦人才,選拔人才,原四川學政李維鈞經他薦舉做了河南巡撫,王景灝也很有才學,薦舉他為雲南提督,又命王景灝晉京麵聖,那王景灝對聖上的策問應答得非常流暢、得體。對一些問題的看法又說得很有分寸,頗得新皇歡心,新皇認為年羹堯很能知人善任,用人得當,所以這胡期恒,聖上雖未見其人,仍同意年羹堯的薦舉,讓胡期恒做了方麵大員。

胡期恒既是年羹堯一手栽培的,自然處處看年大人的眼色行事,時時為年大人著想。現在大將軍身邊有許多閑人,沒地方用。這些人有的是大將軍自己養的,有的是從朝廷上帶來的。上次大將軍麵聖的時候,返回時,聖上親自挑選了七、八個文武官吏送與大將軍,這些人現在還在將軍府裏閑賦,雖然聖上說是讓他們來看看年大人將軍是如何處理文武事務,向大將軍學習的。但如果長時間不予重用,不委以重任。皇上能高興嗎?再說這些人是不是皇上派來的“血滴子”,來監視大將軍的呢?如果是的話,把這些人留在大將軍身邊,豈不是在身邊放了顆炸彈,大將軍隨時都有粉身碎骨的危險。

其實年羹堯又何嚐不是這樣想的呢?他也想多重用自己的人,誰不懂得知遇之恩呢?去年他進京之時,升任總督的李維鈞和巡撫範時捷,竟要跪接他,被他急忙攔住。這是違背清製的,但可見這幾人對他的敬重。當然,這也可看出年羹堯的威嚴。

現在聖上給的這幾個人確實是個頭痛的事,雖然聖上說是讓他們來學習的。但他內心是怎麽想的,誰也不知道。年羹堯與新皇相處多年,他深知新皇是最有疑心的人,又是最有城府的人。處理不好這幾個的事,自己就很難做這個大將軍,可這些人往哪兒放呢?軍中職位已滿了,地方上的官員也沒有空缺,無法補用。

正在這時,巡撫胡期恒給大將軍上了一個奏折,參奏金昌知府金南瑛、永昌知縣彭鴻昌、按察使梁宇輝、驛傳道胡光寶等六人工作不力,不能勝任。年羹堯對著奏折看了良久,著人把巡撫胡期恒找來西寧。

半月後,胡期恒來到大將軍府,年羹堯劈頭就問:

“胡大人,你參奏這六人到底為官如何?”言罷一雙牛眼瞪著胡期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