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堯正在遲疑,忽聞後麵也有動靜,一扭頭,見後麵的小道兩邊的樹旁,閃出三個大漢,個個手提長棍,斷去後路。
年羹堯十分鎮定,他看出這幾個人多是一些毛賊,並沒有什麽過人之處。倒是金元魁有些緊張,時不時看看年羹堯的臉。
“去,收拾他們!”年羹堯低聲命令道。他要試試金元魁的本領,也想看看他的膽量,考驗考驗他的勇氣。
金元魁本來有些膽怯,但見年羹堯鎮定自若,心中稍作安定。仔細再看那幾個,也並無特別之處。如果銀子被劫去,吃什麽?喝什麽?二人去喝西北風?現在又有年公子在此。他決非等閑之人,這段日子從他的言談舉止、舉手投足之間,就可看出他也是武林中人,而且武功一定很高。如果我身處險境,他會袖手旁觀嗎?這年公子一直待我很好,就憑這也應拚命去鬥,以報恩澤。
人一旦拚命,勇氣、膽量陡然大增,金元魁提著拳向前一步,叉開雙腿,立在那兒,自視著前麵兩人。
一個瘦子上前喝道:
“把銀子拿來,饒你們一命,否則這荒山野嶺,就是你們的葬身之地。”
金元魁冷冷一笑:
“銀子有的是,就看你有沒有本事取。”
“喲嗬,好大的口氣。我看你不過是個仆人,也是不知死的鬼。銀子在後邊那人身上,你為何替他賣命。”那瘦猴說罷用眼掃了一下年羹堯。
年羹堯一動不動,一雙大眼注視著前後五個漢子。
這幾個人見那年羹堯泰然自若,這元魁也拉開一拚的架勢,倒也有所顧忌,並沒立刻上來出手。
“怎麽樣,想通了沒有?是要銀子,還是要命?你痛快點。”那瘦子又向年羹堯吼道。
年羹堯雙眼一挑,輕蔑一笑道:
“我現在還正愁沒銀子用,不知到哪兒去找呢,你還跟我要?我哪有銀子給你。看你這瘦猴,四肢健全,不靠雙手謀生,反倒搶劫他人財物,不知羞恥,還在這張牙舞爪。”年羹堯並無半點懼怕,他相信,他可以打敗他們。
那瘦子怒目圓睜,提刀就向前殺來,他本來就忌諱別人喊他綽號,又聽年羹堯又有羞侮之辭,哪能咽下這口氣。
金元魁一挺身攔住他,二人打了起來。
這金元魁雖沒經江湖大師的指點,倒也從那師父處學得紮實的功夫。對付這搶劫的毛賊倒並不吃力。另一提刀漢子見二人戰了幾個回合,同夥並沒取勝,一躍身也來助戰,原本元魁徒手戰那長刀,就已吃虧,現在用一雙空手去對付兩把長刀,自然處於下風,金元魁既有心拚命,倒也並未後退,與二人戰在一起。他剛躲過前麵漢子刺來的一刀,一側身讓刀過去,準備去奪那刀,後麵另一把刀就勢向他劈來,這一刀來勢凶猛,金元魁毫無防備,劈下來,他不死,一條手臂怕也就沒了。
年羹堯縱身上前,飛起一腳向那漢子後背踢去,隻聽“哎喲”一聲,那漢子飛起丈餘高“撲通”一聲摔在地上,不能動彈,那把刀也飛出三丈開外。
後麵三個漢子張大了嘴巴,驚歎不已,他們並未看見怎麽回事,同夥就被踢出一丈之地,可見此人武功高強。三個人回過神來,一哄而上,圍住年羹堯。這年羹堯側身跨步,時蹲時躍,行走於三條棍之中,遊刃有餘,輕鬆自如。忽聽“啊”的一聲,一個漢子被年羹堯一肘擊中,倒在地上,另兩個稍一遲疑,年羹堯一個側踹,又有一漢子托著條棍退出四、五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
“好!好身手!”樹上飄來喝彩聲,瞬間從樹上飄下一人。
年羹堯定神一看,大高個,赤紅臉膛,三十多歲,腰間佩柄長劍。
“老六,你們鬥不過這位英雄,不如交個朋友。”紅臉人對瘦子說。
那幾個漢子也都爬起,停止攻殺,站在一旁,金元魁也停下手,注視著這人。
紅臉漢子雙手抱拳道:
“敢問英雄大名?”
年羹堯知道此人才是這夥漢子的頭目,朗聲道:
“年羹堯。”
“在下孫彪,人稱‘紅臉阿彪’,剛才道上的兄弟有眼無珠,對年公子多有冒犯,請多多原諒。”
年羹堯見這人講話很是得體,不像一般的劫賊,心中不由納悶。
“年公子看樣子不是生意人,倒像是個讀書人,沒想到武功如此高強,想必是江湖中人,小弟願與公子交個朋友。”孫彪道。
年羹堯看了看他,見他很是誠懇,便道:
“我並不是江湖中人,原本去湖廣省親,後聽人說師父在江南,就折道前來尋找師父。”
孫彪有些驚異:
“尊師是哪位高人,名號為何?”
“藍大褂師父。”
孫彪麵有不悅之色,黯然道:
“既然公子不願結交,我也就不高攀了。剛才弟兄們有所冒犯了,請給我個薄麵,孫彪再次向你道歉,現在請公子上路吧。”幾位漢子和孫彪向旁邊一閃,把路讓了出來。
年羹堯知道孫彪誤會了自己,便道:
“孫彪,你不要誤會,我沒有輕視你們的意思,我是真的不知師父姓名,才從京中來尋找的。
我也真的不是江湖之人。這點請你相信。如果你願意,我年羹堯倒願結交你這位朋友。”
孫彪聞言,喜上眉梢,滿臉笑容道:
“年公子長途跋涉,千裏尋師。其尊師之舉令孫某敬佩,今日來到我們這地麵上,恕我冒昧,如有不便之處,孫某願助一臂之力。”
年羹堯聞言,知他是有肝膽之人。此人可交,便笑道:
“那我就先謝謝你的美意了。”
孫彪把臉一沉,道:
“年公子這話說來,就把孫某看輕了。我見你身手不凡,定是條漢子,聽說談吐,又知你是讀書之人。文武全才,令孫某敬慕,今日能結識你,是我三生有幸,你有不便,小弟盡些地主之誼,你卻說謝的話,那今後,你如發跡,小弟也無法投奔於你了。”
年羹堯一聽,心中大喜,想這孫彪也非一般,今後定有用得著的地方。但又一想,他這樣的人為何要在荒山野嶺攔路搶劫呢,不免想勸幾句:
“孫彪,既然我們想交朋友,那就恕我冒昧,你為何會幹這營生?”
孫彪一聽哈哈大笑:
“年公子,你誤會了,我並非是在此搶劫。我在此地小城鏢局混口飯吃,這一路上,有幾個熟人,此次孫某剛押一批貨進山回來,路經此地,見你武功太高,怕傷及這幾位道上的朋友,方出來相見。他們幾個也是無奈之人,生活所迫而為之。再說,我孫彪也想結識公子。”二人一聽,這才釋然。
“年公子,你有何不便之處,告訴小弟。”
年羹堯不好意思說出來,與人家初次見麵就要借錢,這多少有些讓人難為情。所以臉上發紅,嘴張了幾張也沒說出什麽。
孫彪見他如此作難,心中已明白十之八九,忙笑道:
“剛才年公子說,正愁到哪兒去找銀子,這話是真的吧?你需要多少?”
年羹堯心中一喜,還是孫彪明白事理。點了點頭,又暗自盤算,從蘇州來時尚有幾十兩銀子,這一路來此,又要花十幾兩,從現在算要回到武昌,最少也需要二百兩。於是道:
“大概二百兩吧。”
“二百兩?”
年羹堯一怔,忙道:
“多了嗎?如你沒有那就算啦,我再想辦法。”
孫彪哈哈笑道:
“年公子也太小看孫某了。我是嫌你說的少了,我要多送些。”
年羹堯一聽,知這孫彪是豪爽之人,重義輕利,於是道:
“那倒不必這麽多。我們再次結交,怎麽能平白無故地要你這麽多銀子呢?”
孫彪道:
“我這銀子,可不是白送的,我有個條件。”
金元魁一聽,慌了,急切地道:
“什麽條件?”
“我想跟著年公子,為你效犬馬之勞。這銀子就是我送給年公子的見麵禮。”
年羹堯剛開始也是一驚,後聽他這麽一說,心中大喜,他原本就想來江湖之上,結交天下英雄,今後自己幹一番大事業時,能得這些英雄的幫助,現在果然有人願意投靠自己,先是金元魁,現在又是孫彪。心中自然高興,如果江南諸俠,也像他們一樣,那該多好!不過,諸俠比自己年齡大,武功高,可能會被他們看輕,再加自己的出身,他們似乎不樂意與自己結交。
想到此,心中酸酸的,但眼前的孫彪,倒讓人高興。
“如果你不怕埋沒你的才能,我倒可以帶你走。”
孫彪一聽,十分高興,忙施禮道:
“多謝年公子,不過我還要回去把手中的一些事向鏢局交接,不如我們約個地點,等我料理好家中的事,前去相見。”
“那好,我們就在杭州西湖客棧相見吧。”
“好,一言為定。”二人抱拳作別。
金元魁邊走邊道:
“年公子,你答應收留孫彪,那也要答應收留我。”
年羹堯見他滿臉稚氣,故意逗他:
“我要是不答應呢?”
元魁把頭一扭,不由加快腳步,獨自走在前麵,不理年羹堯。
見他生氣,年羹堯強壓著不笑出來,故意問他:
“金元魁,怎麽啦?”
“人家拚命去出戰,你都不肯收留,孫彪要給你幾百兩銀子,你就答應收留他,我看你重利輕義,不是朋友所為。”元魁小聲嚷道,雙眼似有淚水。
年羹堯一見,哈哈大笑:
“我是逗你的,現在你不是跟著我了嗎?就憑你剛才鬥毛賊的表現,我能不收你嗎?”
金元魁破涕為笑,忙拱手施禮道:
“見過年少爺。”
“這就完啦?”年羹堯看著他。
金元魁呆呆地看著年羹堯,他不知道這句問話的意思。
“你見別人拜見主人時,是這麽行禮的嗎?”
金元魁心中一怔,他明白了,自己要行大禮。看來這年公子心是很冷酷的,對屬下並無多少仁慈之心。金元魁今天這點體會,在以後他會看得更清楚,到年羹堯做了大將軍以後,對屬下十分嚴明,據說,有一次,年羹堯坐轎出門,他一掀簾子,看見前麵一個轎夫的兩隻手扶著轎杆,凍得通紅,心中有些憐憫,便道:
“把雙手拿下。”
就聽兩邊一聲吆喝,停下轎來,不一會,就有人把那轎夫的兩隻手斬斷獻了上來。年羹堯一見,屬下誤會了自己的意思,但他什麽也沒說。
此時,金元魁正在向他行大禮,他笑哈哈地拉起了元魁道:
“罷了,罷了,今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二人高高興興地離去,翻過了這山,上了官道,直奔杭州城而去。
這一日,終於來到杭州城下,望著城門,心中大喜,暗暗道:終於到了。
進了城門,年羹堯就發現有些不對勁。他用眼睛的餘光掃了一下,有幾個人總是在他身邊不緊不慢地跟著,個個身體健壯,象是官家捕快。年羹堯心中一驚,暗叫聲“不好,”邊走邊想著如何脫身。
此時,街旁有一小巷,年羹堯迅疾一側身,轉進巷內。後麵幾位大漢急忙追來,金元魁正在觀賞街景,忽見年羹堯縱身向小巷裏跑,正在納悶,又見身邊也跑過去幾位大漢,他知道年羹堯遇上了麻煩,也不顧一切追了上來。
剛進巷內不遠,就見年羹堯已被六、七個大漢圍住。
年羹堯原本想借助巷子脫身,可剛跑沒多遠,兩側的小巷裏又竄出兩位彪形大漢攔住去路。
回頭一看,後麵四人也已追來,六人把他團團圍住。
一個滿臉麻子的人,似是個頭目,抱拳道:
“請問這位公子,可是京中來的年羹堯?”
年羹堯見逃出去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很難打敗這六條大漢,他知道這些都是衙門的捕快,看身手不是無能之輩,現在隻能見機行事了,於是昂首道:
“在下正是。”
“公子不必害怕,我們隻是來請公子,有人要見公子,隻能有勞公子隨我們走一趟。”這班人並沒有上來捉他,也沒給他上枷鎖。
年羹堯納悶,自己剛進杭州城,就有人要見,這不是好兆頭,看這架式也不是一般的人物,忙道:
“誰要見我?”
那麻臉人有些不耐煩,但也沒發作,隻是道:
“公子,你到了一切就會知道了,在這大街之上不是說話的地方。”
年羹堯想他們怕在這耽擱,自己趁機走脫不如馬上回去交差,但又無法發作,他們可能知道自己是巡撫之子,不敢無禮。
金元魁呆呆站在不遠處,他沒能上前,因為有位大漢擋住了他,年羹堯對他道:
“你到西湖客棧去等孫彪,如果我三日不去,你就和孫彪一道商量出路吧,不必等我了,你們可回吳江做點生意。千萬不要重走老路,見了孫彪轉告我剛才的話。”
金元魁聞言,嚇得流淚道:
“年少爺,這是怎麽回事?我要和你一道去。”
“不必了,我會沒事的。你放心,記住剛才我說的話。”
金元魁不住地點頭,眼睜睜地看著年羹堯隨幾位大漢而去。
要見他的是浙江巡撫範承謨。
這是年羹堯從那麻臉捕頭嘴裏打聽來的,他對年羹堯並不蠻橫,而是很客氣,他還告訴這年公子自己叫張義。
範大人為何找我呢?難道是蘇州府把案子報上來了傳到這浙江巡撫府了?這範大人又是如何知道自己的行蹤的呢?
“範大人見我有何事?”年羹堯邊走邊問道。
“不清楚。”張義也不看他繼續向前走,這張義並不知道年羹堯是巡撫之子,他隻知道範大人今早把他傳去,派他帶幾個武功好的捕快,去北門把守,見到年羹堯把他請進巡撫府,也沒說姓年的犯了什麽事,隻吩咐對年羹堯不要動武,隻向他講明有人要見他,向他打聽一些事就行了。行前把年羹堯的長相特征詳細描述了一番。
年羹堯心中有些寬慰,這範大人並非是捉拿他,而是找來問話,但他又一想,這範大人可能知道自己與諸俠有染,會不會追究起來呢?如果要追究,不但自己的前途葬送,怕還要連累父親。
但最後他還是放下了心。因為他知道這範大人是大清朝有名的清官。自己雖與諸俠有關聯,可並未參與他們作案,也沒給他們提供什麽幫助,不會因為與他們見了一麵,想交交朋友,就被累及吧!
這範承謨確實是個好官。
據史書記載,範承謨出身官宦世家,是大學士範文程的次子,早年初任侍衛,後中舉,次年及進士第,選庶吉士,授弘文院編修。在任秘書院侍讀學士時,因勤奮、耿直,擢國史院學士。
康熙九年,授浙江巡撫。
範承謨上任後,勤政務實,愛民如子,不僅杭州、嘉興、紹興、湖州、寧波、金華諸府,凡浙江所轄之地民眾,無人不推崇愛戴,範大人勵精圖治,造福一方,廣大屬民有口皆碑。
偏巧這年浙江遭受百年不遇的大水,杭州周圍四、五個州府,一片汪洋,受災深重。範大人一麵親往各地視察,督促地方州、縣官吏帶領屬民抗災自救,一麵奏請聖上以庫銀八萬兩到湖廣之地購買大量米穀,賑濟災民。浙江轄地內雖受百年大災,但無一人忍饑挨餓,黎民百姓對天高呼“範青天,”範大人所到之處,百姓簞食壺漿,夾道迎送。
這一大手筆,使範大人的美名,再次名揚天下。在此之後,還有一事,使他德政昭彰。
寧波、台州一帶臨海之地,大多河、湖密布、沼澤、荒田很多。巡撫府奏請聖上免除賦額。
仁主降旨,令範承謨覆勘。範大人不象一般官吏,到各處走馬觀花看一看,讓各府縣自報數字,而是親自到各地實地考察,親自丈量,然後奏請豁免荒田二十八萬四千六百畝。皇上對此十分滿意,百姓也對範大人的務實作風無比讚歎。
象這麽一個清官是不會隨便處理任何事的,隻要範大人去認真調查,會知道我年羹堯並未犯過任何大清律法,他是不會治我的罪的。
年羹堯一路上,都是這麽想的。
正如年羹堯所想,範大人並沒有審問他,而隻是問了問來江南路上的一些情況。他被帶進巡撫府,並不是送上大堂,而是被帶到了範大人的書屋裏。
範大人並未穿官服,隻穿普通衣服,坐在那兒喝茶。年羹堯剛要跪下行大禮,被範大人止住道:
“免了,免了,我也沒穿官服,也不是談公事,不過聽說你到了江南,想找來談談,不必行大禮,還是行叔侄之禮吧。一旁坐下說話。”
年羹堯忙行叔侄之禮,起身後坐在一邊,他更加敬佩範大人的人品,平易近人,和藹可親,後來的年羹堯在為官從政上多向範大人學習,但在這一點上,卻做的遠遠不夠。
“年公子,此番出京到江南是來玩玩,還是有事要辦。來到杭州也該提前向我打個招呼我也會對你有個照應,萬一有何不妥,他日見了年大人我又怎麽說呢?”
年羹堯一聽,忙道:
“範大人,小侄出京原本是去湖廣省親的,途中偶遇友人說起尊師在這江南,一時心血,折途而來,並無緊要之事,怎敢打擾範大人呢?
“自京來此,千裏遙遠,一路之上可曾出現一些事端?”
“羹堯雖學識淺陋,但也懂得我大清律法,當能辨明是非,識真別假,並未做出不妥之事,請範大人明察。”
“這是自然。堂堂巡撫之子是不會胡作非為,招惹是非的。不過風聞你與江南諸俠過從甚密,不知可有此事?”
年羹堯心中一涼,範大人果然問及此事,忙道:
“確有此事。開始聽朋友說尊師為江南奇士,誤以為師父是江南諸俠之一,故而多方打聽,後見到各位俠客,才知其中並未有尊師。與諸俠相識,僅有一麵之誼,並未深交,何況諸俠對我身世不解之後,與我並不親密,似不願與官家往來,所以我與他們遠談不上過從甚密。
至於其他種種均為傳言。”
範承謨邊聽邊點了點頭,稍有讚許之意,轉而又道:
“江南諸俠這次來到蘇、杭,屢屢作案,他們大多對官府不滿,心懷叵測,圖謀不軌,你應當心才是。你貴為八旗世家,一品大員的兒子,沐浴皇恩,不可因此招風引雨。”
“範大人見教的極是,羹堯一定銘記在心。”
範大人今日的疑慮,在以後年羹堯的命運中得到驗證,他最後的悲慘結局,不能說與這段經曆無關。
二人正在談著,忽有差役來報:
“範大人,剛才總督府來人,讓年公子到總督府去一趟。”
範大人似知其中奧妙,忙笑道:
“年公子,快去總督府,有要人相見,你要當心嘍。”
年羹堯非常驚恐,他想不到是誰要見他,便問道:
“範大人,何人要與我相見?”
範承謨神秘一笑道:
“此事不便泄漏,公子前去自然便知。”
年羹堯不便多問,起身告辭,範大人傳下話去,派四名差役引他去總督府。
一路上,年羹堯忐忑不安。範大人說有要人相見,會是誰呢?總督劉兆麒?去總督府肯定會見他,不過家父與他並不來往,自己乃一年輕後生,這劉總督見自己又有何事?剛才範大人的神情,好象不是劉總督要見。還有誰呢?雖然父親是湖廣巡撫,但與江浙一帶大員熟識的不多,在軍界就更沒有了。能住在總督府肯定是朝中顯貴,他們到江南來,肯定會有公務,怎麽會召見一個閑人呢?
難道是四阿哥?腦子裏突然冒出這個念頭,他自己也嚇了一跳。早聽路民瞻說過四阿哥來到了江南,不過他會召見我?他知道有個人叫年羹堯,也來到江南?不可能。這皇子居於深宮,雖年家曾做過宗人府丞,與皇家較熟,但這也是多年前的事了,他不可能知道自己。但那人是誰呢?年羹堯想不到會是誰,可他有種預感,他滿腦子隻剩下三個字“四阿哥”。如果是四阿哥,他召見我會問什麽呢?也是詢問我與江南諸俠的事?他要知道我與諸俠有關聯,會不會怪罪下來?那時,不僅自己,怕父兄均要受牽連。想到此,不由冒出一身的冷汗。不過,聽路民瞻說過,四阿哥對了因很感興趣,大概也想了解了因的獨門暗器,也不排除他想結交江湖俠士,果真如此,那就不會有大問題。邊走邊想,不覺已來到總督府。
年羹堯被帶到客廳,劉大人早已在那等候,行大禮見過後,劉大人並未留他在客廳閑談,而是吩咐道:
“引年公子去見四阿哥!”
年羹堯一聽,大驚失色。雖然他早已想到四阿哥,但那隻是推測,一旦真的成為現實,仍不免大驚。
一路上也不知從哪兒走來的,隻是想著四阿哥見了會問什麽,自己怎麽回答。恍惚間,就聽有人道:
“讓他進來。”
這聲音不大,但很威嚴。
年羹堯這才發現差役已引自己來到一座高大的房子門前,門口站著兩人,一邊一個,高大魁梧,氣度不凡,見了他目不斜視,那聲音就從這屋裏傳來的。
他忙快步跨過門檻,這是一間書房,一個人正坐在一張太師椅上看書,果然是邯鄲所遇的四少爺,也就是劉大人所說的四阿哥。
年羹堯忙低下頭,快跑幾步,雙膝跪地,口中高呼。
“年羹堯叩見四殿下。”
年羹堯的父親曾做過宗人府丞,年府與皇室關係也較密切,小的時候,年羹堯也曾見過幾位阿哥,也知道這位四阿哥叫胤,但畢竟是君臣關係,不可過分親近,後來藍大褂師父管教嚴厲,與年大人有約在先,在年羹堯學成之前,不見任何客人,所以此後他就很少有機會見到宮中的皇家之人,後來年大人升任侍郎,外放湖廣,不再管理皇室事務,更無機會見到皇室之人。在邯鄲的時候,正與馬天雷飲酒,稍有酒意,又隻見半個臉,再加多年不見,所以年羹堯根本不可能認出那四少爺是四阿哥。
“嗯”。年羹堯並不敢抬頭,隻聽得這從鼻孔裏發出的聲音很輕,但很有威嚴。“平身罷。”
年羹堯跪在地上,額頭觸地,一動也不敢動,他知道這四阿哥生性傲慢,也知道在皇室人身邊很危險,俗話說“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就會招來殺身橫禍。聽見四阿哥發了話,忙道:
“謝四殿下。”慢慢爬了起來,退立一旁。
四阿哥這才慢慢把書放在桌上,目光移向年羹堯。
那目光很深邃,冷峻,使人不寒而栗。
“年羹堯,邯鄲一別,已有數月,你本湖廣省親,怎麽跑到這江南來了?”
年羹堯聞言,不敢怠慢,忙回道:
“四殿下,邯鄲城中,幸睹貴顏,而年羹堯有眼無珠,請四殿下恕罪。”
“罷了,當時沒認出來,不會怪你。不過今後在外麵不要稱我‘四殿下’、‘四阿哥’、‘四太子’叫我‘四少爺’。”
“是,四少爺。”
“在這總督府裏應稱‘四殿下’或‘四阿哥’。”
“是,四殿下。”
“年羹堯,你到江南有何事要辦?”
“回四殿下,我本去湖廣省親,但途中聽說師父在江南。念及幼時師父對我苦心教誨,恩愛有加,使我沒齒難忘。自師父不辭而別之後,朝思暮盼,無日不思師父的培育之恩。忽聞恩師蹤跡,不免尋師心切,折道而來追尋。”
“關於你們師徒的傳言,我在宮中略有所聞,那老師確是一位奇人。”四阿哥毫不經意地說。
年羹聽後一怔,他早聽說皇室耳目很多,許多大臣的事,皇室都知道,現在看來,一點不假。
“四殿下,年羹堯原本是來尋師,至今也沒蹤影。既然四殿下知道這事,也必知道我不是借家父之名到處招搖,我也就此作罷,立刻返去武昌,以免四殿下費心。”
四阿哥笑了笑,這笑深不可測。
“年羹堯,你敢對我不滿,說我懷疑你?”
年羹堯驚飛魂魄,知道自己失言,忙磕頭如掏蒜:
“奴才該死,奴才不敢。”
“我諒你也不敢。罷了,這隻是句玩笑話,我還有事要你去辦,你怎麽能走呢?”
年羹堯嚇得一身冷汗。忽聽說四阿哥有事要自己去辦,又是一陣的心悸,但轉而又是一陣驚喜,四阿哥讓自己去辦事,不就證明四阿哥信任自己嗎?如果能為四阿哥辦成這事,那今後的前途就會無量了。於是忙道:
“願聽四殿下吩咐。”
四阿哥收斂了微笑,又看了他一眼道:
“年羹堯,送你的一百兩銀子收到了嗎?”
年羹堯一聽,又是一驚,繼而恍然大悟,原來在蘇州順昌客棧裏施給古刹的那一百兩銀子,竟是四阿哥送的。不免吃驚萬分,不知四阿哥為何這樣做。忙道:
“年羹堯收到了,並已施於古刹。不知四殿下為何會知我當時有困難?”
四阿哥哈哈大笑道:
“年羹堯,你來江南到處探訪江南諸俠,後又與他們結交,江湖風聞已久。後見你在古刹內,對傷那李虎的呂四娘,並未阻攔,知你想結交諸俠,並不與江寧織造府是一道上的人。我才派人給你送去一百兩銀子,替你解圍。”
年羹堯心中暗驚,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四阿哥的視線中,他連自己沒有銀子都探知得一清二楚。真讓你吃驚,但旋即又墜入迷霧,自己與江寧織造府怎麽扯在一起了呢?不禁道:
“四殿下,年羹堯不明白,這與江寧織造府有何關涉?”
四阿哥冷冷一笑道:
“李虎是江寧織造府的一個耳目。”
年羹堯知道,這江寧織造表麵上隻是專門替皇室采買各種禦用物品,實際上他的權勢很大,可以說勢傾江南。
江寧織造名叫曹寅。曹家祖上原來隻是王府的一名包衣。後來曹寅的母親做了當今皇上康熙帝的乳母。曹寅與康熙帝年齡相仿,同吃一個**長大,後又與康熙一起讀書,是皇子侍讀,這兩人從小就生活在一起,情同手足。那康熙帝親政後,對這曹家皇恩浩**。曹寅先是在宮中充當侍衛,終日與聖上在一起。後來曹寅被聖上派往江南,任江寧織造,從國庫撥出銀兩在江寧建造了豪宅大院作為官邸。當時朝中很多人不明白,這曹寅為何會到江南去。因為他如果想做官的話,那簡直易如反掌,可他卻被派出京去。後來時間一長,眾臣才明白其中奧妙。這江寧織造,表麵上隻是為皇室采購物品,實際上是皇上派駐江南的秘密情報機構。他府中有許許多多的耳目行走在江南各地,對各個府衙,上至總督、巡撫,下到府、縣各級官吏進行監督,對江南各地反清勢力進行監視,一時權傾江南。曹府與皇室的親密程度從皇上的行動上天下皆知,皇上曾六巡江南,有五次把曹府作為行宮,由曹寅在府中迎駕伴宿,一時天下震驚,由此也可見這江寧織造府是何等的權勢。
不過從四阿哥的語言、神態上又讓人起疑,他說知道自己與江寧府不是一道上的人,才送銀子解圍的,難道四阿哥對江寧織造府不滿?對皇上也……?他不敢想下去了。突然他想明白了。
這四殿下有野心,他要從現在開始就建立起自己的勢力,以備以後能爭奪天下。而我年羹堯在邯鄲露出了大力神功,可能被四阿哥看中,成了他網羅的目標。果真這樣倒是一件幸事,有四阿哥做靠山,今後的仕途會一帆風順。但參與皇室爭鬥並不是件好事,這種爭鬥自古以來是最殘酷、最激烈的。宮幃之中,殺父弑兄時有發生,王公權臣為之拋頭丟命,更是枚不勝舉,屢見不鮮,一旦涉入皇權之事,身首異地,誅滅九族,應該是早已料想清楚的事,而年羹堯對此事還從沒有仔細思考過,所以不免有些害怕。
“怎麽,你還沒想明白?”四阿哥麵有不悅之色。
年羹堯忙道:
“願聽四殿下吩咐。”
四阿哥瞪著年羹堯,道:
“年羹堯,你是讀書之人,對曆史上的一些自然了解,我想問問你對有些事的看法,你要如實說來。我剛才又在看《資治通鑒》,你應該知道唐朝有個‘玄武門之變’,你如何看這事?”
年羹堯聞言,不由大駭,他怎麽能不知道這“玄武門之變”呢。那唐太宗李世民當年並非太子,而隻被封為秦王,但這秦王功業克建,威震四海,人心所向,很多人象房玄齡、杜如晦等就力勸秦王爭取王位,建不朽之業。於是秦王李世民在玄武門外設下埋伏,趁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上朝麵聖之機,把他們殺死。這事發生於六二六年六月三日,七日立世民為太子,兩個月後高祖李淵傳位於太子世民,始為唐太宗,現在四阿哥問起這,有何意圖?他不敢貿然作答,隻是戰戰兢兢地道:
“這事我略有所聞。”
“那你如何看那唐太宗李世民呢?算不算失德犯禁?
年羹堯一時無語,他不敢說,他知道說不好有殺頭之禍。
“說說無妨。”四阿哥笑了笑道,“我們今日之談,隻有你、我知道,我們不過是在談談古,並無其他,你大可放心。”
年羹堯見不說過不了關,壯了壯膽道:
“上有失德亂法犯禁之事,曆史上很多。但有好有壞,有忠有奸。要看他們如何失德,亂法犯禁是為了什麽?象那漢高祖起自亭長,手持三尺長劍以覆暴秦,這能是亂法犯禁嗎?就是那唐太宗玄武門喋血,也不能說是他失德,那太子李建成雖不象舊史記載那樣昏庸無能,但他的政治才能和軍事才幹要很遜於李世民。那秦王李世民雄心奮發,戰功卓著,馳騁沙場,叱吒風光,舉足輕重,功蓋天下,中外歸心,如果根據立賢的原則,無疑立世民為太子更為理想。
所以在當時他那樣做,全是為國為民,才不惜大義滅親。若不然,此心唯天可表,他敢把這段史跡坦白寫於《唐書》留給後人看嗎?所以,我認為唐太宗是一位聖主賢君,他一生的政績也說明了這一點,貞觀之治為盛唐偉業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建立了一個大帝國,至於他取位的手段……那是不得已而為之,是時代、曆史對他的召喚,他如果不采取這種手段,就不可能建立起一番偉業。”
年羹堯自己都感到吃驚,他沒想到自己竟能滔滔不絕,說了這麽多,此時,汗已濕透了內衣。
“年羹堯所說如有不妥之處,請四殿下治罪。”
“年羹堯,剛才我早已有言在先,你怎麽還有這樣的話?”
他心中寬慰了許多。
四阿哥聽了年羹堯的一席話,從心中高興,暗暗慶幸自己能發現這麽好的人才。當年的李世民之所以能成功,還不是仰仗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尉遲敬德等文武賢士的幫助,才獲成功。眼前這位學識膽略並不遜於他們。
“年羹堯,風傳你與江南諸俠結交,可有此事?”四阿哥盯著他的臉。
年羹堯不由低垂目光,道:
“四殿下,年羹堯與江南諸俠不過是一麵之誼,並無深交。”
“你見過了因和尚?”
年羹堯一聽四阿哥提起了因,不由想起那個月夜,想起蘇州被官差所追之事,忙道:
“四殿下,在蘇州南郊曾見過一人,似是了因,不過並沒談什麽,他就走了。”
“見過他那暗器?”
“見他使過,殺那和尚就是用的那暗器,月光下我也沒看清楚,隻見白光一閃,那和尚連哼一聲都沒來得及就被取去首級。”
四阿哥冷冷道:
“哪有什麽和尚,那不過是江寧織造府的一個耳目,那是一個捉了因的圈套。”
年羹堯心中一驚,不想事情如此複雜,連江寧織造府也插手此事,那天如不是自己莽撞,先中圈套,不知了因是否能走脫。
“在蘇州是四殿下派人拿我嗎?”
四阿哥麵有鄙夷之色,不屑道:
“如是我拿你,你能到得了這杭州嗎?”
羹堯自知無趣。四阿哥又道:
“我在蘇州時,曾在知府沈瓏麵前說過你年羹堯到處打聽了因和尚,可能他記住了你的名字,後來出了那案子,他就派人拿你,不想讓你脫身。我聽說後捎過話去,說那案子不是你幹的,方才作罷。”
年羹堯這才知道在蘇州虛驚一場,害得自己走了十幾天的荒嶺野道,根本官道上就無人捉拿。
“了因有沒有來這杭州?”四阿哥又問道。
“我不太清楚,不過他會來的,諸俠已開始到杭州了,他也會來此約會。”
“他們什麽時候約會,我們能不能趕去相見?”
“怕不行。”年羹堯說的很肯定,“我向幾位大俠曾提出這個要求,都被他們拒絕了。他們說想赴會,必須前次約好,下次才能相見,他們已答應在杭州相約時,討論我是否能在春天蘇州的約會上與他們相見。”
“路民瞻也是這樣對我說的。”四阿哥像是自言自語。
“路民瞻說,他見過四殿下。”
“你告訴他我的身份了嗎?”
年羹堯點了點頭,四阿哥臉一沉,用手一指:
“你可能會壞我的事。”
年羹堯有些不安,四阿哥很不滿,有指責之意。忙解釋道:
“江湖之人最講信義,他們如果知道誰用心不誠,會永遠與之絕交。”
“注意與諸俠保持關係,特別是那了因。”四阿哥似命令年羹堯,語氣很肯定。
“四殿下,那了因和尚武功高強,江南第一,一旦知道我們的意圖,我怕不能對付了他。”
年羹堯並不敢完全擔當起這事,一來怕辦不好得罪四阿哥,二來想那靜一道人、了因和尚和江南諸俠對自己並無敵意,他不想充當出賣朋友的叛徒。
“這你放心,我會派人暗中幫你的。過來見見這位年公子。”
話音未落,從幕後走出二人,門口也進來二人,四人個個虎背熊腰,身著勁裝。
年羹堯知道這些都是大內高手,來自極北,與皇家有鄉親之誼。這些人必是皇家心腹死士,所以隨四阿哥南行而來。
“我來江南,一共帶了四個侍衛:烏哈、烏薩、烏查、烏那。”四阿哥一一指著他們向年羹堯介紹。
這一座座肉山,組成一道肉牆,他們分別向年羹堯點頭示意,算是打過招呼,但並不熱情。
“這四位都是武林高手,請你們要多多指教”。年羹堯道。
“在京中可以算是,但在這江南倒不一定能算高手。”四阿哥淡淡道。
“四阿哥……”為首的那位要說什麽,可看見四阿哥用眼瞪他們,就把話咽了下去。
“你不服,是嗎?”四阿哥麵帶不滿之色,“非等人家把你打倒,你才會承認。”
四人再也不敢說話,但神情很是不服。
“你們要知道,這年公子是自己人,如遇到什麽不測要相互幫助。”四阿哥掃視了他們一眼。
四人點頭。四阿哥又來問年羹堯:
“你住在哪兒?”
“西湖客棧。”
“那好,有什麽事,可到巡撫府或總督府找我,如果我不在,巡撫、總督知道我去哪兒。”
“四殿下,我現在不能回去。”
“為什麽?”四阿哥不解。
“江南諸俠對官家有怨,如果我大白天從這總督府大搖大擺地走出來,他們肯定會知道,必定以為我是官家眼線。一定不會與我結交,什麽事也幹不成。我必須天黑後再走。總督府要放出話去,說年羹堯夜裏打傷了府內差役,亡命江湖。”
四阿哥微微一笑,他看到年羹堯不但有膽有識,而且還很有智謀。
西湖客棧在杭州很有名氣,坐落在錢塘門附近西湖之濱,氣勢宏偉,風景迷人。
年羹堯來到西湖客棧,金元魁早已安排好食宿,正守著孤燈發愁呢。聽到公子來的消息如孩子般飛快地跑出來迎接。二人歡喜不已。
第二日,杭州街頭傳出一條消息,有一位江湖大俠年羹堯在總督府打傷差役,不知去向。
不一會兒,金元魁神色緊張,跑回來問年羹堯發生了什麽事,他平靜地道:
“沒什麽,你再去街上打聽有沒有其他風聲。”
金元魁一整天就在街上行走,晚上回來說,街上隻聽到這個消息在傳,但並不見差役、捕快,也不見府衙出告示抓人。年羹堯知道,這消息傳了一陣就沒事了。
這幾日,他一直呆在客棧裏,白天派金元魁上街聽聽風聲,有沒有其他新聞和江南諸俠的情況,自己呆在房裏看書,偶爾站在窗前,眺望西湖的景色。金元魁的情報說明,關於打傷差役的傳言已經平息。
現在可以出門了,吃罷早飯,交待金元魁在客棧裏不要出去,自己則健步向外走去。
他既沒去大街上閑逛,也沒來西湖遊玩,而是直奔城西而去。
小半晌,年羹堯來到飛來峰下的靈隱寺。這裏香火十分興盛,善男信女絡繹不絕。
進了寺門,他並沒去大殿燒香,而是拐進寺內一個拐角,那兒有個小和尚正在掃地。
“小師父,請問貴寺有沒有一位不昧大師?”
小和尚正在專心掃地,沒提防後麵冒出個人。回首一看,見一大眼睛的青年人正站在身後笑吟吟地看著自己。忙答道:
“我剛到寺裏不長時間,沒聽說有不昧大師。你再去問問其他人。”
年羹堯有些不悅,這小和尚可能在推辭,但又不便發作,隻得道:
“小師父,能否帶我去見你們的住持?”
那小和尚點點頭,工具一放向後走去。穿過天王殿,又經過幾處經塔,來到大雄寶殿。這裏人最多,紫煙繚繞,經聲朗朗,伴著木魚聲許多人虔誠地跪在佛像前磕頭許願,請求菩薩保佑。年羹堯無心看這場景,隨小和尚來到了大悲閣,穿過此閣,來到後院鬆柏掩映下的念佛堂。堂前有一和尚立在門旁。小和尚向那位和尚低聲說了幾句話,轉身而去。這位和尚過來施禮:
“阿彌陀佛,這位施主你找方丈有何事?”
年羹堯知道,麵前這和尚是住持的侍仆,便笑笑道:
“在下年羹堯,前來貴寺打聽一人,不知不昧大師是否在貴寺修煉?”
那和尚一怔,用疑惑的目光打量了一下這青年人,道:
“施主,我寺並無不昧大師,為何會到這兒來打聽?”
年羹堯見這和尚仍有戒備,忙道:
“小師父,是了因師父告訴我的。他讓我到貴寺來找不昧大師。”
和尚一聽,忙笑道:
“原來如此,請施主稍候,待我向住持通報一聲。”
不一會兒,這小和尚引著一位年近七旬的和尚前來,那老和尚胡須、眉毛全都是銀白,臉色紅潤,身穿黃色袈裟,見了年羹堯,微微施禮道:
“阿彌陀佛,年施主,不知你與不昧大師有何淵源?”
羹堯急忙還禮道:
“住持師父,在下是來江南尋找師父的。在邯鄲周家莊周魯莊主向我提起不昧大師的法號,說他知道我尊師是誰。在蘇州又有了因師父告訴我到貴寺可以尋到他,所以我冒昧前來打擾。
請大師能告知不昧大師,請他告訴我師父的行蹤,以了卻我心中之憾。”
住持聽後,微微點頭,笑笑道:
“施主尋師之情,老衲理解。不過,不昧大師並非在本寺修煉,所以現在不在本寺。了因所言是因不昧大師與老衲交遊甚投,常在我寺作客。”
年羹堯一聽,很是失望,黯然道:
“不昧大師在何處修煉,住持能否指點一二,讓在下前去打聽?”
住持微微搖頭,道:
“不昧大師,白雲仙鶴,飄遊天下。老衲也不知他的仙蹤,不過施主不必擔心,他與老衲有一約會,半月之後,他將來本寺。至於他的修煉之所嘛……既然你是他的朋友介紹來的,定不是外人,不妨告訴你,他在城南五雲山五雲寺。但現在他肯定不在寺內,前日五雲寺還來人向我詢問不昧大師是否在這。你這時前去也是白跑,不如在城中逗留幾日,遊遊西湖十景,在千島湖泛泛舟。半月之後,老衲見了他定向他說明施主來寺中找過他,讓他在這等你。到時,施主再來相會,意下如何?”
年羹堯忙謝道:
“多謝住持大師,現在也隻能如此,在下告辭。”
出了靈隱寺,心亂如麻,一種無名的煩惱湧起,為何辦什麽事都不順呢?了因見了又失,師父找不到,現在不昧大師也不知行蹤。眼看離年關還有二個月的時間,如果半月之後再找不到師父,那也隻得回武昌,以免父親擔心。現在,四阿哥又吩咐去找了因,結交諸俠,這些俠客,天馬行空,獨來獨往,茫茫人海,到哪兒去找呢?
年羹堯愈想愈煩,但更讓他煩的事還在後麵。
一進客棧,就感覺有些不對,金元魁並未像往常那樣在門口迎接。進房一看,也不見蹤影。
開始以為他上街逛去了,可直到吃午飯也沒見人。向掌櫃的一打聽,掌櫃的道:
“早上你剛走不久,來個姓孫的人,說要找公子,我把他帶到你房間,交給你的隨從。不一會兒,就見他們兩人一道出去了,一直沒回來。”
年羹堯一聽,稍微心安一些,他知孫彪已來,肯定二人在街上玩去了。說不定現在正在酒館喝酒呢。自己走時,也沒告訴金元魁何時回來。
可他越來越感到不妙。太陽已平西了,人還沒回來,會不會喝醉?回想起初見金元魁時的情景,心中一驚。
他不由走出客棧,來到了街上,走了幾條街,看見喝醉的人不少,可沒一個是金元魁他們。
日落黃昏,他回到了客棧,人還是沒回來。這時,他知道出事了。金元魁向來聽話,從不到處亂跑,今日這是到哪兒去了呢?難道會被……
年羹堯搖了搖頭,不會的。孫彪雖是一麵之交,但從言行上也可看出是俠肝義膽之士,不會欺騙我的,他既然願意投靠我,就絕不會把金元魁拐去或賣或殺。再說金元魁也不是一個小孩,不是輕易能對付的。
他們一定出事了。是誰與他們過不去呢?是諸俠?不會的,江寧織造府?那也不可能,我們與他們並沒有結怨,他們隻與諸俠有仇,是不會殃及諸俠朋友的。再說也不是什麽至親朋友。
那隻有一種可能,孫彪出事了。孫彪在江湖上行走,又與攔路搶劫的匪徒過從甚密,其中細節,無人知曉,他是否會幹過違法的事,來到城裏被捕快捉去?捉他也不會捉金元魁?也沒聽說杭州街上抓過人?
可能孫彪碰上仇家了。他在江湖一定結了不少怨,今日在杭州街上,被人尋到了……他愈想愈害怕,愈想愈氣憤。他怕二人有閃失,他氣孫彪的那些仇家。
他們一夜沒有回來,年羹堯一夜也沒有睡。他晚上又出去找了很久,幾乎找遍了全城,也沒發現他們的蹤影。他感到很驚異,這二人到哪兒去了呢?他哪裏知道,此時二人正在離杭州三十裏外的鮑家寨。
直到第二天清晨,金元魁才回到客棧,不過他不是自己走回來的,而是被別人抬回來的,已經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