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報到場麵亂哄哄的,楊毅想起了剛上初中時發現和季風分到同一班時的情景。
“不會吧?”
“真倒黴!”
烈日當空,一些人卻骨頭裏都發涼。跟鄰居在同一個班級上課,就表示身邊跟有一個小間諜時時刻刻等著回家報告當天的任何不法行為,所以兩人才會在相同班級碰麵時發出這種垂頭喪氣的抱怨聲。
那一幕至今回想起來還催人淚下,老天爺開開眼吧,別讓她再經曆一次那樣的磨難了。踏進高一1班的教室時楊毅還在念念有詞,隻盼天上恰好有神仙路過聽到她的禱告,她真的不想再和小四在一個班級上課了。
沒有!後邊也沒有!
“楊毅你也在1班嗎?”
不要緊張,是個女聲。回頭見身後站著身高接近一七零的時蕾,楊毅馬上退後一步不給他人形成對比的機會,“嘻嘻,好極了,”她興奮地搓著手,“小四一早就來報到了,現在還沒來肯定不在這班了。”
“嗯,他在2班了,我剛才看見他領一幫男生去領課本。”
“啊,那不是差不多都分妥了?都誰在哪班?”
“咱們班,你看見的這幾個。”指著圍坐一起原初中6班的昔日同窗,“還有李思雨和方昕。”
“不會吧,真倒黴。”三年前的台詞又搬了出來,“還有呢?”
“叢家在2班,張偉傑好像不是2班就3班的……”時蕾抓抓頭發,“早上來的時候走廊頭黑板上有名單,不知道讓誰擦下去改通知了。”
“問你真是……”楊毅泄氣地一揮手,扭臉衝著人紮堆兒的地方喊,“有明白人沒?”
“有!”有不嫌寒磣的,“啥事?”
“咱班剩那幾頭都關哪個圈去了?”
“哪個圈都能搶上槽子,你就別惦記了。”
“我這不為了搶食兒方便嗎?”
“搶個屁食兒,你吃屎都趕不上熱的。”
“誰道了,這都幾點了?剛全班點名就差你自個兒,咱班班任還找你呢,連報到也遲到真有你的。”
“咱班任誰呀?”
“哎媽呀楊大仙兒,你還知道來啊?”
拉拉雜雜跟新舊同學嘮了半個多鍾頭,楊毅想起了一件事:“於一在哪班了?”
大夥兒麵麵相覷:“真的,沒見著於一呢。”
挨班串了一遍熟悉了一下高中部地形,順便打聽於一的下落。態度好的如叢家之流,說:“你找不著他還誰能找到啊!”態度不好的以季風為首,說:“滾,忙著呢!” 忙個屁!不就是交個學費連帶奉命搬個新書新本領取幾件班級備品,整得跟輔政大臣似的還忙著呢。楊毅給他一個潔白無瑕的眼神兒閃人了。看著熱鬧穿過操場,打算去校門口小賣部打傳呼直接跟本人對話。才走到停車棚,正主兒從一輛溜光鋥亮得估計小腦不太發達的蒼蠅都站不住的黑色紅旗裏囂張亮相。
楊毅剛要上前說話,緊跟著又出來一個戴眼鏡文質彬彬全身名牌的男生,“神哪,這麽遠。”就在楊毅等著他在胸前畫十字架的時候,他卻將虔誠的注目禮投向了款款走過的兩個長腿學姐。
“大非啊,”司機從小車裏探出頭,“那我先回去了,一會兒怕用車。你跟於一去報到吧,下課給我打電話。”
“啊不用了,”大非戀戀不舍地將視線從學姐身上拉回,“陳叔你先走吧,我晚上自己坐車回去。”車轉個彎剛走,他一臉詭異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浮現,“行啊兄弟,你們學校風景這麽好。”
於一罵了一句,向早已落入視線的楊毅招手。
“報到不知道啊?”楊毅揚著手表,“看幾點了才來。”
“我來的時候你還沒來呢。”他隨手把她反扣在頭發上的牙舌帽正過來。
“什麽意思?”聽不懂,拉起他手臂就走,“快走去看看你幾班。”
“喂喂小美女。”不甘當空氣的人急忙拉住於一另一隻胳膊,“別丟下我啊,我初來乍道會迷路的。”
“你誰啊?”
“我是……”這話聽起來像是問姓名,又像是問身份,還像在挑釁。大非愣在那兒,有點不知道怎麽回答。
“他誰啊?”楊毅又轉向於一。
“你班同學。”
高一1班新學期班會上,新同學挨排兒自我介紹。坐在楊毅身邊的人大方站起,“大家好,我叫馬慧非,慧眼獨具的慧,明辨是非的非。畢業於Q市局一中,在校多年榮獲三好學生優秀幹部,是一名德才兼備的準社會主義接班人。”
此話一出全班嘩然。
楊毅大聲笑小聲說:“你好像賣點兒啥的。”德才兼備,這是古代女子之最高典範哪。
馬慧非同學從容落座,警告笑容過份的同桌:“你侮辱我我喊人啦。”
“還慧眼獨具明辨是非,”楊毅捶著桌子,笑不可遏,“那怎麽沒叫慧明?”
“慧明聽著好像法號。”
“慧非就不像嗎?哈哈哈,馬會飛?多麽奇怪的現象。不是你扯蛋就是馬扯蛋。”
“我一直以我名字為榮。”他一本正經地說,“而且我相信,總有一天我會長出翅膀飛翔的。”
“就快了。”楊毅拍拍他的肩膀鼓勵道,“等你變成天使那天吧翅膀哥。”
翅膀跟於一曾經小學同學過,後來於一原地踏步在六年級,默默送走了三波畢業生才跟第四波一起升上初中。翅膀本來應該是第一波,不幸的是畢業考試中,急性闌尾炎發作中途被抬出考場。更不幸的是有個極度有原則的父親,堅持沒考試不能畢業,無奈和於一共同重讀,最終早於一兩年小學畢業,這兩年的差額後來都在初中補回了。翅膀同學的初中時代除了在團結女同學這方麵表現出眾,其它情況都慘不忍睹,跟頭把式地又讀了兩年初三,連所三流高中都沒考上。翅膀爹估計再等下去也是沒戲了,寒著臉給兒子辦了自費重點高中。翅膀本人對此感到萬分雀躍,以後泡妞再也不用為自己還是初中生的身份招人鄙視了。季風坦率地對已具有大學生的年紀卻混在高中生隊伍裏的人表示狠狠地嘲笑,得到小鍬和翅膀的合擊,立撲。
於一分在3班,趕死隊隻有三個人,不夠用四分五裂來形容,隻能說是三足鼎立。每天碰麵頭一件事就是交換班級信息,加上早晚會長出翅膀的馬慧非,趕死隊成了四人幫,六中校園裏常見三個高大的身影中間夾個小不點兒,一路高談闊論。於一說的最少,開學小半個月,他除了以前同班的,其它同學鮮少有能叫上名的。校門口分道揚鑣,季風和楊毅各騎一輛自行車往家趕。於一基本上腿兒著,偶爾太子代步。馬慧非家住東城,每天下了晚自習就到3班門口堵於一,費勁巴火死蹭他的摩托,目前為止沒一次如願,天天公交車的開路。
開學第一天的那輛紅旗再沒出現過,下午放學四人幫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楊毅好奇地問起。於一告訴她那是市長車,不可能天天來六中報到。
“市長車?翅膀門子挺硬啊,坐市長車?”
“動動腦子動動腦子。”季風推著她的頭“想想市長姓啥。”
市長姓馬啊……“跟他有啥關係?”
“真呆。”季風覺得這丫頭是花花腸子太多了,才會動不動就打死結。
“他不姓翅。”於一好笑地提醒。
楊毅想起了某人那個可笑的名字。“你是市長公子啊?”
“別激動。”某人一臉低調地表示,“簽名的話等回班,我現在沒有筆。”
“市長水平也有限!給兒子起這麽個傻名兒。” 楊毅隻要想到他的名字就笑得停不下來。
“靠,侮辱市長可以,不許侮辱我名字。”翅膀揮臂抗議,“小爺這是當年全市嗷嗷牛逼的神指靈算求了多少路神拜了多少路仙死了多少腦細胞才想出的絕世好名。你這小不點兒懂什麽!”
“什麽小不點兒!我跟你是一排的。”
“那是因為你眼神兒好。”他們班近視的太多了,不得已把這小玩意兒擠到跟他一桌來。
“不過俺家孩子這一年可真沒少長。”季風說了句良心話。“以前看那架門兒以為一輩子坐車不用起票呢,現在居然長到根號二了……”
“滾!你才根號二呢!”楊毅狠剜他一眼,“我咋也有根號三……根號三是多少來著?”她虛心地請教於一。
於一耐心回答:“這輩子別指望了。”
“你們這幫缺德鬼……”
“乖~缺德鬼給你夾菜。”翅膀夾一筷子辣白菜給她。
“我不吃綠葉的。”
“你色盲啊這是紅的。”
楊毅不理他,將菜放進於一碗裏。
“說你還不愛聽,完了該不吃還不吃。”於一無奈。
“你就光知道歎氣,”翅膀攥著筷子敲邊鼓,“拿出點男人的魄力啊,哪能她想怎麽著就怎麽著?打出來的媳婦揉出來的麵!懂不懂?”
“你想死是吧?”楊毅抓起勺子抵在他喉嚨上詢問。
“死也不死到你手裏!”翅膀以筷子擋開她,“死也死在季風他家那口子懷中。”想起前兩天在季風家看到的那些照片,“想不到才三四年沒見,叫叫兒這麽出息了。”
“你那副賤相……”季風罵他。
“想當年也是一小野丫頭,拎個竿滿台球廳找人對擂,打進了球就吹流氓哨,叫叫兒叫叫兒不就這麽來的麽。那時候我跟於一都不咋會打球,要不是她老挑釁掛竿我倆的球藝哪能這麽突飛猛進!靠,我那時候因為放學不回家打台球挨老揍了。我爸那陣還在財政廳沒調到市委,後來就天天放學來接我。沒治死我!”
“真的啊,叫叫兒小的時候也不高。”於一跟進他的回憶,“球了球了的比現在有意思多了。”
“不不不,”翅膀嚴肅地托著下巴,“還是現在有意思。”
“靠!”季風被他最後三個字惹得火大,“你他媽別一臉****的說這種話。”
“我靠我說說怎麽了!我要是早兩年見到她就沒你的份兒了,臭小子你撿了個大便宜知道不?”
“我去你媽的。”
“媽的,吃完飯出去單挑。”
“挑就挑。”
“讓你知道非爺的厲害。”
“厲害毛啊,不就多長對膀兒麽……”
他們兩個的爭吵中楊毅小聲問於一:“真的嗎?叫叫兒以前也沒多高嗎?”
“嗯,”於一點頭,想了想說,“不過有一年猛長,當時比我還高。”
剛燃起的希望小火焰跳了一下,滅了。
四人一出了食堂季風就迫不及待地捋胳膊挽袖子。
“你幹啥?”翅膀抄著手斜眼兒看他。
“單挑兒。”季風捏得關節哢哢響。“今兒不把你膀兒拆下來的!讓你會飛。”
“粗~~俗!”翅膀把音兒拉得老長,“咱是文化人,誰跟你個莽夫比蠻力。”
“啥意思?”季風感到後背嗖嗖的涼風。
“出來進去的小姑娘這麽多,”翅膀低頭看看手表,毫不掩飾嘴角的邪笑,“離上課還有半小時,看誰套到的電話號碼多。”
季風咬牙罵道:“你大爺的……”
楊毅跟著嗬嗬笑,手插在上衣口袋裏,腳踢著操場的石頭,石頭一閃。“咦?”她彎腰撿起,“一塊錢!”發了發了,轉身鑽進小賣部買了根雪糕出來。
三個男生巴巴兒地看著,翅膀偷偷從兜裏摸出枚硬幣扔地上又撿起來,“哎呀,我也撿一個。”
楊毅沒看到他的小動作,茫然地四處看,“誰兜漏了吧?”
“切,”季風不屑地撇嘴,“誰裝一兜鋼蹦兒啊?不嫌沉~”
翅膀見了楊毅的模樣感到好笑,手一翻錢又扔出去,“哎呀,又撿一個。”
於一瞅得真亮,心想這人無聊到什麽程度了。
翅膀還在反複地玩著撿錢遊戲,玩得不亦樂乎。來到高一走廊前,他又故技重施,台階前邊有個下水道,鋼蹦順鐵箅子掉進去了,他蹲在旁邊也夠不出來,看得這個鬱悶。
於一憋著笑安慰他:“沒事兒,非哥,你剛才不揀了四塊錢嗎?還賺三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