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省級重點中學的六中高中部,以其嚴厲到駭人聽聞的校規最令學生家長心醉不已,堅持花上一萬八的自費款也要把孩子送進來。

首先,嚴格要求學生配戴名簽穿校服這一條就把楊毅給震住了。難怪連叫叫兒那類桀驁不馴的主兒都隻敢在校服裏麵作文章,沒人敢像初中部那樣穿著半套來上學。

其次,遲到早退這些就不用重複了,單說課堂上。不許睡覺、不許溜號、不許吃東西、不許看小說雜誌卡通讀物,不許梳頭發照小鏡搔首弄姿傳紙條打電話……總之與課堂無關的事絕對不許做。高中部三位教導主任加上一名副校長一名團委書記共五人,每周五天課各自當班一天。保證一天八節課都來查崗,包括早晚自習下午自習,但凡逮著上述違規者,扣分。戶外體育課的管不著。

六高的學生日常行為規範和美國的法律有得一拚,羅羅列列八大款四十條,每條又分五至十條不等的具體細則。多年後想起來楊毅還覺得應該讓當初製定校規的校長進國家司法廳,專職修改完善我國憲法刑法。最要命的是一切解釋權還歸校方所有。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哪怕你做的事不違反明文規定,但主任說這事兒做的不對,扣分。

掛在操場中間高中部的操評分公告牌風雨無阻地密密麻麻,扣分原因五花八門:

幾班幾班第幾節課,上課趴著。-2分(也許是彎腰撿鉛筆呢。)

幾班幾班早自習,看小說。-2分(這肯定是劉大步扣的,他最能抓人家看小說。)

幾班幾班,寢室檢查,沒疊被。-2分(高中後邊有一溜平房,是給農村考進高中的學生住宿用的。管寢室的老頭兒叫啟寶航,山東人,大嘴扁臉,成天盯著沒給他送禮的學生想法挑毛病。)

幾班幾班第幾節課,上課時候看窗外。-2分(大哥,就不行睡落枕了轉不回來啊?)

幾班幾班,一人沒穿襪子。-2分(汗~)

扣分有多嚴重哪?上初中時對高中部的恐怖還不以為然,以為考上高中的都是書呆子,比較聽學校的話比較有集體榮譽感對班級的操評分格外看重,後來才知道高中老師主任們管理學生的手段。

比方說季風他們班,班任是六高談之色變麵黑心更黑的鐵娘子蘇清波。扣分嗎?那好,你給班級抹黑了,罰款!一分五塊,兩分十塊,多扣多罰一點不含糊,拒絕砍價沒有包月政策假幣的不要,罰沒收入作為班級參考書籍和常用備品的購買。錢哪那是,錢從何來?回家跟家說:“媽,沒戴名簽扣分了,罰五塊錢。”“爸,上課睡覺扣分了,罰十塊錢。”……老子花小兩萬把你送進去培養出來個要賬鬼,皮肉之苦也難消心頭之氣。

於一他們班一色兒體罰,罰得也不重。擦一個禮拜黑板檢查一下學校最近購進的無塵粉筆質量;了不起再加打一禮拜拖地水,每次拖地用不上十桶,一個禮拜多說拖五次;要麽掃一禮拜廁所,自從有班級開始推展這項懲罰條例,學校已經兩三年沒請過工友了。

楊毅攤著比較人性化的班任。為什麽給班級扣分啊?早自習沒起來啊?寫檢討書認識一下錯誤吧,少於三千字不行,不深刻。自習課寫?自習課不行,自習課是學習的,不能成為認識反省錯誤的時間。下課寫?下課不行,下課是休息時間。體育課寫吧,三千字一節課肯定寫不完啊,那這禮拜的兩節體育課一節體活都不要上了,來老師辦公室寫檢討書吧。

“不打你不罵你,就用感情折磨你。”打上高中,翅膀還沒機會欣賞體育課上MM的運動風姿,對此相當憤慨,“我們老師簡直就是一當代唐玄奘!”

同是一個校園,初中和高中的差別咋就這麽大呢?不到兩個月,從各地帶來的各種不良風氣消失怠盡,起碼表麵上是如此。不過高三和輔導班的學生自有一套應對扣分的法則,對策正是針對著政策來的。甫一入學的楊毅他們這些菜鳥算是被管怕了,切實領教到扣分的可怕。分兒分兒,學生的命根兒。

早自習六點半,楊毅每天都是肝腸寸斷地與被窩依依惜別,來到班級也學不進去什麽,坐在窗邊發呆。翅膀捧著本書看得很投入,楊毅看他一眼:“留神讓主任逮著。”

“沒事兒,今天是老密的班兒。隻要不是劉大步我誰也不怕。”翅膀牛逼哄哄的樣兒好像真能飛似的。

門被忽一聲拉開,睡著的也嚇醒了。密主任看看班牌,低頭找到對應的考勤表開始查人數,坐在第一排的同學很明顯地看到他的唇形:“一對兩對三對……”還論對兒數!不知道誰咳了一聲,密主任一驚,重頭開始數:“一對兩對三對……”四下咳嗽聲亂響,老密足足數了五分鍾也不知數明白沒有,拎著本子滿頭汗地出去了。班級響起不大不小的笑聲。

當天高一1班操評牌上寫著:早自習不靜,-2分。

班任唐僧來了皺著眉毛很委屈地說:“早自習怎麽還能不靜呢?你們一大早上有啥好說的啊?”

底下一陣竊笑,其實今天有兩個同學早自習沒來,要扣的話應該是4分,可惜密主任沒查出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M城周邊鄉鎮初中開的是俄語課,所以高中每個班都有一半英語生一半俄語生,相鄰兩班的外語課表安排相同,俄語生串到一班,英語生串去另一班,這樣搭對兒上課。

季風的同桌是個俄語生,一到英語課楊毅搶著搶著跟季風一桌。季風嚐試遠離她,等她坐好了他再找座位,但是她總有辦法說服跟他坐得最近的那個人串座,然後整節課就叫叫兒長叫叫兒短,惹得季風很是惱火。楊毅是全天下最缺損的同桌,明知道他要考北外必須得學好英語,偏偏就喜歡上英語課時搗亂,再加上個一直沒安好心眼兒的翅膀,季風的英語課總是勾心鬥角地開始,筋疲力盡地結束。叢家說季風最近明顯變老,挑眉毛看人的時候抬頭紋都出來了。

季風商量叢家:“能不能跟老師說把你串來跟我一桌啊?到英語課的時候不管是小丫兒還是翅膀,打死不換座。”

“抱歉。”叢家抱著課本漠然地望著他,“我也想過幾天太平日子。”

“好狠的心。”季風苦笑。

“我一點兒也不想招惹他們倆,真的。體諒我,季風。”

季風當然能體諒,要想鎮住這兩隻大妖,非於小鍬那種千年道行的不行。冒然紮刺兒的至少廢去一甲子功力,還是枉廢。

叢家同情地看他苦哈哈的模樣,“對了,你還記不記得,考試前你說有事要告訴我。”

“什麽事兒?”

“我要知道什麽事兒還問你嗎?”

“什麽事啊……”剛上完英語課,季風腦子有點暈,“我不記得有什麽事要跟你說。”

“你忘啦?”叢家有點急,“就是在於一家複習時,你問我長在樹上用on還是in那天。”

“問題是,這個介詞我問過你不下一百次,我也不知道你說的哪次。”

“你說in反過來是你,你不長在樹上,所以不能選。問完這題跟著又要說什麽,磨磨嘰嘰,最後說等考上高中再跟我說。”

季風張大了嘴,“啊——”了老半天忽地合上,佩服地望著她,“你記性真好。”

“你賣什麽乖啊!”

“FORGET IT……那麽好趣兒幹啥?你越來越像那個刺兒了你發現沒?”

叢家咬牙,“你幹脆直接說我越活越回去吧。”

高中物理是真難,楊毅認真地聽了幾節課就再也堅持不下去了。一到物理課就打蔫兒,尤其還是下午的第一節課,物理老師頻頻關注她。學校針對老師也有一定的管理,如果課堂紀律太差或者被抓到有睡覺的那就算當堂任課老師的失職了,這個和當月獎金是直接掛鉤的。所以也怨不得老師們會狠管學生。

“精神點兒孩子。”翅膀用手肘拐了下不停嗑頭的同桌,“主任還沒來呢。”

“我知道,”楊毅揉揉眼睛,“我就是困得受不了。”

“看不看書?”他拍拍夾在物理課本裏的言情小說。

“沒興趣。你也真惡心,大男生的看這個。”

“這是教材,看看最近美眉都喜歡哪些浪漫情節。”

“那你用功點兒。”楊毅拿起課本走到班級最後邊貼牆站好——六中犯困生專用。

羅昕和李思雨坐在班級的倒數第二排,兩人的位置中間隔著個過道,楊毅就站在這個過道的最末端,默默地看著她們倆傳紙條。突然想起兩年前躲在丁香樹後邊偷聽她們還有童月寧聊天的事兒,仿佛就在昨天啊……要不是她們她可能也不會和於一……談、戀、愛!總覺得這幾個字用在她和於一之間有點兒怪,不過最近好像越說越順口了,大概也聽習慣了。她嗬聲一笑,把旁邊的時蕾嚇一跳。低聲問她:“你夢遊啊?”

“看李思雨和方方在幹啥?”

“困得直晃悠還有精神管人家閑事兒。”這家夥的體質也真夠耐人尋味的。

“喂,”楊毅俯下身子問,“你有沒有喜歡的男生啊小貓?”

貓眼微眯了一下,物理老師正沉醉在加速度的講解中,她也放心多說一句,“閑的啊?”

“翅膀好像看上你了。”

時蕾還來不及罵她,班級就四下而起幾句“主任來了”,打盹開小差的紛紛坐正等待檢閱。密主任開門掃視了一圈點了下人數,確認沒有缺席的,低頭在考勤本上記錄了一下,走出去。老師和學生都明顯地鬆了一口氣,班級裏一時間像養了幾頭牛一樣。

“你別搭理他啊!”楊毅以課本擋著嘴接著對時蕾說,“翅膀那小子絕對不是什麽好玩意兒。”

正致力於研究泡妞技巧的翅膀猛地打了兩個噴嚏,“誰叨咕我?”他揉揉鼻子嘟囔,“好人叨咕好心腸,壞人叨咕爛五髒!”

晚自習下課鈴響,翅膀沒有像以前那樣會情人似的往3班衝,他現在已經學乖了,反正於一也要等楊毅,他隻要跟上同桌的步伐就好了。楊毅被兩節理科課搞得有點頭大,收拾書包的動作也有點緩慢。時蕾經過她身邊時幫她撿起掉在地上的帽子,翅膀打了個口哨,換來一記27層淨化不含絲毫雜質的貓白眼。

“瞪我幹嘛?”他笑得無辜,“心情好吹叫叫兒不行啊?”

時蕾不慍不火地說:“翅膀你要是個啞巴肯定比現在招人待見。”

“靠,小爺有名有姓的,你們老翅膀翅膀的瞎叫啥!”現在連唐僧有時候都脫口管他叫翅膀。

禍首楊毅對此深表歉意,“原諒我,您老人家的大名我想起就要抽了,實在叫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