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一今天騎了摩托,但他隻肯讓楊毅上車。翅膀不服,抱著楊毅不放,於一沉眸威脅:“再不撒手我上腳啦。”
“你們狗咬狗吧,我走了。”季風推車子著急回家。
楊毅在翅膀懷中拍手唱兒歌:“大雨嘩嘩下,北京來電話。讓我去當兵,我還沒長大!”
“長大個屁!你這輩子就這德性了。”季風瞪她一眼。
“真不吉利!”楊毅狠啐一口,遷怒於翅膀,“別拉我,我要發鏢!”
“關在我身上吧。”翅膀一臉大義凜然狀。
“小貓?”楊毅驚訝地看著他背後,“你怎麽還沒走?”
翅膀連忙收回手,整整發型回頭看,哪有貓影。
小妮子暴笑。
翅膀怒了,使出必殺技——“送我回家吧送我回家吧……”他使勁兒搖著楊毅撒嬌。
“靠,”於一拉過瞳孔亂蹦的人,“給俺們晃散黃了一會兒。”
鏡片下一雙桃花眼眨呀眨,又轉向於一發嗲:“送我回家吧親愛的,可以考慮留你過夜哦。”
“給你送到車站。”鐵鍬也難過美人關。
“不要,人家風華正茂遇到公車之狼怎麽辦?”
“咱不送了。”楊毅擠到於一前麵爬上車,“起駕。”
“不要丟下我!”翅膀整個人吊在於一身上,隻差把兩隻大長腿也盤上來了。
路過師生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於一頭發瞬間聳立,“我借你一拳,你今晚就睡六中操場怎麽樣?”
“重色輕友!”翅膀嚶嚶哭泣,“帶我一個嘛……”
楊毅在摩托前座笑嘻嘻地探過來看他,“訂鋼錘啊,輸了可就不行再嗡嗡。”
“三把拳兒。”翅膀大喜,猜拳他不怕,以前跟女生玩打手板兒的,他為此苦練許久。“賴賬的是孫子。”
翅膀輸了一把,之後連勝三拳,把楊毅振出局,歡呼著拿著頭盔。
“幹嘛?”楊毅伸手搶回來,“我輸了。”
“輸了還不趕緊滾,等啥呢?”
“自行車輸給你了啊。”楊毅把車鑰匙遞給他,“但是隻輸給你一天,明天要給我騎回來。”
翅膀傻眼。
“不要嗡嗡了,賴賬的是孫子。”她偷笑,“可能沒多少氣兒了,最好找地方打點兒氣,你家可挺遠的。”
“靠,那我認輸了,你騎自行車……”
大眼一瞪,抓回自己車鑰匙,“輸了還不趕緊滾等啥呢!於一,起駕。”
玩著油箱鎖想起翅膀那挫樣,楊毅狂笑不止,末夏微涼的晚風灌進她嘴裏,嗆了一下,“咳咳……樂死我了翅膀那個二。”
於一低喝:“頭盔戴上。”
“該聽不清你說話了。”
“我沒話跟你說。”
“沒話找話!”
於一輕笑:“你想聽我說啥?”
“甜言蜜語。”
“別整大非那出硌應我。”
“那你講故事,答應過我給我講的。”
“我答應你啥了?”
“裝是吧?哪個狗說過我考上六高就給我講他爸媽的事了!”
“你說哪個狗!”他迅速在她耳廓上咬了一口。
楊毅後背一麻,安撫惡犬地拍拍掌控車把的一隻手,“不是狗不是狗。”
“我答應你考了才講,你考上了嗎?”
“我怎麽沒……”特長生的身份適時跳出來提醒主人,“才差兩分。”她開始胡攪蠻纏,“塗答題卡的時候有一個沒塗好機器不認。”
“扯那些個哩個啷兒啥用!”
“於一……”她一急,顧不得身上何方,轉身去抱他。
他猛地捏閘停住了車,怪罪地瞪她一眼,“耍賴的是孫子。”
“賴賬的是。”她嘻皮笑臉地糾正,掌心托頰手肘撐在油箱上,擰身定定地看他,“我好幾天沒坐你摩托車了,都是翅膀攪的。”
表情不覺為那種癡癡的笑容柔和下來,“願意坐我車嗎?”
“願意。”她毫不猶豫地回答。
“交油錢。”他傾過身子,額頭抵上她的鴨舌帽遮。
“要錢沒有,要命一條。”她維持著姿勢不躲不閃,挑眉撇嘴,痞子相又現。
他側過臉頰要求:“親一下。”
“高難度動作。”她將帽沿轉到腦後,扭脖彎腰還要承受他一部分體重,在他臉上完成一吻。
“這邊。”臉轉上另一側。
她依言照做,末了問:“我這算不算賣身?”
於一大笑,“賣得出去才怪!”他眯眼掃視她的胸部。
“靠。”反應敏捷地一把推開他。險些弄個人仰車翻,她嚇壞了,抱住車箱生怕掉下去。
他笑著將她攬進懷中,“你害個臊也驚天動地的。”
“誰叫你這色胚沒好眼神兒!”她僵著身子低吼,一張臉立到馬路中間可以阻止車行。“還說人家翅膀,我看你倆魚找魚蝦找蝦,王八找個鱉親家。”
他摘下她的帽子拿在手裏把玩,聽她連罵人都押韻成套的嗑兒。
罵了一會兒自己覺得無聊,回頭看了一眼,正看見他炯然帶笑的眼。身子完全靠過去,後腦枕著心跳,她擺弄著他的手指,“別賣關子了。給我講講你爸媽的事,什麽版本的?”
“你聽評書聽魔症了。”
“我覺得你爸就像有故事的人才想聽。”
“他們倆當時鬧得是挺轟轟烈烈的,在一起就沒人讚成。我爺我奶是S軍區的,我爺還是政委。我媽在當時講叫出身不好,黑五類子女麽,我姥爺我姥是地富分子被迫害死到大獄裏的,再加上我奶嫌她沒念過什麽書,就是一個首飾店學徒,長得又妖叨什麽什麽的。好說歹說算是給我爸打了結婚報告,體檢的時候查出我媽有心髒病,軍醫說這病影響生育,而且還遺傳……”
楊毅猛地回頭,緊張地看著於一。
“你看我像心髒不好的樣嗎?”
“不像。”這種動不動就發火揍人的爆脾氣,要有心髒病早死好幾個來回了。“大概傳女不傳男吧。”她理解地點點頭,“完了呢?你奶更不讓結婚了是吧?”
“當然不能同意,他們就我爸這一個兒子。嗆嗆到最後,全大院兒人都知道了,說啥的都有。我爺一股火兒上來,跟我爸斷絕父子關係,我爸也沒含糊,當天就領我媽從軍區出來了。一個戰友介紹他到M城的修配廠幹活。我奶到底心軟,老是偷著讓人送錢送東西的過來,偷著透風說等老頭子消氣了就回去。”
“酷。”楊毅讚道,從小就是個歪孩子。“你爸媽就一直到你爺消氣了才又回的軍區?”
“我爸根本就沒想過再回去當兵。這事兒還是因為我媽,她非吵吵要孩子,結果剛懷上就犯病了。我爸一個修車工人哪有錢給她看病,逼得沒法兒,這才回去找的我爺,那也不能眼看我媽沒錢住院死到跟前兒啊。我爺沒別的條件,病他給拿錢治,但媳婦兒於家肯定不要。正趕上越南保衛戰,直接就填表給我爸送廣西去了,徹底斷了他跟我媽有碰麵兒的念相。”
“老頭沒想到兒子這一走差點回不來吧?”為了不要兒媳婦把兒子扔到邊境打仗,好懸沒掛了,這哪多哪少呢?
“嗯。聽我媽說當時烈士名單從前線發回來,我爸是S軍區第一個,那時候好像還沒正式開戰呢。我奶一看著電報就梗過去了,醒來人也沒精神了,不到一個月就走了。連我爸活著的信兒都沒聽進去。我爸傷得那樣,沒一個人說他能活下來,也不敢讓我奶去看。我爺啊,老伴也沒了,再看我爸那樣比死還難受,估計也是受不了這打擊,心血攻的中風了,癱了十來年,前幾年才去世。這倆老人哪,好強了一輩子,都沒得善終。更冤的是我媽,全人類都把她當禍水。”
楊毅其實也是這麽認為的,她咬著嘴唇不敢說太過份的話,隻道:“她要不是那麽不聽話非得要生小孩兒,不就沒這些事了嗎?”
“她要真聽話不生了,誰送你回家給你講故事。”他拿帽子輕抽她的臉。
“我是就事兒論事兒。”她爭辯。
“論個屁。你這話給我爸聽著他真能當場掐死你。”
“我虎啊當他麵兒說?”她吐吐舌頭,“接著說接著說。”
“接著的你就知道了。軍區裏頭風言風語的,我爸傷好出院說啥也不留在那兒,帶我媽和我爺回了M城。趕上他原來上班的那廠子要黃了,政府往出拍賣。我爸把手上的錢全押進去買了廠子,自己下車間領著工人沒黑沒白地幹。”於一的聲音變得很溫煦,“不行再說我爸是黑社會了,大小是個企業家。”
“那就算他不是,招的那些人起碼有混過的吧。安春鋒說你爸手下一半是有案底的。”安春鋒是季風家的警察大姐夫。
於一詞窮地笑,對老爸這種異於常人的用人癖好也無話可說。“我爸剛接手廠子初期,整個M城加周邊好幾個市縣還沒有一個像樣的修配廠,買賣算是火了,眼紅的挑事的也全來了。工人能不急麽,廠子要沒了,他們全得回家吃自己去,哪有不把那兒當自己家看的?成天在車間修車裝機器的這幫人都啥樣啊你自己想去吧,一個個都賊壯,隨手抄起的家夥就是些管鉗子扳子啥的,氣頭上誰還拿得準隻治服了?鬧出人命我爸也逃不了關係,一開始也蹲號,後來發現隻要錢兒使到位了啥都能幹,就上下砸錢拉關係跑路子。大非他爸那當時都跟我爸一波起來的。我媽說他那陣兒晚上睡覺說夢話都喊:‘操,五萬不行再加五萬,燒也燒死他們。’這就你偶像。”
楊毅眼前出現一副畫麵:熊熊火焰中,韓高賴和那短命司機蹦來蹦去,於老歪一邊往火上架錢一邊說:燒死你燒死你!一遝遝的錢哪,全是藍哇哇四個領袖並排微笑的百元大鈔。“好!”她振臂高呼。燒慢點兒呀……
手被壓下,於一不滿地箍著她,“你也睡毛了?”
“沒有。我心跳過速。”她激動地揪著領口,“有把火在裏麵燒。”
“幫你滅火?”他眼中閃過盈盈笑意,唇在她腮骨上落下,一路向前方移去。
她覺得癢癢,嘻嘻笑著躲開他的吻,人鬼共懼的殺風景威力再次發揮,“你像個蟲子似的!”
於一無奈地歎氣:“你有我媽一半兒好就行。”
“你媽是不是很漂亮?”
“跟她一比,你就不是女的。”
“我怎麽不是女的?我校服是圓領的。”
“你就能拿這個說事兒吧。”
“靠,嫌我不好還摟著幹什麽?”楊毅怒了,拍著腰間的手口不擇言。“你媽那麽好還不是扔下你,一人兒到國外快活去了。”
他的手僵住。
完了完了闖禍了又!楊毅暗叫不妙,抓著他的手沒放,像扣腰帶一樣圈回自己腰上,表情尷尬地以指尖劃著他的手背。
於一抽出一隻手,從口袋裏掏了根點燃,頭歪在她肩膀上默默地吸了半隻煙。聲音才煙霧一般絲絲縷縷地響起:“真不知道他們倆這樣半過不過的啥意思……”
“你想你媽嗎?”
他點點頭。
“問問他們啊,你也不是小孩了,到底有什麽事不能讓你知道的啊?”
“我媽上次回來時候,跟我說,有些事兒等我真正能理解了,再知道比較好。她說她這輩子不會負我們爺兒倆。”纏繞於他眼前的煙霧,遮得他兩隻狹長的眼像雲下的星子,閃爍不定。“我問她能不能不走,我都快求她了楊毅……”
“你爸怎麽說呢?他……是不是做了什麽錯事讓你媽生氣了?”人一有錢就變壞了,何況於軍身處的那種花花世界。
於一不置可否,將煙頭彈開,又講起一件事。“我媽生我那天,醫生拿手術協議讓我爸簽字,問保大人還是保孩子,我爸不簽,說全要。廠裏工人把院長抓來親自坐鎮,放下話說:‘嫂子今天要是沒平安出來,人民醫院就等著全體陪葬吧’。我爸還說‘孩子也是,大的小的我全要活的’。我媽打了麻藥被推進手術室,藥勁兒還沒上來,我爸站在門口喊:‘我就在這兒等著你’。全醫院都能聽見,整個兒一夥歹徒……”
楊毅淚流了滿臉,順下巴滴在於一手背上。他沒有笑她,伸出姆指擦著她的麵頰。她不好意思地揉著眼睛笑,“不愧是我偶像,歪得天老爺都拿他沒轍。”
他拉下她的手,“死爪子一天啥都抓,完了揉眼睛!”
她靠進他懷中,勾緊他的手指,“要不然今天可能真就沒你了。”
“嗯。”他把懷抱收得嚴嚴實實,在她發頂輕輕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