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籃球是很搞笑的,當然這裏說的是沒什麽正規訓練的高中女生。

男生打球起碼還能拉開場,多多少少能看得出誰打的什麽位置。女生打球就沒什麽章法,全場自由人,一個球拋出來,要麽沒傳好,要麽沒接好,傳接都做好的現象罕見。因此常見所有球員都圍到一起搶球。不管搶來之後怎麽辦,不管搶的是誰的球,不管裁判的哨聲吹得多響,反正搶到了算,純體力和膽量的對抗。

說打球還不如說打架形象。

開場都已經十分鍾了,有進賬的沒幾個,犯規倒是一個強勝一個,違例就更不用說了。前幾分鍾吹得還比較正規,後來發現如果所有違例都吹的話比賽根本沒法進行。幾乎所有人搶著球後都會下意識地跑開兩步,球按在地上雙手上去亂撲擼半天沒抓起來的也不少,還有相當一部分女同學情急之下倆手拍球像個螃蟹似的橫著前進……

嘟嘟!嘟嘟!哨音在六個球場此起彼伏地響著。

東2廠的裁判李裕是名跟楊毅她們一起來到六高的實習體育老師,對處理學生這種明目張膽的群架行為嚴重缺乏經驗,幹脆放棄裁判象征的哨子改用嘴喊。“爭球!爭球!”

李思雨坐在地上,球被她緊緊護在懷裏,3班兩個女同學一個半跪著,一個蹲著,六隻手都抱住球沒放。

“起來!”李思雨有點急了,左右拐了兩下把人甩開。她是1班場上最高的,3班看她看得最緊。從開賽到現在,隻要她拿球馬上有兩個以上的人來包抄,弄得她連運球機會都沒有,要多鬱悶有多鬱悶。

3班的同學先站起來,李思雨把球扔給了自己同學才拍拍褲子起身。

“傻呀!”3班一個女生罵道,“老師說爭球沒聽見啊?還傳。”

“老師說沒說讓你當裁判?”楊毅不甘示弱,“爭不爭球用你廢話!”

“你什麽態度啊?”

“對什麽玩意兒什麽態度。”

“少跟這兒裝啊我告訴你……”

“別吵吵!”李裕擦擦汗拿起球,指揮李思雨和一個3班女生,“你倆站這兒爭球。其它同學圈外站著。”

圈外是圈外,紅色運動服的3班,白色運動服的1班,紅白幾隻胳膊和大腿相互較著勁拐在一起,都想把對方擠到身後去搶占有利位置。

李思雨向楊毅的身後打個眼色。爭球地點是1班後場的罰球圈,楊毅會意地點點頭,身體還是跟對方擠來擠去,但是球一被拋起,聽到李思雨叫她的名字,馬上甩開兩邊的人向後退去,眼盯著砸下來的球左手往懷裏一帶換到右手運球,飛快往對方籃下跑去。

3班隊員全聚在前場,打算利用這大好機會得分,沒想到楊毅她們膽子這麽大不守反攻,愣著找了一圈球才開始紛紛回防。這時楊毅已經過了前場三分線。

翅膀和左文站在中場焦急地喊:“別慌別慌!穩住了。”

楊毅要是知道整個前場隻有她一個人,一定不會這麽著急出手的。但是她沒空看自己把對方甩出多遠,全副心思都在想打成這個快攻拿下兩分,球帶過罰球線就出手,一出手就知道沒了。

判斷出落點卡好位等板兒,其它九個基本上也全趕到了。

李思雨雖然從小就跟楊毅不對付,但對她的速度和反應能力從來說不出半個不字。她在跳球得手後就緊隨其後地跑上來,沒有硬擠進內線,而是在人少的地方要球。楊毅用屁股拱開身後的人,以不足一米六的身高搶到前場籃板,看著一雙雙凶狠撲來的手,心知再投是不可能了,矮下身子拍著球尋找接應點。隻聽得一陣清脆的巴掌聲,斜眼看到獨自站在左邊籃下的白影。球收回來打地反彈穩穩被李思雨拿住,楊毅張開雙臂用後背靠住要撲過去的人。李思雨沒有任何阻礙地出手投籃,球以迅猛的速度打在板上,果斷地彈進籃網中,刷地一聲落下。

李裕鳴哨,舉起兩指,點下。開場16分鍾,1班首先打進一球。東2廠開了鍋一樣。1班啦啦隊的尖叫聲和掌聲嚇得球場後麵兩窩耗子四下亂竄。楊毅抱住李思雨歡呼,頻頻向自己班的方向打著勝利的V型手勢。

“小樣還會擋拆兒呢。”翅膀欣慰地點點頭。

於一站在他身邊。“這也是你教的?”

翅膀瞪眼。“我怎麽可能教她這麽正規的打法?”

1班進了球,士氣大振,3班身處劣勢,言語和行為上更加粗野。上半場結束,雙方隊員都光榮地掛彩下場。

2:0,足球比分說出去都有人信。

其它五個球場的狀況也同樣慘烈,叢家她們班0:8落後二年級文科班,已經準備放棄了。

楊毅坐在地上係鞋帶,時蕾忙著往她手背上貼邦迪。

“好樣的~兄弟!”翅膀蹲在旁邊礦泉水侍候著。“下半場還這麽幹,別箍堆兒,拉開了往出傳球。”

“你光說不箍堆兒!”李思雨咽下水著急地說,“她班全衝去搶,咱們不上前能保住球嗎?”她好歹也是混過校隊的,算得上有組織有籃球意識的球員,可惜場上毫無章法動轍拳腳相加的對手實在讓她學院派不起來。

“那也得拉開打啊。”左文對場上這種情景也是苦笑連連,“下半場還這麽滿場跑不等打完你們全得累掛了。”

“別怕她們上來搶球,倆手抱住了她們摳不走。”

“對,再過份裁判就給哨了。李裕吹得還行。”

“蔡小欣就你最愛奔球跑。你就在前場站好了等傳球,別太往回拉,要不楊毅一人帶球太不穩當了。”

女生抱怨著3班的野蠻,男生們提供著各種應變戰術。

楊毅偷空用肘子拐了拐翅膀,下巴向對麵揚一下。“你看赫婷白唬六道說啥呢。”

“肯定沒出好招。”時蕾順嘴接道。

“你給於一打電話讓他把手機放赫婷旁邊咱聽聽她說啥。”

時蕾覺得不現實。“楊毅你認為這事兒就算翅膀同意於一能陪你倆瘋嗎?”

“我同意個屁!”翅膀沒好眼色兒地瞪她倆。“錢兒燒的啊?你管她說什麽呢?打好你自己球得了。”

李裕手托著球,心驚地看著中場休息歸來的雙方隊員,她們眼中毫不掩飾的凜凜殺機,仿佛隨時會把人撲食啃淨的母豹子。吹了聲哨把球拋起,年輕的裁判員火速後退一步遠離大自然的原始撕殺。

赫婷婷果然如時蕾所說的沒出好招。開場不到兩分鍾,李思雨就在前場上籃時被以前校隊的隊友從後邊狠狠撞了一下,踉蹌地向前跑出好幾步才站穩,球也被對方趁機搶走。

1班不幹了。“有這麽打球的嗎?”

裁判示意阻擋犯規。

時蕾問翅膀:“這最少得給張黃牌吧?”

翅膀定定地看了她好久,歎口氣。“籃球沒有黃牌……”難怪小刺兒堅決反對她上場比賽。

“有你這麽玩的嗎?”李思雨急了,衝回來推了那女生一下。

“幹什麽?”赫婷婷和另外幾名隊員圍過來。

有一個伸手要推李思雨,被楊毅用籃球擋下。“輸不起了是嗎?”

“都老實點兒。”李裕叼著哨分開兩方隊員,“要不給你們技術犯規了。”

個個眼神暴戾地散去。

“怎樣?”楊毅把球扔給裁判回頭問李思雨。

她擺擺手,站到罰球線罰籃。兩罰一中。1班又添1分。

赫婷婷瞪著歡呼的1班啦啦隊。“沒得過分啊?”

“哄她。”翅膀沉聲說。

馬上爆起強大的噓聲。

這次犯規不但沒讓3班有所收斂,反倒因著分數的再次拉開使場上的拚搶愈演愈烈。3班利用身高的優勢打了幾個長傳,居然反超了1班3分。楊毅有點慌了,3班那杆標槍像是貼在她身上一樣,她走到哪人就跟到哪。她開始磨牙。“你不去搶球老看著我幹什麽?”標槍隻是翻白眼也不說話,她忍了又忍才沒有一個炮拳印到她臉上去。十分鍾後,楊毅起跳投籃被同時跳起的標槍橫向撞飛到球架子底下的時候,她這個悔啊,挽起褲管看著血絲糾纏的膝蓋,她咋就這麽手懶,早把給那家夥一拳的想法化為實際行動還用受這份兒罪嗎?

李裕示意暫停比賽。叢家季風還有白玉等幾個外班的看到東2廠有人受傷,再一瞧是楊毅,都過來看情況。

赫婷和3班隊員回到自己班休息。

“裝個屁呀!”一個女生幸災樂禍地地看著被眾人攙扶起來的楊毅,“那個頭兒還上場打球呢。找挨梃!”

赫婷冷哼一聲,轉頭拿水,兩道平靜無波的目光罩住她。她一抖,手裏礦泉水瓶滑了下去。

於一彎腰接住,遞給她。

“謝謝。”她低聲說,回頭去聽隊友說話。

“別說我沒告訴你。”於一的視線調向對麵一瘸一拐走了幾步又活蹦亂跳的小丫頭身上,“錯個主兒去禍害聽著沒?”

旁邊一個女生不明狀況地四下看看,不知道他在跟誰說話。赫婷當作沒聽到,伸手將跳出來的發絲別到耳後,不著痕跡地打量著球場對麵的人。

尚不及耳的刀削短發,額前的流海沾著汗水,淩亂地被拂向一側,露出清晰的眉眼來。那雙眉對女生來說過於濃重,但搭配下方兩隻黑漆漆的靈動大眼卻有著恰到好處的伶俐。鼻子不高,唇很薄,笑起來的弧度調皮任性,一口潔白的芝麻小牙,尖下巴給人狡猾的感覺,麵頰因大量運動染上淺淺酡紅,若隱若現一個圓圓的酒窩。身上的白色運動服早已沾滿灰土汙漬,袖子高挽過肘,兩根細細的手臂隨著主人的講話不時揮動。不得不承認,這樣一個寶裏寶氣的小孩,無論男女老少都很難不去喜歡她,這種喜歡可以忽略她的性別,隻是對孩子的疼愛和縱容。從她撲到在地時衝上去的人數也可知這是個眾星拱月倍受關愛的幸運兒,但她並沒恃寵而嬌,反而有著大咧咧的傻氣。重力全失地摔下去,罵了一會兒便沒事人兒樣地說笑起來。

赫婷已經聽說了於小鍬這個名字,連劉卓都不願照麵兒的人,她更不敢輕易招惹。要是楊毅這會兒站不起來,赫婷也不確定自己能否安然無恙地離開這裏。剛才於一那種眼神讓她從頭涼到腳,好像沒聽說過他不打女人。

比賽繼續,楊毅上場罰球,兩球全部罰中。興奮地與場上隊員擊掌慶祝,又快速衝到場邊跟左文和時蕾拍手,沒留神磕在計分板上,齜牙咧嘴地“哎喲”一聲跑回場裏。

“不夠你抖擻的了!”翅膀罵完她,注意力落在了赫婷婷身上——當然翅膀注意赫婷婷已經很久了,不過此刻的注意卻帶著一層戒備的意味。從剛才傷停時,他就發現赫婷不停地拿眼睛偷瞄楊毅,直到罰進球,她又和一直防楊毅的標槍碰頭說了些什麽。望向對麵,於一坐在看台上,表情也有點緊繃。

“翅膀~”左文湊過來問,“那女生不能壞楊毅吧?”

“操。”翅膀抄著手原地蹲下,街邊小流氓的經典造型,“讓她量著膽兒來。”

幾番觸目驚心的撕殺後,比賽趨近尾聲,場上比分改寫成9:8,1班以1分之勢領先。

翅膀從場外繞過去坐在於一身邊,在兩班比賽進行到這種白熱化的情況下,他的到來無疑是一滴涼水迸進熱油鍋。3班同學紛紛注視,視線互撞,劈劈啪啪。

“靠~”翅膀低罵,“看你班女生那眼光活像要奸了我。”

“想什麽美事兒呢?”於一看也不看他。“抖擻過來幹什麽?”

“你們是輸定了,我坐這兒等她回來紮我懷裏哭。”翅膀落在赫婷婷身上的目光補充說明話裏的她所指何人。

“你媽的等劉卓閹了你吧。”於一終於知道什麽叫色膽包天了。

“她們沒剛才那麽狠了。”翅膀托著下巴,胳膊肘支在膝蓋上,“好像被誰恐嚇了。”

“被我。”於一沒興趣跟他拐彎抹角。“警告了兩句。”

“咋警告的?”翅膀很好奇,從來沒見於一動手之前還給對方警告的,是因為赫婷是女人?還是因為她是劉卓的女人?

“我告訴她……”於一暫時把目光放到翅膀身上,“敢玩過份的就把她扒光了扔給你。”

“你媽呀於一!”翅膀知道他沒正經回答,但仍為這個想法叫好。“美女啊,你可別那麽沒膽,做點過份的事出來讓鍬哥行動吧。”雙手合什虔誠地向場地中間祈禱。

3班不甘一分之差被淘汰出局,標槍前突後破以撞南牆的絕決姿勢衝到前場,楊毅她們撲上去防守。

赫婷大叫:“傳出來。”

標槍不知是沒聽見還是沒聽話,固執地抱著球踏進秒區投籃。球上板彈下,一隻隻髒兮兮的手,一雙雙亮晶晶的眼都渴求地等待著空中打轉的籃球,球在第一時間被赫婷婷碰到。

要是她手指上突然噴出萬能膠,那麽她就可以不慌不忙地騎在標槍脖子上將這球硬灌進籃筐成為本場比賽最牛逼的人物,隻可惜那雙手隻是再普通不過人類的手。

所以球隻滑了一下便被唬地躥出的白影給抱走。

楊毅搶下球已收不回身。“芹菜。”她喊著遠在中場的隊友,在衝出邊線的之前把球傳給她。

芹菜比楊毅高不到兩公分,沾邊耍賴地在一米六的檔兒廝混。此女極其機靈,接著球之後牢牢貫徹翅膀教練怎麽在夾攻中突圍的戰術,兩個小肘子撞得周圍一陣悶哼間雜大聲嚎氣兒的罵罵咧咧。芹菜沒理那麽多,瞅準了空隙像打保齡球一樣把球送出,甘當頭瓶的自然是在邊線外直接跑向前場的楊毅。搶匪一窩蜂地轉移。

“李思雨。”楊毅手裏的球高高舉向跑過來接應的人。

李思雨伸手等了半天,才和所有撲過來的3班女生一樣發現球並沒有過來。

球在芹菜手中。

這隻二斤來沉深棕色家夥自己也在納悶,抓我這人兒不是李思雨啊。

隻有接球的芹菜沒時間納悶,在所有防守隊員都圍在李思雨或楊毅身邊時候,她順利地晃到籃下,一個標準的三八式,球打在筐上,跳了一下,滾落進去。

“我靠我靠!”翅膀拍著巴掌大笑,“這招絕對跟你學的於小鍬,懸懸乎乎給自己夥兒的都幹蒙了。”

李裕打出兩分有效的手勢後低頭看手表。隨著悠長的哨聲響起,M城六中的黑馬展開巨翼騰空飛起。

11:8!

這標誌著本屆的女籃比賽,已經沒有一年3班什麽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