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楊毅不是絮絮叨叨地講自己在球場上怎麽衝鋒陷陣就是咧個大嘴傻笑,可憐的上下嘴唇一晚上就沒怎麽碰麵兒。當晚頭一個小時是唐僧的地理課,自己班女生打了個漂亮的勝仗他也跟著臉上沾光,麵對楊毅等人的興奮隻是好脾氣地一再提醒:“你們再嘮就出去。”

楊毅搓著笑僵的嘴角站起來。“老師老師我實在坐不住了讓我出去洗把臉冷靜一下吧。”

“快去快回!”如果可以唐僧真想不讓她回來,如果這塊磁心不在,周遭的鐵屑也就散開了,唯一不好的就是主任來查崗時會扣分。非常湊巧的,就是磁心前腳出去後,主任進來了。

唐僧說:“有一個鼻子出血出去了。”

“看見了。”施凡生嚴肅的臉上難得出現別的表情,“在走廊跑呢。”

前排幾個同學聽見了低聲笑。主任一走,又開始交頭接耳。

“今兒怎麽就施凡生查崗啊?”

“胡喜才白天看你們打球笑犯病了吧。”

“去你的。”

“別說話,快做題!”唐僧厲聲喝道。兩分鍾後,他推著方框眼鏡自己在講台上笑了起來,“這女生打球是著笑哦。”

“哈哈,球到哪人到人,誰拿球誰倒黴。”

“我手指頭都讓人咬了。”

剛平靜下來的課堂進入又一輪賽事總結中。

楊毅悠哉哉在走廊閑逛,遠遠見著施凡生從6班退出來,一聲“楊毅”打消了她掉頭閃人的念頭。

“主任鼻子出血了。”捂著鼻子一路狂奔逃離現場。

躲了半天估摸他查完高一了才偷溜出來,忍者一樣挨班門口巡視一番。3班4班晚自習是外語,於一應該在4班,來到4班後門三長兩短地敲了敲。半晌,門哢地一聲被打開,一個表情冷漠的瘦子探出身,疑惑地看看空****的走廓,正要關門,細若蚊蚋的聲音傳來。“救……命~”

瘦子顯然被嚇到了,騰地一聲站起來,好在他在最後一座又是牆角位置,沒引起什麽人注意。

楊毅笑得蹲在地上起不來,顫抖地敲敲瘦子的課桌。

他馬上又恐慌起來。

“我在這兒呢。”她拉拉他的褲腿。

瘦子猛地縮回腿,低頭看見蹲在門口的人。長呼一口氣坐下來,沒好氣地扭頭喊:“於一!”

於一隔著三四個人看過來,隻見挨著門的桌子後邊,兩個小小的拳頭左右搖晃。

瘦子同桌看了英語老師一眼,憋著笑告訴於一:“你們家小鬼兒沒鎮住又跑出來了。”

後邊幾個同學配合地將於一串到門口位置。

“你幹什麽?”於一低頭問她。

“你騎摩托了沒有?”

“不借。”

“我又沒說朝你借。”

“不借瞎打聽什麽!”

“帶我去江邊轉轉。”

“我沒騎車。”

“……靠!”

翅膀懷中手機振動,掏出看是於一的號,以為他又坐不住要出去抽煙,不動聲色地掛了。沒隔幾秒又響了,小心接起。“幹嘛?”

“磨……剪……子……叻……”電話裏爆出巨大的吆喝聲,楊毅扯劈的嗓門。幸好課堂正亂得很,唐僧沒聽見。

翅膀這才知道出去五六分鍾的同桌跑到哪去了,揉揉耳朵待裏麵吆喝完了才貼近話筒。“靠!你倆逃課出去了?”

“我剛才看見主任查完崗了就不回去了,你替我跟唐僧請假就說我找地方練球去了。”

“你是不是太過份了?”

“我幫你在時蕾麵前說好話!”

“快別費心了,留著精神頭兒拯救地球吧。”

“我車鑰匙在書桌膛了,你放學可以騎我車子回家。你乖……我上江邊給你釣美人魚去。”楊毅大笑著掛了電話。

“撩騷兒!”於一冷瞥她一眼。

“給小四兒打傳呼。”

“老實一會兒。”他一把搶過手機。“你一天不知道咋招人煩好了。”

“招你煩啦?”她不愛聽。

他失笑,手掌橫置從她頭頂比到自己胸前,還是以前那麽高。“脾氣越來越大,個兒一點不見長。”

“我長的是智商。”她嚴肅地說,突然想起好笑的事。“剛才給我開門那小子是你班還是4班的?長得真有性格,好像吃了豹胎易筋丸的胖頭陀……”

歡歡笑笑地拐上馬路,楊毅哼著歌,衣服裏的小掛墜不安份地跳出來跟她一起蹦噠,所有伸腳可及的石頭和飲料瓶無一幸免地被踢飛。一輛灑水車伴著音樂過來。“看著點兒道。”於一提醒。

她抬頭,車開近了,水花在路燈照射下……好像挺涼的。往旁邊一躲,絆在馬路牙子上,四腳朝天向後仰去。

“靠~”於一伸手去接,她已結結實實坐在地上。水車駛過,噴了兩人一身水。

“哈哈哈。”她抖著身上的水滴發笑,“真倒黴。”

“傻乎地~上江邊幹什麽?”

“我請你吃飯。”

“……”他坐上旁邊的欄杆,“你還有錢嗎?”贏球之後她拿了一百塊錢去給自班女籃英雄們買果凍,找回來的零錢隨手揣在上衣斜襟兜裏,顛顛兒地跑回到班級發現隻剩下兩個大鋼蹦沉在兜底兒。給他送果凍時還大歎球場得意,財場失意。

“嘻嘻~”她賊笑,“所以才請你。”

“江邊現在可冷了,穿這麽點兒去凍死你!”

“我不是還有神的衣服嗎?”她回頭拽拽他的T恤。

他甩開她的手。“啊,你去請神吃飯吧,看他給不給你掏錢。我回家睡覺了。”

“逃課回家睡覺?”她大驚小怪地叫,“大哥你能有點創意嗎?”

“逃課吃飯就創意了。”他突然笑了,“要不神陪你回家睡覺吧。”曖昧地眨眨眼。

雞皮疙瘩繽紛落下,楊毅認真地看著他。“於一你好像人販子。”

“拜拜~”他起身朝自己家方向走去。

她匆匆跑過去挽上他的手臂。“別掃興。去江邊順便還能看星星。”

“動物園在東四吧……”

“不是那個猩猩。”她搖頭晃腦,“如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他疑惑地抬頭。一輪幹淨的月亮垂掛夜幕,不圓,但是很亮,照得四周星子黯然失色。“不去。”

“你是不是想被綁架?”

當楊毅和於一為江濱慘死盤中的麻辣小龍蝦淚流滿麵時,翅膀下課了。

兩人一齊伸脖子看桌上歡叫的手機,頭怦地撞到一起。

“接吧,大非。”於一以手背揉揉額角。靠,真看見星星了。

拿餐巾紙抹淨手上的油,楊毅不慌不忙地接起電話,凜著嗓子。“你好,元明派出所。”

“靠,”是季風的聲音。“你打哪去了……”嘟——迅速掛斷。

楊毅微愕,對著手機狂笑不止。

“掛了?”於一挑眉,不能吧。

“季風那個二!哈哈……”電話又響起,“喂……元明派……”

“有病啊!”季風又氣又笑,“嚇我一跳,還以為翅膀呆了嗬的撥錯號了……”

電話那邊翅膀罵:“你才呆了嗬的你聽不出來誰啊!問他倆在哪呢。”

“靠,你打還是我打!”

“我他媽洗手呢咋打……”

“那就別嗚了!”

“加油——”楊毅聽得可開心了,電話貼到於一耳邊,“聽,聽,咬起來了。”

“小鍬呢?”

於一耳朵湊過來就聽見這句話,直接回答:“讓人綁架了。”

“我綁的!”楊毅貼在另一邊說。

“好亂~”季風有點暈,“你們在哪呢?”

“讓人綁了我哪知道在哪?”有專人拿電話,於一十分享受地邊說邊往自己和楊毅嘴裏塞蝦肉。

“你媽的你能不能有點兒正形……”聽見他吃東西的聲音。“吃啥呢?”

“江濱公園大排檔,下車頭一家,你倆來吧。碼頭旁邊就是。”他擦著下巴上的辣椒汁補充,“快點兒。”

季風掛了電話回頭說:“大排檔呢,讓咱倆快點去。”

“在哪了?”

“江濱公園,挨著碼頭第一家。”

“媽的,肯定沒帶錢。”翅膀把手機揣進兜裏。

“告訴這麽具體幹啥~”楊毅不滿。“讓他倆亂找會兒。”

“我剛發現錢在外套裏落班級了。”

翅膀和季風一下出租車就看見他們倆,坐在挨著江堤護欄的位置,桌上已堆了壯觀的蝦殼。

“屋裏沒地兒啊?”季風向飯店裏邊看了一眼,“外邊風多大啊。”

“懂點情調不四子?”翅膀回頭喊服務加餐具。“這兒小風吹著,小景看著,啊?小酒喝著,多美~是吧兄弟?”

“嗯。”楊毅點頭,“還能賞月。”

“半拉哢嘰有啥好賞的。”季風坐下就吃,“還不如說你想在外邊看熱鬧。”

露天大排檔的食客們一個個喝得臉紅脖子粗,火熱了入秋如水涼的夜。毛豆、水煮花生、麻辣小龍蝦、各種可口的熗拌小菜、杯盞交錯……江邊小店無不人滿為患,直至淩晨。

“靠!這麽辣~”翅膀費半天勁剝完個蝦子咬了一口就扔進楊毅盤裏,咕嘟咕嘟灌啤酒。

“這還辣!”楊毅樂得撿個現成。

“還行啊不怎麽辣。”季風已經弄下肚一隻了。

“啊,我跟於一都吃一盤了也沒覺得辣。翅膀你這麽不能吃辣嗎?”

“不行,這兩天得少吃點兒辣的。”翅膀擦淨手不打算再碰那盤燒嗓子眼兒的東西。“長青春痘。”

“切~四十來歲了還青春痘。”於一不屑。

“你可比我還大一歲呢。”

“我不長青春痘啊。”

“這叫什麽?”季風壞笑,“明騷不算騷,暗騷起大包。”

“誰說我翅膀哥暗騷。”楊毅抗議。

“對啊,非爺我從來都明著騷。”

軟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臉的。季風一時無話可說了。

“啊啊對了。”楊毅拍拍桌子,“你們錢夠不夠?我跟於一都沒有錢。”

“那還敢下館子!”季風長歎,新社會也有吃飯不給錢的啊。

“咋著?”楊毅一臉偽軍相,“甭說吃你幾個爛西瓜,老子在城裏吃東瓜都不給錢。”

這什麽詞兒啊……翅膀扒著花生別開頭,眼睛自動搜尋美景。“嗯,嗯。”他往季風身後努嘴,“十點鍾方向。”

楊毅看了咋舌。“這天兒還穿吊帶。”

季風連連搖頭。“這姿色也值得你招呼我們看。”

於一哼笑。“我怎麽沒見有姿色……”

“翅膀你又該換眼鏡了。”

“你是不是隻要穿的少的就行啊?”季風逐漸摸清他視網的感觸頻率了。

“別別別這麽說,人家我翅膀哥要求還很高的。”楊毅為他做說明。“首先得是女的吧?得不長胡子,得沒殘疾。”

“嗯,”於一補充,“得能分清正反麵。”

三人大笑。翅膀對這些挖苦的話恍若未聞,摘下眼鏡拿餐巾紙擦了擦再戴上,突然低叫:“日,旁邊還有個男的。”

“大哥你才看見……”季風對他這種隻看想看之人的智能眼睛佩服極了。

於一回頭,正看見被翅膀日的那人拿出手機,嘟囔一句:“靠,折疊的。”肯定是境外帶來的,他哈很久了,國內好像沒貨。

“搶來!”翅膀狠狠說。

“你說手機還是說那女的?”

“全部。”

“裝逼,你去搶。回來我們跪地上喊你老大。”

“我沒說我去。我意思是你們仨去。”

“我仨黑社會的啊?”

“俺仨看起來比較扛揍是嗎非哥。”

楊毅突然“誒”了一聲。

“你幹啥?”季風腦中警鈴大響。這丫頭的“誒”指不定“誒”出什麽鬼點子來。

“那麽緊張幹什麽?”楊毅不悅地挑眉。

於一和翅膀都笑。“讓你整出條件反射了都。”

“別吵~”楊毅略顯興奮地用筷子敲敲酒杯,“我說啊~今日有酒有菜有明月。你們仨何不義結金蘭……”

翅膀“切~”了一聲繼續看風景。

季風繼續挖田螺。

於一彈彈煙灰問:“你吃不吃炒飯?”晚飯時候她一直白唬比賽的事好像就沒吃幾粒米,“光吃這些辣的回頭再胃疼。”

“你們一點興趣兒也沒有嗎?”她不死心地遊說,“人家蕭風~段譽~虛竹……”

“我不當和尚。”季風馬上表示。

“啊?哦,你最小。他們仨哪個最小了?”蕭風肯定是大哥了,楊毅陷進天龍八部的情節裏。“誰是三弟啊?”

“張飛。”於一答道。

翅膀失笑。“刺兒啊,看你挺時尚個人兒,怎麽冒出來這麽農村的想法了?”

“拜哥們兒怎麽農村了?”她覺得挺威風的。“左文他們就大哥二哥地一溜叫到八哥,多好玩。”

“人家那是一個寢室裏排的。”

季風忽然也覺得不錯。“拜就拜吧。”

“瘋啦,你自己拜吧。”翅膀仍舊不摻和,“你和刺兒你們倆拜吧,拜哥們兒拜天地都行。選時不如撞日,今晚兒月亮多圓哪,直接洞房也行了。十六七不小了。”

什麽話都能讓他說下道。楊毅和季風同仇敵愾地瞪著他。

“拜就拜吧。”於一掐了煙,笑著看翅膀,“你不管從大到小怎麽排反正都是二。”

“你才二呢。”翅膀反應很快。“我不排。你倆排吧,一個正二一個反二。”

“倆人多沒意思。”原來翅膀是不想當二,楊毅竊笑,出主意,“你們可以不按年齡排,比武論輸贏。”

“你看猴戲?”翅膀冷冷瞥她。“當俺們傻呢是吧?”

“那就釘鋼錘。”楊毅開出讓他心動的條件。

翅膀喜道:“這還可以考慮。”於一和小四出拳兒的套路他熟得不能再熟。

“不玩。”於一退出了。

季風一聽如果猜贏了還有可能當老大,馬上也揚著拳頭起哄。“來吧來吧來吧。”

“我替於一。”楊毅自告奮勇。

“靠,那你跟他們論,別算我。”

“那你自己來猜。”楊毅拉著他的拳頭,“出石頭啦?石頭~剪刀……布。”她給他變拳的機會。

於一的布,季風的石頭,翅膀的剪刀。沒成。

於一的石頭,季風的剪刀,翅膀的石頭。季風老三。

翅膀獰笑。“於一,你可以改名叫於二了。”

楊毅一聲口令,翅膀出了石頭,於一沒出拳。

“你玩哪你大爺的!”翅膀拿花生打他。

“別鬧別鬧快點出。”楊毅拍拍桌子,“石頭!剪刀!布。”

布,是翅膀的布。

於一看著自己曾經打掉別人多顆牙齒的右手炮拳,咳了一聲。“不算。”

“哼哼~”薄薄的鏡片擋不住翅膀精光賁放的雙眼,仰頭看了看天空,“舉頭望明月,低頭想賴賬。”

季風舉拳作揖,笑露上下牙花子。“二哥,受我一拜!”

“靠,別管我叫二哥。”

“喝酒!”楊毅把杯子倒滿,“天黑月白,江濱三結義。幹杯……”

“有你什麽事兒?”季風斜她一眼。

“怎麽沒有?”翅膀笑得開心,“二媳婦兒嘛。”

“別管俺們叫二!”她不當二媳婦兒。“叫於一加一?於一一……”

“還是叫二哥吧。”於一說。

美味的酒菜,微涼的江風,半個月亮爬上來……江邊那個月亮瓦數真大,直將星光逼壓黯淡,再見的滿月也不如它亮。許多年後,憶起那夜的月色,仍舊覺得那才是最純正簡單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