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時候還真鈍。”
這句話一般都是她對季風的專用台詞,現在被用在自己身上,而且已經不隻一個人說了,接下來會不會連季風本人都反過來說她?
“不服啊?”於一仰頭喝水斜眼看她憤憤的表情。
“叢家心情不好跟我鈍有什麽關係?”又不是她惹的。
他用空飲料瓶子敲她的頭。“自己想。”
“我靠,你們都跟我玩聊齋是吧?”她急了。叢家這兩天動不動就火,動不動就不理人……有事發生是一定的。那是什麽事所有人都知道了隻有她不知道?翅膀擺副佛曰不可說的模樣,小四兒那家夥更是一問一個不耐煩一問一個不知道。現在於一也讓他自己想。她怎麽就真鈍了?
“你見沒見過氣死的蛤蟆?”他突然問。
“啥玩應?”
他的食指橫在她眼前,阻止了她前進的步伐。
順著他指的方向轉頭九十度,看見右側化妝品櫃台光亮的鏡子,鏡子裏於一正促狹地望著她氣鼓鼓的小圓臉。楊毅隻覺得口中鼻中眼中耳中同時飆出一串血珠,左肘一曲狠狠拐向身邊。
於一吃痛地揉著胸口,小丫頭出手還真快。
“靠,不買了,回家。”她轉身就走。
“你一大早上的喊我陪你出來買什麽啊?”他跟著往回走。
“現在已經沒什麽可買的了於先生。”
“好像我媽。”
“哪呢?”楊毅猛地收住腳步四下張望。在影集裏看她的照片可好看了,於一的眼睛特別像媽媽。
“我說你。”於一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管我叫於先生。”
“啊……哈哈。”楊毅也笑起來,生氣了脫口叫出來的,想想還挺逗。“你媽真管你爸叫於先生啊?聽著多別扭啊。”
“倆人兒都有病!”
“不孝子!”
見她怒火已熄,於一閑閑地問:“說你要買什麽。”
“給你買生日禮物啊。”
“誰?我11月才過生日。”
“你看今天幾號了哥。”拉著他上電梯,“後天上課,趁今天放假買了吧。”
“靠,禮拜一就11月了。”他看一眼手表,“過真快。”
“想北呢?一天昏昏噩噩的。你要什麽?”
“哈雷。”
“手雷要嗎?”
“靠,你買得著算。”
“哈雷我得買得起算。”
“你有多少錢啊?”
她從羽絨馬夾的內兜裏掏出錢,叮當掉地上一個鋼蹦,追著踩住了撿起,粗略地數了數。“快兩百了。”
“這麽多!你哪來的錢?”正常說來這孩子身上很少有十塊錢以上的時候。
“我偷的!”他什麽語氣。把錢揣回口袋,“不能全給你買,得留點兒一會兒去醫院看時蕾給她買花。”時蕾闌尾炎手術住院呢,估計這會兒家家她們都該去了。
“啊,你媽給你看時蕾的錢。”
“也不是死了哪能給這麽多。”她毫不忌諱地說,比出撚撲克牌的手勢,“上禮拜去大舅家砸九贏的,給江慶小半月夥食費掏空了。咦~對啊,上禮拜叢家還好好的幫我偷看慶慶的牌呢,這兩天變了個人似的陰陽怪氣兒……”聲音漸漸喃喃。
又來了。“給我買什麽?”
“還不知道。你想要什麽?”馬上又補充,“不行說哈雷。這個怎麽樣?”她被一排帽子吸引,拿起一個戴上照鏡子看了看,“好看嗎?”
“不是給我買嗎?”
“這男女都能戴。你戴夠了借我戴。”她摘下來踮著腳讓他試,“低頭。”
“我不想要帽子。”什麽邏輯?給人家買東西自己先惦記借。
“快冬天了你騎摩托車冷。”
“我有頭盔。”
歪頭看了他一會兒她摘下帽子問售貨員:“這個有紅的嗎?頭盔和帽子能一樣嗎?”她又不能頂著頭盔在道上走。
“不好意思,這款隻有黑色和灰色。男生戴黑的挺合適的。”
“啊,我們再轉轉。”於一順勢拉她走開。
時蕾動了一刀,好幾天沒正經吃飯,人瘦了不少,叢家拿著媽媽起早煮的粥前來喂貓。兩人正說話,病房門開了,大把的滿天星首先進來,花束後是一張被白色帽子茶色大墨鏡遮得看不出模樣的臉。於一跟在後麵進來,戴了同樣式的哥薩克帽,深藍色,幸好沒有眼鏡。
“有人跟蹤你們呀?”叢家家好笑地看著兩人的打扮。
“你這樣在火車站乘警都得查你。”時蕾痛苦地呻吟一聲,笑得刀口疼。“於一也跟著瘋。”
鄰床的病人和家屬也笑起來。
“帥吧?”楊毅很滿意這種驚豔效果,順手把花塞給叢家,“找個瓶插上去。”
“啊,太不吉利了。”叢家驚呼,“看病人帶一把小白花,你有常識嗎?”
“什麽小白花?這叫幸運草,人家花店的說現在探病都送這個。”楊毅神氣地指著那把花,“據說它的香氣有安神靜心的作用,真的,好東西。小貓你可地亂晃啥,大夫讓下床走嗎?”
“大夫說手術24小時後不運動腸子該粘一起去了。”
“真惡心。那你現在少了個器官算不算殘疾人啊?”
“闌尾是垃圾器官,早該切了的……”
“她說這花怎麽怎麽地的是真的嗎?”叢家揪著小花問於一,長得跟滿天星差不多啊。
“你聽她扯蛋。”他摘下帽子扣到叢家頭上,“送你了。”
“啊~我的生日禮物。”
“買啦?”叢家拿下帽子看了看,“還挺好看的,就是有點大。”
“把‘就是’收回去。”楊毅很得意,扶了扶頻頻下滑的大太陽鏡,“我挑的東西嘛~還不滿意要給人。”
“楊毅你快給那眼鏡摘下來。”時蕾輕輕捂著右腹討饒地說,“一會兒給我笑掙開線兒了。”
“好笑嗎?”她把眼鏡拿在手中左右審視,“我覺得挺好啊。於一戴可好看了,像007。於一你戴。”
“不戴。”於一不理她,接過鄰床遞來的剪刀裁飲料瓶插花。
“一個就夠了。”叢家見他又動手裁第二個連忙阻止,“一瓶能插下。”
“這把是夠了,一會兒再來花呢?”於一若有所指,把剪掉不要的瓶口部分扔起紙簍。
三個女生也心知肚明地笑笑。楊毅硬把眼鏡給於一戴上,然後傻乎乎地望著他。“好不好看?好看吧?”
時蕾想以咳嗽提醒,奈何身體條件不允許,隻得輕歎道:“眼睛都成心型了。”
“於一戴還行,你戴太大了,再加這麽個帽遮,臉都擋沒了。”
“你少廢話快去接水,一會兒花幹巴了。”
“你瞅你買這玩意兒,連點綠葉兒都沒有。”叢家嘟囔著走出病房。
“這個最便宜。”楊毅交了底兒,“本來我想買康乃馨了,錢不夠。”
“太過份了,你倆又買帽子又買眼鏡的,給我買花沒錢了。”
“於一過生日,都是給他買的。”
“少扯。”於一敲敲臉上的鏡片,“全是你得意的東西。”她甭想撇得一幹二淨。
“她就這樣。”時蕾見怪不怪,“去年我過生日她管家裏要錢給我買了個夾克,我穿兩次一水都沒洗就讓借走了。一七零的號她穿上跟打堂鑼的似的,那也沒說給我。”
“我也沒穿兩天啊,叫季雪相中了。”
“她像瘋了似的非得買這眼鏡。”於一拿起備品櫃上的鏡子,越照越覺得可笑。
楊毅又湊過來把兩個帽子挨個兒給他試,還問鄰床哪個好看。
翅膀和季風一前一後進來的時候於一還沒有卸裝。“我靠,這誰啊?”季風推門看見他的造型當場爆笑。
“醫院。你小點聲。”翅膀照他後腦勺乎一巴掌,揚著可以誘拐無知兒童的純真笑臉向外人道歉。“孩子小不懂事兒別見怪別見怪……二哥你這打扮太尿腥了。”他賊笑著坐到於一旁邊,“還以為小刺兒為慶祝蕾蕾病愈請的舞獅子的……”
“你大爺的。”於一取下眼鏡讓他清楚地看到眼中的凶光。“別看這是醫院方便了就可膽兒來。”
時蕾嗬嗬笑。“正好這屋還空張床。”
“動手吧。”翅膀已經準備慷慨就義了,“如果這樣就能和蕾蕾同住一個病床……一個病房也行,是我夢裏才會有的事兒。”
“那一定是個春夢。”季風斷定。
“虎啊你。”時蕾罵人也不敢大聲,沒什麽氣勢倒像撒嬌。“您幾個趁早走吧。你們一來我又得多住好幾天,這兩天刀口白養了。”
“就你倆來的啊?”楊毅這才發現好像少點兒什麽。
“啊,胖子一會兒來。”
“誰問他了。”楊毅雙手托著下巴做花朵狀,朝翅膀眨眨眼。“這個呢?”
“貓頭鷹?”翅膀駭然,“探病帶這種鳥多誨氣!”
巴掌上的笑臉釋放殺氣。“關門。”她一揮手,“放於一。”
於一朝手心啐了一口,關節捏得嘎嘎響。
叢家捧著一紅一白兩瓶鮮花進來,一眼看見季風帶著白帽子,低笑。“他又戴上了。”
紅玫瑰鄭重地擺在床頭櫃,滿天星隨手放在窗台上。
“真晃眼睛。”楊毅成心挑毛病,“翅膀沒安好心,剛手術完的人能看這麽豔色兒的花嗎?一激動加速血液循環刀口還能長好嗎?”
“可是沒辦法,一進花店見到它們,驚豔怒放的感覺就像初次見到蕾蕾一樣,隻有這麽張揚的紅玫瑰才配得上美麗如斯的蕾蕾。”翅膀仰視地上慢慢踱步的時蕾,眼神比台詞更煽情灼人,鏡片溫度上升,霧氣蒙蒙。
“翅膀……”叢家擔心地提醒,“俺們是病人,能輕點刺激嗎?”
“算了。”時蕾彎著腰揮揮手,“反正肚子裏也沒啥東西,吐不出來。”就是刀口一跳一跳地好像要掙裂了。
“媽的,昨天晚上背了一宿詞兒就這麽兩句?”季風倍感失望。
“誰說的!還有啊。火熱的花代表我火熱的心,以花為表,此心可見。矢誌不渝,此情可鑒……”
“啦啦啦啦~耶!”楊毅墨鏡一戴,手持飯勺站在病房中間加配背景音樂。“我的熱情!”
“嘿!”翅膀搭腔。
“好像一把火。”
“嗬!”
“燃燒了整個沙漠……”
“哈!”
“你倆能消聽會兒不?夜市打把式賣藝哪?這是醫院。”
“沒事兒沒事兒,”對床很理解地看著他們笑,“不是心腦內科沒老人孩子啥的,大白天不怕鬧挺。唱吧,唱挺好的。”
“過獎過獎~”楊毅沒敢太造次,“今天就是個宣傳,小貓的慰問演出得到她能重出江湖抓耗子那天再舉行。”
時蕾想笑又不能,憋得直哼哼,痛苦的表情讓在場的每一位都無比深刻地認知到了一件事:有時候,笑是可以致命的。
午飯是叢家和季風出去買回來在醫院吃的,時蕾吃了幾天清湯清水的流食,看著雞魚肉蛋有點犯饞。偏偏這幾個人吃飯像搶似的,惹得她老想湊過去吃兩口,得到值班護士的嚴厲警告,委屈地癱在**直捶腦門。
“親愛的你現在真不能吃這些。”翅膀能體會她的心情,“我小時候割完闌尾就是沒管住嘴偷吃牛肉吃感染了,刀口長不好,又躺了半個多月,連畢業考試也沒參加,我爸硬讓我多念了一年考完試才上的初中。”
“這點事兒一天叨嘮好幾遍。”季風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真的,給我這頓折騰,留可長一道疤了。人家都說沒見過闌尾炎手術留這麽大疤的。你看不看?”說著要動手解腰帶。“剖腹產生小孩兒的可能都沒我這長。”
楊毅威脅。“翅膀你這小子耍流氓我給你順窗戶撇出去。”
“我這不是勸蕾蕾別想不開嗎?”
“你才想不開,就是這粥啊米湯啊我真一口也不想吃了。”
“明兒我回家讓我媽給你熬點兒好的,那時候她為了給我解饞跟人學燉補品整挺像樣。”
“說真的,”時蕾眼睛一亮,“你媽真會做我現在能吃的東西嗎?”
“騙你幹啥!”
“麻不麻煩?你求她給我做點兒吧。”
“你一句話,麻煩也讓她做。”
“我謝謝你翅膀,回頭等你再割闌尾時候我天天給你做好吃的。”
“靠,能說點這輩子的事兒嗎?”
“別在那兒閑磨牙,大夫不是讓你多運動嗎?”楊毅掐著塊兒排骨啃得滿嘴油,“給我削個蘋果,我吃完飯吃。”
“我也要。”季風舉手。
“這也不誰看誰呢……”時蕾嘟囔著,“蘋果削不了,扒個香蕉還行。小蠻子和她對象昨天下午來買這麽大一堆水果,估計是知道你們今天來給你們準備的。”
“小蠻子對象是誰?咱班的嗎?”
“哪是啊。好像她家前後院兒的,比她大四五歲吧,選煤廠的。我看兩人還挺好的,小蠻她家好像也知道。”
“啊?家裏都知道了,不是要結婚了吧?她才幾歲啊?”
“比你大一歲。”楊毅看著反應激動的季風,“不對,兩歲呢。小蠻子虛歲是不是都18了?”
“對啊,過了這個年周歲都18了。再說她也不上學,處個三年五年就結婚了,兩家都知根知底兒的,也挺好點兒事。”
“靠,這就結婚了……”季風咕咚咽下一口菜。
不隻他接受不了,另外幾個也有些恍惚。結婚這個詞對他們這幫剛從初中嘻嘻哈哈出來的孩子來說,隻知道早晚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但從來沒想過它的模樣。還不懂得結婚是什麽概念,至於意義,也想不出。提到結婚都是長字輩的,現在說著說著幾個月前還在一個操場上跳皮筋的同學都要結婚了,一時間竟然各自無語,病房沉默了起來。
“小蠻子是誰?”翅膀抽空回頭問於一,卻見他吃飽喝足出去抽根煙回來倒在空**合起了眼。“靠,讓你上這兒養驃兒來啦?”
“困了。”於一搓搓臉,“小死崽子一早上打好幾遍電話擱了我。”
季風叼個饅頭扭頭問楊毅。“你起個大早就整這麽倆傻帽子?”
“好好說話。”楊毅瞪他。
“快吃。”叢家把吃光的飯盒裝到一起,“都吃完就你倆了還鬧。”
“哪個好看?”於一無聊地擺弄著生日禮物問。
“我說實話你能打我嗎?”翅膀先要保證人身安全才肯回答。
“不能。”
“都挺惡心的……靠!”他再信他的話是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