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還認識我。”韓高賴笑得很意外,“以為你不願意見我,早忘了你韓哥什麽模樣了。”

“沒有。”她哪敢,忘了老虎長啥樣,下次又錯把它當貓還得了?又不是命多得死不絕。

視線掃過季風又停在楊毅緊張的小臉上。“來看小鍬了?”

“嗯,你也是來看他的嗎?”

“我?”韓高賴揚眉一笑,“倒是順道去他那坐了會兒。”

“順道呀?”楊毅大喜,“那是你家也有人住院了?”太好了,報應來了。

一邊的司機惡狠狠瞪她。

她天真地眨眼。“什麽病啊?也是讓車撞了嗎?”

“臭丫頭找死啊?”後排的幾個人實在聽不下去了。

“別瞎咧咧。”季風扯扯她。同時也在打量韓高賴,這人誰啊,楊毅一見他就變身了,裝得兔似的跟人家演聊齋呢。

“不是家人,一個朋友。老朋友。”韓高賴刻意強調,“你上去找小鍬他就跟你說是誰了,我先回了。”

季風呆呆地看著韓高賴,不得不相信天外有天,讓人直咒家人被車撞住院了還能這般不動聲色。

楊毅倒是早就見識過了韓高賴的好脾氣,知道這種程度的人身攻擊完全擊不垮他那一臉麵具笑。所以也沒什麽特別反應,隻猜測著是什麽老朋友讓韓高賴用這種詭譎的語氣談論。

“誰啊?”等了半天她都沒有說明的意思,季風隻好自己開口問。

“我也猜呢,上去問於一。”

“我問剛才那人。”

“哦,他啊,三百的老大。”

“那個高麗棒子!”季風更加驚訝,難怪聽說話腔調有點怪。“靠,這麽年輕啊。”

“他可能是妖精。”楊毅邊走邊神神秘秘地說,“一生出來就是這樣,活六十多歲了還這樣。對了,是笑著生下來的,直接給他爹媽全嚇死了。”

嘴真不是一般的損!“大姐你不說他以前打昏過你嗎?還敢當人家麵那麽猖狂。”沒見車裏坐的那幾個打手臉人物,眼珠子要瞪冒冒了,她還在那叭叭叭的。季風的腦門沁出了密密的汗,記得那次這丫頭在火車站碰到人家搗騰毒品了。

“這是醫院我怕啥!傷了去治,手斷接手腳斷接腳,腦子掉了直接推太平房。怎麽著都省事兒。”她在門廳前的台階上蹦蹦噠噠,為即將要看到的熱鬧感到興奮。

季風才想數落她說話沒溜兒,就見她被急匆匆推門出來的人撞了個正著,險些翻下去。對方一把抓住她,氣呼呼地說:“走道抬頭。”

楊毅暴怒。“你——”字還沒發出聲,人家已經幾步跨下台階飆出去老遠了。

“他媽的。”季風替她罵完。“走吧,別搭理他,他家可能是有人不行了這麽著急!”

“嘻嘻。”她心情果然大爽,又咒了幾句跟季風上了樓。

三樓二外科的走廊裏異常嘈雜,黑壓壓聚滿了人,有坐有站有蹲著的,三五成群地嘁咕嚓嘁咕嚓不知道說什麽。楊毅和季風互看一眼,這些人要麽筋鼻子瞪眼睛凶模惡樣,要麽紅頭發綠眉毛奇模怪樣,主要是不管啥模樣,眼神中都透露著“職業流氓,良民勿惹”的提示訊息。莫怪囂張至此,護士醫生也沒有出來管事兒的。

“這不能都是來看小鍬的吧?”季風接受不了,小心翼翼地和楊毅並排往走廊中間的318去,“要不咱們回去吧,今天人太多了。”

楊毅見了這種場麵怎麽可能回去!“大剛哥。”在318門口看見大剛和幾個車廠的熟臉在抽煙,她熱絡地打招呼,“幹嘛站外邊抽,裏頭禁煙啦?”

“禁煙?我是怕給屋整著了。”大剛笑露一口大板牙。

她不解地推開門,馬上明白大剛的話是啥意思了。“咳……”彌漫的煙霧好像蓬萊側境,嗆得她眼淚都出來了。“這麽大煙關著門幹啥?”抽煙還怕人看哪?也不是抽大煙呢。

“怕小鍬冷。”小何這個不抽煙的被熏夠嗆,連忙趁大量新空氣湧進來扇了兩扇。

“冷不會蓋被?”楊毅把門敞開,踢了個紙簍過來掩住門。“一會兒打更的看著再打119。”

“這個點兒咋還過來了?”於軍低頭看看手表,轉向小何,“送回去。”

“叔啊,俺哥倆兒大老遠過來進門好懸沒叫煙燎著了,你好歹讓看一眼正主再打發唄。”她說得可憐巴巴,把滿屋子人都逗樂了。

小何說:“她幾個這兩天都是晚上過來。”

於軍也沒堅持。挨著於一坐的兩個人起身坐到窗台上去,把位置騰給季風和楊毅。

利哥,建平,廣義,大波子,小何……溜溜掃了一圈,還有外頭的大剛和幾個叫不出來名兒的,於老歪的打將弟子到齊了吧?

楊毅扭頭問於一。“出啥事了?”其實見正主事小,憑她敏銳的好事基因,加上韓高賴之前那別有深意的話,確認今天市二院的亂子小不了。翅膀那倒黴催子沒趕上是他命不好,她要躲回去了對得起自己嗎?

季風在另一邊坐下。“外麵怎麽那麽多人?” 反正有楊毅在,不打聽明白也挪不動地兒,再說他也挺好奇的。

“雷管讓人擼了。”二利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多高興,說完還哈哈笑了兩聲道,“活該。”

“啊?”楊毅的黑眼珠左右來回晃,把所有人都瞄了個遍,“不是說他現在動不得嗎?”

“不是哥兒幾個下的手,不知道誰拍的黑磚。”

“手真他媽狠,我跟石頭扒門口瞅了幾眼,孫子包得裏三層外三層跟蠶蛹似的。”

“鼻梁子估計塌了,臉都纏上了麽。”

“靠,那更沒得看了,本來臉上就有老長一道疤瘌了。”

“沒見他那些小弟都傻逼了,光知道雷哥雷哥地叫喚。”

季風有點急。“那你們都在這兒還不得以為是你們幹的啊?”

“咋地?”

“讓他量膽兒過來。”

“正愁沒機會削他呢。”

“怎麽回事兒啊於叔?他領那麽大一支隊伍還讓人幹成那樣?”

“小孩兒別瞎打聽!”於軍插著腰在屋裏轉了兩圈,“二利你去看韓高賴走沒走,我過去一趟。”

“走了,我們倆進門時候看見他剛開車出去的。”

“師父~你要去看他?”二利挑起眉,“不合適。”

“就是啊,他什麽輩份兒……”

“都反教了是吧?”於軍咬牙狠呆呆地說,“剛才跟人吵吵我沒倒出功夫收拾你們呢。”

幾個人噤若寒蟬,不敢再吱聲了。

於一噗哧一笑。

全屋子人都瞪他。於軍罵道:“你樂個屁!”扭頭又訓幾個徒弟,“眼瞅都三十的人了一個個沒個正形,幾點了不回家陪老婆孩子還跟這兒靠啥?都回去吧。”

“不行啊,師父,”大剛幾個也從外邊抽完煙進來了,“走廊上雷管弟兄還都杵著呢,咱一走他們要忽上來動小鍬呢?”

另外幾個也連連點頭。“對,他們很可能以為是咱家下的黑手。”

“這他媽是醫院!”於軍瞪眼。“趕緊都開車走人。”

十來雙眼睛一起望向小何,小何隻得硬著頭皮開口。“師父……”師父挺忌諱在醫院鬧事的,這幾個小子樂過頭啥都忘了。

“你給這倆崽子送回去。”

啊?楊毅脊梁挺直,她還一腦袋霧呢哪能就這麽回了。指甲輕摳了於一一把。“咳~”

“你掐我沒用。”於一揉著被她摳紅的肉皮笑,“他是爹,我還能說動他了。”

“嘿~嘿嘿~”她尷尬地低頭,偷摸地拿眼睛瞪於一。

“哎?雷管的人撤了。”大剛低罵,“王八蛋膽兒還挺肥。”

“好手都留屋裏了吧?”二利側耳聽著走廊踢裏踏拉的腳步聲,“你看李三子他們幾個出來沒?”

大剛又探頭瞅了一會,搖搖頭。“真沒有。”

“就是,這種時候他敢落單兒嗎?”

“波子你們幾個先回去吧,建平在這屋待會兒走。二利你跟我去一趟。”於軍吩咐完,目光落在季風和楊毅臉上,“你倆也早點回去聽著沒?”

“聽著了。”歡快得像隻野兔子。

於軍和二利前頭出去,後頭小何就說:“今晚都消聽點吧!你們在醫院吵吵巴夥的,師父剛才是尋思事兒沒空搭理,別等他動真火!”兩句話把賴著不走的幾個師兄弟勸回去了。

病房終於清靜下來,建平在門口跟一個護士說話,順道打聽雷管的傷勢。

楊毅推推於一往床裏坐。季風不跟他們擠,起身到對麵寬敞的空**坐下,聽事兒媽開始盤人。

“說說,咋回事兒,誰那麽大膽子敢點雷管?”雷管啊,點著了不怕嘣自個一身。

“我在屋裏一貓一天哪知道外邊誰給誰點了。”於一狡猾地笑,“等我爸回來問他。”

“他一回來就得攆我們倆走。”季風很有先見之明。

“剛才是怕人多鬧起來,這會兒沒事兒了,你倆想待幾點就待幾點吧 。”鎖骨不能吃力,於一右手托著左臂下了床來到窗前。玻璃上化了一層霜水,他抹幹淨一塊兒往外看。小何他們幾個剛發動車子,大燈照得醫院通明一片。“大非呢?”連著陪他睡了兩宿的人今天沒出現還挺不習慣的。

“誰知道又去找哪個紅顏……禍水了。”

“哈哈哈,剛才在班級我說紅顏他以為我說朱紅岩呢,差點怒了。搞笑。”

於一也嗬嗬笑。“他讓人擺一刀已經很憋屈了,你倆沒輕沒重再給他鉗叨急眼了。”

“我看他屁事兒沒有。”季風摸起床頭一盒煙,“小姑娘照泡不誤,又惦記上領操的那女生了。”啪一聲按著打火機。

“爛人。”

建平鬼頭鬼腦地出了門,料想是去於軍那邊湊熱鬧了。楊毅知道於一不能讓她跟去,急得愈發好奇。“雷管啥時候送來的?”

“中午時候,我和我爸正要出去吃飯,忽忽拉拉上來一幫人。”

“這麽囂張!大白天的就敢砍人?真不是利哥他們幾個嗎?”

“不能,要是的話我爸問他們就說了。何哥打電話他們都在廠子吃中午飯呢,一聽著雷管出事全都過來看熱鬧了。在樓下遇著雷管小弟還差點沒幹起來。”

“大剛哥他們樂得那樣,賊解氣是吧。”想想人被包成個蠶蛹是啥樣,也難怪他們笑得嘴角直抽筋。“對了韓高賴咋那麽快就得著信來了?”

“雷管讓人撅了可不是小事兒,信兒傳得能不快嗎?再說韓高賴跟雷管都混東城,本來就有買賣賬。”

“可也是,連你住個院都引來那麽多黑道白道上的大頭何況雷管了。那牟老刀來了嗎?”

“公安局長來看個混子像話嗎?”

“小鍬~能不能是劉長河幹的?前兩天他不是給人家店砸了嗎?”

“不是。劉長河處事兒差勁怨不著雷管。”

“啊?這事查明白啦?”

“喬哥他們在麻將館聽人說的,不知道準不準稱。說是劉卓接二連三地踩界,雷管在東城好幾個酒吧遊戲廳都讓劉卓領人借酒裝瘋地鬧過。幾個管事兒的給劉長河打電話,劉長河花花半輩子就這麽一個兒子能不護犢子嗎?就是嘻哈地說孩子不懂事兒跟他計較什麽。他份子大歲數也在那擺著呢,東城這幫也沒好說什麽。劉卓你們不都見過嗎?沒什麽深沉,但是一直還挺懂規矩的,這回也不抽什麽瘋了,不給他爹長臉不說,還越作越大發。後來是給雷管的車砸了還是刮壞了怎麽的,雷管才掉了臉子,自己領人去砸他家個小店。那種小串店也就是給劉長河上眼藥,讓他收斂點兒。這事大夥心知肚明,劉長河那麽大歲數人了能有臉找後賬嗎?”

“就是警告嗎?”楊毅回想那夜血腥的串店,“我可聽著他說要把人清了。”

於一抿著嘴唇,在他們倆臉上來回看了一圈。“你覺得他們弄死個人算是大事兒嗎?”

三個人一陣沉默。季風想了想又問:“那是雷家的人嗎?趁亂黑雷管一把。”

“雷管是一般混子麽,誰說幹就能幹一頓!”楊毅翻個白眼,“他在M城混這些年仇家能少了嗎?不也沒折嗎?老雷家剛回來幾天,啥武功能在大白天跟他過招?再加上再怎麽說他和劉長河算是掐起來了,劉長河沒臉當麵急眼背後就不好說了。還有現在多少人都說於一出事是他幹的,他自己心裏能沒個譜多帶幾個人在身邊防著嗎?要這樣老雷家還能把人撂倒,怎麽可能還讓他住院,憑兩家的恩怨全屍都不帶給他留的。也不想想,老雷家要真有這本事,還用得著把於一點出來,借他給雷管添堵嗎?”表麵上三個人都被警察單個提審,但翅膀雖然家有高幹但與江湖紛爭素無來往,而她盡管恨雷管恨得牙根癢癢奈何沒錢沒勢沒靠山,二月春風般不具半點威力。隻有於一,老崽子的死是一個結,何況早在兩年前於老歪就想教雷管和韓高賴這倆狂徒小輩學個乖。有老爸的精壯之師,並且師出有名,這也是為什麽楊毅堅持說害於一的人是雷管,因為真正能叫雷管犯悚的隻有於一。

於一見她說得漫不經心,仿佛在說一個最稀鬆平常的道理,不由得對那顆小腦瓜子也佩服起來。“你別上學了,哪天見著牟老刀跟他商量商量去行偵科破案吧。”她絕不會知道這洋洋灑灑的一篇道理剛才屋裏一半三十好幾的大男人都未必弄得清。

季風也不得不承認,楊毅這方麵的反應是比他來得快。“那照你這麽說別人更沒本事撂倒他了!”

楊毅不吭聲了,她隻能證明季風的答案不對,卻也說不出正確答案來。

“能撂倒他的多的是。”於一在楊毅身邊坐下,有點犯癡地望著她認真思索時漆亮的靈動大眼,“像他們這種混子,不外乎兩種下場,死或者越滾越大。雷管是還不到死的時候。”

“什麽時候死有人說了算嗎?”季風不解。“你可別跟我說報應,他禍害過那麽多人,有報應早來了。”

“哪有什麽報應!”於一不屑。

“有,”楊毅說得很嚴肅,“我小時候經常聽人家念叨。”

“你小時候受的教育還挺另類。”於一譏誚地說,招至一個潔淨通透的白眼。

切~他居然有臉說她另類!“那你說什麽叫到死的時候?老崽子二十幾歲就該死嗎?”

“真能聯想。”現在說雷管怎麽一下又扯到老崽子了。

“她就那樣。”季風正想加綱,傳呼響了。低頭看完,到於一枕頭床頭拿手機,“誰的?我用啦?”

“我爸的。”

他掐滅煙出去打電話。

“叫叫兒。”楊毅篤定地說。

“靠,怎麽那傳呼是叫叫兒專線啊?”

“要不他可得那麽著急回話。”楊毅嘿嘿笑,“叫叫兒別叫紫薇了,叫罌粟吧,小四兒已經上癮了。一天聽不著人家動靜抓心撓肝的。”

“你天天來算不算上癮?”

“嗯……”竟然當真琢磨了起來,“不算是吧,起碼沒像他那麽魔魔症症的。但要是見不著你,心裏老也懸著件事沒辦似的,以前好像也不是這樣,放假經常好幾天不著你麵兒也沒覺得什麽。不過你現在不是在醫院麽……”

小丫頭昭然又迷糊的緊張和不安,於一看在眼裏哪能不動容。一抹寵溺的笑自眼底眉梢擴散到整張臉。

楊毅話說到一半抬眼看他,這張勾勒著迷人淺笑的臉孔讓她呼吸停了兩停。又想起好早之前季雪的那句怦然心動,激動得不禁掩口低叫:“好帥呀!”

於一的笑容更大,頗為喜愛她偶爾流露出的傻乎乎的溫柔,卻也不至被這衝昏頭腦,拍拍她臉蛋問:“我是誰?”

“流川~”她被催眠般喃喃。

他就知道。“去給我拿根煙。”別過臉不再給她半點燦爛。

幻術解除,楊毅遺憾地起身站到他麵前扳過他的臉貪看。“小爺撿到寶了,”嘴丫子咧得快裂開,“以前真沒發現你這麽俊呢。”看不膩!漫畫裏流川楓的圖片她都照著畫得差不多了,還是看不膩。她問叢家家這是什麽現象,得到的答案是:好色。

於一沒阻止她動手動腳,隻是翻著眼睛瞪她。“我可是早就發現你非常流氓。”視線斜下掃視她非禮的雙手。

她仰頭狂笑,啪啪在他臉上拍幾下放了手,豪氣十足地說:“這怎麽能叫流氓!你是我的人啊。”

她的人哭笑不得,偷偷將得意忘形的她引回上一話題。“要是有一天看不見這張俊臉了想不想?”

“想啊,”她答得理所當然,眼睛還晃晃地瞄著他的臉,“所以天天來看你麽。”

“那要是以後看不著我了呢?”

笑容僵住,慢慢斂起,消失,兩個眼珠齊齊斜到眼角,眉毛堆成一座小山,嘴也抿起來了。

於一還在追問。“我要是死了呢?你怎麽辦?”

她轉身坐下,揮揮手作趕人的姿勢。“你不用管我,給我死遠點兒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