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坐公車上學,楊毅睡著了,叢家恍惚地溜了會兒神,結果坐過了站,本來一共就三站地還得走回來一站。楊毅背著書包邊走邊嘲笑叢家,到校門口看到“會和你一起考大學”那人瘦高的身影。“嗬!”她上前兒熱情地打招呼,“真像樣,學校還有大黑貝把門兒。”

“給你。”馮默把兩包喜之郎扔給她堵嘴。

歡呼一聲拆開包裝,她客氣地說:“下次別買水晶之戀,我愛吃蘋果味的。”把小表姐扔給別人,連跑帶顛兒地蹶噠進高一走廊,經過自己班級來到2班後門,給胖子一顆粉紅色心型果凍。“電話用一下。”

“靠~”張偉傑從書桌膛拿出手機給她,“出息了,知道給電話費了。”

快速撥了號,等候接通的風音中她嘻嘻笑。“我是那不講究的人嗎?以後用你電話不行再嗚了嗚了的,我可是付費的。”

“你咋不去搶!”一個果凍換終身使用權,哪有這種好事。

“我最推崇以德服人!哈哈……”她對揭了半天沒揭開果凍包裝紙蠢胖子大笑。

於一迷迷糊糊地接了電話就聽一陣狂笑,費解地拿到眼前看了一眼屏幕再放回耳邊。“樂什麽?說話!”

“早!”聲音裏還帶著濃濃笑意。

“什麽事?”

“沒事啊。”

“沒事兒扒個眼睛打什麽電話!晚上過來再說。”

“早上吃的什麽啊?”一硝二磺三木炭?

“自己。”火藥味還是十足,“剁巴剁巴攃成絲兒涼拌的。”

“哈哈。”翅膀那個扯老婆舌的!

“還笑~掛了啊,困死了。”

“睡吧睡吧。”她甜膩膩地說,“乖乖的啊,打針不許哭,晚上給你買好吃的。”

於一直接給電話掐斷。

“切~給人打過去就是一頓傻笑。”胖子終於把果凍吃進嘴裏了,含混不清地抱怨,“浪費我電話費。”

“電話費不在你嘴裏麽?”她回頭看看走廊大門,叢家把狗溜哪去了?“四兒呢?”探頭看了一眼,挨著牆趴桌上睡得雷打不動的架門兒,一顆心撇過去正中他後腦勺,季風抖了一下慢慢坐起來,她嘿嘿笑著回班級了。

翅膀靠在椅子上,一手托塊三角蛋糕一手捏袋牛奶,桌子上是半根馬可波羅,還有包拆了封的奧利奧。

開運動會哪?“真上食!”楊毅嫌惡地看著滿地的蛋糕渣子。

“你也是。”他瞥一眼她懷裏巨大的兩包果凍。

“我說不吃不吃硬給我,盛情難卻。這馮默真是太客氣了。”

“兩包果凍就能從瘋狗升級成馮默,擱我我早就送禮了。”他抹下嘴巴,把吃剩的東西塞進楊毅書桌裏,外套脫下來往自個兒桌上一鋪,滿足地呻吟一聲,趴倒開睡了。

“比豬還自覺。”楊毅瞠目。“你們仨昨晚在醫院鬧到幾點啊?早上一個個困得二的嗬的。”

“三點多。”他趴在臂彎裏說話,“先是穿尖,完了拖拉機,玩到最後逼養於一嗷嗷起豹子,實在幹不過他。”

“透了多少?”

“渾身不到兩百塊錢叫他宰幹拿淨了。媽的,本來看這一禮拜天天有去看病塞錢的想劃拉他點兒,結果讓他刮溜幹淨。”

“噢~禮拜六去買聖子到。”

“不要臉,花人家錢跟花自己的似的。”

“怎麽可能,自己的錢不能這麽浪費!”

“買這買那的,等黃了讓他全要回去。”

“花沒花你的?”

“還不都是我跟老四的?”

“嘻嘻~誰叫你願意跟他賭。”於一多次向她展示過碼牌的技術,一副撲克牌在掌上指間翻來覆去,想發順子發順子想拖拉機拖拉機。

“真他媽不服氣!我跟老四買的拉罐和熟食,給他灌差不多了才開局都沒耍過他。”

“大哥就像你玩石頭剪刀布似的,除了朱紅岩還誰能……”

“我說了不許提這倆字兒!”冷哼著轉過頭結束了晨聊。

“紅岩——”楊毅挑釁地攏著嘴用喉音呼喚,“紅岩——”

“你是不是皮的又緊了?”翅膀噌地坐起來。“於一現在半拉殘廢可沒人罩你,輕點得瑟!”

她臉一沉。“你睡吧老大,我不吵你了,今天是施凡生班。”嫌天冷不想上體育課了是吧~“可勁兒睡吧,我肯定不會打擾你的。”

翅膀睡得有點不安,他知道楊毅不但不會為他看主任,還會在主任來時阻止別人叫醒他。他們班體育課和二年6班一起上的,課間操時主席台上領跳的小美人管紅晶就是二年6的。翅膀不想關在地理組寫檢討書,冬天雪地裏MM們凍得紅撲撲的小臉蛋他可是怎麽都看不夠的。怕扣分~身邊隻要有一點動靜他就嚇得直身坐好,然後就能看見同桌無辜的壞笑。間操跑完步回班級,發現搗蛋孩子沒進來,時蕾說剛才跑操的時候看到楊毅偷著往北牆邊溜去租漫畫了。翅膀狂喜,那孩子有營兒生幹了,剩下的兩節課他就可以睡個飽。迷糊糊一覺睡到中午,連飯也沒吃又去左文他們寢室補覺。手機像抽瘋了一樣滴哩滴幾聲,伸手去接又不響了,看到死胖子號碼就知道是什麽人在搗鬼,翅膀果斷地關了機,然後寢室的電話又開始鈴鈴鈴……

突兀出現的刹車聲,好像來自第三空間。

亮晶晶的兩隻眼彎得像弦月。“上車丫頭,找你幫個忙。”

亮晶晶的兩隻眼瞪得像滿月。綁票!來不及大喊,已被人一把拉上了車子。

翅膀紅著一雙有如狼變的眼睛衝回學校,遠遠就看見左文和張偉傑在高一走廊門口轉悠。“那小崽子呢?”他捏著一根從男寢翻出來的大號縫衣針,打算在她手背上紋個北鬥七星把人打回小鬼的原形。

“你這手機手機關了,電話電話不接,咋回事兒?我們倆剛想去找你。”

“找我幹什麽?”他越過兩人進了走廊。紋一顆星星讓她說七句不敢了,七七四十九句下來夠她消聽一陣兒的。神哪~他已經很久沒除過妖了,南無阿彌陀佛……

“你別急著進去先聽我說……”張偉傑伸手拉他。

“今天誰說也不好使。”他手一甩,抬腳踹開班級門,大有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的勁頭,“我今天……”豪言壯語在目睹自己位置上的兩個人時變成一團纖維堵在了嗓子裏。

教室裏零散而坐的十餘個同學也都呆呆地看著翅膀由怒轉驚再轉怒的特級變臉。

“你他媽還敢往我跟前兒晃!”翅膀一把揪起定定瞪著他的卷發美人,舉手就要打下去。

朱紅岩嚇得縮脖子閉眼睛,那虎虎帶風的一巴掌卻沒落下來。

“操!好懸壞了非爺的招牌。”翅膀鬆開她,活動著腕關節,轉向涼涼地坐在旁邊看戲的季風,“你這兒瞅啥呢?”

季風眼裏的笑意跟跟楊毅如出一轍。“瞅你五大三粗個男生是怎麽打女生的。”

“真不好意思,你永遠瞅不著這一幕了。”他咬牙切齒地問紅岩,“你還不趕緊滾等死哪?”

“老四~”媚眼如絲瞥向季風,“那你想不想看柔柔弱弱的女生是怎麽打男生的?”沒等人消化這句話的含義,響亮的巴掌聲強奸了高一6班每個同學的耳膜——柔弱個屁!

眼鏡滑稽地掛在左耳上,翅膀石化在原地,元神俱散。

逃過課的人都知道,逃課這種事,過癮的是逃課本身,而不是逃課去幹什麽。回憶起我們大多數的逃課經曆……還是製造一些四人幫的逃課經曆吧。這個下午,六高校園裏又沒了四人幫的身影。市二院二外科住院處318病房的門被人以踢館的方式踹開,這已經是今天印有翅膀四十二號鞋印的第幾道門板了?燒得通紅的翅膀一路走一路踹,所到之處皆留下他憤怒的LOGO。

楊毅靠在於一身上,正在給懷裏的郭富城編辮子,一匹又會飛又會噴火的大個兒騾子就這麽進來了。

“這他媽了逼的到底咋回事兒!!”自打戴上眼鏡後,翅膀自認是個斯文人,很久沒罵得這麽痛快淋漓了。

不過沒人意外他的反應,楊毅問:“你想聽誰的版本?”

翅膀伸著食指,於一小刺兒還有一個扇人嘴巴子的妖精,這屋好像沒一個靠譜兒的人,指了一圈,停在季風身上。“你……”

季風歪挑著一眉。“大哥~我跟你一樣來聽段子的。”

“我知道,你給我整瓶水去。”

楊毅隱約看到他頭頂冒起的青煙,至不至於這麽激動?眼皮跳了一下。“咦?你走道撞電線杆子上啦?”臉怎麽紅成那副德性?好像都蒼起來了。

“你別瞪我噢!”紅岩警告地橫他一眼,“還指我給你賠不是咋的?”

“幹起來啦?”楊毅忙著向季風打聽。

“動手啦?”於一對那半張乍紅乍白的臉也很有興趣。

“翅膀先伸手的。”不過沒落下。

“哦——”整齊地點頭,於一說:“爛人品。”

“靠,我要真想打她她還能好麽應的跟這兒耀武揚威的。”翅膀頭大無比,接過季風遞來的礦泉水灌了一大口,“誰說都行,挑幹的說。”

即使挑幹的說,也要從於一生日的第二天,就是四人幫跟紅岩出去喝酒那天說起。那天雷管砸劉長河在狼嚎一條街口的紅燈籠串店,在罷手要走的時候被人叫號兒,回頭露了臉,紅岩和楊毅在包間裏看清他。朱紅岩一時激動扯掉了門簾,雖然門簾馬上飄下來擋住了她的臉,但以雷管彈弓子打鳥的眼力還是隻用一眼就足以認出她就是當年逃出M城的雷家四個小姑娘之一,對於以前時常出入老崽子遊戲廳的楊毅也很臉熟,出門又看見了於一,直覺地認為紅岩跟於一他們關係都不錯,順理成章地想到了剛出獄的雷滿江有可能找於老歪當靠山。他派人在歌廳門口等著,看到翅膀和紅岩出門,認出翅膀是市長公子,沒敢冒然動手,隻遠遠跟著。紅岩讓翅膀把她送回學校,等他走了之後又出門想打車回家,半道被雷管劫去。為了造成是朱紅岩報案的假相,還特意查到楊毅的姓名,然後找人跟蹤於一造成車禍。“上午剛讓公安找去指證雷管,晚上放學就出事了,這可能是雷管幹的嗎?他想死啊這麽明晃晃下手?”因為太明顯,人們反倒不能相信是雷管下的手。借刀殺人後為了擺脫嫌疑又自使一招苦肉計,引於軍把整件事串起來,往雷滿江身上想。於軍的確是沒想太複雜,感覺雷管跟這事兒沒關,要不然以他的性子又豈是一個牟老刀能勸住的?

唯一的失誤是韓高賴來得太快。雷管為求真把傷偽裝得太嚴重,而當時以李三子為首的東城打手們相比之下就傷得太輕了,這是不合常理的事。韓高賴在從他病房一出來就到於一那邊打了個轉,隨口說著“雷管這個傻逼,什麽時候都敢落單”,詭才如於軍怎麽可能聽不出這話中話,親自到雷管病房套了遍口風。凡事隻有想不到,沒有查不到的,四路一跑八方來報摸清事情原委,於老歪怒了,連三張都沒活到的黃毛小兒也敢跟他玩三十六計。一個電話打給牟老刀前後一表,隻問衙門收不收人,上不得官道他就等天黑找個亂墳崗子動手埋人了。堂堂公安局長當然不能眼睜睜著著老戰友以身試法,但畢竟禦林軍也得有聖渝才能出師,雷管犯的事兒死一百個來回兒都夠了,誰逞想真到著急的時候卻連個提他問話的正當理由都沒找出來。刑警隊大會議室點了半宿燈,天剛蒙蒙亮,雷滿江上門了,小女兒雷紅岩所在的M城旅遊學校說孩子一周沒去上課,有人證實雷紅岩最後出現的時間地點剛好是雷管在元明街砸店的那天,雷滿江懷疑女兒與仇家有關,請求警方協助。一紙搜查令下來,在東四條路雷管家的高級洋房裏,沒找到被非法拘禁的雷紅岩,卻意外搜出了三千多粒淺棕色藥丸,經鑒為亞甲二氧基甲基苯丙胺的片劑,是受管製的精神藥品。無心插柳的牟老刀喜出望外,明知道雷管玩這東西起碼小兩年了,但奈何怎麽安樁下套,這個鬼頭蛤蟆眼的從來就是溜著河邊走,濕鞋不濕腳,放多長的線也隻釣上來過幾條小魚小蝦。真是做了虧心事,半夜怕門響,一個落勢的雷滿江就能攪亂他心智,竟把那麽大一包東西塞在自己窩裏等人翻。三千多顆藥丸足有二斤多沉,《刑法》第三百四十八條:非法持有鴉片一千克以上、海洛因或者甲基苯丙胺五十克以上或者其他毒品數量大的,處七年以上有期徒或者無期徒刑。若利用教唆未成年人販運毒品的罪名成立,做為集團的首要分子,雷管可以從這世界上消失了。

翅膀點了根煙一口沒抽,就聽兩個丫頭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評書,煙燒到手了才慌慌掐滅。“那你到底被他關在哪了?”

“歌廳。他跟我說讓我在那兒待著,隻要我不壞他事兒他就不為難我。”紅岩把抽了一半的煙順門彈到走廊去,“這一點上他還算是個人,當年禍害我爸我老叔他們進去,也沒動我們家女的。”

“靠,”翅膀可不會因為這種事對人產生敬佩之意,“依著你,他沒把你奸了還挺夠意思唄?”

“可見著比我說話損的了。”楊毅瞪他一眼。

“他現在算是完了,我們家人也都鬆口氣兒。”紅岩晃著兩隻腳,腳上巨大的鬆糕鞋不時發出碰撞聲,她低頭對鞋尖說,“其實這人以前也不這樣,後來他看上我大姐了,我媽不同意……”

“為了女人能幹出這種欺師滅祖的事兒,人品還是不咋地。”翅膀下了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