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為了啥事兒欺師滅祖算是好人品的?”楊毅挑他的語病。

對紅岩的誤會解開了,兩個丫頭更加黏乎,坐在一塊嘻嘻哈哈埋汰翅膀。大人們都去忙,剩下一幫小的在醫院看於一,反正他隻等明天早上檢查結果都正常的話就可以辦出院了。

於一商量出去透透風,他已經十來天沒呼吸過正常空氣了。孩子說得挺可憐的,而且這幾個人也挺想看他要如何解決肩膀上支愣出來將近兩厘米的那根鋼絲,穿上衣服走出醫院接受寒風考驗。於一果然早有準備,變戲法一樣從床頭櫃裏掏出一套衣服,褲子鞋子沒啥說的,光著膀子套上毛衣,鋼絲在毛衣縫隙裏透出來,最後在外麵穿了件足以擋禦寒風的羽絨馬甲。穿戴的熟練度和速度不難看出做過充分的實戰演習,打扮完畢,咧著大嘴孩子般地傻笑。“開路!”

紅岩有點擔心。“這麽大一幫人出去叫護士發現了不得給你強製帶回來啊?”

“沒事兒。”楊毅不在乎地說,“這屋天天都出出進進可多人了。”

“那分批走。出門左拐那個超市集合。”翅膀提議,“二哥你先出去,你走了我們幾個都好說。”

“好!”右手攬過楊毅,於一向走廊看了一眼確定沒有白大掛兒,“咱們走。”

“好像私奔似的。”紅岩笑道。

“不能跑,你掙著刀口。”

“噓!!”

楊毅的大嗓門實在不適合當賊。

翅膀站在窗前往院子裏看,沒一會兒就見那倆人下了樓,回頭朝他所在的窗口擺了擺手。誇張地做著BYE-BYE的口型。“靠~他倆真私奔了!”

“你們倆也私人恩怨自己了斷去吧。”季風很識相地抓起外套,“我回學校上課去。”

“都出來了還回去幹嘛?”紅岩上前勾住他手臂,“走吧,姐請你吃酒去。”

“那我呢?”翅膀抱懷靠在窗台上看她。

“我們就不妨礙你自由發展了。”紅岩誠心誠意地說。

季風配合地笑。“老大,你可以回學校上課去。”

“上個屎!”翅膀搭著紅岩的肩膀,“我領你倆打電腦去。”

“碰上你爸咋整?”

“他現在是公家時間,就店員看著,靠,誰敢嘴賤明天就給老子卷鋪蓋卷兒走人回家吃大餷子去。”

“親愛的我太喜歡你這副裝逼的嘴臉了。”

“哎?咱全走了這屋不用鎖上啊?”

“噓~小點聲,叫大夫聽著了。”

“還鎖門……四哥~你說這屋有啥可偷的?”

季風回頭看了一眼,人去樓空,啥也沒有了。

“現在雷管折了,東城賴子能不能都拜韓高賴了?”

“雷滿江接了吧。順理成章的,服他的也多。”

“雷滿江這麽大歲數了,也沒個兒子,還能出來混嗎?”

“那他回M城是啥意思?”

“他都進去過一回有案底兒了,一點兒也不忌憚嗎?”

“我爸總說這趟黑水人泡進去了,一輩子也漂不白,也沒有收手這一說。十年河東十年河西,軲轆著混唄。”

“都混成雷管這樣才算完事兒?”

“雷管這是他自己作的!劉長河都多大歲數了?不也一張嘴就砍砍殺殺的。”

楊毅不吱聲了。那要是雷滿江代替了雷管的位置,不就跟她之前想的紅岩點他們去指證雷管的結局一樣了嗎?雖然明知道不是一回事,卻也隱隱覺得不舒服。真奇怪,認定她是壞人的時候不相信,現在知道人家是無辜的,她反而有點把於一受傷怪在她身上的想法了。

“是不是拿不動了?”於一看看費力提著33本漫畫書的小丫頭。“我給你拎吧。”

“你算了吧,殘疾人~”

未殘的手敲上她的頭,順手把她羽絨服上的帽兜扣在腦子上。“搞了半天你一大早上又送果凍又送馬甲的就為了讓我給你買這個。”

“什麽啊,我是為了看熱鬧!早上雷管那出太著笑了。”被警察一把扯下紗布,露出塗滿紅藥水的臉,石膏敲掉,隻有被捂得發白的大長腿。還在那兒演戲演全套地裝暈,賴在**想拖時間等救兵。他要是知道醫院門外那二十來輛各式轎車裏於老歪的徒弟徒孫們抄著各式純鋼武器隻等他僥幸脫逃就撲上去給他就地正法的話,肯定早就老老實實戴上銬子走了。就這樣,在被帶出樓門的時候,一隻二斤來沉的鐵扳子還是猝不及防地呼嘯而至,他下意識地往押他的人身後一躲,差點兒誤傷人民警察。風聲鶴唳的隊伍以為來劫獄的了,手槍微衝全上膛,大聲警告狠狠出腳,把他踢上車匆匆帶走了。刺耳雙音轉換調警報器時高時低,隻差沒把太平房的業主們吵得群起抗議。

興奮得臉通紅那傻樣,於一失笑。“弄得你好像老早就知道他要犯事兒似的。”

“你忘了我跟你說過我對這種事有感應,百裏以內都是我的靈氣感應範圍。”整個市區也就五十來平方公裏吧?

“神神叨叨的!”他在她臉側彈一記,不過這丫頭的確很能趕巧兒。雷管詐傷被送來她也來了,還在門口遇到韓高賴,雷管被捕她又趕上了。“你是屬穆桂英的,陣陣不落。”

“我就是穆桂英!我爸說我這兩道眉毛要在……哎喲!”她想比劃一下眉毛,結果手裏的書太重了沒抬起來,反而扯破了紙袋,書散了一地。“完了完了沾上土了。”她心疼不已,還沒看過呢,早知道買那套二手的好了,還便宜。

“我自己揀,你去回書店幫我多要倆袋兒。”

於一回頭看看一裏後的書店。“隨便上旁邊小賣店買瓶水跟他們要兩個得了。”

“也行。”她捧著一撂書站在原地,“你去買,我等你。”

“一塊兒過來直接在屋裏裝好了。”於一伸手,“放上來我給你拿,沒事這隻胳膊能吃勁兒。”

小心翼翼地放了幾本就不肯再放了,催促他快去弄拎袋。

路邊的店麵挨個兒看了看,他指著不遠處櫥窗裏一個黃色毛絨娃娃。“我給你買個小鴨子。”

楊毅把臉從書後移出來看了一眼。“於一呀,”她笑眯眯地說,“你知道它叫什麽名字嗎?”

推著她走過去。“唐老鴨?”不太像啊。

“皮卡丘。”

“這個兔子有名兒嗎?”他指著那耳朵上綁蝴蝶結的小白兔。

“……HELLO KITTY。”哥哥到底有沒有童年?

皮卡丘尾巴下邊有個開關,打開時它的兩個圓圓紅臉蛋裏的小燈就閃閃發亮,還有奶聲奶氣的說話聲和笑聲,楊毅模仿它的發音。“I LOVE YOU~嗬嗬嗬~嗬嗬嗬~”學得惟妙惟肖。於一拎著那兩紙袋漫畫,抱著大娃娃的人一路都在玩,也不再嫌他是殘疾了。

“我累了,”他在一家咖啡店前站定。“找地方抽根煙。”

“這裏麵肯定很靜,一會兒我開皮卡丘時候他們該都瞅我了。”她指著前方迎風招展的“清真”藍旗,“去吃炒麵。”

“太遠了。”於一皺眉,轉身走進去了。在最近的一個靠窗位置坐下,抬頭看她不太滿意的表情,“你要吃炒麵啊?”

她按著皮卡丘的腦袋讓它對他點頭。

“那一會兒過去,先在這坐會兒。”他掏出煙盒和打火機,先抽了根煙叼上,再去拿打火機。

楊毅比他快一步拿起來點著火,笑道:“我看等骨頭長好了你也差不多成跩子了。”

服務員過來問點什麽喝。於一瞄一眼桌上的餐牌。“這有意大利麵你吃不吃?”

“啊?我想吃蛋糕。”

叫了幾樣點心過來,她吃得讚不絕口,終於不再提炒麵了。

“你看,這裏邊有青豆。”她揭開麵餅露出夾層的餡,“吃不吃?”

“你吃吧。”他彈彈煙灰,“明天你們幾個過來跟我上林溪玩,是不是還沒領你去過?”

“你爸住的那個房子?沒有。幹嘛去那兒?回二姥那不行嗎?”

“再過十天半個月的,讓她瞅著我受傷該跟我媽說了。”

“說就說唄,你媽也許還能回來看看你,你不想她嗎?”

“她都不想我,我幹啥想她。”

不孝子!“那我們全去林溪,你爸不嫌鬧得慌?”

“他白天不在家。在家也沒事兒,不給房子拆了他不能急眼。”

“嘿嘿,季風小時候去過吧?”還是因為老崽子的追殺。

“啊,那時候我跟二姥還都住那邊呢。”

“後來怎麽搬出來了?”

“轉六中來這個房子不是離學校近嗎?林溪的房子是我上小學後買的,我現在住這房子是以前老房子。”

“哈哈,十九中校長都快給你磕頭歡送你轉學了。”

“我都說我上中學就不咋打仗了。”她一臉的不信,頗傷他自尊,“真的,不騙你。”

“我都見著好幾次了。”她用叉子指著他,“還幫叫叫兒打過仗。”

“翻小腸~我幫你打的仗不更多?”

“你也翻小腸~那你幫我打仗不應該的嗎?你不是我的神嗎?”

“你剛才好像管這書皮上的人也叫神了。”

“他像你啊,嗷嗷能打仗。我上次在書店看了幾篇就想買來著,太多了買不起。剛一出場就是跟人對嗑……”她眉飛色舞地說日日野晴矢的輝煌戰鬥史,末了告訴他,“等我看完了給你看。”

“我要先看。”他要求。

“我的看得快。”

“你上課看讓劉大步沒收了咋辦?”

“嗯……”把蛋糕戳稀爛,“那你先看吧。”

“你瞅你跟賣親姑娘似的,我才不稀得看你這些玩意兒。”

“多少也看點兒,你剛才在禮品店管HELLO KITTY叫兔子,沒給賣貨小姑娘樂死。”

“不是兔嗎?”

“那是貓。凱蒂貓。”

“靠,長得好像個兔子。”哪有貓長個小圓尾巴的。

“哪有三角耳朵的兔子!”她拿餐巾紙擦擦手,抓起一邊的皮卡丘。“你看這個是啥。”

他不再傻傻地發言了,伸手抓著它的尾巴,覺得很搞笑。“像讓雷崩了似的。”

“啊,它會發電。”

“都他媽外星小動物。”

明亮的大玻璃窗外,一個胖乎乎小孩,盯盯地看楊毅手裏的皮卡丘,後麵兩米開外的年輕媽媽正一邊跟女伴聊天一邊疼愛地看著寶寶。楊毅把娃娃電源開著,搖晃著逗那小孩,他看得拍巴掌笑。

於一也笑,站起來探過身子,隔著桌子吻楊毅的前額,鼻子,嘴唇,吃掉她唇畔的蛋糕渣兒。楊毅和皮卡丘都仰臉看他,兩張小臉的表情同樣呆乎乎地可愛。他險些樂出聲來,在她嘴上又啄了一下。

年輕媽媽看過來,猛地變了臉色,上前抱走自家寶寶。

“你這人……”她回過神來頗覺好笑,看著被抱走的小孩兒,“嘻嘻,孩子真有眼福,看見美女帥哥**擁吻。”

“別再給人留下什麽心理陰影!”於一開始為自己的作法後悔,“孩子能不能問他媽,為什麽那兩個哥哥親嘴?”

“巴嘎!”楊毅下意識地伸手摸自己的短發。她才不是哥哥!

於一爆笑。還**擁吻,這妞說話越來越跟非味濃厚了。

“可樂嗎?”她本來在瞪他,見他笑得開心也忍不住掀起唇角。真不像話,他在笑她,而她居然還捧場地跟著樂,太沒人格了。可是於一的笑臉實在好看。

他斂起笑容,托著下巴歪頭看她。“沒親夠?”

“不行說我是哥哥,我是你的守侯。”

“嗬~”他輕笑,拿起手邊架子上的店內讀物,搶眼的摩托車做封麵。“我守侯是哈雷。”

“你傻啊於一,等我以後上班掙錢了,要多少不能買?”

他翻著雜誌漫不經心地說。“你畢業了去刨金礦是嗎?”還要多少不能買,她當買自行車哪?

“貴嗎?”

掃一眼她麵前狼籍的杯盤。“我看你將來能喂活你自己就是挺大成就了。”

“那倒是。”她也挺讚同這點的,掙錢好像比吃飯難多了。“翅膀說我老是讓你給買東西太不要臉了。”

“沒事兒我錢多。”靠,這種破車也能拍成照片上雜誌!還趕不上他的輕騎呢。

“你的錢啊?顯個屁。”

“嗯。哎對了,”他合起雜誌往架子上一擺,碰掉了一遝報紙,“你哪來錢給我買衣服?”彎腰撿起來見是昨天的晚報,順手翻開。

“砸鍋賣鐵~”她小口喝著果汁,玻璃窗放進大量陽光,照得高杯裏桔子黃色更加溫馨。“天兒真好,不開運動會白瞎了。”

“到底在哪整的錢?”

“你真磨嘰,我是能偷還是能搶啊?”

“你得有那本事才行!”

“那不就得了,問問問的。”她不耐煩地拿出一本漫畫看起來。

“靠,”他挑眉,“我是不是給你點兒好臉兒了。”

“哈哈!”她把封麵彩圖上晴矢指給他看,“像不像你?也戴個耳環。”

“我的是耳釘!再說我就長這熊樣?”眼睛還是倒三角形的。

“當然你比他立體多了。”她看看周圍,還都是剛才那波兒人,“這是不是待多長時間都不攆?在這兒看會兒漫畫再回去。咱市好像還沒有像季雪開的那種書吧,一邊放一大排書,一邊有蛋糕和飲料什麽的自己拿。哎,我還沒去看過季雪的店呢,她一打電話就讓我去,說給我報路費。等放寒假咱們去吧?到時候你傷也好差不多了。”她興致勃勃地抬頭看他,卻被大幅的報紙擋住了視線。“你聽沒聽我說話。”

“去唄。”

“你媽。”

“罵誰呢?”他在報紙後麵的臉沒什麽太大表情變化,卻在手上報紙被她一把搶走後皺起了眉毛。“小死崽子……”

“你看這是不是你媽。”她指著晚報商業版的圖片新聞,豎版簡訊,附了兩寸大小的圖片,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旁邊的引言卻寫得明明白:

國際知名品牌達恩金店進軍我市貴重飾品市場,馬來西亞著名珠寶設計師李鳳茹女士明日將蒞臨剪彩,並將為M城人民帶來萬牌鑽飾本季新品……

馬來西亞著名珠寶設計師李鳳茹女士。

明日?楊毅看了眼報紙日期。

“不就是今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