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船舷離著岸邊還有六七尺遠,柳眉兒把氣一提,腳掌離開船板,張開雙臂在空中款款扇兩下,輕輕落到濕乎乎的泥岸上。幾十斤重的半大小子,跳在這軟泥上,腳尖居然沒有陷進去。姿態美妙,活像一隻雛鷹降落。引得在岸邊歇腳的腳夫們一陣喝好。這小子身上有能耐!
柳眉兒回頭望去,師父站在船首笑吟吟帶著幾分讚賞地瞧著自己。他忙朝師父點頭打招呼,意思叫師父也飛身上岸,露出更漂亮的身段,讓岸上那群傻老爺們兒見識見識。但師父彎腰拿起一柄刀和一杆槍說:
“連家夥也不要,都當了船錢,留在船上了?”
岸上的腳夫們嗬嗬笑了。柳眉兒以為這群傻老爺們兒笑話自己,有意再亮出身手鎮一鎮他們,一擰身子就往船上躥,誰料這軟泥地吃不上勁兒,足尖一用力勁兒泄去一半,可是身子已經騰起,離著船板還有兩尺遠就落下來,眼瞧著要落到水裏去。他心裏一慌,剛要呼喊師父,那船板居然“唰”地過來跑到他腳下,使他正落在上邊。抬頭一瞧,正瞧著師父下巴的亂胡楂子,師父見他跳不上船來,順手用鐵槍當篙竿一撐,船板迎上來,剛好接住了他。這時,岸上的腳夫們大聲叫起好來,他們雖沒見師父的能耐,但師父這股子隨機應變的機靈勁兒就夠服人的!
師徒倆下船上岸,來到天津衛。天津衛可是個大地方。那時行旅不便,河北一帶閉塞的鄉民,心裏就有兩個大地方,一是北京城,一是天津衛。靠著一些見過世麵的人傳說,印象中,京城裏住著皇上、太後、一二三品頭頂花翎的大官,宮牆高得鳥兒都飛不過去;天津衛住的淨是黃毛藍眼的洋人,還有黃金多得比黃土還多的大買賣人,吃穿講究,滿街都是大鋪子。今兒,柳眉兒隨師父打城北估衣街上一走,這天津衛可比他聽的和想的還要大得多,花哨得多,闊氣得多。說那臨街鋪子裏千奇百怪的東西見也沒見過,單是門臉那些各色各樣、五花八門的幌子,就叫他一雙大眼不夠用的。從大街兩旁的飯鋪裏還冒出各種香味,爭著搶著往他鼻眼兒鑽,可惜他隻有兩個鼻眼兒,來不及分出每一種勾饞蟲、引口水的香味兒。
雖說柳眉兒是鄉下孩子,頭次進城,又是來到天津衛這個花花世界,但他沒一點兒怵勁兒,心氣兒反倒挺高。自打師父說要帶他下一趟衛,賣武賺錢,他就憋足勁兒要到這大地方顯顯威風。此時,他瞧著大街上走來走去的人,全是不中用的廢物。有的太胖,一身累贅肉,大概都是整天臥在酒海肉山裏,不活動,蹲膘兒,身子重得離不開地麵。隻要他晃幾下,保管他們蒙頭轉向;還有的太瘦,甭說他發一掌,蒼蠅也能把他們撞倒;總是這大地方,玩意兒多,專糟害人。再有那些不胖不瘦的,一看就知身架子沒功夫。他心想,別看我和師父舊衣破褲,身上沒一樣像樣的東西。隻要把功夫往外一使,嘿嘿,嘿嘿……
師徒二人來到東北城角。這地界,真豁亮。城角正對著河口,幾條河遠遠流來,匯成一條又寬又急的大河。河上的桅杆像高粱地的高粱稈子那麽密。這邊的空場子上,擠著許多小攤,賣吃的、用的、穿的,還有修理雨傘、鍋盆、眼鏡、煙袋、帽翅,以及縫衣和補鞋的。靠城根的河溝子邊,還有些撂地擺攤的,算卦、賣藥、鬻字、剃頭拔牙變戲法,再有便是打把式賣藝的了。柳眉兒到幾處賣武藝的一看,嘴一撇,更想馬上就喊兩聲:“看呀,真本事的在這兒啊!”耍一套拳腳和刀槍,顯示顯示。尤其他想親眼看著自己最欽佩的師父在這裏一鳴驚人。
柳眉兒見左邊古柳下有塊場地,空空的,隻有一個人蹲在那兒,一條胳膊從頭頂彎向後背,將手從領口伸出去,像在抓癢捉跳蚤。柳眉兒奇怪,左右都擺滿小攤,為啥這裏沒人,難道專為他們師徒預備的。他對師父說:“咱就在這兒打個場子吧!”說著過去對那個人說,“哎,勞駕閃開點兒,我們在這兒練練。”
這人一抬頭,嚇了柳眉兒一跳。倒不是模樣長得多麽猙獰,而是一張瘦得隻剩下皮包骨的青巴臉上,一雙小眼睛裏射出的凶光,就像碎玻璃碴兒閃出的,尖利刺人。要是叫一般十二三歲的孩子看見,保管嚇尿了褲。但柳眉兒哪是一般孩子,憑著自小練武,身上有功夫,更有武功蓋世的師父在身邊,沒他怕的。
瘦子拿眼瞅著柳眉兒,伸向後背的手抽出來,又撩開前襟抓肚皮,分明沒把柳眉兒當回事。柳眉兒走上一步才要說知,師父一旁早全瞧在眼裏。攔住柳眉兒,對這瘦子抱著拳拱拱手說:“這位大哥借點兒光給我們爺倆。我們好歹練練,賺幾個子兒,還得填肚子呢。您聽,這肚子直叫呢!”說完朝瘦子又嗬嗬笑。誰料這瘦子聽了,並不動,反對師父說:“我肚子也叫,也指著在這地界賺兩個錢。”然後扭頭看別處,根本不搭理師父了。
柳眉兒惱起來,師父卻對這瘦子說:“這麽辦吧,你把這地界先借我們用用。隻要我們賺了錢,分你一份,我們吃飽,也不叫你餓著成吧!”
那瘦子尖利的目光把師父從上到下打量兩遍,冷冷地說:“這還是句話。”站起來,趿拉著鞋,走到柳樹底下蹲著去。
柳眉兒說:“師父,您幹嘛對他這麽客氣?不給他點兒樣子瞧瞧。”
師父忽然板著臉對柳眉兒說:“臨出來時,我怎麽囑咐的你?天津這地界不比咱鄉下,成幫結夥,藏龍臥虎。咱是到這兒弄口飯吃,不是招事惹麻煩來的。你別小看這瘦子,從他眼睛看,身上功夫還不錯。”
柳眉兒見師父不高興,不敢多嘴,心裏卻很不服氣。心想師父怎麽進了天津就見傻?在鄉下,方圓百裏,練功夫的人不少,誰對師父都恭恭敬敬。連前年從德州來的戲班子,那個扮蔣平和劉利華的武醜劉九奎,跟鬥翻得讓人叫絕,出手像閃電那麽快,同師父交一交手,沒過幾招,就說:“可著德州那一片,沒見過這種身手。”今兒師父居然說這瘦子有本事,怪!瞧他那無賴相,和前村那個小無賴孫三多像!
這時,師父拿著鐵槍走了一大圈,就用槍尖在黃土地上畫了一個大圈圈兒。然後把槍往地上一剁,脫下外邊的褂子往槍上一掛,不用吆喝,立時有些看熱鬧的人就圍上了。柳眉兒見這麽多人圍上來,高興起來。師父叫他練一套,他應了“好”,立即跳到場子中央,幹淨利索打了一套形意拳。他師父所傳的拳法,尤為注重形體姿態,舉手投足,如同寫字的鉤撇點捺,翩然有致,比戲台上武生打得還好看。柳眉兒初次在外鄉當眾演拳,要好的心很盛,打得頗賣力氣,每一拳,都送到頭,不肯半點兒疏懶。打完這套拳,收式站穩,立刻招來四周一片喝彩聲。輪到他師父耍了一趟單刀,那一招一式,真比畫的還好看。刀光人影,上下翻飛,裏外包裹,一會兒刀光裹人影,一會兒人影裹刀光,周圍看熱鬧的人的喝好聲已是不住地叫喊。叫喊聲招來更多的人,人多喊聲越發大。柳眉兒忽見剛才那瘦子仍舊蹲在那裏,根本不抬頭看。似乎隻等著分錢呢!不覺一股氣湧上心頭,心想我們師徒賣力氣,你想白拿,哪有這好事,等著瞧吧!
天津衛到底是大地方,會看玩意兒。人們見師父耍過刀,不等他張口,就往場子裏扔錢,柳眉兒忙摘下瓜皮小帽。師父不住向四周看客道謝。待柳眉兒把地上的銅子拾淨,居然煌煌蓋住帽裏。這時,忽然一隻手重重撂在柳眉兒的肩上,說:“小子,咱們可說好賺了錢大夥兒分。你們別像放屁,放完了就算完了!”原來那瘦子站在麵前,神氣分外凶橫。
柳眉兒早跟瘦子慪氣,見他反來找上自己,就要反唇爭辯,師父忙搶上來說:“這位兄弟,我們鄉下人講實的,說話不能不算。你看著拿,剩下的歸我爺兒倆,隻要給我爺兒倆留下買幾個燒餅的錢就行。”
瘦子哈哈一笑。手一撩,“啪”地把瓜皮帽打上半空,帽子裏的銅子也閃閃發光飛上去,又嘩嘩落在地上。“這幾個臭子兒還不夠你七爺塞牙縫的呢!再說,你七爺還有一幫兄弟,打昨兒晌午就沒吃飯,你看怎麽辦?”說著,從圈外走進幾個青衣皂褂的漢子,高矮胖瘦都有,有的把小辮盤在頂上,有的垂在脖子後邊,個個模樣都不善。
柳眉兒沒見過這陣勢,師父可是聽說過,這些都是天津衛出名的土混兒,絕對不能招惹的,便強壓著胸中的火氣,臉上掬著笑說:“這位大爺,您先別生氣,我們是靜海那邊人,頭次下衛,這裏的規矩全不懂得,有哪點兒冒犯您,您自管說,怎麽說我怎麽做。”師父已經改口稱“你”為“您”了。
瘦子聽了,結冰似的一張臉,沒有半點兒開凍的意思,冷言道:“我一看就知道你倆是一對土鱉!但你們為嘛不先打聽這塊地皮是誰的?是你黃七把——黃七爺的!你不但不問明白了,來了就先攆我,還拿著槍尖在我的地皮上亂畫圈。這就是往我臉上畫。成心戳我的臉吧!好!你不說怎麽辦嗎?你們倆先趴下,伸出舌頭給我把這土地上畫的線舔去!”
這幾句橫豎不說理的話,就把師父的火全勾了出來,忍不住說:“您這不是想糟蹋我們爺兒倆?”也分明顯出不服氣的樣子。
這話剛說出來,瘦子便叫道:“好啊,就憑你這架子花,也想在天津衛的碼頭上站住腳,今兒給你開開眼!”說著兩手抓住左右襟向兩邊“唰”地一扯,先把外邊的青布褂子扯下來,露出一件白洋綢小褂。他把兩手往後一背,兩腳已經擺個“丁”字,拿出打架的架勢。要看現在這股神氣,可跟剛才蹲在那裏抓跳蚤的無賴相全然不一樣了。師父要教訓他一下子,臉一沉,拱拱手,說:“請吧!”側過身子兩臂自相用力一撞,加倍顯出精神來。瘦子並不先動手,而是倒背雙手,拿話激師父:“你有種,就先來!”師父氣了,猛然一箭步跨上去,瘦子還不動勁兒,師父的手剛剛夠到瘦子的前胸。這一招柳眉兒看得真切,叫作“黑虎掏心”。動作雄美而淩厲,快如迅風。眼瞧著瘦子要吃虧,這一手隻要掏上,至少連皮帶肉要抓下來一塊。可是瘦子一晃身子,兩個人影立即混在一起。“嘭!”不知誰撞了誰,一個人重重摔在地上。柳眉兒一看,呀,摔在地上的竟是師父!瘦子居然還倒背著手,大模大樣站著,好像什麽事也沒有,在閑逛大街。瘦子那一夥人可大喊大叫,為瘦子喝彩助威。
隻見師父在地上雙膝往上屈,膝蓋幾乎頂著下巴,隻翻一個身,臉朝上,腿就鬆下來,再一蹬,不再動勁兒。待柳眉兒撲上去,師父的鼻孔和嘴角都溢出鮮血,緊閉著眼,竟然斷了氣!柳眉兒不明白以師父這高超的武藝,何以剛過一招就喪了命。瘦子始終倒背著手,他怎麽將師父打死的?肯定暗下了毒手!柳眉兒跳起來大叫:“瘦鬼!你使喚暗器害死我師父,我和你決一雌雄!”
瘦子幹笑兩聲說:“你師父那點兒樣子活,還用得著使喚家夥。你沒瞧我捆著兩隻手,他就完了?”
柳眉兒聽他辱沒師父的武藝,比害死師父更令他憤怒。他叫聲:“接招,瘦鬼!”漂漂亮亮給瘦子當胸一拳,瘦子把胸一挺,拳結結實實打在瘦子胸口上,跟著第二拳,第三拳……連珠炮一般打去,他把胸中的怒火泄在瘦子身上。
他隻顧打,也沒見瘦子倒下。捶了一陣,耳邊隻聽瘦子的聲音:“我讓了你七七四十九拳,該叫你嚐我這‘閻王腿’了!”
忽然柳眉兒覺得一陣風,也覺得一團影子從左邊撲來,但這絕不是瘦子打來的,瘦子在對麵,這勁兒來自左麵。是不是瘦子那幫人從旁下手?沒等看清,他的腰被一股力量托起,整個身子也托起來,又好像落在什麽高高的、又軟又硬的東西上。跟著就一下子離開原處,身子像鳥兒一樣快速飛去。他並不感到哪兒挨了一下,也不疼,定神瞧,隻見自己早和瘦子及那群人飛快分開。瘦子朝他叫著:“追,別叫他們跑了!”這時,他才明白有人救他。在瘦子朝他下手前的一瞬,把他抄起來扛在肩上救出來。是誰?誰有這樣奇異超絕的本領?他覺得這人輕功極好,力量奇大。他耳邊隻有風響,眼前一片虛影掠過,如同騰雲駕霧,懸空飛行一般。他懷疑自己在做夢。
“你要把我弄到哪兒去?我要為師父報仇!我不想活,我要拚命!”柳眉兒在這人的肩上叫著。
任他怎麽叫,怎麽鬧,怎麽懇求,這人也不理他。他就用力掙脫,待他鬧得厲害,這人在他腋下戳一下,隻覺渾身酸麻,沒力量喊叫了,隻好任這人扛著走。走了許久,不知這人往何處一躍,他眼前立刻變得一片漆黑,隻聞得一股濃重的腥味。原來,是一隻小漁船的船艙。他被放下來,船裏黑暗,一時看不清救他的人的模樣,黑乎乎隻當是一個大漢子。他又叫起來:“你放我回去,我不能撇下師父。”那人怔了一下,忽然撲上來把他按倒,將一團布塞進他口中,又用根精麻繩把他的雙手雙腳全部綁上。雖然他有功夫,但在這人手裏沒半點兒用途。剛一動招,給那人隨手化解,跟個沒功夫的普通人一樣。
這人捆好他,撩開艙簾就走了。他真不知這人是救他還是害他。如果救他,把他弄到這裏反要捆他幹什麽?莫非是個人販子,還是在鄉裏就聽說過,天津衛專門有挖孩子的眼珠和心肝給洋人去做洋藥的。他不能等死,要死不如和師父一塊死。他想到師父剛才慘死的情景和多年來養他成人、傳授武功的種種親切往事,就決不能在這兒像要活宰的牲口一樣被人捆著。他叫都叫不出來,揮拳也絲毫揮舞不動。急得他胸中有團火亂撞,一下子撞上腦袋,登時腦袋一熱,眼一黑,就沒有知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