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埋下師父整整三年那天,師叔領著柳眉兒到鬆林裏給師父行了禮,就帶他去天津給師父報仇去了。爺兒倆劃船下衛,就像當年和師父一同進津差不多。所不同的,不僅僅這次是含恨報仇來的,另外上一次他對自己的功夫很自信,一心要驚動天津衛;這次反而暗暗嘀咕,他不知跟著師叔這樣練了三年,雖是有些本事,但打起來到底頂不頂用?
他倆到了東北城根,拿眼一瞅,那瘦鬼還在那裏,正和一個提鳥籠子的大肚子站著聊天。柳眉兒一見他,仇恨頓起,就要上去打。師叔抓住他胳膊說:“別急,他已經在你手裏了!”然後俯在柳眉兒耳邊說了些話,隨後又叮囑兩句,“你小心他那膝蓋砸你小肚子底下,那是男人的要害處。你師父就叫他這麽磕死的。這便是他說的‘閻王腿’!你跟他動上手,別忘了聽我的招呼!”
柳眉兒恍然大悟,師父還真是死在功夫上。他把師叔的話又思量一遍,便扯著嗓子叫道:“練把式的在這兒呢!今兒就練一套,不看這輩子可看不著了!”
這一喊,立時就有閑人圍上來。
柳眉兒把三年前在這裏耍過的一套形意拳重演一遍。有人喝彩,有人朝他扔錢。忽然一個瘦子從人圈鑽進來,這真比下食釣魚還靈,果然是那瘦鬼黃七把。瘦人不易變樣,還和三年前一模一樣,但柳眉兒大變樣子。當年隻是十三歲的孩子,現在十六歲,樣子像十八九強壯的後生。黃七把一點兒也沒認出來。
周圍看熱鬧的、膽小的都溜了,誰不怕黃七把!
黃七把指著柳眉兒說:“小子,你知道這塊地是誰家的嗎?”
“黃家的墳地。”柳眉兒說。
黃七把小眼一翻,說:“好小子,朝我來的?好,算你有點膽子,可你的功夫不行。你這套拳誰教的?要是上台演戲還差不離兒!”
柳眉兒說:“憑你這副骨頭架子,也敢糟蹋我的拳法。你敢試試?”
黃七把又像當年那樣把胸一挺,想硬硬接柳眉兒一拳。柳眉兒隻聽師叔的聲音:“打牆!”就一拳打去,真像在師叔家打牆皮那樣,“嘭!”但這一下比打牆容易多了。自己沒料到這瘦子這樣不經打,像籮筐一樣輕飄飄飛出去,掉到六七尺遠的地方。柳眉兒自己也給這一拳驚呆了,沒想到師叔這一手如此厲害!
周圍的人“噢”的一聲。但沒人敢喝好。
瘦子給這一拳打急了。當眾栽了麵子,胸口像塞一團火,辣辣地疼。他翻身起來,“唰”地把外邊的褂子扯下來,露出那件白洋綢小褂,一雙腳還是丁字樣擺著,雙手還是倒背著。一切都是當年那架勢。然後朝柳眉兒說:“來,進招吧!”
柳眉兒心裏記著師叔的叮囑,看了看瘦子那雙要了師父命的“閻王腿”,沒有先進招,而是圍著瘦子轉了兩轉,不知如何下手。瘦子得意極了,叫著:“傻小子,你的手沒了?”
柳眉兒轉到瘦子背後,隻聽師叔叫:“端缸!”
柳眉兒習慣地一伸雙手,正搭在瘦子的雙肩上,稍一用勁兒,就把瘦子端起來。瘦子背著身子,“閻王腿”使不上,兩隻腳往回鉤。柳眉兒的大拇指用上力,把他撅起來,肚皮朝天,叫他胳膊大腿都用不上,也回不了頭。瘦子便叫起來:“你是誰?報個名兒有話好說!”分明有哀求的意思。
柳眉兒不吭聲,端著他繞著圈兒走。
黃七把說:“你到底要幹嘛?”
柳眉兒一看周圍這些人,這幾棵古柳,登時想起師父被這人打死的慘狀,不由自主地當眾說起自己的身世:家裏怎樣發大水,師父怎樣救他,收養他,怎樣到天津賣武遇上這黃七把,受他屈辱,又怎樣給他用“閻王腿”害死。邊說邊流淚,真情感動了眾人,有人帶頭一叫:“摔死他!”立時就有不少人應聲叫起來:“摔!摔!摔!”
柳眉兒說到憤慨之情不可遏製的時候,手上的勁兒便不知不覺地用在這瘦子身上了。
忽然一陣喝呼,周圍的人一哄而散。黃七把這幫人來了,對柳眉兒叫道:“把七爺放下來!”
柳眉兒隻把瘦子往地上一撂,並沒用多少勁兒,他就氣絕了,實際上端在半空中就已經完了。那幫人“呼啦”一下把柳眉兒圍起來,要捉他見官。柳眉兒剛要動,隻聽師叔叫道:“走!眉兒!”
柳眉兒給人團團圍住,不覺說:“怎麽走?”
師叔的聲音:“跳坑!”
柳眉兒不自主騰身躍起,這可比在師叔家跳坑輕鬆多了。那坑有一丈多深,一人才多高?一縱身就從包圍中飛出,跳到外邊,腳一沾地,後背就讓師叔用手掌一托,又像當年那樣飛也似的去了。
他倆站在船板上,船行水上。柳眉兒問師叔:“我始終不明白。你本領這麽大,為啥當初您不上手結果了黃七把?”
師叔笑道:“為了成全你。”
柳眉兒這才明白師叔的一番苦心,不由得屈下腿來給恩師跪下。一邊說:“您現在該告訴我,您和我師父何時成的師兄弟……”
他等著管萬斤答應,卻不得回答,不由得抬頭一瞧,管萬斤不見了,船板上,艙內空空無有。四外寂寥得很,流水無聲,兩岸朦朦朧朧罩著一片發亮的白霧,隻有長嘴“水呱呱”在霧裏飛來飛去,時隱時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