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在門診值班,將近中午,慢騰騰走來一個老頭兒,坐在我麵前就說:
“‘我頭暈得厲害,脖子發梗,右半邊的胳膊和腿發麻。您說這是怎麽回事?’
“這是個普普通通的老頭兒。病曆本上寫著六十五歲,我問他看過病沒有,他搖搖頭。他黝黑的腦門都是紫色的指甲印。
“‘這是怎麽回事?’我問。
“‘掐一掐還好受些。醫生,您瞧——’他說著貓腰卷褲腿。
“他的動作好慢!一雙顫抖的手,像卷一張質地變脆的舊畫一樣,先卷起外邊的黑布褲腿,裏邊是條綠色的小方格的棉布襯褲。他卷襯褲時十分吃力,不得不直起腰喘幾口氣,腦袋隻低下一會兒,臉已漲得通紅。我伸手幫他撩起襯褲,露出的小腿像一塊又粗又大的山芋,腫脹得可怕,一按一個深坑,半天不能消失。
“‘俗話說,女怕腫臉,男怕腫腿。我這兩條腿都像綁上沙袋子一般沉,抬不起來。’他麵對我說,‘您說這叫什麽病?’
“我給他做了檢查,血壓200/130mmHg,心率51次/分,眼底檢查,明顯血管硬化。我問他:‘有人陪你來嗎?’他說沒有。我便毫不猶豫地從桌上拿起一張腦血流的檢查單。我懷疑這老頭兒腦血流阻塞,擔心他腦血栓。
“你是知道的,醫院裏有三種東西可以送人情:藥房掌握的好藥,領導掌握的好醫生,醫生手裏掌握的有限的先進儀器的檢查表。我們科裏,每天每位醫生隻能分到一張腦血流檢查單和兩張X光照相通知單。不少醫生把這單子扣在手裏,留給親友和用得著的人,拿它照顧相識和送人情,換取好處。因此,真正有病的人往往檢查不了,沒病的人反而能受此優惠,樂哈哈地去掉疑心病。你那裏是兒童醫院,可能這種事不多。不過,朋友,我是從來沒有這麽幹過的。我一直都是無條件把它給了最需要的人。但隻有昨天這一次例外,隻有這一次……”
胡醫生說到這裏,急渴渴撕開煙盒,從中挖出一支煙卷塞進唇縫裏點著。他貪婪地使勁兒吸了兩口,不知此刻需要鎮定一下,還是需要更加激動,才能把心裏沉重的東西直了了地拋出來……
“就在我剛剛要給這老頭兒填寫腦血流檢查單時,一個人站在我麵前說:‘我來了!’我抬頭看見一個目光明亮、麵色紅潤的中年男人,朝我眯眼笑著。我馬上認出他,並且就在認出他的一刹那,我填寫檢查單的筆尖停住了,心裏立即遲疑和為難起來。
“原因很簡單。我兒子今年畢業,工作分配好壞和這個人分不開。他是我兒子的副係主任,主管分配。雖然我兒子學習成績不錯,分配原則是依照表現、成績和特長分配,不徇私情,但私情都在暗中,你明明知道也沒法子說。因為私情可以憑借各種理由和名義,何況有權的人,相互心照不宣,互開方便之門。如果你想沾點兒權力的好處,就得設法接近有權的人,給他們點兒好處!唉,這就叫生活的邏輯吧!我兒子不少同學的家長托親找友,與這係主任拉關係。兒子磨我出麵去找他,我不認識他,又沒幹過這種事,很為難,但為了兒子的前途隻好硬著頭皮去幹。誰知這位副係主任比我痛快得多。當他知道我是市總醫院的腦係科主任,馬上提出要到我們醫院檢查腦血流圖。我以為他有腦病。他卻說沒有,也沒有任何不適,隻不過他有個鄰居,身體挺棒,忽患腦溢血,猝然死去。有人說他這種又胖又壯的人也容易出現這種意外,他犯了疑心病,總嘀咕自己有什麽隱患在身,要查腦血流圖,反正是公費,不掏自己腰包,但一般醫院沒有這種儀器,看來他非要到我們醫院來檢查不可了。
“我問他有否高血壓,膽固醇和三酸甘油酯高不高,他說剛剛查過,都很正常。我認為他根本沒有檢查腦血流圖的必要。他執意要做。對於這種缺乏醫學常識的恐病者,很難說服。何況我有事求他,不好推辭。在我們談話中,關於我兒子工作分配問題,他回答得含含糊糊,模棱兩可;但他向我提出檢查腦血流的要求卻十分肯定,好像命令,我必須服從。世道就是如此,在你請求別人幫助之前,一定要為對方賣賣力氣,才好達到自己的目的。除非你無求於人,沒困難,但你能永遠碰不到必須求人的事嗎?眼前,困難就逼迫著我。我順從他,和顏悅色請他有空到我們醫院來。
“誰想到我頭一天找他,他轉天就來了,而且偏偏是這個時候來了。我手裏僅有一張單子,給誰?一個肯定有病,一個肯定沒病;一個急需檢查,一個根本不需要檢查。但一個與我毫無關係,一個與我個人的關係重大,我怎麽抉擇?反正我不能硬叫這位請都請不來的副係主任回去。
“我……違心了,也違反了醫生起碼的原則。我在腦血流檢查單上改填了沒病的副係主任的姓名。當然我是盼望他在我兒子工作分配表上也這樣填寫。他接過單子時,給我一個滿足又感謝的目光。這目光使我獲得安慰。但是當我的目光轉向麵前的老頭兒病痛的臉上時,有種受譴責似的感覺。我趕忙給老頭兒開了一些軟化血管和降血壓的新藥,然後竟不知不覺把老頭兒送出診室。我還是頭一次送病人走出診室的。我看著老頭兒微微搖晃身子,踩著蹣跚而顫巍巍的步子走去的背影,忽然跑上去,對老頭兒說:
“‘您如果吃了藥,明天還感覺不好,再來找我。我給您做做腦血流檢查。’
“老頭兒用他無神的灰淡的眼睛望了望我,神情莫名其妙,顯然他不明白什麽是腦血流圖,對他有什麽必要。然後他說‘是,是!’就走了,卻給我留下一種愈來愈沉重的不安。這不安裏好像有什麽不祥的預感。不知這預感來自這老頭兒沒有進一步查明的病,還是我自己某種心理作用。午飯時我吃的什麽,現在都忘了,心裏七上八下。朋友,你別以為預感是神經過敏的人胡思亂想,有些事發生之前還真能有所感覺……
“當天下午四時,我有事去急診室,剛要進門,就見從屋裏推出一輛小車,車上躺著的人,從頭到腳蒙蓋著一床白布單。一個農村打扮的年輕婦女和兩個中年男人一邊推著車,一邊抹臉擦淚。一個生命無可挽回地結束了,這是急診室裏常見的事,也是咱們醫生司空見慣的事。但這車從我身邊推過時,我發現沒有蓋嚴的白布單,露出死者的褲腿,這褲腿我見過——黑外褲裏邊一條綠色小方格的襯褲,還**出一點兒腿部,失去血色的皮肉是腫脹的。我一怔!一驚!我幾乎叫出聲來!這不就是上午叫我違心地送走——虛偽地打發走的那個老頭兒嗎?我忽然不能自控,行動簡直不是一個醫生了。我跑進——我簡直是闖進急診室問護士,這死者死於什麽病?護士說,急性腦栓塞。我中午哪裏是什麽預感,分明是早已料到的最壞的結果呀!如果他上午做了腦血流圖,發現有明顯阻塞現象,立即可以送到觀察室觀察,再嚴重可以住院,那麽老頭兒就大有可能免於一死。到底是誰造成的老頭兒的死亡?我嗬!我嗬!難道兒子的前途,好工作,托人情,送人情——這些理由就可換取別人的生命?難道陌生人的生命在我這個醫生手裏就如此無足輕重?一條命!一條命!誰能使這條命死而複生?我究竟幹了些什麽事?
“我的心被一陣近乎發狂的悔恨情緒填滿了,別的任何想法都沒了,任憑兩條腿無目的地從急診室走出來。我穿過走廊,茫然地走到院裏,好像去尋找被我的謬誤而毀掉的那老頭兒的生命。人死了,生命如煙消雲散,哪裏去找?就在這時,眼前有人說話:
“‘可找到您啦!’
“我一驚。我的意識仿佛停頓一下才認出,麵前站著我兒子的副係主任。他笑容滿麵地把一張單子遞給我說:
“‘我剛去診室,沒找著您。我查過腦血流了,單子上寫著正常。我還不大放心,請您仔細看看,合格不合格,還得專家鑒定呢,嘿,嘿……’
“我鑒定什麽呢?明明白白,一張絕對正常的腦血流圖!它早在我估計之中,在他沒有做檢查之前,這張圖就清晰地出現在我的腦袋裏了。此刻它隻能更增添我心中的懊悔,同時對這位由於掌握著別人前途、大權在握而事事能夠隨心所欲的副係主任,對他這張輕鬆快活、氣色極好的胖臉,我產生一種難以抑製的厭惡心情。我一切都顧不得了,把腦血流圖往他手裏一塞,氣衝衝說一句:‘你死不了!’轉身就走了。當然這一下不但把我對他的好處全抹去,反而重重得罪了他,把兒子的事搞壞,壞就壞吧!我巴不得事情砸鍋,好嚴厲地懲罰我……
“就這麽一件事。為了這件事我昨日一夜都不曾合眼,一閉眼就是那老頭兒,那條綠色小方格的襯褲,那浮腫的腿,那蓋著白布單的人形。今天我沒去上班,現在也沒睡意,心裏像鑄滿了鉛,沉哪!但不敢對我愛人講,反而現在對你講了。告訴我,你聽了之後怎麽想。你怎麽想就怎麽說,你可以埋怨我,斥責我,罵我。狠狠打我一頓才痛快呢!當然你更會因此看不起我……你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