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醫生說完這件心事,林醫生並沒應聲。
在燈光的籠罩裏,兩人都陷入沉默。胡醫生垂著頭,額前的長發滑落下來,擋住臉。他像一塊雨後的雲,一通電閃雷鳴發泄過後,鬆弛無力。林醫生不斷地吸煙吐煙,一陣陣煙霧把他的麵孔遮蓋得忽隱忽現,兩隻手下意識地撕弄著一個空煙盒,不知他在想什麽。胡醫生忍受不了這沉默,他懇求似的說:
“你為什麽不說話?我需要你說話!老林。”
他等著,林醫生仍舊沒言語。胡醫生皺起眉頭,心情難過起來。難過的心情又勾起許多話。但他這些話不像剛才那麽衝動,顯然是經過思考的言語,聲音也冷靜和平穩了。
“起初,我極力安慰自己。我對自己說,這是一次例外和意外,一次偶然和巧合。即便我給那老頭兒檢查了腦血流,反映出一些問題,也不能保住老頭兒的生命。老頭兒的腦動脈嚴重硬化是不可逆的,急性腦栓塞防不勝防。再說,我也絕不是那種草菅人命、喪失醫德的醫生。但是,我……我難道很好嗎?很有理嗎?一個有醫德的醫生在病人安危和自己個人利益的天平上,難道可以不顧病人的安危而去攫取私利?盡管老頭兒的死也有一定的偶然性,但醫生的崗位不就是守在生死之間,他的天職不就是設法消除各種威脅人們健康和生命的危險因素?我這些想法,不是想辦法開脫自己嗎?這豈不更可恥?我一直把自己駁得一點兒道理也沒有了。最後自己完全成了一個傷人害命、聽候宣判的罪人。是的,我是罪人!殺人有罪;對於醫生來說,耽誤掉別人生命同樣有罪……可是我跟著感到茫然了。我有罪卻無人審判。我們的法律是不完善的嗎?不。我現在才懂得——在法律之外還有一條嚴格的法律,法庭之外還有一個同樣莊嚴的法庭。它在我們心中。這條法律就是處世為人的道德標準,這個法庭有人叫作‘道德法庭’。在這個法庭中,道德標準就是不可違犯和觸犯的法律,自己是法官,又是被告。自己要經常用這條法律檢查、衡量和審判自己。可是我怎麽五十多歲才懂得這個道理?如果人人都在自己心中建起這座‘道德法庭’,世界會變得多好!這道理雖好,但對我似乎遲了一些。我宣判自己有罪,誤人致死,罪孽雖大,卻無法懲罰自己……”
胡醫生的話,給自己深深又極度的痛苦打斷了。然而林醫生仍然不吭一聲。他已經不再抽煙了,麵孔清楚一些,臉上的表情竟有些反常,目光凝滯地盯著一隻空杯子;桌上的空煙盒已經被他撕成一堆碎片。
“你怎麽不出聲?”胡醫生對朋友這種冷淡的反應再也不能忍耐,“你知道,我現在並不需要你的安慰,我要你嚴厲的譴責!你不必給我留麵子。我之所以把這件事講給你聽,早已把那張虛偽而沒用的麵子撕去了。我要在至愛親朋們的斥責中,洗滌靈魂,做一個再不受歉疚和悔恨折磨的真正的人!”他又衝動起來。一雙眼睛,閃著率真而又急切的光芒,直望坐在對麵的林醫生。
林醫生忽然猛站起來,扭過身,背著臉摘下眼鏡,抬手抹一下眼睛,隻囁嚅兩個字“我,我……”,就像醉漢一樣,跌跌撞撞衝出門而去。
胡醫生給這驟然的變化弄呆了。他想,林醫生這是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