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龍的老婆劉麗華自我感覺是個小洋人。

曹大龍也覺得老婆像個小洋人;在劉麗華的眼裏,曹大龍簡直就是洋人,隻不過不會說外國話、不認得外國字、沒去過外國罷了。這倒沒什麽,隻要打扮得使陌生人看上去以為他倆像一對洋人就心滿意足了。

也許為此之故,他倆才走到了一起。真的,你去瞧吧,多麽相像、相稱的一對呀!好像老式中國堂屋八仙桌上擺的花瓶,完全一樣才是一對。不過要把他倆湊在一起又談何容易,就像左右兩塊虎符合在一起那麽難。

洋人嘛!

當然,她每天也得雙手去抓粗硬的煤塊生爐子;也得上下班時在公共汽車上擠一身臭汗;也得拿粗茶淡飯去填飽肚子……因為她和曹大龍的生活是被限製在有限的薪金之內的。要想跟上日新月異的時髦,就得在自己的生活中絞盡腦汁地想辦法。裝飾在他們身上的每一件東西,都是從菜碟裏節省和壓縮出來的。減少多少頓飯菜裏的葷腥和油花,才能在胸襟上增添幾個最新式的衣扣。強壓著肚子裏時時作怪的饞蟲,才得以享受在鬧市的人群中招搖一下的快樂。時髦好比舞台上的燈光,一會兒紅,一會兒綠,變幻無窮。今天流行,明天過時;今天還招來許多留意和發饞的目光,明天就像披在身上的狗皮,自己也覺得無趣、討厭、多餘、栽麵子了。要想總站在時髦的潮頭,隻靠委屈肚子還遠遠不夠,從房屋水電、柴米油鹽中節儉下來的錢也總歸微薄有限,這就多虧劉麗華長著一雙能拆改翻新的、晴雯一般的巧手了。她當然辛苦,但人生中任何嗜好都是醉人的。你以為她在糟蹋精力,用金子般珍貴的時光去“畫皮”未免可惜。可是,她由於疲倦而不小心叫針尖紮破了手指時所引起的卻是興奮,絕不是痛苦。

你以為她是不可理解的嗎?其實她最簡單不過了。她初中畢業後就再沒看過書,向來沒有什麽責任呀、義務呀、使命感呀等壓在她心上。所以她才心寬體胖,胃口又好,很少得病,整天樂嗬嗬!

尤其是這位洋氣十足的小女人並不知道外國是個什麽樣子。好像除去高樓大廈、超級商店、時髦服裝、各式各樣的洋貨、川流不息的小汽車之外就再沒有別的。她在外國電影裏注意的也隻是這些。她的審美能力一直很糟糕。幾年前,她最喜歡用紅毛衣、紫呢褲、黃襪套打扮自己,這是本地大妞們標準的土打份,很像一隻聖誕節的火雞。這陣子,由於一陣愈來愈猛的崇洋的熱潮直朝她衝來,搞得她眼花繚亂。她一下子從本地大妞的化妝台跳到這個光怪陸離的時髦世界裏來,有如在燒茄子裏加進去半包咖喱粉,自然不倫不類。

無知會醜化一個人。可憐的是,她並不自知。本來一個額頭寬展、眸子黑亮、有一雙胖胖的小手、並不難看的姑娘,硬把自己裝扮得散著長發,褲腿下拖著兩塊多餘的布,一副熊貓鏡幾乎遮住整張臉,好像她是費了很大的勁兒,才支撐住這堆假外國貨似的。人在打扮自己方麵,要有一點兒審美學問。同樣一種衣服,穿在這人身上可能很漂亮,穿在另一人身上可能很醜怪;比如喇叭褲給短腿的人一穿,僅能起到強調這人腿短的作用。有的人適於盛裝,有的人穿得愈樸素愈美;肥頭大耳的留長發則像一頭獅子,麵孔清瘦的人梳個緊繃繃、油亮亮的小分頭,卻猶如一個光滑的小鼓槌兒……這裏邊大有研究的價值。其實真正的美乃在於人的風度,風度則是一個人知識、教養、趣味、經曆流露在外的氣息;而懂得美的人恐怕連風度都很少留意,因為世界上最美的乃是一顆真誠的、善良的、勇敢的和充實的心……

可惜,劉麗華不懂得這些。

她下班回了家,興致衝衝,因她今晚又要在一個人多的場合時髦一下子——她的表妹今天結婚。她表妹是外語學院剛畢業的大學生,是個好學又很自負的女孩子,長得不好看,眼睛總盯著書本,很少留意街頭人群裏那些明顯或微妙的變化。她與她表妹自然談不來,平日也很少往來。不過,今天她執意要以自己的漂亮和時髦,壓倒這位自以為是的表妹,報複一下平日對她含而不露、卻分明使她感到的一種隱隱的鄙夷。為了今晚的打扮穿戴,她已經想了兩個晚上和一個白天了。剛才在公共汽車上她還在想。

她走進家,見曹大龍在屋裏坐著抽煙。曹大龍斜倚在沙發背上,蹺著腿,打彎兒的食指和中指夾著一根煙卷。嘴裏吐著乳白色的、齊整的煙圈,一個追逐一個地朝屋頂上邊跑去。不知他又在模仿哪個外國電影中人物的一個姿態,但他的自我感覺挺好,玩得也挺美。

“你還坐得挺穩,還不趕緊把昨天剩下的那碟燒蘿卜和饅頭蒸上。趕快吃飯,還得趕快走呢!”劉麗華說。

曹大龍沒吭聲,隻看著她。

“你怎麽啦?吃嘛藥變傻了?家裏的事你到底管不管?你要不管,我熱了飯你可別吃呀!聽見沒有,你——”她說著忽然停住口。她發覺丈夫的臉有種得意、神秘、甚至傲然的神氣。

她打量他————黑鱷魚頭皮鞋、駝色喇叭褲、銀灰色中間開襟的細線毛衣……還是老樣子。突然,她看到了。在丈夫敞開的毛衣中間有一個十分奪目的東西。再一看原來是皮帶卡子上的商標。鮮豔的翠綠的底色,上邊是一行金色的外國字兒,寫得流利又帥氣。

“新皮帶?真漂亮?是外國貨,還是出口轉內銷的?”

曹大龍把剛才含在五官內的神氣全部從臉上散出來,立刻把房間的空氣攪熱了。

“你真是‘老趕兒’,怎麽是出口轉內銷的?!這是地道的日本名牌貨。‘BOOK’,懂得嗎?‘BOOK’!”

“去你的。不定剛從哪兒學來的一句洋話,就跟我顯弄上了,還不定念得對不對呢!你從哪兒弄來的?花多少錢吧?!”劉麗華說著就要過去細看。

“別動!”曹大龍不叫她走近。然後神氣地說,“花錢的事咱什麽時候幹過。一分錢沒花!”

“那就是別人送的。”

“沒人送我。誰那麽好心眼兒。得到這麽個好東西還肯送人?!”

“那……那你就是跟人家換的。你拿咱家什麽東西換來的?”

“憑什麽是換的……”

“準是換的。我得看看。”劉麗華說著四下環顧一圈,接著她就有了不小的、新異的發現。刹那間她覺得整個屋子都發生了變化似的,好些樣東西——台燈、無線電收音機、床頭櫃,乃至桌麵櫃上的小東西,像什麽茶葉罐呀、水杯呀、香水瓶呀、暖壺呀,原先都是國產貨,現在都換成了舶來品。她簡直高興得要驚叫起來。可是再仔細一瞧,那些收音機、香水瓶、暖壺、台燈,等等,還是原來那些東西,隻是全都貼上了新的商標,大大小小,五光十色,都是“BOOK”!可是這麽一來,景象全然大變。好比給一群人每人戴一副熊貓鏡,馬上就像是群華僑或外國人了。

“噢!”她恍然大悟地拍著丈夫的腰間說,“你腰帶上的外國商標也是貼上去的!”

曹大龍笑起來。

劉麗華說:“你真行!剛才我一看,真以為咱家換了一批外國貨呢!你夠有主意的。你這條皮帶這麽一來,一點兒也不像國產貨,把我也唬住了。哎,你剛才說這外國字兒叫什麽來著?”

“‘BOOK!’”曹大龍故意說得流暢迅速,好像他精通外文了,“中國名字叫‘布克’。日本大公司的名牌。和三洋、索尼、日立都一樣出名。不過人家‘布克’不單出電器,日用百貨全都出產。你要在挎包上貼這麽一個商標,管叫人分不出是哪國貨!”

“太夠意思了。你從哪兒弄來這麽多商標?”

曹大龍猶豫一下,還是把實情告訴老婆了。

她用手指輕輕羞了他臉頰一下說:“沒出息,拿人家的東西!”但臉上的表情卻是高高興興、喜氣衝衝的。她說著,眼一亮,問道:“還有沒貼的嗎?”

“幹嘛?”

“我有用。晚上用。”

曹大龍明白老婆的意圖。他擺出一副本領齊天的神氣,從口袋掏出一大疊五彩繽紛的花紙片,像一疊新鈔票那樣啪地甩在桌上。瞧,全是外國字,全有“BOOK”!

這時劉麗華如果真是一個外國人,準會欣喜若狂地一頭紮進丈夫懷裏。但她隻會興奮地叫一嗓子:“有你的!”就扭身趕緊生爐子燒飯去了。

夫妻倆草草吃過飯,便開始了生活中真正的大事——梳妝打扮起來。多虧他倆每人從頭到腳隻有一套最時髦的衣服。如果多上幾套,便要在穿戴的選擇上花費更多時間。劉麗華把曹大龍從鏡子前推開,麵對鏡子先換上一件今年剛剛流行起來的“大翻領”的雪白毛衣——據說這種領子要翻三折,腦袋才能魔術一般地從厚厚的領口圈裏鑽出來。毛衣穿好,外邊套一件淺藍色棋盤格的尼龍外衣——這是她自己花費一周業餘時間趕製出來的,看上去卻像一家工廠正式出品;褲子當然是喇叭腿,頭上扣一頂也是入冬以來才流行於市的西洋紅的毛線帽。脖子上再圈一條芥黃的拉毛大圍巾。一小塊鮮藍色繡金字的“海鷗牌”商標自然要朝外……此時此刻,她已經對鏡子裏的自己相當滿意了。曹大龍在一旁也把自己最耀眼的行頭穿上。當劉麗華從鏡子裏看到站在身後的曹大龍像一麵華麗的屏風陪襯著自己時,她是幸福的。

下麵的工作,該是把“BOOK”貼在什麽地方了。

首先,曹大龍從那疊花紙裏摘了兩個字號最大的“BOOK”剪下來,在他夫妻倆的挎包上各貼了一張。但劉麗華不大盡興似的,好像還要在自己身上哪個地方再貼一個“BOOK”才好。

兩人想了半天,也沒找到合適的地方。曹大龍戴上一副信托商店處理銷售的冰球運動員使用的皮手套——這手套的手背上有幾條紅白的皮塊,這在曹大龍的眼裏居然也同“洋氣”的概念連在一起——他戴好手套,表明他等劉麗華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但劉麗華大有不在身上再貼一個“BOOK”就不甘心的勢頭。她也有些心煩氣躁。等曹大龍催促她:“隨便在哪兒貼一個。快點吧!”她便叫起來:“你急得嘛,總不能貼在屁股上!”

“那就別貼了!”

“不行!”劉麗華冒起火來,“今天我非再貼一個不可,要不我就不去了!瞧我表妹平常那股臭氣勁兒!我今兒非得叫她服了不行!你要去你先去。敢情你裏邊腰帶還有一個,你美了,我呢?”

曹大龍見老婆火了,做些讓步,他從老婆的帽頂直看到半高跟的皮鞋尖,真還沒有一個可以妥當地安插下商標的地方。誰料到老婆突然像球場上的球迷那樣叫一聲:“有了!”臉上立刻轉怒為喜。她從桌上那堆印著許多外國字的花紙裏,找到一個小號的“BOOK”,玫瑰色的底色,金燦燦的字,十分耀目。她把“BOOK”方方正正地剪下來,一邊說:“哎,這‘布克’前邊的外國字是嘛意思?”

“管他呢!反正‘布克’是牌號,日本名牌,要就要這幾個外國字,甭管別的。”

劉麗華滿麵笑容,用激動得發顫的手指在剪好的紙片後麵均勻地塗上糨糊,然後竟然貼在自己圍巾的商標上。紙片大小剛好把原先的商標蓋住。“海鷗牌”一下子就變成“BOOK”了。貼好後,她手一背,神氣十足地問:“怎麽樣?大龍。”

“太棒了!”曹大龍叫道。他為老婆助興,同時也確實認為老婆的想法極妙。這地方非常明顯,正在當胸,迎麵又能使人看個正著。

這樣,兩口子便興致勃勃走出家門。

從他們的那間外表灰不溜秋兒的小破房裏鑽出如此豔麗五彩的一雙男女,弄不好真容易把過路人嚇一跳。

這兩人混成一團的色彩,如果出現在畫家的調色板上,準叫畫家極厭惡地用刮色刀刮掉,抹在廢紙上。

他倆卻得意非凡,並都把挎包貼有“BOOK”的一麵朝外。還彎著胳膊肘,怕擋住挎包上的外國字。

走出兩個路口,正路過一座中學。從校門裏走出一群十三四歲的男孩子。有的背書包,有的拿著皮夾子。他倆和這群孩子麵對麵愈走愈近。這群孩子已經給他倆的時髦所吸引,那些帶著調皮氣的孩子的臉上卻反映出驚異又好奇的神情,好像在看一對星外來客。其中一個瘦瘦的矮個子男孩眼尖,一眼瞧見他倆身上和包上的“BOOK”。這孩子指指點點叫他的夥伴們看。

“BOOK!BOOK!”

這些孩子顯然認得這個單詞,都發出聲來並露出奇異的笑顏。

劉麗華與曹大龍心裏卻不約而同地想:“BOOK”果然是名牌,人人認得。便越發高興,不覺臉上都流露出一種享受到什麽特殊榮譽而揚揚得意的表情,尤其他們是在這群小毛孩子麵前,自然更是加倍地傲氣十足地走過去。

那群孩子卻一動不動,站在街心互相竊竊私語,不知嘀咕什麽,還發出忍禁不住的怪聲怪氣的笑。等他倆走出幾十步遠,那群孩子突然齊聲喊叫:“一對大書本兒!一對大書本兒!”

隨後是一陣起哄似的訕笑。

“大書本兒?他們幹嘛叫咱‘大書本兒’?”劉麗華問她丈夫。

“誰知道。”曹大龍想了一想,也困惑不解,卻說,“現在的人,無論大人還是孩子,什麽都不懂,沒見識,一群土包子,看什麽都新鮮,甭理他們,咱們快走。”

劉麗華認為丈夫的話頗有見地。她“哼”地發出一個含著高傲意味的鼻音,附和著說:“真的,沒見識!中國人真是不開眼,照這樣什麽時候才能現代化?!”然後故意用手勾著丈夫的胳膊,給身後那群無知的孩子擺出一個具有時髦精神的架勢,在不斷的、漸漸離遠的“一對大書本兒”的叫聲中,他倆去參加表妹的婚禮去了。

他倆根本沒把這群小毛孩子的起哄當回事,隻是懷著一個強烈的欲望:一定要在那個舉辦婚事的外語學院的畢業生家裏大出風頭。時髦、現代派、“BOOK”。對,“BOOK”!“BOOK”!叫表妹家那群人見識見識“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