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年後的一天晚飯後,於姐的弟弟於老二引一個胖子到他們家來。

胖子姓曹,人挺白,謝頂,凸起的禿腦殼油光賊亮,像澆了一勺油。這人過去和於老二同事,在單位裏夥房的灶上掌勺,手藝不錯,能把大鍋菜做出小灶小炒的味兒來。近來廠子挺不住,剛剛下崗。於老二想到姐夫老悶兒在家閑著,而姐夫家在不遠的洋貨街上還空著一間小破屋,不如介紹他們合夥幹個露天的“馬路餐館”,屋裏砌個灶做飯,屋外擺幾套桌椅板凳,下雨時扯塊苫布,就是個舒舒服服的小飯攤了。於老二還說,洋貨街上的人多,買東西賣東西的人累了餓了,誰不想吃頓便宜又好吃的東西?

“你給人家吃什麽?”於姐問曹胖子。

曹胖子滿臉滿身是肉,肚子像扣個小盆,一看就是常在灶上偷吃的吃出來的。他神秘兮兮地說出三個討人喜歡的字來:

“歡喜鍋。”

“從來沒聽過這菜名。”於姐說,臉上露出頗感興趣的樣子。

於老二插話說,聽說過去南方有個地方乞丐挺多,討來的飯菜都是人家剩的,沒有吃頭兒,隻能填肚子。可這幫乞丐裏有個能人,出一個主意,叫眾乞丐把討來的飯菜倒在一個鍋裏煮。別看這些東西爛糟糟,可有魚尾有蝦頭有肉皮有雞翅膀有鴨脖子,一煮奇香,好吃還解饞,從此眾乞丐迷上這菜食,還給它起個好聽的名字,叫“歡喜鍋”。

“瞎說八道!我聽怎麽有點兒像‘佛跳牆’呢,是你編出來的吧。”於姐笑道。

曹胖子接過話說:“還不都是種說法。那‘李鴻章雜碎’呢,不也是把各種葷的、腥的、鮮的全放在一鍋裏燴?要緊的是得把裏邊特別的味道煮出來。”

“這些東西放在一塊煮說不定挺香的,就像什錦火鍋。再說雞脖子魚頭豬肉皮都是下腳料,不用多少錢,成本很低。”於姐說。

“您算說對了!”曹胖子說,“其實這鍋子就是‘窮人美’,專給幹活的人解饞的,連湯帶菜熱乎乎一鍋,再來兩個爐幹燒餅,準能吃飽。”

“怎麽賣法?”於姐往下問。

“我先用大鍋煮,再放在小砂鍋裏燉。灶台上掏一排排火眼,每個火眼放上一個砂鍋,使小火慢慢燉,時候愈長,東西愈爛,味愈濃。客人一落座,立馬能端上來,等也不用等。一人吃的是小號砂鍋,八塊;兩人吃,中號,十二塊;三人吃,大號,十五塊。添湯不要錢,燒餅單算。”曹胖子說。看來他胸有成竹。

這話把於姐說得心花怒放。憑她的眼光,看得出這歡喜鍋有市場,有幹頭。合夥的事當即就拍板了。往細處合計,也都是你說我點頭,我說你點頭。於姐和曹胖子全是個痛快人,不費多時就談成了。小飯店定位為露天的馬路餐館。單賣一樣歡喜鍋,一天隻是晚上一頓,打下午六點至夜裏十一點。兩家入夥的原則是各盡所有,各盡所能。老悶兒家出房子和桌椅板凳,曹胖子手裏有成套的灶上的家夥。兩家各拿出現金五千,置辦必不可少的各類雜物。人力方麵,各出一人——老悶兒和曹胖子。曹胖子負責灶上的事,老悶兒擔當端菜送飯,收款記賬。談到這裏,老悶兒麵露難色,於老二一眼瞧見了。他知道,姐夫是會計,不怵記賬,肯定是怕那些生頭生臉的客人不好對付,於是說:

“姐夫,反正你們這馬路餐館隻是晚上一頓,晚上隻要我沒事就來幫你忙乎。”

於姐斜睨了老悶兒一眼,心裏恨丈夫怕事,但還是把事接過來說道:

“我晚上把兒子安頓好也過來。”

老悶兒馬上釋然地笑了。老婆在身邊,天下自安然。

曹胖子卻將這一幕記在心裏。這時,於姐提出一個具體的分工,把餐廳買菜的事也交給老悶兒。曹胖子一怔。不想老悶兒馬上答應下來:“買菜的事,我行。”

老悶兒因為剛剛看出老婆不高興,是想表現一下,卻不知於姐另有防人之心。曹胖子老經世道,心裏明明白白。他懂得,眼前的事該怎麽辦,今後的事該怎麽辦,於是說道:“那好,我隻管一心把歡喜鍋做成——人人的喜歡鍋!”說完哈哈大笑,渾身的肉都像肉球那樣上下亂顫。

在分紅上,於姐表現得爽快又大方,主動說十天一分紅,一家一半。這種分法,曹胖子原本連想都不敢想,連房子帶家具都是人家的呢!可是曹胖子反應很快,趕緊說了一句:“我這不是占便宜了嗎?”便把於姐這分法鑿實了。隨後,他們給這將要問世的小飯鋪起了一個好聽好記又吉利的名字:歡喜餐廳。

於姐這人真是給點兒陽光就燦爛,給個舞台就光彩,而且說幹就幹!打第二天,一邊到銀行取錢和湊錢,一邊找人刷漿收拾屋子,辦工商稅務證,購置盤灶用的紅磚、白灰、沙子、麻**、爐條、煤鏟、煙囪,還有燈泡、電門、蠟燭、麵缸、菜筐、砂鍋、竹筷子、油鹽醬醋、記賬本、手巾、蠅拍、水桶、水壺、暖壺、衝水用的膠皮管子、掃馬路的竹掃帚和插銷門鎖,等等。但是,能將就的、家裏有的、可買可不買的,於姐一律不買。桌椅板凳都是襪子廠擴建職工食堂時替換下來的,一直堆在倉庫裏,她打個借條從廠裏借出七八套,連廚房切菜用的條案也弄來一張,並親手把這些東西用推車從廠裏推到洋貨街。她幹這些活時,老悶兒跟在後邊,多半時候插不上手,跟著來跟著去,像個監工的。

於姐還請廠裏的那位好書法的副廠長,給她寫個牌匾,又花錢請人使油漆描到一塊橫板子上,待掛起來,有人說字寫錯了。把餐廳的“廳”上邊多寫了一點,成了“庁”字。這怎麽辦?曹胖子不認字,他擺擺肉蛋似的手說,多一點總比少一點強,湊合吧。偏有個退休的小學教師很較真兒,他說繁體的“廳”字上邊倒有個點,簡體的“廳”字絕沒點,沒這個字,怎麽認?怎麽辦?於姐忽然靈機一動,拿起油漆刷子踩凳子上去。揮腕一抹,將上邊多出來那一點抹到下邊的一橫裏邊。雖說改過的這一橫變得太粗太棱,但錯字改過來了,圍看的人都叫好。老悶兒也很高興,不覺說:

“她還真行。”

站在一旁的曹胖子說:

“你要有你老婆的一半就行了。”

老悶兒不知怎樣應對。於姐聽到這話,狠狠瞪曹胖子一眼。對於老悶兒,她不高興時自己怎麽說甚至怎麽罵都行,可別人說老悶兒半個不字她都不幹。這一眼瞪過去之後,還有一種隱隱的擔憂在她心裏滋生出來。這時,一陣“劈劈啪啪”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索。兩掛慶祝買賣開張的小鋼鞭冒著煙兒起勁兒地響起來。洋貨街不少小販都來站腳助威,以示祝賀。

不出所料,歡喜鍋一炮打響。

人嘴才是最好的媒體。十天過去,歡喜鍋的名字已經響遍洋貨街,跟著又躥出洋貨街,像風一樣刮向遠近各處。天天都有人來尋歡喜鍋,一頭鑽進這勾人饞蟲的又濃又鮮的香味中。自然,也有些小飯鋪的老板、廚師扮作食客來偷藝,但曹胖子鍋子裏邊這股極特別的味道,誰也捉摸不透。

老悶兒頭一次掉進這麽大的陣勢裏,各種脾氣各種心眼各種神頭鬼臉,好比他十多年前“五一”節單位組織逛北京香山時,在碧雲寺見到的五百羅漢。他平時甭說腦袋,連眼皮都很少抬著,現在怎麽能照看這麽多來來往往的人?兩眼全花了,心一急就情不自禁地喊:

“老曹。”

曹胖子忙得前胸後背滿是汗珠。光著膀子,大背心像水裏撈出來似的濕淋淋貼在身上。灶上一大片砂鍋中冒出來的熱氣,把他熏得兩眼都睜不開。這當兒,再聽老悶兒一聲聲叫他,又急又氣回應一嗓子:

“老子在鍋裏煮呢,要叫就叫你老婆去吧。”

外邊吃飯的人全樂了。

人和人之間,強與弱之間,都是在相互的進退中尋找自己的尺度。本來曹胖子對他還是客客氣氣的,可是冒冒失失噎了他一句,他不回嘴,就招來了一句更不客氣的。漸漸地,說閑話時拿他找樂,幹活憋手時拿他撒氣,特別是曹胖子一個心眼想把買菜的權力拿過去,老悶兒偏偏不給——他並不是為了防備曹胖子,而是多年幹會計的規矩。曹胖子就暗暗恨上了他。開始時,拿話嗆他、損他、撞他,然後是指桑罵槐說粗話;曹胖子也奇怪,這個窩囊廢怎麽連底線也沒有。這便一天天得寸進尺,直到麵對麵罵他,以至想罵就罵,罵到起勁兒時摔摔打打,並對老悶兒推推搡搡起來。老悶兒依舊一聲不吭,最多是伸著兩條無力的瘦胳膊擋著曹胖子的來勢洶洶的肉手,一邊說:“唉唉,別,別這樣。”他儒弱,他膽怯,不敢也不會對罵對打;當然也是怕鬧起來,老婆知道了,火了,砸了剛幹起來的買賣。

每次曹胖子對老悶兒鬧大了,都擔心老悶兒回去向於姐告狀。可是轉天於姐來了,見麵和他熱情地打招呼,有說有笑,什麽事沒有,看來老悶兒回去任嘛沒說。這就促使曹胖子的膽子愈來愈大,誤以為這兩口子不一碼事呢。

洋貨街上的人都是人精,不幹自己的事躲在一邊,沒人把老悶兒受欺侮告訴於姐,相反倒是疑惑於姐有心於這個做一手好飯菜並且一直打著光棍的胖廚子。有了疑心就一定留心察看,連她對曹胖子的笑容和打招呼的手勢也品來品去,終於一天看出眉目來了。這天收攤後,歇了工的老悶兒夫婦和曹胖子坐在一起,也弄了一個歡喜鍋吃。不止一人看到於姐不坐在老悶兒一邊,反倒坐在曹胖子一邊。吃吃喝喝說說笑笑之間,曹胖子竟把一條滾圓的胳膊搭在於姐的椅背上,遠看就像摟著老悶兒的老婆一樣。可老悶兒叫人當麵扣上綠帽子也不冒火,還在一邊悶頭吃。

人們暗地裏嘻嘻哈哈議論開了。一個說,看樣子不是曹胖子欺侮他,是他老婆也拿他不當人,當王八。

另一個說,八成是這小子不行。幹那活兒的時候,這小子一準在下邊。

前一個說,等著瞧好戲吧,不定哪天收了攤,這女人把他支回家,廚房的門就該在裏邊銷上了。

後一個說,那“歡喜鍋”不變成了“歡喜佛”?

打這天,人們私下便把歡喜鍋叫成“歡喜佛”,而且一說就樂,再說還樂,越說越樂。

可是世上的事多半非人所料。一天收攤後,老悶兒動手收拾桌椅板凳,曹胖子站在一邊喝酒,他嫌老悶兒慢,發起火來,老悶兒愈不出聲他的火反而愈大,到後來竟然帶著酒勁兒給了老悶兒迎麵一拳。老悶兒不經打,像個破筐飛出去,摔在桌子上,桌麵一斜,反放在上邊的幾個板凳,劈頭蓋臉全砸在老悶兒身上,立時頭上的血往下流。曹胖子醉哄哄,並不當事。看著老悶兒爬起來回家,還在舉著瓶子喝。

不一會兒,於姐突然出現,二話沒說,操起一根木棍掄起來撲上來就打。曹胖子已經醉得不省人事,卻知道雙手抱著頭,蜷臥在地,像個大肉球,任憑於姐一陣瘋打,洋貨街上沒人去勸阻,反倒要看看這裏邊是真是假誰真誰假。於姐一直打累了,才停下來,呼呼直喘,隻聽她使勁兒喊了一嗓子:“別以為我家沒人!”

這話倒是像個男人說的。

打這天起,歡喜餐廳關門十天。第十一天的中午曹胖子來卸了門板,收拾廚房,從裏邊往外折騰爐灰爐渣,不一會兒黑黑的煙就從小屋頂上的煙囪眼兒裏冒出來,看樣子歡喜餐廳要重新開業。

下午時分,於姐就帶著老悶兒來了。於姐揚著頭滿麵紅光走在前邊,老悶兒提著兩筐肉菜跟在後邊——抬頭老婆低頭漢也來了。

洋貨街的小販們都把眼珠移到眼角,冷眼察看。不想這三人照舊有說有笑,奇了,好像十天前的事是一個沒影兒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