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辭回國兩個多月後,收到了第一張請帖。發帖人是興隆百貨公司的二小姐——夏麗梅。

晚辭有些意外,如果沒記錯的話,她和夏麗梅隻有一麵之緣,就是在葉雷為她舉辦的宴會上。可是那晚來的人太多了,她沒顧上跟夏麗梅說話,甚至連她的長相都沒看清楚。

小桃倒是高興得很,眉飛色舞地說:“夏二小姐可是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人呢,這上海的少爺小姐沒幾個能入她的眼。”

晚辭覺著好笑:“那你的意思是說,她肯請我去,我應該慶幸自己麵子夠大?”

“不是不是,”小桃連連擺手,“她夏二小姐麵子再大也大不過我們玉家大小姐啊!她肯請,我們小姐還不一定肯去呢!”

晚辭一敲她的腦袋:“小丫頭,就你嘴巴甜。”

她記起來了。紀澤宇好像跟她提過,這個夏家二小姐心高氣傲,走路眼睛都懶得抬眼看人。她實在想不通自己為何在受邀人之列,而她對這種熱鬧的場合向來不感興趣。

晚辭把請帖隨手放在桌上,本想讓小桃找個理由回絕了,不過想著蘇淩之應該喜歡,帶她去見識一下,認識認識新朋友也好。

自那晚宴會上和齊遠見了麵,蘇淩之每天都是開開心心的,話也多了,總是能見她和月姨如姨在一起說說笑笑。

提到蘇淩之,小桃告訴晚辭:“下人們最近都在議論,說這幾天大小姐和淩之小姐好像互相換了個人似的。”

“有嗎?”晚辭莞爾。

“有一點吧。不過要我說呢,這段時間最奇怪的人是大少爺。”小桃湊到晚辭耳邊,神神秘秘地說,“這件事我也就跟小姐你講,小姐你可別怪我多嘴啊。看門的張叔說,這幾天大少爺總是半夜三更出門,不知道是幹什麽去了。”

晚辭冷哼:“這有什麽好奇怪的,肯定是找女人去了唄。”

紀澤宇是什麽人啊?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人!

可仔細想想,晚辭又覺得不對。有什麽事不好白天去,非要等到半夜三更?他又不是什麽正經人,找女人也沒必要偷偷摸摸的啊。還有他平日裏那些令人費解的行為……

晚辭望了望窗外逐漸黑下來的天,有了一個膽大的想法。

“小桃,有件事情要你去辦。”她湊到她的耳邊嘀咕了一陣。

“什麽!”小桃嚇得直搖頭,“不行不行,我怕……”

“放心,有什麽後果我一個人擔著,你隻管照我說的去坐就行了。”

“可是……”

“別可是了,聽我的!”

天漸漸黑了,晚辭趴在窗前看了好長時間,外麵一點動靜都沒有。她房間的窗戶是朝南開的,正好可以看到大門口發生的一切。她還就不信了,她在這兒守著,抓不到紀澤宇的小辮子!誰讓他總是跟她做對!

小桃撐著下巴在一旁打起了瞌睡。看到小桃睡著,晚辭也有了困意,眼皮越來越重。她掐了自己一把,頓時疼得一個激靈。恰在這時,紀澤宇終於走出了屋子。

晚辭很激動,馬上去拍醒小桃:“快醒醒快醒醒,他出來了。”

小桃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什麽事啊?”

“紀澤宇出去了,我現在要去跟蹤他。你記住我叮囑過你的的事啊,千萬別搞砸!”

交代完,晚辭急急忙忙就趕了出去。

幸虧今晚有月亮,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晚辭小心翼翼跟在身後,生怕發出一丁點兒聲音。她一向膽小,就這麽跟著紀澤宇兜了好幾條弄堂,她開始慌了。她猜不到紀澤宇要去哪裏,但他在弄堂裏這麽繞來繞去,搞得神神秘秘的,她不免有些害怕。她開始後悔了,不該這麽冒失地跟出來。

紀澤宇一向精明,晚辭不敢跟太近。她還特意換了雙軟底繡鞋,怕走路發出聲音,被他察覺。奇怪的是,他一直毫無目的地在弄堂裏兜圈子,像是知道有人在跟蹤他一樣。晚辭心虛,幾度想放棄又覺得不甘心,硬著頭皮一直往前走。

紀澤宇走的路越來越偏僻,路上漆黑一片,快走到弄堂的拐角處才有了亮光。晚辭聽前頭有嘈雜的聲音,這才稍稍放下心來。她看見紀澤宇走進隔壁那條弄堂,為避免被他發現,她貼著牆壁悄悄探出了頭。

看到眼前的景象,晚辭心中的鄙夷之情油然而生。她當是什麽地方呢,原來是煙花巷啊!

整條弄堂都是些濃妝豔抹的女人,一個個打扮得分外妖嬈在門口拉客。紀澤宇一出現,她們像蒼蠅一般圍了上來。

不一會兒,一個老鴇打扮的女人扭著腰肢從樓梯上走了下來。她捏著嗓子道:“喲,這不是紀少爺嗎,這麽久不來,是不是嫌我們姑娘伺候得不好啊?我們錦繡姑娘想你想得都瘦了一大圈了,那小臉憔悴的,嘖嘖,我看了都心疼呢!”

“我這不是來了嗎!走,這就去看看我的小可憐去。”紀澤宇跟著老鴇往樓上走去。

剛邁出兩步,他突然轉過身子,對著晚辭藏身的地方說:“我的大小姐,難不成你是想跟我一起上去風流快活?”

原來他早就知道被跟蹤了!

晚辭一跺腳,跟自己生悶氣。她以為已經隱藏得很好了,沒想到還是被他發現。可是,到底哪裏露出了破綻?她明明離他很遠啊,也沒發出什麽聲音啊!

趁紀澤宇還沒回來找她算賬,她急急忙忙跑掉了。

回到房間,晚辭把門扣上,背靠著門板喘個不停。她一個人摸黑繞了那麽多弄堂,到家了仍是心有餘悸。所以當小桃敲門的時候,她一時沒忍住,叫了出來。

“小姐,是我,”小桃說,“你快開門。”

晚辭開門,追問:“怎麽樣,我讓你辦的事辦好了嗎?”

小桃無奈地搖搖頭:“我把大少爺房間翻了個遍,沒什麽特別的發現。不知道這個算不算。”

她遞給晚辭一片被燒過的紙片,隱約還能看到上麵的字。

“這是在大少爺的煙灰缸裏找到的。”

晚辭接過來一看,大驚失色。殘缺的紙片上隻剩下幾個字:孫綺紅舉止可疑。

電影明星孫綺紅?

蘇淩之來敲門的時候,晚辭還是睡眼惺忪的。

晚辭頭一次見蘇淩之這麽花心思打扮自己。她穿了條水紅色蘇繡旗袍,眉眼畫得很是精致,眼中含著喜氣。

晚辭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

蘇淩之不好意思:“姐,你怎麽總是盯著我看?”

“打扮得這麽漂亮,不就是要給人看的嗎!”

“你又取笑我!你壞!”

“小丫頭片子,那我就壞給你看!”晚辭去撓她肚子。

二人鬧騰著,滿屋子都是嬉笑聲。

晚辭和蘇淩之打扮好出門,紀澤宇的車正好停在門口。

想到昨晚的事,晚辭本不想搭理,可紀澤宇按響了喇叭:“上來吧,我順路帶你們過去。”

“你有這麽好心?”晚辭嗤之以鼻。

紀澤宇挑眉:“怎麽,妹妹這是心虛了?”

“我心虛?”晚辭好笑,“我心虛什麽?”

“那天晚上……”

“算了,那就給你個麵子吧。”

晚辭怕他點破,趕緊拉著蘇淩之上車了。那天晚上事雖然沒什麽大不了的,但她還是不想讓淩之知道這些。

晚辭一路上都很安靜,淩之和紀澤宇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倒顯得她有些多餘。自從那晚跟蹤紀澤宇被發現後,她就沒有和他說過話。偶爾打了照麵,她心裏冷嗖嗖的。還真是被他給說中了,她心虛,怕被他看穿。

以前晚辭還覺得奇怪,她總感覺紀澤宇和齊遠有相像的地方,明明是南轅北轍的兩個人。如今她算是明白了,因為他們是一類人人!看著簡單,實則藏了一肚子秘密。相較於齊遠,紀澤宇更善於隱藏自己。

晚辭想到了那封信,也不知是誰寫給紀澤宇的,是為了提醒他,孫綺紅舉止可疑?那個女人一副刻薄樣兒,晚辭早就把她和樂心蘭歸為同一類人了,用月姨的話說就是,成不了什麽氣候。也真是好笑,上次在琴舍紀澤宇和孫綺紅那親熱勁兒,好得想是馬上要結婚似的。誰又會想到他們心裏卻是各懷鬼胎呢!

“想什麽呢,下車吧。”淩之拍了拍晚辭的肩。

車子已經停在了夏府的門口。紀澤宇下車,幫晚辭開了車門。他伸手想扶晚辭,晚辭瞥了他一眼,自己走開了。蘇淩之覺著奇怪,又不敢多問,趕緊跟了上去。紀澤宇啞然失笑。

一行人各懷心事,先後走進了大門。

夏府的花園漂亮得讓晚辭感到意外,她差點以為自己回到了慕尼黑。眼前是大片大片的綠色草坪,大片大片的紅色玫瑰花,連房子也是圓頂羅馬窗的歐式風格。

蘇淩之也呆住了,半天沒有回過神來。

“晚辭,你有沒有覺得,這裏和露易絲家很像?”

晚辭點頭:“我也剛想說……”

一旁經過的兩個女子笑著聊天。

“這花園可真好看,像國外的風格。”

“夏先生早年留過洋,在德國呆了五六年呢,這一草一木可都是仿照那兒的花園建的。”

“難怪,聽說夏先生新娶的七姨太也是個洋妞,不知道漂不漂亮。”

紀澤宇輕輕推了晚辭一把:“你們怎麽回事,都愣著幹什麽?”

晚辭沒反應過來。紀澤宇還是像以前一樣,連說話的語氣都沒有變,仿佛那晚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她想,既然他裝傻,她也沒必要遮遮掩掩的。於是笑嗔道:“你是急著去見那些小姐們吧!”

“怎麽,你有意見?”紀澤宇不懷好意地笑了笑。

晚辭冷哼一聲,扭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