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家的花園很大,除了一進大門就能見到的那片茉莉花之外,房子後麵還有一大片草坪,再過去是一個湖,雖然沒有玉公館的大,但花園的氣派程度絲毫不亞於玉公館。
宴會那天,晚辭聽如姨說過,蔣家財勢雄厚,除了主營的絲綢生意外,蔣明輝手下還有兩家藥材廠和一家電影公司。很巧的是,那日在琴舍刁難她的電影明星孫綺紅就是蔣氏影業的。
家大業大,日日中天,蔣家這樣的背景,蔣明輝和葉雪愫又那麽相愛,晚辭想不出有什麽理由能讓外公棒打鴛鴦,生生拆散他們。
“晚辭?”
晚辭回神,發現蔣明輝就站在她旁邊。
“蔣叔叔?你回來啦。”
“想什麽呢,叫你好幾聲你都沒聽見。”
“沒什麽。”
“晚辭,叔叔能跟你談談嗎?”
晚辭意外,蔣明輝居然主動開口找她談?談什麽?
“這兩天我在外麵談生意,也時間跟你多聊。不過我仔細想了想,有些事情應該告訴你比較好。”
晚辭隱約猜到,蔣明輝要跟她說什麽了。
當晚的月色很美,和蔣明輝的故事一樣,柔軟、恬淡。他們在園子裏從夕陽染紅半邊天一直聊到夜空被月光蒙上銀紗。其實說不上是聊,從頭至尾都是蔣明輝一個人在說。
最後,蔣明輝對她說:“你應該多體諒一下你爸爸。他並不比你好受。”
晚辭點點頭。
“外麵涼,你早點回房休息吧。”
看著他一步步走遠,晚辭忍不住叫住了他:“蔣叔叔——”
他轉身:“還有什麽事嗎?”
“我想回家了。”
李叔聽到敲門聲,本還想抱怨什麽人大晚上來拜訪,開門見到晚辭,先是驚訝,然後是激動:“大小姐?你可算是回來了!”他歡歡喜喜地跑進園子,大聲道:“大小姐回來啦,大小姐回來啦……”
原本安靜的玉公館頓時**起來,屋子裏的燈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
晚辭第一個見到的人是蘇淩之,她剛走進客廳,蘇淩之就迎了上來:“姐,你可算回來了!擔心死我了,我還以為你出事了呢。”
晚辭敲了下她的頭:“傻丫頭,我能有什麽事啊。”
“怎麽了怎麽了?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覺……”樂心蘭的聲音從樓上傳來。她打著哈欠,慵懶地走到樓梯口,看見晚辭和淩之站在大廳,愣了一下。
晚辭懷疑自己看錯了,她竟然在樂心蘭的眼中看到一絲喜悅,可她是不會相信樂心蘭有那麽好心的。二人互相嗤之以鼻地對視一眼。樂心蘭像往常一樣,踩著高跟鞋把樓梯敲得噔噔響。隨後下樓的是月姨和如姨。如姨邊走邊整理著衣裳,顯然是剛從**起來。晚辭這才意識到,已經很晚了。估計大多數人都是在夢中被李叔喚醒的。
晚辭想到了紀澤宇對她的評價:真是個大小姐,玩失蹤都這麽大排場。
玉正揚最後才下樓。他的表情很平淡,似乎早就料到晚辭會在這個時候回家。
晚辭怔怔站著,沒想好怎麽開口。蔣明輝今晚對她說的那些,令她對父親有了截然不同的看法,他所描述的,完全不是她印象中的那個嚴肅古板的父親。
玉正揚目光沉重,晚辭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把頭埋地低低的,盯著自己的鞋尖看。
“晚辭……”玉正揚欲言又止。
晚辭抬起頭,小聲道:“爸爸。”
“回來就好,以後不許這麽任性了。”
“嗯,知道了。”
樂心蘭上前走了幾步,笑盈盈道:“你這孩子也太任性了,你離家出走的這幾天可把大家都急壞了,尤其是你爸爸,差點把整個上海都掘地三尺呢。還不快向你爸道歉。”
晚辭抬頭瞪了她一眼,心有不甘。一旁的月姨和如姨眉眼中盡是得意,都在等著看好戲。
出乎眾人的意料,晚辭居然沒有嗆回去,而是輕聲輕氣地開口:“蘭姨教訓的是,是我太任性了。爸爸,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有些不舒服,想先回房休息。”
在大家驚訝的目光中,晚辭一步一步上了樓。
連樂心蘭都訝於她的忍氣吞聲,更不用說是其他人了。大家都很好奇,一向驕傲的晚辭怎麽突然向樂心蘭服軟了。
隻有玉正揚看出來了,晚辭並非有意忍讓樂心蘭,而是不想讓他為難。他很欣慰,女兒總算是長大了。這十年來,沒有他的庇佑,她仍然很好,善良、懂事、漂亮。他不由的想象,葉雪愫若是看到女兒現在的樣子,肯定也會很高興吧?
他多想告訴葉雪愫,他後悔了!若不是他一直對葉雪愫和蔣明輝的那段過去耿耿於懷,晚辭也不至於受那麽多委屈。
晚辭躺在**輾轉難眠,她一遍一遍回想著蔣明輝對她說的那些話。父親和母親的故事,竟然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二十多年前,蔣明輝是葉雷手下軍隊的一個小隊長。若非遇見葉雪愫,他的人生也不會發那麽大的變化。
葉雪愫漂亮、耀眼,知書達理,又生在權勢顯赫的葉家,是人人豔羨的公主。一次偶然的機會,高高在上的公主邂逅了平凡的士兵,後來的故事很簡單,他們相愛了。
蔣明輝很清楚,葉雷是不會把女兒嫁給他這種無名小卒的。於是他果斷離開葉家,想闖出一番自己的事業。他經曆過人生最灰暗的日子,支撐他的唯一信念就是葉雪愫。等他終於有所成就時,一切都來不及了,他心心念念的女孩已嫁作他人婦。
葉雷一直都想找個門當戶對且配得上他寶貝女兒的人當女婿。葉家財大勢大,想娶葉家大小姐的人可以從長江頭排到長江尾。葉雷千挑萬選,最終選了當時上海商會主席玉鴻儒的兒子玉正揚。
葉雪愫從小被教育得很好,她安靜溫婉,恬淡理智,有任何委屈她都會藏在心裏。對於父親的安排,哪怕再排斥她都不會公然反抗。其實她一早就清楚,她和蔣明輝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就算她不嫁給玉正揚,日後還會有更多和玉正揚一樣的所謂門當戶對的人等著她去嫁,所以她隻能認命。
葉家和玉家那場聯姻,聲勢浩大,說是世紀婚禮都不為過。多少閨中少女偷偷羨慕著羨慕葉雪愫,有那麽好的出身,還有那麽好的歸宿。其中苦楚,怕是也隻有她自己知道。
兩年後,蔣明輝已經是上海首屈一指的富商,他在一次宴會上重遇了葉雪愫。當時的畫麵,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葉雪愫挽著玉正揚,金童玉女,羨煞旁人。而他的臂彎裏是他新婚不久的太太,淩美藥業的大小姐淩一嵐。
那場宴會之後,葉雪愫大病一場。醫生診斷出來的結果令整個玉公館為之一震,她流產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居然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玉正揚大怒。當初娶葉雪愫是他父親的意思,他生性**,根本不想這麽早失去自由。而他本是風流多情之人,不知有多少女人為他要死要活,隻有葉雪愫是例外。自從嫁到玉家,葉雪愫從來都沒笑過。他本來以為,這輩子娶誰都是過日子,何況葉雪愫是葉家大小姐,娶她隻有好處。可他沒想到的是,他真的愛上了葉雪愫。他一心對葉雪愫好,換來的卻是她的背叛,她自始至終惦記著別的男人,還因為那個男人失去了他們的孩子。
沒了孩子後,葉雪愫每天不吃不喝,見了玉正揚也不說話。玉正揚心裏有氣,又不忍心對葉雪愫發脾氣。他每晚都在外麵喝酒,不喝到酩酊大醉不回家。某天晚上,他不小心撞了車,生命垂危。
葉雪愫接到電話,匆匆趕往醫院。當她看到丈夫奄奄一息地躺在病**,靈魂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可能愛上了她的丈夫。時間是可以改變一切的,她經愛上了本該討厭的人,而那個她曾今深深愛過的人卻隨著時光漸漸遠去,最終淡出了她的生命。
所幸玉正揚傷得不嚴重,葉雪愫日夜照料著,他慢慢病愈了。可葉雪愫不想承認愛他的事實,她覺得她背叛了自己的心。
多年以來他們一直如此,相互愛著,也相互傷害。
晚辭的出生沒有改變什麽,玉正揚和葉雪愫都很疼她,卻也從不在她麵前掩飾他們的不和。在蔣明輝告訴她真相之前,晚辭始終以為父母之間沒有任何感情,隻是家族利益的犧牲品而已。
直到死,葉雪愫都沒有告訴玉正揚,她愛他。在玉正揚眼中,她最愛人的是蔣明輝,而在她心裏,玉正揚就是個風流濫情卻毫無真情的人。因為不想整日活在煎熬之中,她後來去找過蔣明輝,向他坦誠了對玉正揚的感情。
蔣明輝告訴晚辭,葉雪愫認為自己是背叛者,一直耿耿於懷。她去世後,蔣明輝才把她的秘密轉述給了玉正揚。也正是因為這件事,玉正揚和蔣明輝握手言和,成了至交好友。
“知道你爸爸送你去德國的正真原因嗎?不是因為你跟樂心蘭不和,而是你長得越來越像你媽媽,隻要一看見你,他會想起你的媽媽。你不要怪他,他其實很愛你,就像愛你媽媽一樣。”
蔣明輝的那番話讓晚辭恍然大悟,她總算明白為什麽那天父親會打她了。不是因為樂心蘭,是因為她的母親。她拔出了父親心頭的那根刺,在拔出的那一刹那,他疼了,所以他生氣。
之後的幾天,晚辭異常安靜,每天待在房間裏看書寫字,悶了就去逛逛園子。樂心蘭刁難她,她也裝作什麽都沒聽見,盡量避開。玉公館上下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月姨和如姨更是不明所以。
昨天月姨房裏的丫鬟來找晚辭,說是上次在裁縫鋪定做的旗袍已經送來了,讓她有空去取。晚辭想起這事,閑著沒事就去找了月姨,誰知走到房間門口,無意中聽到了她和如姨的對話。
“如意啊,你有沒有覺得晚辭最近怪怪的,好像變了一個人。”
“可不是嗎,剛回來的時候張牙舞爪的跟個小老虎似的,怎麽一眨眼就溫順的像個小綿羊呢?”
“肯定是被先生那一巴掌給打的唄,她再怎麽驕縱終究是個小輩兒,成不了什麽氣候的。”
“哎,最近樂心蘭那個女人又囂張起來了,我本來還以為晚辭能治她呢。怕是又要回到從前了……”
晚辭苦笑,刻意提高了嗓門:“月姨在嗎,我來取我的旗袍。”
“哦,來了來了——”月姨打開房門,露出笑臉,“晚辭啊,怎麽還親自過來啊,讓小桃來取就是了。”
“正好沒事,過來看看你。”
月姨把定做的十幾件旗袍遞給她:“看看合不合你心意,不好的話我馬上讓人拿去改。”
“不用了,都很好看。”
“你若是真喜歡就好,可別嫌麻煩就敷衍我,”月姨笑道,“隻要你不滿意,我馬上讓人去改。”
“謝謝月姨。”
回房間的路上,晚辭半低著頭欣賞手中的旗袍,一下沒注意在走廊拐角和人撞了個滿懷。隻聽見咣的一聲,有什麽東西摔碎在地上。
“哎喲,哪個不長眼的丫頭……”樂心蘭抬起頭,“我還以為哪個丫頭這麽冒失的呢,原來是晚辭啊。你怎麽這麽不小心啊,這盆栽可是我特意托人從國外帶來的,要幾十個大洋呢!”
看她那種皮笑肉不笑教訓人的樣子,晚辭很不耐煩,隨口說了句:“對不起啊,我沒看見,沒什麽事的話我先回房了。”
樂心蘭擋住她的去路:“怎麽冷著臉啊?你們這些含著金湯匙長大的小姐就是這樣,說說一句都不行。”
晚辭忍著沒還嘴。
“這些衣服是新做的吧,真是好看,”樂心蘭翻了翻晚辭手裏的旗袍,又說,“真不是我說你啊,旗袍多好看,你幹嘛總是把自己打扮得像個假洋鬼子。”
晚辭忍無可忍,回道:“不關你事,我樂意。”
“你……”
“沒事別在我眼前晃,我煩你!”
樂心蘭說不出反駁的話,眼睜睜看著晚辭走遠,隻得把氣往肚子裏咽下。身後傳來紀澤宇的大笑聲,樂心蘭回頭,瞪了紀澤宇一眼。
“臭小子,連你也欺負我是吧?”
“不敢不敢,”紀澤宇說,“媽,這下你總該記得教訓了吧。我早跟你說過了,那丫頭不是吃素的,你以後最好別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