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醒來,晚辭頭昏昏沉沉的,嗓子也幹得厲害。她猜大約是昨晚在花園受了涼,有些小感冒,並未當回事。她在慕尼黑多年,早已學會了照顧自己,這點小病對她來說不算什麽。誰知下樓的時候,她一陣眩暈,差點栽倒,幸好她及時拉住了欄杆。
小桃正在樓梯口掃地,嚇得趕緊扔下掃把跑過去。
“大小姐,你怎麽了?”
“可能昨晚沒睡好,不礙事。”
“要不要叫醫生來看看?”
“不用了。怎麽隻有你一個人在打掃,張媽和阿繡呢?”
恰好張媽和阿繡聊天的聲從門口傳了過來。
“老李也真是的,得罪誰不好,居然得罪二太太。”
“就二太太那脾氣,他這次恐怕要倒大黴了。”
“可不是嗎!”
晚辭不明所以,問小桃:“老李怎麽了?”
“二太太去花園散步的時候發現她最喜歡的那片月季被人拔光了,問過才知道是老李讓人幹的。二太太氣得不行,正在花園裏罵人呢,說是要把老李趕走。”
晚辭一聽,忙趕去花園。
樂心蘭嗓門尖,隔著好遠晚辭就聽見了她的聲音。
花圃圍了一大堆人,玉正揚也在其中。樂心蘭正盛氣淩人地指著李叔罵:“是誰借你的膽子?一個小小的管家居然欺負到我的頭上來了!”
李叔一臉委屈:“二太太,是大小姐吩咐的,我……我也隻能照辦啊。”
“大小姐回來了你們眼裏就沒有我這個二太太了是吧?”
“我哪敢啊,二太太你別生氣,我……”
“是我讓拔的。”晚辭打斷他們的對話,“你別罵李叔了,是我不喜歡那些花。”
樂心蘭趾高氣揚道:“玉大小姐,我招你惹你了?我知道你是葉先生子的心尖尖,可你也不能這麽欺負人啊!”
晚辭冷笑:“若我真要欺負人呢?”
“先生,你看看你的寶貝女兒,她太欺負人了,你也不管管……”樂心蘭邊嚷邊抹起了眼淚。
她這麽一鬧,玉正揚臉上有點掛不住,板著臉訓斥晚辭:“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怎麽總是惹你蘭姨生氣?那些是你蘭姨喜歡的花,長得好好的你拔了它們做什麽?”
晚辭充耳不聞。她蹲下身,用力折斷了最後一株月季。花枝上有刺,她的手指被刺出血來,卻絲毫感覺不到痛。
“我走的那一年這裏開滿了茉莉花,你有沒有問過蘭姨為什麽把它們全拔了?那是媽媽最喜歡的花,是她生前親手栽種的。”她越說越激動,“你就那麽容不下她,連她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都肯不放過?那你為什麽還要叫我回來,幹脆讓我死在德國算了!”
“啪——”玉正揚狠狠扇了晚辭一個耳光。
樂心蘭也沒料到玉正揚會動手,一時驚了。
晚辭捂著臉,迎著玉正揚的目光,不怒反笑:“我恨你。”
說完,她轉身跑了出去。
大家屏息不敢說話。樂心蘭還未從震驚中緩過來,聲音有些飄忽:“你也用不著打她啊,再胡鬧她也就是個小孩。”
“隨她去吧。”玉正揚搖搖頭,“讓她吃點虧也好,她這性子不改改,遲早要吃大虧。”
晚辭拚命往外跑,她還從未受過這樣的委屈。從小到大誰敢動她一根汗毛?可父親為了那個女人居然當眾打了她!
跑得太快,她在園子門口和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撞了個滿懷,那人手裏的包也飛了出去。他慌慌張張把包撿起來,塞進懷裏,然後快步走進園子。
這男人晚辭覺得麵生,看他那神神秘秘的樣子,她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來。但轉念一想,父親都打了她了,她回去也太沒麵子!她躊躇了一會兒,還是走出了大門。
她在上海沒什麽朋友,本想去外公那兒住幾天,可外公那麽聰明,又那麽疼她,若是知她被打了,免不了又會掀起一場風波。自從母親去世,外公和父親的關係就很僵,她不想給外公添堵。
她在大街上遊**了好久,這才意識到,她已經沒地方可去了。
街上人來人往,晚辭在十字路口站著,心裏空****的。她攔了一輛黃包車,可車夫一聽她要去的地方,連連搖頭。她好說歹說,出了五倍的價錢,車夫才勉強答應拉她。
她要去的地方,是墓地。
出國前,葉雷帶晚辭去拜祭過葉雪愫,十年過去了,她的記憶已經模糊,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葉雪愫的墓。墓碑前還放著幾束花,陽光和雨水稀釋了它們本該有的鮮豔色彩,再也不複原來的美麗。
晚辭蹲下身子,看著墓碑上葉雪愫的名字,她所有委屈全湧上了心頭,忍不住哭出聲來。墓地本就荒涼,四周回**的都是她的哭聲。
哭累了,她靠著墓碑坐了下來,本想休息一會兒,眼皮卻越來越重,視線也一點一點變得模糊。恍惚中她好像看見了自己的母親,母親和雲一起,越飄越遠,無論她怎麽喊都得不到回應。
一著急,晚辭驚醒過來,睜眼她就發現旁邊站了一個人。她眉頭一皺,怎麽是他?
“你醒了?”蔣明輝笑容溫和,儼然是世間最和藹的長者,“怎麽在這裏睡著了?”
晚辭想不出該說什麽,一低頭,見自己身上正蓋著蔣明輝的衣服。她忙站起來,把衣服還給了蔣明輝:“謝謝蔣叔叔。”
她不知道蔣明輝來了多久,剛到?還是說,她一睡著他就來了?
蔣明輝問她:“你的臉怎麽了?”
晚辭身子一僵,玉正揚那一巴掌的痛又回到了臉上。她如實回答:“我爸打的。”
蔣明輝皺了皺眉頭,頓時明白了晚辭為什麽會一個人坐在這裏。他試圖想安慰她,又覺得現在這個時候說什麽都是多餘的,他反倒不自在起來。最後還是晚辭先開口打破了僵局。
晚辭問他:“蔣叔叔經常來這裏?”
“你知道?”
晚辭忽然笑了,但她沒有回答他。她當然知道,因為和旁邊的墳墓相比,母親的墳上沒有任何雜草,連她剛才坐過的地方也是幹幹淨淨的。還有那些枯萎的花,還有蔣明輝手中沾著露水還沒來得及放下的花束……這一切,當然不可能是玉正揚做的。
“謝謝你為我媽媽所做的一切,”晚辭鬼使神差地說,“我有時候想,媽媽當初嫁的人若不是爸爸而是你,那該多好,她可能就不會那麽早離開……”
“傻孩子,有些事你不明白。”蔣明輝打斷她,“時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我不想回去。”她不想回到那個冷漠的地方。
可是她又能去哪兒?
“願意去叔叔家做客嗎?等你想通了,我讓文軒送你回去。”
晚辭考慮了一下,點頭。
蔣家的花園幾乎被茉莉填滿,在夜色中散發著香氣。晚辭不發一言,除了驚詫,她更多的是心酸,那是母親喜歡的花啊。外人都能做到如此,她的父親卻是那麽的絕情。
蔣明輝見晚辭站著發呆,提醒她:“外麵風大,我們進屋吧。”
“我想在院子裏待一會兒。”晚辭在旁邊的長椅坐下,“蔣叔叔,能陪我說說話嗎?”
“當然。”
“那……能跟我說說我媽媽當年的事嗎?”
“你想聽什麽?”
“說你想說的吧。”
蔣明輝陷入了回憶。他沒有避諱他和葉雪愫的關係,給晚辭說了他們相識的經過。晚辭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入了神。
蔣文軒回到家中,發現自己的父親和晚辭待在一起,不免詫異。他走到晚辭身邊,焦慮道:“原來你在這裏。你家裏人找你都快找瘋了,澤宇說你一整天沒回家。我去通知玉叔叔來接你。”
“等一下。”晚辭叫住他,“你不用打電話了,我馬上離開。”
蔣文軒一臉不解:“出什麽事了嗎?”
晚辭不想說。
蔣明輝怕他們尷尬,解圍道:“文軒,你先別問那麽多了。吩咐下人收拾一下客房,晚辭今晚住這裏。”
蔣文軒不明所以,卻也乖乖照做了。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晚辭感冒越來越嚴重,頭暈目眩。她食欲全無,隻喝了一小碗雞湯。蔣明輝怕她病情加重,趕緊找來了醫生。豈料那醫生開了一堆中藥,晚辭自小在國外,她第一次喝中藥,受不了這個味兒,嗆得直咳嗽。
蔣文軒怕晚辭嘴裏有苦味,讓廚房給她準備了點心,可晚辭實在一點胃口都沒有,她婉謝蔣文軒,早早的睡下了。
她感覺自己睡了很久,睜眼的時候蔣文軒就坐在床頭,右手撐腮,雙目微闔,臉上盡是疲倦之色。她忙撐起身子,孰料,一使勁她才發現,她半分力氣都使不上了。
蔣文軒發現旁邊有動靜,睜開了眼睛。他驚喜地看著晚辭:“你終於醒了!”
“終於?”
“你已經睡了一天一夜了。”
蔣文軒大致和晚辭說了一下事情的經過。
昨天早上,蔣家的下人珍姐上樓叫晚辭吃早餐,敲了半天門都沒有反應。珍姐急了,趕緊喚來蔣文軒拿主意,蔣文軒一著急就撞開了門。未曾想到,那麽大的撞門聲都沒能把晚辭吵醒。
蔣文軒將上海最有名的中醫和西醫都請到了家裏,醫生診斷之後,說晚辭隻是太累了,蔣文軒這才放下心來。
“能累到睡一天一夜雷打不動,我見過的也就你了。”蔣文軒點了一下晚辭的額頭,“昨天還真是把我嚇壞了。”
“對不起。”晚辭很抱歉,“讓你擔心了。我住在這裏給你和蔣叔叔添了不少麻煩吧。”
“別說這麽見外的話,隻要你願意,在這裏住多久都可以。”他特地加重了“住多久”三個字的音。
晚辭聽出了他話中的意思,假裝沒明白,故作天真地笑了笑。蔣文軒明知她是故意的,也就順著她的意,也回了個笑臉:“你一定餓了吧,我叫人給你準備吃的。想吃什麽?”
“想喝粥。”
蔣文軒聽她說想吃東西,非常高興地出去了。他雖是笑著的,卻掩不住滿身疲倦。
晚辭舔了舔幹澀的嘴唇,心中滿是感動。他擔心他,所以在她床前守了整整一夜……
蔣文軒出去好長時間都沒回來,外麵卻傳來一陣吵鬧聲。晚辭納悶,小心翼翼扶著床下樓,想出去看看。恰好珍姐開門進來,忙放下手中的碗去扶她。
“玉小姐你怎麽下床了,小心身子。”
“發生什麽事了,怎麽這麽吵?”
“這個……”珍姐欲言又止,“沒什麽,少爺讓我給你送早點,你趁熱喝吧。”
晚辭推開:“你不說,那我自己出去看。”
“玉小姐,是……紀少爺來了。”
“扶我出去看看。”
雖然蔣文軒一再強調不能讓晚辭出去,但晚辭一再堅持,珍姐根本拿她沒辦法。
到了樓梯口,晚辭看見紀澤宇靠在沙發上抽煙,蔣文軒站在他的旁邊,滿麵愁容。
“文軒,就咱們的關係你還想瞞我?我知道那丫頭在這裏。她爸為了找她都快把整個上海灘翻過來了,我媽一早就去巡捕房找了周隊長,估計現在滿大街的警察都在找她呢。”說到這裏,紀澤宇搖頭歎氣,“真是個大小姐,玩失蹤都這麽大排場。”
“晚辭她真的不在我家。”
“少蒙我啊!那丫頭念舊得很,受了委屈肯定會跑去她媽媽的墓地。隻有蔣叔叔才會隔三差五地去拜祭葉雪愫,我若是沒猜錯的話,應該是蔣叔叔帶她回來了。”
晚辭頓時愣了,紀澤宇居然如此了解她!
蔣文軒倒是個守信用的人,沒有把她在蔣家的事說出去,可紀澤宇還是找到了她。
聽紀澤宇這麽說,蔣文軒無奈,隻得承認:“看來還真瞞不了你,晚辭確實在這。不過她不想回家,你知道她性子倔,隻要是她不想做的事,沒人能強迫她。”
連蔣文軒也把她看得那麽透!
晚辭這下真的驚到了。想不到她回國才幾天,他們都已經如此了解她。早幾年露易絲就說她太簡單,她心裏想什麽,別人一看就猜得到。果然!
她的眼神在紀澤宇和蔣文軒走了幾個來回,忽然覺得自己很可憐。她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看在眼裏,想保留一點秘密都那麽難。蔣文軒是關心她,那麽紀澤宇呢?
她不傻,紀澤宇看透了她,她對他也算是了解了幾分。他根本不像如姨和月姨所說,隻是個喜歡拈花惹草的浪**公子。隻是她無法下定論,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又為什麽把自己偽裝得惹人討厭。
她出神地站在樓梯口,紀澤宇很快就發現了她:“既然出來了,那就過來吧。我找了你好久。”
“不用你!不許告訴我爸爸我在這裏,不然我馬上買船票回德國。”
“別啊晚辭,有話好好說。”紀澤宇急了,“我不說還不行嗎!我這次來找你沒有告訴任何人,你放心。”
“別讓我再看見你。我討厭你媽媽,也討厭你!”
“好好好,我回去。文軒啊,幫我照顧我妹妹。”
“誰是你妹妹?不用你假好心!”晚辭凶他,“還不快走!”
紀澤宇很無奈地走了。
晚辭身子一軟,幾欲摔倒,幸虧有珍姐扶著她,剛才那一通脾氣費了她不少力氣。
蔣文軒快步上樓,從珍姐手中接過晚辭。他說:“爸爸說是個任性的孩子,還真是一點都沒錯。你哥也是關心你,你發這麽大的火做什麽。”
“我隻是不想看到他。”晚辭很委屈。
她知道自己很任性,也是故意罵走紀澤宇的。她知道紀澤宇不會把她在這裏的事泄露出去,可我又能如何呢?難不成真的買票回德國?
蔣文軒勸她:“你爸爸真的很擔心你,發泄完了就早點回去吧。”
“你又不是我,怎麽知道我心裏想什麽?”晚辭鬧脾氣,“我才不回去,至少現在不想回去。”
“好好好,大小姐。你想住多久都行。”
晚辭這才露出笑臉:“我餓了,讓珍姐再弄點吃的吧,剛才那碗粥涼了。”
“好,別說粥了,你想吃什麽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