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抹微雲,天連衰草,畫角聲斷譙門。暫停征棹,聊共引離尊。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謾贏得青樓薄幸名存。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國文老師深情款款地念完一首《滿庭芳》,晚辭幾乎要倒在桌上睡著。對於從小就在國外生活的她來說,讀這樣的一首宋詞還不如背十首十四行詩來得簡單。整堂課她都覺得索然無味,一旁的蘇淩之卻聽得饒有興致。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晚辭的精神馬上就上來了,她粗粗收拾了一下東西,恨不能立刻飛回家。
蘇淩之問她:“你好像很不喜歡上國文課?”
“談不上喜不喜歡。我壓根就沒聽懂老師在說什麽。”
蘇淩之調皮地笑了笑,湊到晚辭耳邊嘀咕了幾句。晚辭忍不住笑出聲來:“好啊你,不懂裝懂,裝得還真像!不知道的人還真以為你是念四書五經長大的呢。”
兩個人嘻嘻哈哈地出了學校大們。
這是她們第一天上學,玉正揚說讓司機來接,她們等了很久,卻連個人影都沒看見。眼看著那些學生陸陸續續走得差不多了,晚辭很不耐煩:“淩之,要不我們還是叫黃包車吧,再等下去天都要黑了。”
“哦。”蘇淩之心不在焉,巴巴地望著街道的盡頭。
晚辭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什麽都沒看到。
“來了來了……”淩之忽然興奮地叫出聲來。
果然,有一輛車朝這邊開了過來。晚辭以為是父親的司機沈忠,等到車開近了她才發現,開車的人是齊遠。看樣子,他和蘇淩之是一早約好的。
齊遠停下車,招呼她們:“上來吧,我送你們。”
“你們先走吧,我的國文課本好像落在教室裏了。”
蘇淩之說:“那你快回去拿,我們在這等你。”
“不用了。”
“等你。快去快回。”
晚辭沒答應也沒拒絕,轉身離開了。說課本忘帶隻是借口,她隻是不想見到齊遠而已。可她很清楚蘇淩之的性子,不等上一會兒她是不會走的。她隻能拖上一會兒,等他們離開再回去。
學校裏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空****的,冷清的很。晚辭一個人坐在湖邊的長椅上,一會兒絞絞手絹,一會兒把玩花叢中扯下的葉子。
有人走了過來,和她打招呼:“晚辭?你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裏?”
晚辭回頭。站在她麵前的男子有些眼熟,她好像在哪裏見過,卻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你是?”
“晚辭妹妹真是貴人多忘事,這麽快就不記得我是誰了?”
晚辭絞盡腦汁回憶了一番,恍然大悟:“哦,我想起來了,你是程紹鈞!”
程紹鈞笑著點頭。
上次在琴舍,晚辭和孫綺紅鬧矛盾,程紹鈞也在場。他是程司令的獨子,不過晚辭一直沒怎麽留意過他。
“難得你還記得我。”程紹鈞問,“你在聖約翰念書?”
“是啊。”
“天都快黑了,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發呆?”
晚辭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又不是她想一個人在這裏發呆,可若是讓她和齊遠待在一起,她寧願在這裏呆著。
程紹鈞見她不回答,又問:“不介意的話,我送你回家?”
晚辭本想拒絕,仔細一想,萬一蘇淩之和齊遠沒走,有程紹鈞在她也好找借口避開他們。於是爽快答應:“好啊,一起走。”
待他們走到大門口,齊遠的車已經不在了,晚辭鬆一口氣。
紹鈞抿起了嘴角,他把車門打開,做一個請的手勢:“晚辭妹妹,上車吧。”
“謝謝。”
程紹鈞邊開車邊和晚辭聊天。他已經在聖約翰念了兩年書了,程司令很想讓他多學點東西。他一提到國文課,晚辭馬上開始抱怨詩詞生澀難懂。
“你在國外長大,聽不懂也正常,”程紹鈞說,“你若是想學,我可以教你啊。”
晚辭懶得理他,轉過頭看向窗外。她在心裏偷笑程紹鈞不要臉,老師教都不管用,何況是他,他要是真有那個本事就不會被程司令逼著去念書了。
這時,一個熟悉身影出現了。晚辭離家出走那天,在家門口撞到過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雖然他現在換上了西裝,但晚辭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晚辭?”
“停車!”晚辭著急,“你快停車!”
“怎麽了?”
“有點急事。你快讓我下來。”
程紹鈞一個急刹車,晚辭猛的向前栽去。她顧不得喘息,開門跳下車。程紹鈞急得大叫:“小心點。你去哪裏?”
“你回去吧,不用等我了。”
眼看人那人走進弄堂,晚辭怕把人跟丟,顧不上和程紹鈞多說什麽,急忙跟了上去。
晚辭回到家中,天已經完全黑了。一路上她心有餘悸,身子輕飄飄的,直到走進大廳才緩過來。
玉正揚坐在沙發上抽煙,他板著臉,身邊隻有如姨一個人。看到他抽煙,晚辭就知道他一定是在生氣,十幾年前他就就把煙給戒了,隻有遇到煩心事的時候才會抽上幾口。
如姨看見晚辭,眼睛一亮:“我的大小姐,你這是上哪玩去了?天都黑了,可把我們擔心死了。現在這世道這麽亂,萬一你有個好什麽歹的……”
晚辭不以為意:“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你還知道回來?一個女孩子整天就知道在外麵跑,成何體統!”玉正揚掐滅了煙頭,“又上哪瘋去了?”
“我……”晚辭吱唔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玉正揚正要發作,晚辭忽然想到程紹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和程紹鈞在一起呢,國文老師教的《滿庭芳》我聽不懂,下了課就讓他教我來著。”
“程紹鈞?程子忠的兒子?”
晚辭點頭。
玉正揚很不高興:“以後少跟他來往。”
“我沒有……”
“你怎麽不向淩之學學,她你一起放學,可她一早就回來了。”
“人家有人接送啊,哪像我!”晚辭裝出一副很委屈的樣子。
“今天有點急事所以沒來得及讓沈忠過去接你們,是爸爸沒考慮好,”玉正揚想了想,說,“這樣吧,我明天就配個司機給你,每天負責接送你和淩之上學,怎麽樣?”
“這還差不多。”
“你這麽晚回來一定餓了,張媽給你留了晚飯,你先吃點。”
“不用了爸爸,我不餓。我先回房了。”
晚辭怕又被念叨,趕緊跑上樓了。
玉正揚搖頭歎氣:“晚辭的性子真是一點都不像她媽媽,太讓人操心。”
“先生你就是太愛操心了,”如姨說,“照我說呢,兒孫自有兒孫福,晚辭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她有分寸的。”
一聽阿繡說晚辭回來了,蘇淩之興致勃勃地捧著國文課本找她一起寫作業。晚辭剛放鬆下來,一想到那些枯燥的詩句,頓時就沒了心情。她隨便找了個借口搪塞了。蘇淩之失落離開。
小桃把瓜兮兮地告訴晚辭,齊遠不僅把蘇淩之送到了家,還留在家裏吃了晚飯。
“小姐要是早那麽一刻回來,興許還能見著齊先生呢。”說到齊遠,小桃雙眼放光。
“我見他做什麽!”晚辭不以為意,“你想見自己見去。”
小桃一副少女懷春的樣兒:“齊先生長得是挺不錯的。但是呢,我還是覺得大少爺更帥。”
“啪——”
晚辭手中的課本掉在地上。
小桃見她魂不守舍,忙問:“小姐你怎麽了?”
“我沒事,你先下去吧。”
“真的沒事?”
“沒事,我想休息了。”
“哦,那小姐你有事就喊我。”小桃不太放心,一步三回頭。
房間裏頓時安靜了下來。晚辭的心就沉甸甸的,使不出一絲力氣,因為小桃提到了紀澤宇。自她回家以來,紀澤宇一直都對她客客氣氣的,任她再挑釁他也隻是一笑了之。然而,他今天衝她發了很大一通火。
傍晚發生的一切,曆曆在目。
晚辭從程紹鈞的車上下來後,一直跟著那個鴨舌帽男人進了弄堂。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她甚至忘了什麽是害怕。那個男人很謹慎,明明是很近的路他卻要繞上一大圈,好幾次晚辭都以為自己被發現了,嚇得大氣也不敢出。
走著走著,晚辭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總覺得自己來過這個地方。走到弄堂口她猛的想起,這裏是那天晚上她跟蹤紀澤宇的地方。相比那晚的嘈雜,黃昏的煙花巷明顯冷清許多,懸在門邊的那些紅燈籠還沒有被點亮,但已經有不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出來拉客了。
“喲,這不是胡爺嗎,今個兒怎麽來得這麽早啊!”
還是在上次那家杏花樓門口,還是上次那個嘴角長著一顆美人痣的老鴇,她熱情似火地把鴨舌帽男人拉上了樓。
晚辭在原地躊躇了半天,正思索著該怎麽進去看個究竟,突然有個冰冷堅硬的東西抵住了她的後腦勺。
低沉的男聲在她身後響起:“你是什麽人?在這裏鬼鬼祟祟的幹什麽?”
晚辭害怕的要死,喉嚨也仿佛是被掐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那個男人把槍又往前移動一分:“走,上樓。”
他使勁一推,晚辭一個踉蹌,差點摔在了地上。樓梯不長,可她卻像是在荊棘叢中行走,每邁出一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這是一條十分古舊的弄堂,她能聞到牆底青苔發出的潮濕的氣息。有些陰森……
上了樓,進了房間,晚辭見到的第一個人是蔣文軒。她驚訝得不知道該說什麽,紀澤宇出現在這裏,是她意料中的事,可為什麽蔣文軒也參與其中?他和紀澤宇,還有那個鴨舌帽男人正坐在一起商量事情,進門的時候她隻聽紀澤宇說了句“不能落在東瀛人手裏”。
除了他們和老鴇,房間裏還有兩個衣著豔麗的女人。
“老胡,這個女的很可疑,”劫持晚辭的男人說,“她偷偷地在弄堂口站了好長時間。”
蔣文軒第一個抬頭,看到晚辭,同樣大吃一驚:“怎麽是你?”
“我……”
蔣文軒急了:“你怎麽會在這裏?”
在晚辭印象中,他從來都是一個儒雅的人,待人謙和有禮,處事波瀾不驚。她忽然有種愧疚感,讓他這樣恬淡的人變得如此慌張,也算是她的罪過吧?
晚辭正想著該怎麽回答,一直沒說話的紀澤宇拍案而起:“把槍放下,別碰她!”
氣氛一沉。晚辭明顯感覺到身後男人的手抖了一下,等他把槍拿開,她才有勇氣回頭。隻見那人臉上有條從右眼眼角往下的刀疤,猙獰可怕。她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
“你怎麽會到這裏來?”紀澤宇很生氣,“說!”
晚辭被他嚇了一跳,她指指被他們稱作老胡的鴨舌帽男人,低聲道:“我……跟著他來的。”
“你認識他?”
“不認識。上次我看見他鬼鬼祟祟地進了我們家,所以我,我……”
“所以今天在大街上遇到他,你就跟蹤他到了這裏?”
晚辭點頭。本以為事情可以就這麽過去,沒想到紀澤宇聽了之後更加生氣了。
“你怎麽這麽不懂事?萬一他真的是壞人呢?你嫌自己命太長是不是!”
蔣文軒拉住他:“澤宇你別罵她了,她也不是故意的。”
紀澤宇揉揉太陽穴,很頭疼。
蔣文軒又勸他:“你和老胡把事情商量好,我先送晚辭回家。”
“是啊澤宇,小姑娘不懂事,你就別跟她計較了。”老胡也急忙打圓場。
紀澤宇無奈地揮揮手說:“算了。你把她送回去吧。”
晚辭自知理虧,不敢說話。紀澤宇瞥了她一眼:“回家再跟你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