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來,晚辭還是心驚膽戰的。紀澤宇從來隻有被她欺負的份,今天卻是個例外。

夜色寧靜,晚辭抱膝在**默默地坐了好久,肚子也越來越餓了。玉正揚說在廚房給她留了吃的,她想了想,決定出去把晚飯給吃了。

經過紀澤宇房門口,她停下腳步,猶猶豫豫好久。算算時間,他也應該回來了,她要不要去跟他解釋一下?

晚辭下了很大的決心,敲門,裏麵卻一點動靜也沒有,四周安靜得隻能聽見她的呼吸聲。若不是聞到了那股淡淡的煙味,她一定以為房裏真的沒有人。

她加重了敲門的力度:“我知道你在裏麵。你再不開門我就自己進來了。”

沒人說話。

“你開門啊,我有話要對你說。”

還是沒人說話。

“紀澤宇,你開門!”

四周一片寂靜。

晚辭生氣了,自己開門進去。門沒鎖,她一擰門就開了,濃重的煙味撲麵而來,嗆得她一陣猛咳。房中沒有開燈,像是夜色朦朧時煙霧籠罩的山穀,模模糊糊,什麽也看不清。一直以來,她看紀澤宇也似這般隔著霧氣,茫然不真切。

“你是抽煙還是燒房子,這麽大的煙味兒。”她埋怨著,走過去把燈開了,房間裏頓時亮堂起來。

紀澤宇靠在**抽悶煙,滿臉愁容。一聞這個味兒,晚辭就知道他抽了好長時間。她奪過他手裏剩下的煙頭,摁進了煙灰缸。紀澤宇麵無表情看了她一眼,轉過頭不說話。

她賠笑臉:“還生氣啊?”

紀澤宇不說話。

她拉起他的胳膊晃了晃:“對不起啊。今天的事算我錯了還不行嗎?我可是從來不向人道歉的,你就別跟我較真了。”

“沒事少在外麵亂跑。”紀澤宇語氣很冷淡。

晚辭點點頭。在杏花樓聽到紀澤宇說那句話,她就隱約猜到,他們就是她時常聽說的的革命黨人。說不上是什麽原因,知道紀澤宇並非月姨口中的紈絝子弟,她心裏竟是高興的。

她說:“紀澤宇,我都知道了,你們是革命……。”

她的話還沒說完,紀澤宇捂住她的嘴:“你瘋了嗎?小心隔牆有耳。”

晚辭推開他的手:“在家你還擔心什麽!”

“沒有哪裏是絕對安全的。”

“你想多了吧,家裏能有什麽壞人?我?爸爸?還是你媽?”

紀澤宇一副懶得理她的樣子。

晚辭絮絮叨叨:“我剛回來月姨就對我說,紀澤宇是個吃喝嫖賭樣樣精通的浪**公子,每天就知道花錢,玉家遲早會被他手裏敗光。我本來就討厭蘭姨,聽了月姨的話就更討厭你們了。可是跟你相處了那麽長時間,我總覺得你並不像表麵上那麽輕浮,你隻是想掩飾自己對不對?”

“何以見得?”

“你總是去逛煙花之地,是因為那些地方隱蔽,好方便你和你的同伴接頭。”

“這麽說來,你是一早就懷疑我了?”

晚辭一臉驕傲:“還行吧,誰讓我聰明呢。那天晚上跟著你到了杏花樓,我還以為你是發現我跟蹤你,故意繞到那裏去的,沒想到杏花樓就是你們的秘密會麵地點。”

“這些事你最好假裝不知道,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

“你以為我會傻到四處嚷嚷啊?”

紀澤宇笑而不語。

晚辭又道:“琴舍也是你們的地方吧?那個老鴇,還有琴舍的掌櫃,和你們都是一夥兒的?”

紀澤宇皺眉,問她:“你每天閑著沒事不讀書,就想這些?”

“還行吧,就是覺得奇怪而已。還有一點我想不通,既然你都是裝的,那為什麽你還跟孫綺紅那麽親熱?論長相論人品,她比琴舍的若雨姑娘差遠了,除非……”她看著紀澤宇的眼睛,“除非,你想從她那裏得到什麽。”

這些都隻是晚辭的猜測,自從上次看到那封沒燒完的信,她心裏就一直有個疙瘩。紀澤宇既然知道孫綺紅不簡單,還肯花這麽大的勁和她周旋,肯定是有目的的。

她的這些話已然戳中紀澤宇的軟肋,他盯著她看了很久,她心虛,往後退了幾步。

紀澤宇不是沒有這樣看過她,隻是這一次他的眼神有些不一樣。他雙眸亮亮的,就像她在慕尼黑買的那條項鏈上的奧地利水晶,卻又不僅僅是那種死板的光彩,裏麵有著她無法看懂的深意。

末了,他對她說:“晚辭,女孩子太聰明了不好。”

“我沒你想得那麽聰明,我很笨,不然也不至於被你們蒙在鼓裏。”

“我們?”

“是啊,你們。你,還有齊遠。”

“你知道他的身份?”

“不知道,但是我早就想問你了。他到底是什麽人?”

紀澤宇抬眼:“你還是忘不了他?”

“我隻是好奇。”

“知道了對你沒好處。”

晚辭生氣:“你愛說不說!我也不稀罕。”

紀澤宇的臉色變得很凝重:“他是南方軍政密查組的人,之前一直在慕尼黑特務組工作。你在東方使者號上不是是見過他麽?”

晚辭一驚。東方使者號上發生的事,他居然知道?

“怎麽不說話了,很震驚?”

“沒有。隻是覺得自己很傻罷了。”

“你比我下想象中的聰明,不過這些事不是你該過問的。”紀澤宇笑了笑,“張媽說你還沒吃晚飯,餓的話就先去吃點。”

她的確是餓了,可她現在一點胃口都沒了。她說:“紀澤宇,既然我已經知道你們的秘密了,為了防止消息外泄,不如讓我加入你們?”

“不行!”紀澤宇一口拒絕。

“為什麽不行?我隻是想幫你啊。”

“你一個小女孩能幫什麽忙?在家裏待著別亂跑就是對我的最大幫助了。”

“女人怎麽了!樂心蘭不就是女人嗎,人家厲害著呢!她的那些手段恐怕你連十分之一都沒繼承。”

“玉晚辭!”紀澤宇騰地從**站起,眼裏全是怒氣。

晚辭嚇了一跳,趕緊閉嘴。經過上次的事我差不多也猜到了,紀澤宇很在乎他母親,容不得別人說她一句壞話。

晚辭很識趣地換了個話題:“杏花樓扮接客姑娘扮老鴇的那些也是女人啊,她們可以幫你們做事,我為什麽不可以?”

“你跟她們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的!你覺得我是什麽樣的人?吃不得一點苦的千金大小姐?”晚辭不服氣,“在德國的時候,我當過護工,救治過從戰場上死裏逃生的士兵,我比你更懂得過戰爭的殘酷。你憑什麽認為我比不上你們!”

紀澤宇重新點上一支煙:“你別說了,總之我不會同意的。”

“我討厭你!”晚辭哼了一聲,臨走時還不忘把門重重地關上,整棟樓的人幾乎都能聽見一聲響。

樂心蘭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誰啊這是,拆房子呢!”

這一天的聖約翰大學格外熱鬧,晚辭一到學校就看見大家都忙著往禮堂趕。

蘇淩之問了一個路過的學生才知道,今天是新生表演的日子。她非常興奮:“太好了,回國後我還沒看過表演呢。”

晚辭意興闌珊:“你去看吧,我等下還有事。”

“一個人看有什麽意思啊,反正現在還早,你就和我一起去吧。”

晚辭看她那麽有興致,不忍心掃她的興,隻好隨她一塊走。

禮堂裏熙熙攘攘擠滿了人,晚辭剛一進門,程紹鈞隔著老遠朝她揮手:“晚辭,這裏有位子。”他坐的地方是中間靠前的第三排,算得上是整個禮堂的黃金地段了。

晚辭走過去,程紹鈞笑容滿麵:“我一早占了位子,就等你們來呢。”

“謝謝。”

想到玉正揚的忠告,晚辭不敢和程紹鈞太親近。

節目開演,禮堂頓時安靜下來。台上那七八個小女生歌聲很甜,幾乎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除了晚辭。

晚辭正神遊太虛,恍惚中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回頭,坐在她後麵的女學生朝我曖昧地眨眨眼:“玉晚辭,好聞博找你呢,他說在禮堂門口等你。”

“聞博?他找我做什麽?”

“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晚辭莫名其妙。聞博人如其名,是聖約翰出了名的大才子,也是晚辭的班長。隻是她和聞博充其量也就打過一次照麵,她實在猜不透聞博找她能有什麽事。

蘇淩之正認真地看表演,晚辭也就沒有和她打招呼,一個人悄悄出了禮堂。

聞博見到晚辭,笑得很拘束:“玉晚辭同學,你來啦。”他的鼻梁上架了副黑邊眼鏡,長得白白淨淨的,一副典型的靦腆書生模樣。

晚辭問他:“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我……我……我想……”

“你有什麽話盡管說吧。”

“昨天周老師的國文課我看你好像不太聽得懂,這個給你,你有空就看看。”他往晚辭手裏塞了一本書,轉身逃似的走掉了。

晚辭低頭一看,是一本《宋詞釋義》。昨天上課她那副迷茫的樣子全被聞博看在眼裏了,她雖很意外聞博的舉動,但心裏還是高興的。

回到禮堂,晚辭發現她的位子上坐了一個衣著華麗的年輕女人。蘇淩之正試圖和她說著什麽,她旁若無人,自顧自地拉著程紹鈞的手和他纏綿。

程紹鈞見晚辭回來馬上,笑逐顏開:“晚辭你剛才去哪裏了?”

“她是誰?”那個女人指了指晚辭,問程紹鈞,“你和她什麽關係?”

晚辭又好氣又好笑,覺著這女人跟樂心蘭太像了,一副自以為是的樣子。她很不開心,對那女人說:“這是我的位子。”

“後麵位子多得很,你不會坐那兒去啊?”說這話的時候,她眼皮都沒抬,兩眼直盯著程紹鈞看。

程紹鈞推開她的手:“書雲你別鬧了,有什麽事我們回去再說。”

“人家就是跟你說說話。”

“這裏人太多,你別這樣。”

“我怎樣了?”

蘇淩之實在看不下去了。她拉拉晚辭的衣袖:“要不我們還是坐後麵去吧。”

晚辭不樂意:“憑什麽啊?今天我還偏坐這裏不可了。”

被稱作書雲的女人怒氣衝衝回頭,瞪了晚辭一眼,晚辭不示弱,瞪了回去。二人僵持半天,誰也不肯讓步。

晚辭猜,書雲大概是以為她和程紹鈞之間有什麽,這才故意針對她的。她懶得解釋,但也不肯讓步。

周圍一圈人的目光全都被她們吸引了來,台下比台上還熱鬧。蘇淩之和程紹鈞見她們一副要打架的架勢,無可奈何,隻得在一旁幹著急。

四周議論紛紛。成副校長聽到動靜,馬上趕了過來:“你們怎麽回事?怎麽這麽吵?”

頃刻,四周變的異常安靜,台上的歌聲再一次蓋過了台下的聲音。

成副校長問晚辭:“同學,你們這是幹什麽?”

晚辭看了書雲一眼,如實道:“她搶我的座位。”

書雲很生氣:“什麽叫我搶你的座位?難不成這上麵寫了你的名字?”

“你——”晚辭第一次被人嗆得啞口無言。

書雲的頭抬得高高的:“程司令最寵愛的九姨太是我的親姐姐,得罪我有你們好看的!”

成副校長一聽,立馬變了臉色。他對著書雲又點頭又哈腰:“原來是宋小姐啊,快請坐快請坐——這位同學,你坐到後麵去,宋小姐說這裏是她的座位,那就一定是。”

晚辭臉色非常難看。蘇淩之怕她發脾氣,趕緊挽起我的胳膊,輕聲提醒:“算了晚辭,不跟她一般見識。我們還是到後麵去吧。”

“我不要。”晚辭脾氣一上來,誰的話都不聽,“你們愛坐哪裏坐哪裏,我走了!”

“別走啊晚辭!”程紹鈞追了上去,“晚辭你等等我,書雲她就這脾氣,你別和她一般見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