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舍的煙雨閣中,絲竹聲縈繞在耳畔,悠然不絕。晚辭蔣文軒坐在窗前悠閑地品茶。

蔣文軒問晚辭:“你昨天大半夜的打電話給我就為了這件事?”

“對啊。”晚辭回答得理所當然,“光輝電影公司不是你們家開的嗎,我就是想去看看。”

蔣文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笑著說:“我還真沒看出來你對電影這麽感興趣。”

“我在國外可是看著電影長大的。”

多年前的午後,她和蘇淩之經常在公園的草地上學電影裏的女演員跳舞。三月溫暖的陽光灑在碧草上,生活寧靜而純粹。可是那樣些的日子卻隨著時間永遠離她遠去了。

蔣文軒忽然想起了什麽:“我記得你今天好像是要上學的吧。”

“是啊。”

“所以,你是翹課出來的?”

“也不算。”

晚辭把今天發生的事大致跟他說了一遍,蔣文軒聽得一愣一愣的。

“你是故意的?”

“對啊。”晚辭點頭,“我正愁找不到借口出來見你呢,宋書雲還算是幫了我的忙。”

“你不生氣?”

“不生氣啊。”

不生氣才怪!她在心裏早把宋書雲罵了一番,卻還裝作滿不在乎對蔣文軒說我一點也不在乎。

昨天晚上,她打電話約蔣文軒在這裏見麵。她想讓蔣文軒帶她去孫綺紅拍片的現場看看。紀澤宇越不讓她摻合這事,她越不服氣,就想自己去摸清孫綺紅的底細。蔣文軒不知道她這些小心思,還真以為她純粹是喜歡電影,很爽快就答應了。

“謝謝文軒哥哥,你最好了!”晚辭喜上眉梢。

蔣文軒看她開心,心情也跟著明亮了起來。

晚辭一步步下樓梯,她又見到了若雨。若雨斜抱琵琶,清唱戲曲,一身嫩黃的碎花旗袍更襯得她嬌柔無限,晚辭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幾個月不見,若雨出落得愈發溫柔動人了,就像臨水初放的白蓮花,以靜為姿,以柔為態,以憂為神,以雅為韻。

若雨發現晚辭在看她,回頭朝她微微一笑,眼中柔情如秋水點點。

晚辭心中一顫。她剛學會了宋詞《卜算子》中的一句,“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這句話說的應該就是若雨那樣的眉眼吧?這樣的女孩紀澤宇怎麽可以不動心呢?一股莫名的情緒湧上她的心頭,朦朧而青澀。她笑著朝若雨頷首,快步走出了琴舍的大門。

孫綺紅剛接了著名導演何宇賢的新戲《海上花》,最近她幾乎每天都在公司排練。蔣文軒以為晚辭真的感興趣,一路上都在給她說這部電影。

“何宇賢導演的這部戲,講的是一對姐妹花之間的愛恨情仇。姐姐愛上了男主角,男主角卻一心撲在妹妹身上。姐姐很傷心,但為了妹妹的幸福一直隱忍。男主角後來卻發現,他愛的人其實是姐姐。妹妹發現後,發誓要殺了姐姐,搶回自己的愛人。姐姐為了自保和妹妹鬥智鬥勇,最後,男主角為了救姐姐,犧牲了自己。”

“好沒意思的片子。”晚辭問,“孫綺紅演誰?”

“她演惡毒善妒的妹妹。”

“倒是很符合她的形象。”

“你啊!”蔣文軒笑了。

他們到片場的時候,孫綺紅正在和男演員對戲。她演得很投入,以至於都沒注意到有人在旁邊看了她好久。

蔣文軒察覺不對勁,問晚辭:“你不是不喜歡綺紅嗎,怎麽突然想起來看她演戲?”

“豈止是不喜歡啊,是非常討厭!”晚辭瞥了一眼孫綺紅,繼續說,“你看她那樣子,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是紀澤宇的親妹妹呢。”

蔣文軒一頭霧水。

“她比紀澤宇更像蘭姨親生的。”解釋完,晚辭掩嘴偷笑。

蔣文軒看著她,眼中含著笑意。晚辭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把頭低了下去。

許久,孫綺紅拍完戲準備離開,晚辭馬上借口要回去。蔣文軒問她去哪裏,她托詞說趕回學校上課,急急忙忙跟在孫綺紅後麵出了片場。

孫綺紅上了一輛黃包車,晚辭趕緊招了車跟上去。兩輛車挨得很近,幸虧孫綺紅急著要去什麽地方,沒發現有人跟著她。

黃包車在鬧市兜轉了幾個圈之後,在一棟帶花園的英式小樓前停了下來。花園的門開的很大,孫綺紅走得急,進去之後忘了關門。晚辭不知道是吃了什麽熊心豹子膽,糊裏糊塗跟在她後麵進去了。

到了主樓,晚辭終於知道為什麽紀澤宇明明很討厭孫綺紅,卻又不得不和她糾纏在一起了,她有些後悔這麽冒失跟過來。這裏竟然是東瀛人的地方,門頂上插著一麵東瀛國旗。

晚辭很緊張,可是已經進來了,她又不甘心空手而歸,隻好硬著頭皮繼續跟著。

孫綺紅沒有進屋,而是往花園東麵走了去。花園的石椅上坐著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孫綺紅走到他身前,畢恭畢敬地鞠了個躬。晚辭離他們太遠,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麽。石椅後麵有一排小葉女貞,她壯著膽子,貓著腰走上前幾步,藏在了那灌木叢中後麵。

他們說的是東瀛話。晚辭在慕尼黑念書的時候跟同伴的東瀛女孩關係很好,她大致能聽懂他們在說什麽。

“山田先生,我沒把事情辦好,讓你失望了。”孫綺紅又鞠了一躬,“紀澤宇嘴巴很緊,我從他身上根本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情報。”

黑衣男人說:“這不是你的錯,紀澤宇雖說不是玉正揚親生的,但畢竟是他養大的。中國有句話叫‘有其父必有其子’,一點都不假。玉正揚很狡猾,不好對付。”

聽到玉正揚的名字,晚辭一顫,身子不由向前傾去,灌木叢發出了細微的響聲。

“什麽人!”

晚辭渾身冰涼,嚇得不敢動彈。透過灌木叢的縫隙,她看到黑衣男人從石椅上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向她藏身的地方。他穿了雙黑得發亮的皮鞋,陽光照過來,鞋子上反光明晃晃的很刺眼。

晚辭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她屏住呼吸,額頭蒙上了一層冷汗。她能聽到自己心髒跳動的聲音,撲通撲通,一聲比一聲重,仿佛馬上就要掙紮著從胸口跳出來。

不知是誰的手從後麵伸出來,捂住了晚辭的嘴。晚辭嚇得差點咬到舌頭,隻聽見耳畔有輕微的說話說:“別說話。”

晚辭回頭,對上一雙清澈黑亮的眼睛。她的視線一點點擴散開來,在她麵前的是個穿東瀛服飾的女孩。女孩朝她微笑,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晚辭明白了她的意思,點點頭,她才放心鬆手。

黑衣男人馬上要發現晚辭的時候,女孩站起來,甜甜地說了句:“山田叔叔,是我。”

“原來是熏子啊,你怎麽在這裏?”

“小雪球不見了,就是我養的那隻白色波斯貓,我和紀美正在花園裏分頭找。我不知道你們在這裏商量事情,沒打擾你吧?”

“沒有沒有,你玩去吧。”

熏子笑著鞠了一躬,抬頭的時候,她突然指著前方大叫:“小雪球在那裏,山田叔叔你快幫我抓住它!”

山田一聽,馬上轉身走開了。

晚辭鬆了口氣,有種剛從十八層地獄爬上來的感覺。

“等紀美來,你別走。”薰子囑咐了一句,跟著山田跑開了。

晚辭沒明白過來熏子的意圖,又不敢輕舉妄動,隻好縮在樹叢下等她。直到有人在後麵拍她的肩膀,她回頭,看到的人卻不是熏子,而是另一個穿和服的女孩。

女孩輕聲說:“我叫紀美,熏子小姐讓我來帶你走。”

晚辭點點頭,跟在紀美後麵,貓著腰沿樹叢一點點挪動身子。她總算明白紀澤宇的良苦用心,他不讓她管這件事是對的。這個時侯她本應該在聖約翰的大禮堂,坐在最好的座位上看表演,哪怕歇斯底裏地和宋書雲吵架也比在這個鬼地方擔驚受怕強。

紀美帶把晚辭帶到樓上的一個房間就走了,說是去叫薰子過來。

晚辭坐在椅子上幹等,牆上西洋時鍾的長針走了一圈,熏子還沒回來。房間裏靜得可怕,晚辭心裏也靜得可怕。薰子也是東瀛人,她實在想不明白,薰子為什麽冒這麽大的危險救她。不過剛才聽孫綺紅和山田的對話,她可以肯定一點,這件事和她的父親有關。如果她沒猜錯的話,父親應該和紀澤宇在做相同的事。

“讓你久等了。”熏子開門進來,打斷了晚辭的浮想聯翩。

晚辭馬上站了起來:“謝謝你救了我,我該走了。”她是負氣從學校裏跑出來的,再不回去說不定又會出什麽亂子。

熏子伸手攔住了她的去路:“你現在不能走,門口有士兵守著。”

“可是我來的時候沒有人啊。”

“你進來的時候正好趕上站崗的士兵換班。”薰子說,“你知不知道這裏是東瀛人的地方?我還沒見過誰敢這麽闖進來的。”

晚辭心裏發慌,問她:“那我怎樣才能回去?”

“你先別著急,哨兵下一次換班的時間是在深夜,到那個時候我再帶你出去。”

“你為什麽要救我?”我很嚴肅地對她說,“我們不是敵人嗎?”

“敵人?為什麽是敵人?”

晚辭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薰子又說:“我在中國住了很多年,別人一知道我是東瀛人,就會用敵視的眼光看我,我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有什麽問題是解決不了的,非得用戰爭的方式?”

“這些問題,你應該去問你的山田叔叔。”

“對不起。”

“這是國家與國家的問題,你跟我說對不起沒用。”晚辭說,“而且,你沒有對不起我,你剛才救了我,我應該謝謝你。”

“我隻是不想你受到傷害。我們可以當朋友嗎?”

晚辭想了想,點點頭。

薰子很激動:“真的嗎?你願意和我交朋友?”

“我們已經是了。”這是晚辭的心裏話。哪怕國破,哪怕家亡,這些和薰子有什麽關係呢?她隻是個再平凡不過的女孩,她左右不了任何事。身而為人,什麽都可以選擇,唯獨不能選擇自己的親人和祖國。”

兩個女孩坐在**一邊聊天一邊等天黑。小雪球不知什麽時候進了屋,它一點也也不怕生,竟然跳到了晚辭身上,在她裙子上蹭了又蹭。

薰子把她小時候的事說給晚辭聽,晚辭發現她的身世和自己何其相似,對她的好感又增加了幾分。

熏子八歲那年失去了媽媽,她爸爸是天皇的近臣,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她和姐姐宮本玉子是由爸爸的好朋友山田太一撫養長大的,宮本玉子一直在山田太一手下辦事情。後來,山田太一被派到中國當聯絡員,薰子也跟著姐姐來到了中國。薰子來說,爸爸和陌生人沒什麽兩樣,隻有姐姐才是她最後的依靠。

按照薰子所說,晚辭算了算時間,薰子已經在中國生活了五年。那種身在異國的孤獨,沒有人比她更清楚,所以她很難理解薰子心中的寂寞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