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學校放假,晚辭閑著沒事,把花園裏的花草全澆了一遍。她拎著水壺在前麵澆花,張媽跟在後麵一直念。

“大小姐你別再忙活了,要是讓先生看到,又要說我了。”

“行了張媽,你別跟著我了。”

“可是小姐……”

“別可是了,我就想澆個花而已。你下去吧。”

好不容易打發走張媽,樂心蘭來了。晚辭把水壺隨手一放就走,經過樂心蘭身邊,她還不忘瞟了一眼。自從那天葉雷放話說不會讓她受任何人的氣,樂心蘭再也沒像以前那樣肆無忌憚地挑釁過她。

“晚辭,你等一下。”

晚辭懶得回頭:“有事?還是又想找茬啊?”

“我才沒那個閑工夫,”樂心蘭清了清嗓子,“剛才程家來人了,說是什麽九姨太要在府上設宴向你賠罪,請你今晚過去一趟。”

晚辭不屑:“你告訴宋書雲,真有誠意就自己上門道歉,我才不去。”

想起宋書雲那目中無人的樣兒,晚辭就一肚子火。她才不相信宋書雲會真心向她賠罪,這一定是程司令的意思,他才不會蠢到為了包庇自己的小姨子而得罪葉雷,孰輕孰重他掂量得出。

樂心蘭擋在晚辭麵前:“你先別急著回絕,聽我幾句話。”

“你要是沒事就找那些太太們打牌去,我不想看見你。”

“你以為我想看見你?我隻是覺得,有些事你會有興趣聽。”

“有話快說。”

“你知不知道為什麽,這次你鬧了這麽大的事,你爸爸卻沒有生氣?”

“為什麽?”

“他不希望你和程家的人有任何關係。”

她這麽一說,晚辭還真疑惑了,父親的確不喜歡她和程紹鈞有往來,原因是什麽?隻是因為他和程司令不睦?好像沒那麽簡單……

晚辭看著樂心蘭,等著她往下說。誰知她臉色一下子黯淡下來,那種憂傷的表情是晚辭從未見過的。

“你爸爸和紀司令,也就是澤宇的親生父親,是很好朋友。”

“我知道。”

提起程司令,樂心蘭恨得咬牙切齒:“他程子忠當年隻不過是紀家養的一條狗而已,若不是他和東瀛人勾結陷害紀司令,紀司令怎麽會慘死!他又怎麽能順利爬到今天的位子!”她越說越激動,到後來臉上居然出現了猙獰的表情。

晚辭難以想象,那是一種多麽強烈的恨意。但她也立刻明白了,父親知道紀司令是被陷害的,也知道真正勾結東瀛人的是程子忠,所以他不許她和程紹鈞來往。她和宋書雲吵架正合了他的意,最好她把和程家有關的人全都得罪光了,也許他更高興。

她安慰樂心蘭:“你放心,我爸爸一定能為紀司令討回公道的。”

話一出口,她驚呆了,樂心蘭也錯愕地看著她。她們二人一向水火不容,除了吵架,幾乎不會多說一句話。然而此刻,她居然會關心樂心蘭?

趁樂心蘭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她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開了。她不知道,她走了之後,樂心蘭在原地站了很久,臉上掛著欣慰的笑。

傍晚,晚辭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門,在門口碰見剛從外麵回來的紀澤宇。紀澤宇擋在她身前,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晚辭不耐煩地推開他:“看什麽?別擋路。”

“穿得這麽漂亮,去哪裏?”

“當然是去好地方,你不許跟來!”我衝他冷哼一聲,一蹦一跳地甩著拎包走開了。沒走幾步,她腳一崴,鞋跟斷了。

“哎呀——”

“哈哈哈哈哈。”紀澤宇的笑聲從身後傳來。

晚辭一跺腳,一瘸一拐回屋換鞋。

這一整天,小桃都在她耳邊嘮叨個沒完,說什麽不能打一巴掌再給顆糖吃就算完事,又說,該記的仇還是要記的,否則人家會當你好欺負。

晚辭忍俊不禁。小丫頭似乎也頗討厭宋書雲,一個勁的勸她不要赴宴。晚辭壓根也沒打算去,宋書雲仗著自己有一個受寵的姐姐都快囂張得飛上天了,她沒必要給麵子。但仔細一想,若是不去的話,倒顯得她小肚雞腸了。

由於牽涉到副校長被撤職,晚辭和宋書雲吵架的事早就在聖約翰大學傳遍了,學生們茶餘飯後又多了一個閑聊的話題。晚辭不想聽到他們說她擺架子小心眼,也不希望大家因為她外公的身份而忌憚她。思來想去,程司令府上她是非去不可了。

於是,晚辭下了決心。程府呢,她肯定是要去的,但她要親眼看到宋書雲當著大家的麵給她道歉!

晚辭在司令府大門口站了好久。她眼前是一棟老式的大宅子,黑瓦白牆,散發出莊嚴肅穆的氣息。白天樂心蘭的一番話讓她對司令府產生了莫名的排斥,她不敢想象,程紹鈞每次見到她滿臉微笑,背後藏著的是怎樣的陰謀。又或許,他對程司令的所作所為一無所知。她希望是後者,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潛意識已經把程紹鈞當朋友了。

程紹鈞走出大門,笑臉相迎:“晚辭,怎麽站在門口不進來?”

晚辭勉強微笑,跟在他身後進門。

院子很大,他們穿過了一條很長的回廊。一路走去,程紹鈞不停地跟晚辭說話。晚辭想著這段日子發生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沒有仔細聽,大致聽他說了句不要和誰一般見識之類的。

她第一次見程紹鈞時,他和蔣文軒一起去琴舍找紀澤宇。彼時晚辭對紀澤宇身邊的人都有偏見,她以為他們是平日裏廝混的朋友,一樣的紈絝,無所事事。現在想想,原來都是她的錯覺。

紀澤宇的頑劣是假的,程紹鈞和紀澤宇是朋友也是假的。有誰會把仇人的兒子當朋友?不過都是有目的的相互利用罷了。他們心裏都明鏡兒似的,卻甘願活在這種戴著朋友麵具的騙局中。

晚辭覺得他們都很可憐,活得很假,一種悲涼感湧上她的心頭。

出了回廊,晚辭聽到了女子的抽泣聲。程紹鈞好像也聽到了,正疑惑地看著晚辭。

二人往前走了幾步,隻見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女孩正跪在地上哭,衣著豔的貴婦人昂著頭,高傲冷漠。

女孩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她扯著貴婦人的裙角,苦苦哀求:“三太太,求您了,您行行好吧。”

“哼,賤蹄子。”三夫人嫌棄地踹了女孩一腳,“我們司令府花錢把你們買來是幹什麽的?來要錢的嗎?我告訴你,你想都別想!”

“三太太,三太太……”

三夫人嗤笑一聲,扭著身子進屋了。

晚辭上前,把紫杏從地上扶了起來。許是見晚辭眼生,紫杏本能地掙開她的手,往後縮了幾步。

晚辭說:“你別怕,我沒有惡意。”

紫杏眨巴眨巴眼睛,怯生生地看著她,臉上的淚漬還沒有幹透。

“你是不是遇到什麽困難了?。”

“我,我……”紫杏欲言又止,目光慢慢向後移去。

晚辭回頭才看見,程紹鈞已經走過來了。他對紫杏說:“玉小姐問你話呢,有什麽事你就說吧。”

得到程紹鈞的準許,紫杏把事情大致說了一遍。

晚辭聽了之後,不免感慨。她自幼家境殷實,衣食無憂,碰到不順心的事就怨天尤人,總認為自己的命不好。現在想來,她真是大錯特錯。

紫杏家中貧困,日子過得特別艱苦。她的母親上山撿柴摔斷了腿,到現在還在**躺著。她的父親嗜賭如命,每次輸了錢就喝酒,喝醉了就對紫杏姐妹二人又打又罵,為了還債,他又把紫杏賣到了司令府當下人。

“前不久我爹又輸了好多錢,債主找上門,把家裏的東西全砸了。他們說,如果三天內不還錢,就把我妹妹賣到窯子裏去。”說著說著,紫杏又哭了起來,“我也是實在沒辦法才向三太太開口的。”

晚辭問她:“你爹欠了多少錢?”

“十五個大洋。”

十五個大洋?晚辭說不出話來。她從來沒想過,這還不夠她買一件大衣的錢,卻能夠救一條命。

她從包裏掏出一遝錢塞到紫杏手裏:“這些錢你收下,把你爸爸的債還了,剩下的你留著,給你妹妹找個好人家嫁了吧。”

紫杏看了晚辭一眼,不敢收。直到程紹鈞發話,她才放心把錢收下。她朝晚辭跪下,磕了幾個頭:“玉小姐,您大恩大德紫杏沒齒難忘,來生做牛做馬,紫杏都會報答你。”

“你起來,不許跪!”

紫杏和程紹鈞都愣住了,沒想到晚辭的態度變得這麽快。

晚辭把紫杏從地上拉了起來,說:“我幫你不是為了讓你報答我,你不用做牛做馬,你是人,和我們一樣的人。以後也別隨便給別人下跪,你要是真的感激我,記在心裏就可以了。”

“玉小姐……”紫杏眼睛紅紅的。

晚辭看她身上很髒,褲腿上還有煙灰,猜想應該是在廚房打雜的。她索性好人做到底,對程紹鈞說:“你不是說身邊缺少個端茶送水的人嗎,我覺得她就不錯。”

“我?”程紹鈞詫異。

“是啊,你忘了?”

程紹鈞馬上明白過了晚辭的意思,順著她的話往下說:“哦對,我怎麽給忘了呢。既然玉小姐推薦,紫杏,你以後就別在廚房幹活了,來我房裏伺候吧。”

“謝謝少爺,謝謝玉小姐。”

紫杏又點頭又哈腰的,若不是晚辭攔著,她差點又要下跪。

晚辭心情很好。這段時間,她又是和人吵架又是玩失蹤,搞得家裏人人都不安生,今天她總算做了一件好事。

程紹鈞說:“紀澤宇說你刁蠻任性,沒事總愛擺大小姐的架子,可我怎麽覺得並非如此呢?聽你剛才跟紫杏說的一番話,我還真有點不敢相信,哪有千金小姐會認為自己和下人平等的?也就隻有你了吧。”

“可能因為我受西方教育吧。”晚辭心不在焉地回了句,心裏想的確實,紀澤宇居然在背後說她壞話!她恨得牙癢癢,心想回家一定要好好收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