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就是玉小姐吧?”一位衣著華麗的少婦從屋裏走了出來。
看她的衣著打扮,晚辭猜到了肯定是程司令的某位姨太太。於是打招呼:“夫人好,你就叫我晚辭吧,夫人你長得真好看。”
“聽說玉家大小姐長得跟個仙女似的,又漂亮又聰明。我早就琢磨著要見見本人,今天可算是見著啦。”
“夫人過獎了,晚辭姿色平平,哪裏比得上夫人風姿綽約呢!”
“哎喲,瞧這小嘴甜的。”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客套著,晚辭自己都差點信了,她還奇怪呢,以前怎麽沒發現她嘴這麽甜。
程紹鈞好不容易才插上一句話:“秀姨,怎麽就你一個人?書雲呢?”
晚辭頓時明了,原來她就是宋書雲的姐姐宋書秀。
“書雲心情不太好,不管我怎麽勸說,她就是躲在房裏不出來。紹鈞啊,這丫頭隻聽你的話,回頭你幫我勸勸她?”
“好說,一會兒我看看去。”
宋書秀又對晚辭道:“玉小姐,我們宋家雖說不是什麽大戶人家,但書雲也是打小就被慣壞了,難免有些脾氣,你多擔待,她不是有意的。這點紹鈞最清楚,書雲和紹鈞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馬了,以後說不定……俗話說的好,不看僧麵看佛麵,你看在紹鈞的麵上,就別跟她計較啦。”
晚辭馬上猜到了宋書秀的意思,她也大概看明白了,為什麽宋書秀這麽得寵。這位九姨太可比宋書雲有心計多了!
司令府上下恐怕人人都看得出來,宋書雲喜歡程紹鈞。宋書秀剛才的一席話無疑是在警告晚辭,程司令的公子是她妹妹的,誰都別想搶走,跟宋書雲過不去就等於跟程紹鈞過不去,也是跟整個司令府過不去。
宋書秀雖然得寵,但怎麽說也隻是個妾,如果她的親妹妹能嫁給司令唯一的兒子當正室,那司令府就是她姐妹倆的天下了。她費盡心思對晚辭說這些,目的也很明顯。
晚辭心如明鏡,卻也不想再多說什麽,一笑了之。
進了正廳,晚辭發現除了程司令之外,清一色全是女人,整間屋子裏充滿了女人的脂粉味兒。她不得不佩服程家兩父子,每天對著這麽一大堆姨太太居然也不嫌煩,她父親才三個姨太太,她就已經夠頭疼的了。
“晚辭?”程紹鈞輕輕拍了晚辭一下。
晚辭反映過來,微笑問好。程紹鈞挨個兒給她介紹了他的母親和姨娘。
六夫人說:“這就是晚辭吧,嘖嘖,真是個美人胚子。”
“夫人過獎了。”
然後又是鋪天蓋地的客套話,連剛才凶巴巴教訓紫杏的三夫人都硬是擠出了笑容,唯一不動聲色的是程子忠。晚辭心裏沒底,程子忠不愧是整天玩心眼兒的老狐狸,他隻是看她一眼,她都覺得心裏毛毛的。
“怎麽不見書雲啊?”半晌,程子忠終於開口了。
“我這不是來了嘛。”宋書雲慢悠悠地走了進來。她眼光向四周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晚辭身上:“玉小姐來啦?上次的事就算是我不對,你應該不會這麽小心眼吧。”
晚辭很不開心。宋書雲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把什麽都推得幹幹淨淨,倒顯得她很小氣。
“怎麽說話的呢,你這孩子!”宋書秀嗔道,“玉小姐怎麽會是這麽小氣的人?是吧,玉小姐?”
這姐妹倆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晚辭頓時不知道該怎麽接話,她現在說什麽都是錯,幹脆不說。
程子忠幹咳幾聲:“行了,書雲你少說幾句,別忘了我們今天請玉小姐來的目的。”
大家聽了都乖乖閉上了嘴。宋書雲不聲不響走過來,她滿臉不開心,不停地朝晚辭翻白眼。晚辭懶得理她,其他人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願蹚這趟渾水。
一會兒功夫,菜上齊來了。每個菜都是花了心思做的,看上去非常精致。
動筷子前,三夫人說:“前些日子我聽夏府的二太太說,玉小姐不僅人長得漂亮,還彈的一手好鋼琴呢。”
“這個我也聽說了,”四夫人接茬,“夏府辦茶會那天玉小姐和那位德國大使先生,好像叫齊什麽的,合奏了一曲,那曲子好聽得都能把人的魂給勾了去。”
那個名字是從晚辭心底硬生生被掘出來的。晚辭回憶了一下,她有多久沒有想起齊遠了?十天?二十天?好像更久。那個她曾經拚了命要去忘記的人,如今她卻要花上更多的時間去記起。他的影子已經徹底從她的記憶中抹去了,以後她也不會再想他了。
此時此刻晚辭才明白,她對齊遠的那種喜歡根本不是愛,是崇敬,也是向往。他所做的事,他所承擔的責任,是她一直想做而沒有勇氣做的。她在德國受最好的教育,國家興亡,主權平等,這些字眼讓她熱血沸騰。
這時,宋書雲衝晚辭笑道:“那位齊先生是你妹妹的未婚夫吧,我還以為……”話說到一半她停住了,眼中充滿挑釁。
晚辭假裝不明白她的意思,岔開了話題:“我聽說你唱歌不錯,可否來一曲助興?”
宋書雲不語,臉色很難看。晚辭在心裏偷笑,心想有本事你就真唱啊!前幾天程紹鈞跟她提過,宋書雲唱歌鬼哭狼嚎似的,千裏之外就能把人嚇得腿軟。
“宋小姐如果不想唱那就算了,我心眼還沒那麽小,上次的事我真的一點都不介意。”她特意強調了“真的”兩個字。
宋書秀連忙打圓場:“書雲啊,你小時候不是學過越劇嗎,就唱一段《碧玉簪》吧。”
“姐——”
宋書雲咬咬嘴唇,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張嘴唱道:“譙樓打罷二更鼓,官人他獨坐一旁不理我。我自從嫁到王家一月多,真好比口吃黃連心裏苦……”
晚辭隻聽過歌劇,難為宋書雲咿咿呀呀唱了那麽久,她卻一句都聽不懂。
“宋小姐的歌聲真是餘音繞梁啊,我爸爸的二姨太蘭姨也是唱戲的,你比她唱得還好!據說蘭姨當年還是某個戲班的名角呢。我一直覺得,她不就是會唱個戲嗎,有什麽了不起,整個玉家都被她攪得雞犬不寧。還是程司令比我爸爸有福氣,各位夫人都那麽的溫柔賢惠。”
晚辭指桑罵槐說了一通,那些太太們被誇得很開心,眼中的笑都快溢出來了,隻有宋書雲拉著一張苦瓜臉。晚辭剛才一番話不動聲色地把她和蘭姨都罵了進去,順帶還誇了司令府的姨太太們,她心裏有氣也不敢出,隻得強忍著。
幾天後,晚辭像講笑話一樣把這事說給小桃和蘇淩之聽,小桃笑得差點滾到地上去。
“小姐,你可真厲害,”小桃一副無比崇敬的樣子,“看那個宋書雲還敢不敢欺負人。”
蘇淩之敲了下小桃的腦袋:“你別聽她瞎說,她呀,也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說什麽呢你們,一個個笑得這麽開心。”紀澤宇推門進來。
“你進來怎麽也不敲門啊?”晚辭把他往門口推,“出去出去。”
紀澤宇無奈地搖頭:“你這丫頭!我有事要問你。”
“什麽事啊?”
“你過來。”
“幹什麽?”
紀澤宇把她拉到門外,神色嚴肅:“你前幾天到司令府去了?”
“是啊。”
“晚辭,聽我一句話,以後不要再和程紹鈞來往了。”
“這話我爸早對我說過。”
“那你怎麽不聽?”
“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是為你好。”
“謝謝你啊。”
“你真是……”
若不是張媽上樓找晚辭,她和紀澤宇一時半會兒還吵不完。
張媽說:“小姐,樓下有人找你。”
“誰找我?”
“不知道,是個女孩子,她說她叫熏子。”
晚辭一下子精神了,立馬下樓。
紀澤宇喊她:“晚辭你等等!”
晚辭不耐煩:“紀澤宇你有完沒完?這次又有什麽事?要說就一次說完,我忙著呢。”
“有件事我一直沒問你,你跟我說實話,上次你跟蹤孫綺紅去了哪裏?發生了什麽事?是不是跟樓下那個叫熏子的女孩有關?她是東瀛人吧?”
“你一下子問這麽多問題叫我怎麽回答?”
“你究竟知道多少?”
“比我想象的少,比你想象的多。”她怕紀澤宇問個沒完,丟下這句話,加快步子跑下樓。誰知走得太急,她腳底一滑,眼看就要栽倒。
“晚辭——”
紀澤宇從後麵撲上來拉住她,他自己也沒站穩,兩個人一起滾下了樓梯。
晚辭渾身上下都痛,骨頭仿佛一塊一塊被拆了下來。紀澤宇壓在她身上,她幾乎喘不過氣。
“你不要緊吧?”紀澤宇扶她起來。
晚辭忍著痛,瞪他:“不要緊才怪!”
紀澤宇衝她一笑,輕輕彈去身上的灰塵。晚辭注意到他這個細節動作,她知道,紀澤宇是個很重視形象的人,這一點跟她很像。其實在某些方麵,他們還真是很像的人。
二人互相注視著對方,熏子什麽時候走近,他們都未察覺。
“晚辭你怎麽了?”
晚辭回頭看到她,笑著說:“沒事,摔了一下。走,我們去那邊坐。”
薰子在大廳中等了晚辭很久,剛才晚辭紀澤宇從樓梯上摔下來,她也都看見了。不過她不是愛管閑事的人,確定晚辭沒事,也就沒有多問。
晚辭和熏子聊天的時候,紀澤宇一直盯著薰子看。晚辭覺得他很沒禮貌,故意踩了他一腳,他卻麵不改色,問了句:“不知……熏子小姐貴姓?”
熏子猶豫著開口:“我……山田。”她不願意讓別人知道她是東瀛人,以前她也交過中國朋友,可是人家一知道她是東瀛人,就再也沒有理過她。
果然,紀澤宇臉色變了,他本來還想繼續問,被晚辭給打斷了。
晚辭知道薰子為難,找了個借口打發紀澤宇走。紀澤宇不敢惹晚辭,悻悻而歸。
熏子小心翼翼地扶晚辭坐到沙發上,生怕弄疼她。其實從樓梯滾下來的時候,紀澤宇一直護著她,她摔得不嚴重,隻是身上的痛意依然沒有散去。
張媽給她們沏了一壺雨前龍井。晚辭口渴,馬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因為喝得急,險些被燙到。
薰子喝得不急不緩,動作優雅。晚辭注視著她喝茶的動作,陷入了沉思。
“怎麽了?我臉上有髒東西?”熏子澀澀地看晚辭一眼,放下茶杯,抬手往自己臉上擦。
“沒有沒有,我是覺得你很優雅呢。”
薰子喝茶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