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晚辭輾轉反側,好久沒能睡著。她眼睛睜得大大,熏子和孫綺紅的臉不斷地在她麵前晃**,最後重疊在一起。她突然很害怕,她多希望自己是在胡思亂想。熏子雖然是東瀛人,可她跟別人不一樣。

晚辭很堅定地告訴自己,她應該相信薰子,無論如何薰子是不會騙她的。

她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小桃說今晚會冷,特地窗戶關嚴實了,可她還是覺得房間裏寒氣逼人。

太陽一落山就開始下雨了,到現在還沒有停。雨不大,一點一點打在窗外的梧桐樹葉上,嘀嘀嗒嗒,聲聲入耳,雖是暮春卻有種說不出的荒涼感。

晚辭翻了個身,側身背對著窗戶繼續睡。看到紀澤宇開門進來,她嚇了一跳,急忙坐起身來:“你幹什麽?”

紀澤宇沒有吭聲,很不客氣地坐在床頭。

晚辭往後縮了縮:“這麽晚了你找我有事?”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煙點上,不緊不慢地說:“沒事,剛從外麵回來,想看看你睡了沒有。門沒鎖,我就進來了。”

“你先把煙滅了,嗆人——”

紀澤宇掐滅煙頭。他看上去心事重重,晚辭問了半天,他什麽都不肯說,房間裏靜得嚇人。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待在一間房裏又什麽話都不說,晚辭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可她居然不是很想趕他出去。

她問他:“你知道東瀛人喝茶有什麽講究嗎?”

“你問這個幹什麽?”

“你先回答我。上次在琴舍看你喝茶,你應該懂一點吧。我就是想知道東瀛人喝茶之前有什麽習慣性動作……”

紀澤宇不說話。他已經猜到,晚辭知道了一些什麽,可他實在不想讓她摻和進來,這會給她帶來危險。

晚辭考慮了很久,沒想好要不要把她擔心的事告訴紀澤宇。於是她試著提醒他:“你有沒有想過,孫綺紅和東瀛人的關係不一般。”

“你不說我也知道,她是東瀛人的間諜。”

“隻是間諜?她根本就是——”

她根本就是東瀛人。這半句話,晚辭沒有說出口。

熏子喝茶的時候,會先將杯子轉兩下,這是她無意識間做出的小動作,就像晚辭說謊的時候會不自覺地絞自己的衣角一樣,這個細節沒有逃過她的眼睛。上次在電影公司,她看見孫綺紅喝茶前也會這樣做,和熏子的動作一模一樣。

晚辭曾聽葉雷說過,東瀛上層社會的人從小就受茶道文化的熏陶,尤其是女孩子,還要親自學習沏茶和喝茶的禮節。盡管孫綺紅掩藏得很好,但習慣一旦養成了就很難改變,她無意中還是露出了破綻。

晚辭已經肯定,孫綺紅就是東瀛人。

紀澤宇沒注意晚辭的分神,他一直不說話,心事重重的,好像有什麽話要說。大半夜的,他無緣無故跑到晚辭的房間,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晚辭等著他開口,可他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就起身了。

看著他的背影,晚辭特別低落。他就像葉雷房裏那幅水墨畫,沒有其他色彩,一眼望去全是黑白,不仔細看分辨不出它的好。

“紀澤宇。”晚辭不由自主地叫住了他。

“還有事嗎?”

“也沒什麽……”的確沒什麽事,她也說不清為什麽她想留住他。

“你該睡覺了,明天還要上課。”

“我知道你有話想跟我講,你現在不說也沒關係,我可以等你。”晚辭的聲音有些顫抖,“但是你答應我,不要騙我。”

“別想那麽多,早點睡吧。”

晚辭越想越不對勁,總覺得有什麽事將要發生,她穿上衣服追了出去。

果然,紀澤宇沒有直接回房,而是去了玉正揚的房間。他們講話的聲音很輕,晚辭湊近門板才勉強能聽清他們談話的內容。

玉正揚問:“你想好了?”

“是,父親的仇我總要報的。程子忠明天去南京開會,會帶走一批人,司令府的守衛會比平時鬆懈。這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機會,成不成我都要試一下。”

紀澤宇的聲音波瀾不驚的,就像水平如鏡的湖麵。他口中的父親,正是已故的紀司令。

“爸,有些話我從來沒對你說過,但我真的很感謝你對我和母親的照顧。如果我出了什麽事,請替我好好照顧她。”紀澤宇哽咽了,“還有……幫我告訴晚辭,就說我答應她,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不會騙她。”

聽到自己的名字,晚辭一顫。誰知門是虛掩的,她還沒緩過氣來,就發現玉正揚和紀澤宇都盯著她看。

既然已經被發現,她索性不再掩飾。她說:“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胡鬧!”玉正揚氣呼呼地瞪著她,“你一個女孩子跟著瞎摻和什麽!”

“我才沒有胡鬧,”她不理會爸爸,轉頭理直氣壯地對紀澤宇說,“你以為程子忠走了就萬事大吉了?別忘了還有程紹鈞。有其父必有其子,程紹鈞也不是個省油的燈!”

“所以呢?”

“我幫你支開他,怎麽樣?”

“不行!”玉正揚嚴詞拒絕,“明天你給我乖乖的待在家裏,哪兒都別想去。”

“爸爸……”

“回房睡覺!”

晚辭一萬個不情願,但也沒轍,之後乖乖回房。

她打開門,一直沉默的紀澤宇開了口:“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不過你要聽我的。”

“真的?那你不許反悔!”晚辭一下子精神了。

但玉正揚不樂意了:“澤宇,你怎麽由著他胡鬧?”

“爸,你放心,我會處理好的。”

見他們態度都這麽堅決,玉正揚隻得妥協。

晚辭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以她對紀澤宇的了解,他是不可能輕易答應讓她去冒險的。她想了一整夜,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去找他了。

不出她所料,紀澤宇房裏連個人影都沒有。**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看樣子他昨晚就沒有在這裏睡。

晚辭氣得跺腳。怪不得答應的那麽爽快,原來是蒙她的!她急急忙忙跑下樓。

玉正揚像是計劃好的,晚辭剛走到二樓就看見他板著臉站在樓梯口。

“跑那麽急,去哪裏啊?”

“爸,你們答應過我的!你不能不講信用!”

“這是權宜之計,如果澤宇不敷衍你,就你那臭脾氣,我們倆昨晚還能睡安穩覺?怕是房頂都會被你掀翻吧。”

“那你也不能騙我啊!”

“來人,送小姐回房!”

“是,先生。”

兩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從玉正揚身後走了過來,晚辭暗叫不妙。敢情昨晚她回房之後,他們商量好了,先把她穩住,再找人看著她,不讓她出門。

好一個權宜之計!

晚辭說:“可我還要上課呢。”

“你今天身體不舒服,在家休息。淩之會幫你請假的。”

“爸爸~”晚辭撒嬌,“我聽你的話就是了,你先讓他們走開。他們那麽凶,我會嚇壞的。”

她頭一次這麽撒嬌,玉正揚心裏高興,臉色也緩和多了。他揮揮手:“你們先下去吧。”

那倆人剛離開,晚辭趁他們沒注意,繞開玉正揚衝下樓去。孰料,她左腳剛沾到大廳的地麵,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玉正揚的一群手下堵在那兒,好像一早就等著她似的。她一步一步往後退,那些人一步一步向逼過來。其中一個西裝男子麵無表情道:“請大小姐回房!”

晚辭哼了一聲,自知這下是走不掉了。

“知道你這丫頭鬼主意多。這次你就死心吧,別想著逃出去。”玉正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聽著他的的皮鞋踩在樓梯上發出的響聲,晚辭頓時蔫了。

剛才說話的西裝男人又說:“大小姐,你還是聽先生的話吧。”

“閉嘴,”脾氣一上來,晚辭不由得提高了聲音,“我在跟爸爸說話,哪有你們插嘴的份!”

即便是在這種情況下,她還是習慣高高揚起自己的頭,她也知道自己很倔強。她的外婆還在世的時候,每次見到她總會對外公感慨,“晚辭這孩子性子一點都不像雪愫,唯一相同的是,她們母女倆脾氣都特別倔”。

屋子裏很安靜,玉正揚一個眼神,那幾個西裝男人全都朝晚辭走去,伸手架住她,想把她帶回房。

“放開我!”晚辭拚命掙紮,好不容易才抽出手。混亂中她看不清自己到底揮了誰一個巴掌,隻聽見啪的一聲,他們的野蠻動作竟然全停止了。玉正揚也驚了,他知道晚辭很倔,可沒料到她的脾氣居然這麽硬。

“我有腳,我自己走!”晚辭丟下一句話,氣呼呼上樓了。

玉正揚那幾個手下在晚辭房間外從早上守到傍晚,她脾氣也發了,裝病也裝了,他們還是一步都不肯離開。晚辭別無他法,躺在**長籲短歎。她雖然不清楚紀澤宇去司令府幹什麽,但她猜測,他有所行動也一定是在晚上,她隻要在天黑之前想辦法離開這裏就哈來得及。

窗外,太陽漸漸落山。晚辭踱來踱去,心急如焚。

小桃見她如此,嘀咕著:“小姐,你要是再不停下,這地板就要被你踩出坑來了。”

“你若是有辦法讓我從這裏出去,我保證不多走一步。”

“饒了我吧小姐,那四塊木頭一動不動地在門外守著,除非你變成蒼蠅從窗戶裏飛出去。”

“窗戶?我怎麽沒想到呢!”晚辭靈機一動,難掩滿臉的興奮。

“小姐你不會是想跳窗戶吧?”小桃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可是——”

“沒什麽好可是的,按我說的做。”

她低聲吩咐了小桃幾句,小桃想了想,猶猶豫豫地向門口走去。

看門的人一時沒看清,以為出去人是晚辭,迅速伸手攔住了小桃。小桃凶巴巴的:“幹什麽?你們看清楚了,是我!”

晚辭忍不住掩嘴偷笑。不一會兒,外麵傳來吵嘴的聲音。

“你拿這麽多被子幹什麽?”

“還不是叫你們給害的。我們家大小姐嬌貴的很,也不知道是哪個不長眼的吃了熊心豹子膽,居然敢對我們小姐動粗!小姐生病了,正在**躺著呢!等先生回來,有你們好果子吃!”

好一個伶牙俐齒的丫頭!晚辭笑得花枝亂顫,隻得強忍著不發出聲來。

門開了,小桃抱著被子進來,一副心慌慌的樣子。她把被子放到**,氣喘籲籲說:“嚇死我了,他們好凶啊。”

“我覺得你比他們還要凶。”

“小姐~我還不都是為了你。”

“好好好,我們小桃最好了。快把被子扔到窗外去,還有我**的被子,也扔下去。”

“小姐的被子是蠶絲被芯的,扔了多可惜啊。”

“可惜什麽啊,叫你扔就扔。”

“還不如送給我呢,白白糟蹋了一**好的被子……”小桃嘀嘀咕咕,極不情願地把被子一條一條扔出了窗外。

晚辭想得很簡單,房間在二樓,並不是很高,有這麽多被子墊著,她跳下去應該不會出什麽事。她正琢磨著,忽然聽到有人叫了一聲。

她把頭伸出窗外,恰好對了阿繡詫異的目光。晚辭急了,拚命朝她使眼色。阿繡可是紀澤宇的人,難保她不會說出去!

所幸,阿繡疑惑地看了一會兒,低下頭假裝什麽都沒看見,默默走開了。

晚辭懸在半空中的心才算落下,若是想喊人,她肯定早就喊了,看來她也是不想蹚渾水。

晚辭搬了張椅子,慢慢爬上窗台。

小桃後怕,一個勁地拉她:“小姐,你真打算從這裏跳下去嗎?萬一摔傷可怎麽得了。還是算了吧。”

“摔傷我也認了。”

她是嗅著自由的空氣長大的,在德國的生活如世外桃源般美好。與其像籠中鳥一樣把她關在這四堵麵牆內,她寧願摔得遍體鱗傷。

她不再理會小桃的軟磨硬泡,脫了高跟鞋扔出窗外,然後衝著那堆被子跳了下去。頓時,一股麻麻的痛意順著她的腳底心一直往上躥,她勉強起身,一時沒站穩又摔倒在地上。可她還沒來得及揉自己的腳,突然啪的一聲響,她嚇了一大跳。

張媽在旁邊愣愣地看著晚辭,她腳下是剛剛掉到地上的掃帚。

“小姐,你……”

晚辭衝她微笑:“張媽,快我扶我一把。”

“好的小姐。”張媽把手放在圍裙上搓了又搓,顫顫地伸過來扶晚辭起來。

張媽和阿繡不同,她素來膽小,碰到這種事隻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以晚辭很放心。她穿好鞋子,氣定神閑地吩咐張媽去打掃客廳。張媽一個勁點頭,撿起掃帚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