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廢園並不算安全,隻是因為偏僻暫時沒引起注意。
紫杏離開很久沒回來,晚辭慌亂不安。紀澤宇反倒不擔心,一臉淡然,看不出心裏在想些什麽。
良久,紀澤宇開口:“你怎麽比我還緊張。”
“我怕死,行了吧。”
“玉晚辭也怕死?”
“玉晚辭又沒有三頭六臂!當然怕死。”
“你其實是在擔心我,對吧?”紀澤宇壞笑,“你怕我死?”
晚辭本想否認,想了想,又覺得沒必要。她點點頭。
紀澤宇的眼神一下子變得非常溫柔:“晚辭,你喜歡我?”
“咳咳——”晚辭咳嗽。
“就算你不承認,我也看得出來。”
晚辭無從回答,隻好沉默。喜歡不喜歡紀澤宇這個問題,早在小桃開她玩笑的時候她就偷偷想過。可答案是什麽,她自己也不知道。
紀澤宇沒有刨根問底的意思,他伸手捏了一下晚辭的下巴:“我好像都沒告訴過你,我喜歡你吧?”
晚辭又是一愣。先是問她喜歡不喜歡他,然後是告白……紀澤宇是不是被捅了一刀,腦子也壞了?
“你長得也不是傾國傾城,脾氣又壞,又愛使小性子,渾身上下一堆毛病。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麽想的。周欣欣比你溫柔多了。”
周欣欣是美國大使周嚴的女兒,上海名媛,又漂亮又溫柔,裙下之臣無數。晚辭也不知是何原因,自從她回到上海,大家總喜歡拿她們倆做比較。
她不屑道:“周欣欣漂亮溫柔,你就追求她啊!又沒人攔著你!”
“你吃醋了?”
“你別亂說吧,小心我再給你一刀。”
“你舍不得。”
“……”
晚辭又陷入了沉默。紀澤宇對她來說是兄長,是她最討厭的樂心蘭的兒子,她從未把他當成過喜歡的對象。以前她喜歡齊遠,但那是過去的事情了,她很肯定她已經放下了。哪怕齊遠現在立刻和蘇淩之結婚,她也不會覺得難受。
那麽,紀澤宇呢?她喜歡他嗎?
紀澤宇看著她,眼睛格外明亮。她低下頭,不敢再看他,再看的話她怕自己真的會喜歡上他。喜歡他是件很累的事,她一直都這樣覺得。
紫杏匆匆回來:“玉小姐,你吩咐的事情我已經辦好了,沒有人看見。”
晚辭的緊張得以緩解。她問:“外麵有什麽動靜?”
“少爺帶著他們去前院找了,玉小姐,你真聰明。”
晚辭得意地看向紀澤宇,他也露出了笑意。
“紫杏,幫我扶一下他。”
“好。”紫杏上前幫忙。
她們一起把紀澤宇扶到了紫杏的房間。之前紀澤宇對晚辭說過,司令府的下人房都在西北角,後麵有一條弄堂,他提議從紫杏房間的窗戶翻出去。那條弄堂很窄,平日裏也沒什麽人,一般不會被發現。
計劃很順利,在程紹鈞那麽嚴密的搜索下,他們逃脫了。
從司令府到玉公館路不算太遠,可是天很黑,紀澤宇又受了傷,二人磕磕絆絆走得很吃力。
“你再堅持一會兒,很快就到家了。”晚辭咬牙挺著。
紀澤宇已經精疲力竭了,連踹氣聲也越來越小。晚辭也很辛苦,因為紀澤宇整個人都靠在了她身上。她避開人多的正街,專挑昏暗的弄堂走。生怕被人撞見,引起懷疑。
他們也不知繞了多少路,好不容易才走到了家門口。像是從黎明走到了天亮,一下子看法哦了陽光,看到了希望。
李叔開門看見紀澤宇癱在晚辭肩上,以為他隻是喝醉酒,手忙腳亂地想從晚辭手裏把他接過去。晚辭拒絕,可還是被他看到了紀澤宇背上的傷口,他嚇得臉都白了。
“李叔,今天晚上你什麽都沒看見,知道嗎!”
李叔頭一次見晚辭這麽嚴肅,他沒弄清楚是怎麽回事,一個勁兒的點頭。直到晚辭扶著紀澤宇走遠了,他還站在門口發呆。
天色已晚,大家都睡下了,這也正合了晚辭的意,她不想讓大家擔心。若是讓樂心蘭知道,指不定會鬧出什麽事。她平日裏雖然跋扈,對紀澤宇卻是疼愛有加的。
晚辭把紀澤宇放到**。
“你先躺著,我下樓打電話叫醫生來。”
“不要叫醫生!”剛才還氣息奄奄像的紀澤宇突然來了精神,“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可是你的傷……”
“你來!”
“我?”
“你在德國不是當過護士嗎?你幫我包紮。”
“萬一把你治死了,你可別怪我。”
紀澤宇被她這句話逗笑了,點頭:“不怪你,我心甘情願死在你手上。有句話怎麽說來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
晚辭紅著臉走開,不由得埋怨,紀澤宇這人也真是的,傷成這樣還有心情跟她開玩笑!可是為什麽她會有種很享受的感覺?難道她真的喜歡他?她拚命搖頭,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找來了一些簡單的處理工具。紀澤宇的傷口很深,不縫上的話恐怕愈合不了。
“我要給你縫傷口,家裏沒有麻藥,你要忍著點,要是……”話說道一半她突然說不下去了。
多麽熟悉的畫麵。她給齊遠取子彈似的時候說過類似的話。事情才過去半年,她卻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晚辭?晚辭……”
紀澤宇叫了兩次,晚辭才回神。她盡量不去想那些不愉快的回憶,找了塊毛巾塞進紀澤宇嘴裏。
“咬著它,再疼也要忍著。”
細得毫不起眼的針在紀澤宇的血肉中穿梭,那種痛苦,晚辭感同身受。給齊遠取子彈那次也是這樣,她覺得比割自己的皮肉還要痛苦。
蘇淩之總說晚辭刀子嘴豆腐心,最見不得人家受苦。可是以前在德國親眼看埃裏克醫生給病人做截肢手術,鋸子就在她的眼皮底下動著,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反倒是蘇淩之和露易絲,一個嚇得臉色慘白,一個當場衝出手術室狂嘔。
時間一點點的過去,汗水滴在手上,晚辭才感覺到她的額頭在冒汗。紀澤宇一聲沒有吭,但看到他皺起眉頭,晚辭知道他很疼,於是她盡量加快了速度。當縫完最後一針,她仿佛被卸下了枷鎖,輕鬆多了。
紀澤宇吐出嘴裏的毛巾,調侃她:“我怎麽覺得好像是我在給你縫傷口一樣?”
他極力表現出沒有大礙的樣子,但他越是這樣,晚辭越是難受,她知道他是不想讓她擔心。
她努力微笑:“你先睡覺吧,我要回房了。今天我是翻窗戶出去找你的,這件事肯定瞞不了多長時間,指不定爸爸明天會怎麽修理我呢。”
她剛站起來,紀澤宇拉住了她的手:“別走。”
“很晚了,有事明天再說吧。”
她刻意不去看他的表情。如果說他在司令府說的那番話對她沒什麽影響,那是騙人的。她不是傻子,這段時間紀澤宇為她做的點點滴滴,她不是沒有察覺,也沒有冷血到無動於衷的地步。
同樣是他的妹妹,紀澤宇對蘇淩之不是不好,但那種好隻是出於禮節性的關心。他對於晚辭完全是另一種感情,他會凶她,會奚落我,偶爾玉正揚訓她花,他還會落井下石。她不開心的時候,他會哄她;吵架的時候,不管她有沒有理,他都會讓著她……
她兩個字,家人。沒錯,他給她的感覺是家人。
紀澤宇沒有發現晚辭走神,他拉著她的手,一點要鬆開的意思都沒有。他問她:“從今往後,我可以不當你是妹妹嗎?”
“我……”
晚辭的心劇烈跳動著,仿佛一不小心就會從胸口蹦出來。他們就像雕像一樣,一直保持著這個動作,她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
“澤宇啊,怎麽到現在還亮著燈?”樂心蘭推門進來。看到這一幕她傻了:“你們……”
晚辭立刻抽回了自己的手。她平日裏和樂心蘭吵架可以舌燦蓮花,可是現在,伶牙俐齒的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
紀澤宇忙解圍。問了句:“媽,這麽晚了找我有事?”
“吃晚飯的時候沒見著你,上樓看看你回來了沒有。”她的目光從紀澤宇身上慢慢轉向晚辭,繼而落在桌子上。看到那些沾滿血的紗布,她的臉瞬間慘白:“你受傷了?”
“小傷而已,已經沒事了。”
“讓我看看你傷得怎麽樣了!”樂心蘭根本沒聽進去他的話。她走到床頭,掀開他身上的被子,從頭到腳都檢查了一遍,疑惑:“傷哪兒了?”
“都說了是小傷,你先回去睡吧。”
“傷在哪了!”她突然大聲喊了起來。
晚辭一愣,連紀澤宇也呆住了,沒有想到她的反映會這麽激烈。
紀澤宇還在猶豫,晚辭卻想著,反正也瞞不下去了,她索性實話實說:“傷口在背上。被人捅了一刀,幸好沒有刺中要害,傷得也不是特別嚴重。我已經幫他把傷口縫合了。”
“你去了司令府?”
紀澤宇點頭。
“你爸爸知道這事嗎?”
“知道,我和他商量過,爸爸不讚成我這麽做,是我自己堅持的。”
“那他……”
“他還不知道我受傷的事。他事情多,我不想給他增加負擔。”
樂心蘭歎了一口氣:“你爸爸出去辦事了,還沒回來。你受傷的事最好不要讓他知道。”
聽說玉正揚還沒回來,晚辭輕鬆了不少。難怪家裏這麽安靜,也就是說父親還不知道她今天跳窗逃跑的事。
“你們聊,我回去睡了。”晚辭匆匆走出房間。
走到二樓樓梯口,樂心蘭在身後叫住她:“晚辭你先別走,我有話問你。”
“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別誤會。”
她以為樂心蘭是想問她剛才的事情,急著辯解。她們的關係原本就已經很僵了,她不想因為紀澤宇再大吵一頓。出乎她的意料,樂心蘭和她心中所想並不是同一件事。
“誤會什麽?我是想問你今天在司令府發生了什麽,澤宇的脾氣我最清楚,他若是不想說我怎麽問都沒用。”
原來是這樣。晚辭放鬆了心情,把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地全告訴了她。她是紀澤宇的母親,晚辭覺得,她有權利知道一切。
樂心蘭聽完,又歎了一口氣:“他還是不肯放棄。”
“你知道他想做什麽?”
到現在為止,晚辭還是不清楚紀澤宇冒著生命危險去司令府所為何事。剛才忙著為他處理傷口,她忘了問他。不過就他那臭脾氣,就算她問了,他也未必會說。她太了解紀澤宇了,如果可以,他會盡一切努力阻止她卷入這場紛爭。
樂心蘭平靜了許多。晚辭她臉上看到了一種不明所以的微笑,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幾乎看不見痕跡。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還是沒有放棄報仇。”樂心蘭悠悠開口,“當年,程子忠背著紀司令克扣軍餉,他和山田太一一直暗通書信傳遞消息,把軍餉轉移到了東瀛軍隊駐地。後來東窗事發,程子忠居然把這種齷齪的勾當嫁禍到了紀司令頭上……”
說到一半,樂心蘭哽咽了。
晚辭猜到的事情的大概,問她:“紀澤宇是不是想去找程子忠和山田來往的書信,還有記錄軍餉轉移情況的賬本?”
樂心蘭奇怪她居然輕易就猜到了,皺了皺眉,然後點點頭。
她們二人從未這麽平靜地聊過天,這種沒有硝煙味兒的氣氛,晚辭有些不習慣。她看了樂心蘭一眼,不聲不響地回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