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夢中,晚辭迷迷糊糊聽到有人在她耳邊說話。昨天她實在太累了,又在司令府受了驚嚇,這一覺睡得特別沉。她意識到自己應該起床了,但是無論怎麽努力都睜不開眼。

於是,她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她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慢慢撐開眼皮,眼前畫麵漸漸清晰起來。房間很安靜,也不知是不是她想太多,總覺得氣氛怪怪的。

“小桃,小桃?”她喊了兩句,沒人應。

昨晚回來她就沒見著小桃,也不知道她翻窗的事小桃是怎麽善後的。她慢悠悠起床洗臉,換好衣服下樓。

走到樓梯口,晚辭才明白為什麽一早起來她就有種不安感。坐在大廳沙發上的那個人,是程紹鈞!紀澤宇就坐在他旁邊,二人一邊喝茶一邊聊天,有說有笑,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關係有多好呢。第一次在琴舍見到他們,晚辭就是這麽認為的。

晚辭的目光往旁邊移去,發現她的父親也在,不知道是昨天半夜還是今天淩晨回來的。月姨和如姨坐在他身旁,隻是沒有見著樂心蘭。

小桃見著晚辭,忙說:“小姐你可算醒了,我都叫了你半天了,你就是不起來。”

她這麽一叫嚷,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到了晚辭身上。

程紹鈞抬頭,笑著說:“晚辭妹妹,昨天沒招呼好你,我特地賠罪來了。你不會生我的氣吧?”

“這話說的好像我有多小氣似的,”晚辭打馬虎眼兒,“宋二小姐不是說司令不在的時候不許你隨便出門嗎?今天學校放假,你大張旗鼓地到這兒來,不怕她在司令麵前告你一狀?”

“還說不生氣,瞧你這話都帶著火藥味兒呢。難怪人家都說寧可得罪小人也別得罪玉晚辭,看來還真是這麽回事兒。”

程紹鈞這麽一說,旁邊的人都笑了,蘇淩之笑得格外歡快。

剛才晚辭把心思都放在程紹鈞和紀澤宇身上,沒有發現蘇淩之也在大廳裏。她偷偷瞄晚辭一眼,扭過頭和小桃耳語幾句,然後兩個人抿著嘴繼續偷笑。

紀澤宇剛喝了一口茶,差點就要噴出來。連向來嚴肅的玉正揚也麵帶笑意,月姨和如姨互相看交換了眼神,用手絹掩住了嘴。

晚辭當然知道他們在笑什麽,程紹鈞剛才話中有話,他指的是晚辭把聞博推下水那件事。聞博是聖約翰大學出了名的才子,晚辭又一直是話題人物,跳水那事一鬧,學校馬上傳出了程紹鈞剛才所說的那句話。寧可得罪小人,也別得罪玉晚辭。

確切的說,那次是聞博自己跳下水的,但所有人都說是晚辭推他的,晚辭百口莫辯,索性隨他們去了,她就當沒聽見,也懶得解釋。

當初聞博送過晚辭一本《宋詞釋義》,若不是那本書,晚辭還不一定能記住有他這麽個人。後來的某一天,聞博突然跑去跟晚辭告白,晚辭嚇得不知所措,當場拒絕。誰會想到,平時書生氣十足的聞博竟然那麽難纏,死活非要晚辭接受他不可。

恰好那日他們站在湖邊,晚辭指著湖,隨口道:“你要是敢跳下去,或許我可以考慮考慮。”

聞博二話不說跳了下去,他一邊在水裏撲騰一邊大叫:“晚辭,你答應過我的,不能反悔啊!你要做我的女朋友!”他這麽一喊,周圍經過的人全來看熱鬧了,一個個指著晚辭兩交頭接耳,不知在說些什麽。

那會兒還是春天,湖水尚冷,晚辭隻是想嚇唬嚇唬他,也好給自己一個台階下,哪想到他會真跳。幸好他是懂水性的,可是看著他在水裏一個勁的嚷嚷,她特別難堪。

次日,玉晚辭把聖約翰第一才子聞博推下水的事成了學校的頭條新聞。晚辭和蘇淩之一邁進校門就被人指指點點,她從不同的人口中聽到了不同版本的傳言。有人說聞博糾纏晚辭所以被我推下水;有人說晚辭妒忌聞博學識淵博才下此毒手。更離譜的是有一種說法是,晚辭喜歡聞博可是人家不理她,她為了報複就把他推進湖裏。總之所有人都認定是她推的,她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這事雖說在學校傳得人盡皆知,可玉正揚不應該知道啊。晚辭心想,十有八九是紀澤宇嚼的舌頭。連蘇淩之也說這件事像是晚辭的作風,她認為,以晚辭的脾氣,比這驚天動地十倍的事都做得出來。

晚辭嘀咕道:“有什麽好笑的,懶得跟你們說。”

大家又是一陣哄笑。

晚辭走向程紹鈞:“你的賠罪我接受就是了,以後可不許再拿這事做文章,我的名聲已經夠不好了。”

程紹鈞笑道:“我知道那件事不是你的錯,和你鬧著玩呢。我好久沒見澤宇了,今天除了登門賠罪之外,還想找他一起去郊外騎馬。你要一起嗎?”

晚辭心一顫。他是故意的!

程子忠和紀司令的過節他肯定清楚,昨晚司令府出可那麽大的事,他第一個想到的人無疑是紀澤宇。騎馬隻是借口,他是想確定紀澤宇到底有沒有受傷。紀澤宇的傷口那麽深,若是劇烈運動,肯定會流血。

晚辭這下完全肯定了,程紹鈞不是省油的燈!她盡量掩飾自己的情緒,不露聲色地說:“今天恐怕不行,紀澤宇答應陪我去看電影。”

“看電影就改天吧,我還通知了文軒他們,現在大家都在馬場等著呢。再說了,澤宇可是上海出了名的馬術高手,這麽久沒騎一定技癢了。是吧,澤宇?”

程紹鈞轉過頭去問紀澤宇,右手很隨意地拍了拍他的背。

晚辭大氣也不敢出。程紹鈞拍的地方就是紀澤宇傷口所在,她明知道他是故意這樣做,卻隻能眼睜睜看著。

程紹鈞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晚辭的臉上,似乎想從她眼睛裏捕捉到什麽,搭在紀澤宇背上的手也沒有要拿開的意思。晚辭心裏像是有千萬隻螞蟻在咬,她竭力控製自己的情緒,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玉正揚感覺到事情不對,他的眼神在晚辭、程紹鈞,還有紀澤宇身上來回,若有所思。恰好這時樂心蘭進屋,看見程紹鈞這一舉動她也嚇到了,但僅僅是那麽一瞬間,她的神色又恢複了正常,雲淡風輕地向玉正揚走去。

誰都沒有注意到,阿繡給程紹鈞上茶的時候,樂心蘭故意絆了她一腳。隻聽見阿繡哎呀一聲,滾燙的茶水全灑在了程紹鈞身上。程紹鈞幾乎跳了起來,使勁抖掉衣服上的茶水,臉色十分難看。

阿繡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拚命幫程紹鈞擦拭。

樂心蘭罵道:“不長眼的東西,還不快下去!”

這句話對阿繡來說仿佛是一道特赦令,她馬上低著頭退了下去。

樂心蘭陪著笑臉:“真是不好意思,怪我沒有**好下人。還請程少爺多多包涵,回頭我一定好好收拾她。”

“二太太言重了,沒什麽要緊的。”程紹鈞禮節性地回答。

晚辭總算呼出了一口氣,她接茬道:“人家堂堂司令府的大少爺,怎麽會這麽小氣!你也太小題大做了。”

“晚辭說得極是,”如姨以為晚辭又在借機跟樂心蘭抬杠,連忙插嘴,“咱們好歹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怎麽能為了些雞毛蒜皮的事兒傷了和氣。”

樂心蘭出人意料地沒有再說什麽,氣氛一下子緩和了好多。

紀澤宇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剛才被程紹鈞一拍,他的傷口又裂開了,臉色也不太好看。玉正揚顯然猜到了什麽,眼神一直沒有從紀澤宇身上移開。

“程紹鈞你出來一下,我有事情想單獨跟你說。”晚辭把程紹鈞叫到了院子裏。

她不能保證再過一會兒紀澤宇傷口滲出的血不會把衣服染紅,若是讓程紹鈞識破就糟了。眼下程紹鈞隻是懷疑,畢竟這裏是玉公館,沒有足夠的證據他不敢亂來。

“你想和我說什麽?”

“你好像很怕宋書雲啊,”晚辭佯裝不高興,“昨天我讓你陪我出去,她一發話你腿都軟了。哼,你是不是喜歡她啊?”

“不是你想的那樣,”程紹鈞急著打斷她,“最近司令府不太平,昨晚你也看到了。我保證以後不會再出現這種狀況了,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那好,讓我不生氣也行。你今天不是要去騎馬嗎,帶我一起去可好?”

“你會騎馬?”他一臉不相信。

“難道就隻許你們一群大男人會啊?我的馬術可不是吹的,不信咱倆比比!”

“好,那我去叫澤宇一起。”

晚辭努力裝出一副害羞的樣子:“別叫他了。就我們倆,行嗎?”

程紹鈞盯著晚辭看了一會兒,答應:“好,這可是你說的。”

一場風雨終於在爆發之前平息。晚辭沒想過事情竟然這麽容易就解決了,程紹鈞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要好對付。多年以後,當她回想今天發生的事,她才發現是我把所有的人和事都看得太簡單了,現實永遠不是她所能控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