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辭坐在樹下看書。風吹過,那滿樹的桃花直往下落,灑了她一身。

梅花落,桃花開,她才意識到,原來已經是第二年的春天了。離開玉公館的這幾個月,她就像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除了去拜祭葉雪愫和青辭,也隻在顏婆婆出殯的時候她才邁出過葉公館的大門。

這期間,玉正揚親自來葉家接過晚辭兩次,紀澤宇也來過幾次,晚辭一律閉門不見。

那時晚辭從玉公館傷痕累累地出來,葉雷揚言再也不會讓她回到火坑裏了。他甚至下令,玉家任何人不得踏進葉公館一步,言下之意無非是,晚辭從今往後不再是玉家人。

玉正揚和紀澤宇吃了幾次閉門羹,又見葉雷態度這麽堅決,後來也就再沒來過。倒是蔣文軒和晚辭見過幾次麵,二人聊得很開心。蔣文軒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事,他更關心的是晚辭腿上的傷。

晚辭的腿傷早就好了,可惜留下了兩道微微凸起的疤痕。

當初葉雷就是怕她留下傷疤,不許她下床一步。可請來的醫生都說碎片紮得太深了,完全不留疤是不可能的。葉雷氣得一連罵走了四個醫生,差點提槍衝去找玉正揚拚命,晚辭好說歹說才勸住。

想起往事,晚辭便無心看書了。那本《詩經》被她隨意丟在地上,風一吹撲啦啦翻過好幾頁。葉雷不讓她出門,她也隻能做做這些事來打發時間,其實她並不愛看這些書。

有時候葉雷也很納悶,像葉雪愫這樣溫婉古典的女子怎麽會生出晚辭這般倔脾氣的女兒。想了好久,他還是把過錯推到了玉正揚身上。他常對晚辭說,當年他若是堅持把她帶在身邊養,她就不會是這樣的牛脾氣了。

“晚辭,看書呢。”

晚辭光顧著回憶,葉雷何時出現在她身旁她都沒有察覺。

葉雷撿起地上的書一看,很開心:“不錯,你自小在國外長大,是要多看看這些書。”

這本《詩經》就是葉雪愫當年買給晚辭的,晚辭讓人特意去玉公館幫她取了過來。玉家的一切她都可以什麽都不要,無論是他們心心念念記掛的家產,還是她以前渴望得到的父愛,都不再重要了。而這本書是她唯一能帶走,也有權力帶走的。

“外公,我想出去走走。”

搬到葉公館後,晚辭第一次主動提出想出門。

葉雷聽了,不由的皺起眉頭:“不是外公不讓你出去,你也知道……”

晚辭撒嬌:“外公,我真的很悶。如果不放心,你可以多派幾個人跟著我。”

葉雷想了想,終於點頭:“好吧,要早些回來。”

“謝謝外公!還是外公對我最好!”

葉雷笑眯了眼。

晚辭不算是愛湊熱鬧的人,但在家悶了這麽久,她早就被被憋壞了。她已經管不了後麵跟了多少人,能去透透氣就行。

還沒走到大門口,晚辭聽見一陣爭吵聲,很耳熟的聲音。她忽然反應過來,是小桃的聲音!

“放我進去,我要找我們家小姐……小姐,小姐你快出來……”

晚辭提起裙子小跑過去,果真看見小桃和門口站崗的士兵發生了爭執。

“小桃,你這怎麽來了?”

小桃看見晚辭,呆了一呆,然後撲通就跪下去了。

“小桃你這是做什麽,快起來說話。”

晚辭心裏琢磨著,莫不是父親讓小桃來請她回家?若真是這樣,她也隻能拒絕。那個家給她的傷痛太多,她絕不會再回去了。

“小姐你快回家去看看吧,先生……先生他讓人給抓走了。”

“抓走?”晚辭沒聽明白。

玉家在上海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何況還有葉雷這麽個大靠山。外人並不知道葉雷和玉正揚的關係不好,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呢?

小桃邊哭邊講完事情的始末。

晚辭聽完,倒吸了一口氣。東窗事發了……那麽,紀澤宇會不會也有危險?

想到此,晚辭又是一愣。她痛恨自己,都這個時候了她最先想到的人居然還是他!即便他真的出什麽事了,跟她又有什麽關係呢?她有什麽資格替他擔心!

小桃說,玉正揚被人冤枉是革命分子,現在正關在監獄裏。她心急如焚,讓晚辭求葉雷想想辦法。

晚辭很苦惱。小桃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但是她知道。玉正揚本來就是革命黨人,玉家的生意遍布上海,每年所賺的錢至少有一半是資助革命用的。不止玉正揚,紀澤宇也是。所以這件事真的很棘手,那些人若沒有切實的證據是不敢隨便抓人的。

走出玉公館大門的時候,晚辭以為自己什麽都放下了,但此刻她才意識到自己大錯特錯。玉正揚對她再不好,也是她的親生父親,他們之間有著血肉親情。聽到他被抓的消息,她竟是恨不能以身代替。

她拉著小桃衝出葉公館。葉雷派來保護她的人一邊喊著“大小姐等一等”,一邊跟著她跑。

“晚辭,你回來!”葉雷大怒。

晚辭挺住腳步,見葉雷站在門口,正板著臉看著她。她仔細想了想,覺得自己太衝動了。即使她去了也沒什麽用,眼下隻有葉雷能救玉正揚。

見晚辭乖乖回頭,葉雷以為她想明白了。誰知晚辭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外公,我從來沒求過你什麽,你幫我救救我爸爸……求你了……”

“他不配你叫他一聲爸爸,你忘了當初他是怎麽對你的嗎?”葉雷大怒。

“我沒忘。他畢竟是我的親生父親,我可以恨他,但是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他去死。”

“這件事我是不會插手的。”

“外公……”

“你別說了,我不會管的。你也不許管!”

晚辭站起來,朝葉雷鞠了一個躬,帶著小桃離開。身後傳來葉雷飽含怒意的聲音:“晚辭,你快回來!”

晚辭沒有回頭。他老人家的脾氣她很清楚,他認準了一件事是很難再改變的,就算她在這裏跪上三天三夜也不一定有用。他有多疼愛葉雪愫,對玉正揚的恨就有多深。

走到路口,晚辭突然轉身。

小桃問:“小姐你後悔了嗎?你真的不回家看看?”

“我沒有後悔。現在回去也沒用,我們還是去看爸爸吧。”

小桃一聽,覺得有道理。上海的路她再熟悉不過,走大路太遠,她便帶著晚辭從弄堂裏繞著走。晚辭長時間沒用出門,才走了一會兒就氣喘籲籲的。她在兩條弄堂的交叉口停下來,扶著牆壁休息。

小桃扶她:“小姐你沒事吧,要不我們停下來歇會兒?”

“不用了,快走吧。”

晚辭剛想走,有什麽東西突然抓住了她的腳踝,她失聲尖叫。待低頭看清楚抓住她的是一雙鮮血淋淋的手時,嚇得魂都沒了。

小桃也嚇傻了,冷汗涔涔的。

多虧那些年在醫院做護士的經曆,晚辭很快緩了過來。她壯起膽子,使勁掙脫那雙手。可無論她怎麽掙紮,那個人就是不肯鬆開。

“晚……辭……是我,是我……”斷斷續續的聲音從他嘴裏發出,雖然模糊不清的,但晚辭還是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怎麽會知道她的名字?她越想越覺得奇怪,於是蹲下身子,慢慢伸出手。

“小姐,不要!”小桃大叫,緊緊抓住晚辭。

“沒事的。”

晚辭撥開那人髒亂的頭發,擦掉了他臉上的血跡。那張曾令她魂牽夢縈過的麵孔出現在她眼前,她不由捂住嘴。

齊遠,竟然是他!

齊遠受了很重的傷,他的身上至少中了五六槍。晚辭難以想象,他是怎麽從敵人眼皮底下逃出來的。

“不用擔心,沒事了沒事了,我會帶你走的。”晚辭伸手去扶他。她嘴上雖是這麽說,但她很清楚,齊遠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說話斷斷續續:“沒用的,我活不了了,你……你……”

晚辭感覺他好像有話要對她說,她急忙低下頭,把耳朵湊到他的麵前。

“單子……薔……薔薇……”

晚辭又著急又擔心:“什麽薔薇?”

他停了下來,喘息著。

晚辭害怕極了,問他:“你剛才說什麽?我可以幫你做什麽嗎?”

“我一直……一直……都愛你……”話未說完,他倒在她的懷裏,一動不動。

晚辭嚇壞了,眼淚撲啦啦往下掉:“齊遠你別死,不要死……”

無論她怎麽搖晃,怎麽呼喊,齊遠始終沒有睜眼。他死了。可他的臉上竟然是帶著笑的。

“小姐你別這樣,齊先生他……他已經死了。”

晚辭呆坐在地上。上一次見麵的時候,他雖然憔悴,但至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會走,會說,會笑。可是現在,她麵前隻剩下一具冰冷的屍體。

為什麽會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他臨死前說的什麽薔薇,晚辭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她想,也許他太小聲,她聽錯了也不一定。既然注定她在這一刻遇到他,可她偏偏幫不了他。

還有……他剛才,他一直是愛著她的?

晚辭全身冰涼。

小桃拉她起來:“小姐,我們快走把,齊先生已經死了,你再傷心他也活不過來了。再不走的話,殺他的人找來就完了!”

經小桃一提醒,晚辭馬上反應過來。她擦掉眼淚,最後看了齊遠一眼,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