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正揚憔悴了許多,他自小含著金湯匙出生,何曾受過這種罪。整間牢房裏除了一張硬板床和一張桌子,別無他物,寒磣得緊。
晚辭看了半天,難受得說不出話。
“晚辭?”玉正揚看見晚辭,眼睛睜得老大,“真的是你嗎?”
“嗯。我……”。她猶豫了半天,“爸爸”兩個字愣是哽在喉嚨口,叫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玉正揚倒是一臉釋然:“是爸爸對不起你,沒想到報應來得這麽快。”
虧他笑得出來!
晚辭早就知道,她的父親是個豁達的人,即使是大風大浪他都能很淡然地麵對。就這一點來說,紀澤宇跟他很像。
“還在怪爸爸嗎?”玉正揚問她。
她搖搖頭:“都過去了。”
這是實話,她的傷口已經愈合了。那些過去的事情她不會再去計較,不管怎麽說,他好歹是她的父親。
“既然如此,為什麽你不肯叫我一聲爸爸?”玉正揚說,“我現在最想聽你叫我一聲爸爸,也許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晚辭心跳得非常快。玉正揚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和她講過話,他在她印象中一直是個威嚴的父親,縱然是在子女麵前,他也難得摘下高高在上的麵具。他現在這樣,莫不是覺得對不起她?
想起他的三個巴掌,晚辭頓時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玉正揚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麽,問:“上次打了你,還疼嗎?”
晚辭搖頭。已經幾個月了,再疼也都是過去的事了。她之前聽外公的隨從說起,那時若不是一大幫人攔著,指不定外公會把父親怎麽樣。外公疼她是出了名的,他做事向來有分寸,長這麽大她還是第一次見他打人,而且是為了她打人。
隔著牢房的鐵欄,玉正揚伸出來手撫摸晚辭的臉。晚辭猝不及防,往後退了一步。玉正揚見她是這樣的反應,苦笑:“晚辭,爸爸隻是想好好看看你。你和你媽媽真的很像。”
晚辭應了一聲。玉正揚知道她還在怪他,不好意思多說什麽。他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沒由來的就笑了,是那種很無可奈何的笑。
他的笑讓晚辭很難過。見到他之前,晚辭覺得她至少還是有點恨他的。現在他就站在她麵前,她的心怎麽也硬不起來。
哽噎了半天,晚辭還是喊了一聲爸爸。
“謝謝你,晚辭。”玉正揚很開心,“謝謝你能原諒我,謝謝你的這聲爸爸。”
除了難受,晚辭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她在心裏告訴自己,無論如何也是要將父親救出去。
回去的路上,小桃出奇的安靜,不像她以往的脾氣。她雖是個下人,但是在晚辭麵前從不掩飾自己,平時也總是跟麻雀似的嘰嘰喳喳說個沒完。晚辭很喜歡小桃那純真的樣子,她們年紀差不多,可她永遠不可能再有小桃那種小孩子般的心境了。
“怎麽不說話啊?”
小桃抬起頭,小心翼翼道:“小姐,你……不想見見大少爺嗎?”
“別在我麵前提他。”晚辭一下子激動起來。她定了定神,又說:“我和他已經沒關係了,你也別對其他人說我和他的事,知道嗎?”
小桃點點頭,沉默了。
晚辭一陣惋惜,以前挺開朗的一丫頭,怎麽突然就變得這麽內斂了?難道是因為和她分開久了,生疏了?仔細想想,她泛起一絲苦笑。經曆了那麽多的事情,她自己就改變了不少,又有什麽資格要求別人永遠保持一顆不變的心呢?
“小姐,你這是要回家嗎?”小桃又問了一句。
“是啊,回家去。”話一出口,晚辭覺得不對。
她們現在走的方向是回玉公館的,小桃所指的家是玉公館,而晚辭說的家是指葉家。這幾個月以來,晚辭已經把自己當成葉家的人了。當時他們父女鬧得那麽僵了,她不認為自己還能找到回去的借口,早在母親走的那天,玉家已經不再是她的家了,那裏沒有值得她留戀的東西。
不過,既然已經走到這裏,她決定順便回去看看。沒了父親這個頂梁柱,玉家現在不知道亂成什麽樣了。如果她沒猜錯的話,三個姨太太指不定正鬧著分家爭財產呢。
如姨沒料到晚辭會在這個當口出現,一愣。月姨也是呆了。
“我的大小姐,你回來就好,”月姨說,“那天打了你之後,先生後悔得要死,在書房裏又是抽煙又是喝酒的,我們怎麽勸也勸不住。現在都出這麽大的事了,叫我們如何是好。”
“會沒事的,我一定會想辦法救爸爸出來。”
如姨很激動:“真的?太好了,我早說過晚辭是不會真的丟下我們不管的,畢竟是親生的啊,那些白眼狼是沒法比的。”
“如意!”月姨大聲喝道。
如姨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趕緊閉上嘴。她指的白眼狼,是蘇淩之和紀澤宇。
晚辭問她:“怎麽不見樂心蘭?”
如姨嗤之以鼻:“誰知道她啊!先生出了這麽大的事,她不好生在家裏呆著,一天到晚往外跑,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麽。”
閑聊了幾句,晚辭覺得自己該回去了,不然外公又得著急,他年紀大了難免會患得患失,她不想讓他多操一份心。
她向月姨她們告辭,她們卻硬是拉著她的手不讓走。
如姨說:“晚辭,這裏本來就是你的家,要走也不是你走啊!”
“就是!”月姨憤憤不平,“該走的不是你!”
晚辭婉拒了她們的好意。蘇淩之那副嘴臉她無論如何也不想再看到了,她心裏這麽想著,剛走到門口,卻聽到了最不想聽的聲音。
蘇淩之婀娜多姿地從樓梯走下來,眼睛裏神采奕奕。她擺出極歡喜的表情,說:“姐,你總算肯回來了,怎麽剛進門就急著走啊?”
“這不是正隨了你的願嗎?”
“你怎麽這麽見外啊,要不我們上樓聊聊吧,這幾個月我可是想你想得緊呢!”
“你又何必再假惺惺。”
“姐,你還在生我的氣啊?”
“生你的氣?你也配?”
晚辭絲毫沒有給蘇淩之留麵子,蘇淩之聽了卻麵不改色,哪裏還是那個被樂心蘭三言兩語一激就麵色發白心慌慌的嬌弱模樣?
蘇淩之看著晚辭,忽然笑了。那種笑令晚辭毛骨悚然,總覺得她又在打什麽壞主意。
“你別這樣夾槍帶棒啊,我們好歹姐妹一場,你就不能心平氣和地跟我說說話?不介意的話我們上樓聊聊吧,我想,你一定也有好些話想問我吧。”
她們在晚辭原來住過的房間。阿秀給她們沏了一壺茶,二人卻都沒有喝茶的心情。
房間還是老樣子,連味道也是晚辭熟悉的,可她已然沒了親切的感覺。
蘇淩之臉上帶著勝利者的微笑:“怎麽樣,是不是很熟悉?如果想家就回來吧,怎麽說你也是玉家大小姐,即便玉家要沒落了,好歹也是你的家啊。”
晚辭想不明白,玉家出了事,蘇淩之為什麽會這麽開心。她說:“現在沒別人,我們把話挑明了吧。我自問沒什麽地方對不起你,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你沒有對不起我?哈哈哈哈哈……玉晚辭,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麽天真!”
“你什麽意思?”
“我恨你,你知道嗎?我恨不得想殺了你!”蘇淩之越說越激動,“是你搶走了本該屬於我的一切。為什麽你要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如果不是你,我的生活就不該是今天這個樣子。”
晚辭拿出了以往和樂心蘭吵架的架勢,皮笑肉不笑:“這話我可不愛聽了,明明是你搶走我的男人,怎麽反咬我一口?莫不是紀澤宇太不解風情,不對你的胃口?”
“原來他在你眼裏是這樣的?虧他還對你念念不忘。”
“紀澤宇這種喜新厭舊的人不要也罷,”晚辭眼神冷厲,“你若是真喜歡拿去便是,反正也是我挑剩下的,你不是從小到大都在揀我剩下的東西嗎?”
“你——”蘇淩之氣得發顫。她不知道該怎麽反擊,憋了半天,又道:“玉晚辭,我恨你!”
“我知道你很恨我,我又不是聾子,你不用重複那麽多遍。”
“你和你媽媽一樣,你們都是賤人,你們應該下地獄!”
啪——
這是晚辭第一次打人。以前樂心蘭再怎麽胡鬧,她頂多也就是生氣,還沒到想打人的程度。蘇淩之罵她,她可以忍,但她無法容忍自己的母親被侮辱。
“你不配提我媽媽。”
蘇淩之捂著臉,眼中寒光逼人:“知道你嘴裏那個叫蘇盈盈的低賤舞女是誰嗎?她是我的媽媽,我的生媽媽!”
晚辭詫異。蘇盈盈……蘇淩之……這下她全明白了。
“當年要不是葉雪愫搶走我媽媽的心愛的男人,我媽媽就不會一直做低賤的舞女,也不會和另一個低賤的男人生下我!我本來應該是玉正揚的女兒,是玉家唯一的大小姐!你又算什麽東西!你現在擁有的一切本來都屬於我,是你們母女倆鳩占鵲巢,搶走了我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