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淩之是蘇盈盈的女兒,這就是她憎恨的理由。
晚辭覺得好笑。
“你醒醒吧,就算當年嫁給爸爸的人不是我媽媽,也萬萬輪不到你媽媽。你以為,以我爺爺的脾氣,他會允許自己的兒子娶一個舞女?你太天真了。”
“你閉嘴!對,沒錯,你是堂堂玉家大小姐,金枝玉葉。你又怎麽會知道我所受的苦,你有什麽資格說我!我小時候,我的媽媽為了養活我,天天上門求人家讓她幫忙洗衣服,什麽低賤的事她都做過了,甚至不惜出賣自己的靈魂做了娼妓。你呢?那個時候你和你媽媽正在這華麗的房子裏享受天倫之樂!後來媽媽生病死了,我流落街頭,好不容易被人收養……命運也真是奇妙,當我知道收養我的人正是我媽媽恨得咬牙切齒的葉雪愫,你知道我心裏是什麽滋味嗎?我明明恨她恨得要命,卻不得不偽裝得十分乖巧,管我的仇人叫媽媽。”
晚辭懶得理她,這個女人絕對是瘋了。
蘇淩之自顧自繼續說了下去,邊說邊流淚:“你說得對,我一直在揀你剩下的東西。你喜歡吃甜食,可我最討厭吃的就是甜食,為了討好你,我不得不笑著接受你施舍給我的糖果,明明討厭的要死卻硬要裝出甘之如飴的樣子。後來去了德國,埃裏克讓你學什麽你都學得比我好,論騎馬我不如你,論鋼琴我也不如你。我百般討好露易絲,她喜歡的玩伴還是你……我不甘心,憑什麽!”
聽她歇斯底裏地講著這些往事,晚辭說不上是何滋味。初來玉家時,她不過五歲,誰會想到那麽小的一個孩子竟然把自己藏得那麽深?
“後來我遇到了齊遠,那是我第一次對一個男人產生感覺。為了他我不惜加入了他所在的組織,做竊取情報這樣的危險工作。齊遠一直很照顧我,我以為他也是喜歡我的,但我完全沒想到你也喜歡他。”
一提到齊遠,晚辭想起了他倒在血泊中的樣子。她一時間說不上什麽話,隻好聽蘇淩之繼續講下去。
“玉晚辭,別以為你不說就沒人知道,從你看齊遠的眼神中我就知道,你對他的感情不一般。那時我就想,我總算有一樣是比得上你了,我比你先遇到齊遠。可是結果呢,齊遠一見到你就把我拋到九霄雲外了!”
“哈哈哈,我蘇淩之看上的東西,我怎麽不會讓給別人的?我騙齊遠說你其實有心上人了,他竟然相信了,還傻傻的聽從我的建議要和我演一場戲,看看你是否真的一點都不在乎他。真蠢啊!”
“你真卑鄙!”晚辭痛心。
蘇淩之笑得很得意:“我太了解你了,如果你知道我和齊遠兩情相悅,即便自己再傷心也會成全了我們的。事實證明我猜對了,看見你那麽痛苦,我竟是那麽的快樂!”
“你這麽做,在乎過齊遠的感受嗎?你知不知道他已經死了!”
“他死了與我何幹,是他有眼無珠喜歡上你,他該死!”
“你真的瘋了!”
晚辭難以揣度蘇淩之的心情,她也不想明白。齊遠慘死的模樣在她腦海裏揮之不去,她還記得,秋日散滿梔子花香的花園中,那個有著深邃目光的男子曾問她:“你難道就沒有喜歡過我?哪怕是一點點?”
她差一點就要回答,是的,我心裏是有你的。但是礙於麵子,她否認了。如果當時她承認喜歡他,現在他們應該開開心心地在一起吧?也許他不會再繼續做那些危險的事情,也許他就不會慘死……
“你和齊遠分開的時候,他很傷心。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他已經喜歡上你了?”
“你知道什麽!他之所以那麽傷心,那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你了!他又怎麽會在乎我?不過呢,即便他愛的人是你又怎樣?你還不是輸給了我!”
“這種輸贏有意思嗎?”
“當然有意思。你愛紀澤宇,我就偏要把他搶過來!看見我跟他共度春宵,你是不是很難過!”
晚辭又想起了他們雲雨的那一幕,臉一紅,罵了句無恥。
蘇淩之不以為意:“忘了告訴你,那一次,你外公那麽巧趕在你和爸爸起爭執的時候趕來,是因為我提前打電話通知了。我想看到你和玉家所有人決裂,我要搶回本來就屬於我的東西。現在我和澤宇在一起很幸福,你不介意吧?”
“如果你覺得這麽做很開心的話,那麽恭喜你!”
“你以為你故作大方,我就不知道你心裏有多難受嗎?你一定妒忌得快發瘋了吧?我還有一個更好的消息要告訴你,我懷孕了,是紀澤宇的孩子。怎麽樣,還要繼續恭喜我嗎?”蘇淩之笑得很瘋狂,全身都顫抖起來。
晚辭渾身輕飄飄的,仿佛正在從萬丈懸崖上往下,卻怎麽也等不到重重摔在地上的那一刻。蘇淩之……真的懷了他的孩子?
紀澤宇曾和她開玩笑,要和她生一大群的孩子,她聽了之後,臉紅到了脖子根。這才幾個月?那些美好憧憬已經有了別人來和他一起實現,她又算得上什麽呢?
無論她再怎麽偽裝堅強,眼淚是騙不了人的。蘇淩之看著她不停地流淚,更加得意。這一次是她輸了,她認栽。
她不想讓蘇淩之看笑話,起身就走。
蘇淩之攔住她:“怎麽這麽快就走了,不多坐一會嗎?澤宇就快回來了,好歹打聲招呼再走吧。”
晚辭自顧自地往外走去,也不去計較蘇淩之說的話。走到樓梯口,紀澤宇果然回來了。他看見晚辭,眉頭一皺:“晚辭?”
晚辭假裝沒聽見,避開他投來的目光,繼續下樓。
“晚辭,別走好不好?”紀澤宇的聲音很無力,“爸爸出事了,這個時候我們應該一起想辦法。”
“辦法我會想的。我回去跟外公商量一下。”晚辭淡淡回答。
紀澤宇還想留她,他還沒想好怎麽開口,大廳裏傳來一個嬌媚的女聲。
“你們誰都不用走了。”
這個聲音……晚辭和紀澤宇都驚呆了。是宮本玉子!
宮本玉子站在大廳內,嘴角擒笑。她的身後跟了三個穿黑衣服的男人。
“很意外吧,玉大小姐?”
“你是怎麽出來的?”
“對於山田先生來說,把我弄出牢房不過是小菜一碟。你還是好好想想,該怎麽把玉正揚弄出來吧,對你來說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你說呢?”她的笑和蘇淩之如出一轍。
紀澤宇冷冷地下了逐客令:“宮本小姐,家父的事不用你操心,請回吧。”
宮本玉子不怒反笑:“紀少爺幹嘛這麽見外啊。以前我們在一起不是很開心嗎,怎麽這麽快就忘記舊人了,我可是會很傷心的。”
晚辭這才回憶起,宮本玉子的身份還是孫綺紅的時候,的確和紀澤宇處得很熱乎,第一次見麵時,他們兩個人還當著她的麵旁若無人地親熱。這不過是去年的事,想起來卻感覺很遙遠了。
晚辭麵無表情:“宮本小姐,這裏不歡迎你,請你走吧。”
“玉晚辭,上次的帳我還沒有跟你好好算呢。今天你休想活著離開這裏。”
月姨和月姨聽到動靜,全都出來了。她們看見宮本玉子,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你看我我看你,都愣住了。蘇淩之也下了樓,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你究竟想怎麽樣?”
“不想怎麽樣,隻要你交出齊遠給你的提貨單,或許我可以考慮給你留個全屍。”
晚辭遲疑:“什麽提貨單?我不知道。”
“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掌握之中,齊遠臨死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是你,東西一定就在你手上。”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要的東西我沒有。”
話雖這樣說,但晚辭心裏已經猜到了大概。齊遠臨死前的單子,應該就是宮本玉子所指的提貨單。他想告訴她提貨單在什麽地方,可她並沒有聽清楚。他說了薔薇,薔薇指的是什麽?有薔薇花的地方?
“你少裝蒜,”宮本玉子打斷晚辭的思考,“話我已經說明白了,不交的話你就等著葉老頭來給你們一家子收屍吧。”
她從身後拿出槍來指著晚辭,晚辭大驚失色,仔細一看,那幾個隨從手裏竟然都拿著槍。
在場所有人都著實嚇了一跳,晚辭的心更是像馬上要躥出來一樣。說不怕死那是騙人的,看見宮本玉子拿槍指著她,她心中的恐懼一直蔓延到了腳底心。
“姐姐,不要——”熏子不知道突然從哪裏冒了出來。
宮本玉子遲疑了一下:“熏子?你怎麽會在這裏?”
“你不能殺晚辭,她是我的朋友。”熏子很激動,她側頭對晚辭喊,“你們快走,快走啊。”
“誰都不許走!”
宮本玉子一聲令下,那三個隨從馬上拿槍指著紀澤宇和月姨她們。月姨和如姨嚇得跌坐在地上,臉上盡是害怕至極的表情。
“你到底想怎麽樣?都說了我這裏沒有你要的東西。”
宮本玉子冷笑:“無所謂,那批軍火本來就是你玉正揚預定的,我也不是非要不可。不過,這幾天我在監獄裏所受的侮辱,我會加倍還給你。現在革命黨鬧得正凶,殺了你們恰好可以把事情全推到他們頭上,一舉兩得,哈哈哈……”
“你要報仇就衝著我一個人來,跟我的家人無關。”晚辭往後退了幾步,她害怕極了,她甚至預感到,自己馬上就要死去。
宮本玉子再次舉槍,隻見薰子手快,搶走了她手上的槍。薰子拿槍指著自己:“姐姐,你要是傷害晚辭,我立刻死在你麵前!”
因為熏子是東瀛人,晚辭以前還懷疑過她,如今她做得這些事讓晚辭很慚愧,更何況他麵對的人是她的親姐姐。
宮本玉子勸她:“熏子你快把槍放下,有什麽事我們都可以商量。”
“你先讓他們放下槍!”
“你們還愣著幹什麽!還不快放下槍!”
那三個男人一聽,連忙照做。
“熏子,聽姐姐的話,不要做傻事。你是我唯一的妹妹,你要是死了姐姐一個人怎麽活?你不是說你很想媽媽嗎,你說過要和我一起回家的。”
“姐姐,別說了!”熏子轉過來催促晚辭,“你們快走,離開這裏!”
“快走!”紀澤宇也立刻清醒過來,招呼大家離開。
月姨和如姨立馬回了魂,跌跌撞撞地往門外衝。紀澤宇要來拉晚辭的手,晚辭嫌棄地躲開。她繞開紀澤宇,加快步子追上了如姨和月姨,蘇淩之和紀澤宇跟在她後麵。
宮本玉子眼睜睜看著他們一個個走出大門,滿是不甘,卻又隻能讓煮熟的鴨子飛走。
如姨心中惶恐,邊跑邊問晚辭:“我們不會有事吧?我還不想死,我還要活著等先生出來。”
“沒事的,如姨,我們不會死的。”晚辭試圖安慰她。
月姨也說:“是啊,我們還要等先生出來一家團聚呢。”
“哎呀——”
月姨忽然跌倒在地。
“沒事吧月姨?”晚辭趕緊去扶她。
月姨摔得不輕,膝蓋刮出了好大一塊皮肉。晚辭不容易將她扶起來,她身子一歪,差點又要摔倒。
紀澤宇上前幫忙,慌亂之中不慎碰到了晚辭的手,晚辭飛快縮了回來。蘇淩之見了,憤憤瞪了晚辭一眼。
很快,宮本玉子突然出現在前麵的弄堂口。她是一個人追來的,其他三個人正在想辦法製服熏子。
“玉晚辭,你跑不掉的。”
晚辭怔怔地看著宮本玉子慢慢舉起槍,對準了她……這個時候,紀澤宇上前一步,擋在了她前麵。他的這一舉動對晚辭來說,比死更難受。她恨他,可是她不希望看到他死,她寧願死的人是她自己。
宮本玉子扣下槍的刹那,晚辭飛快地反身撲到紀澤宇身上。一聲槍響,晚辭覺得背後一陣劇痛,輕飄飄倒在了青石板鋪成的路上。
紀澤宇目光呆滯,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晚辭,臉上全是絕望。
“晚辭——”紀澤宇撲到了晚辭身邊,“你不能有事……晚辭你醒醒!”
月姨、如姨,蘇淩之,她們都像雕像一般站在原地,甚至忘了要逃跑。蘇淩之伸手去拉紀澤宇,紀澤宇拚命推開她:“滾開!”
“既然舍不得,那就都去死吧!”宮本玉子再次開槍,可是這次卻沒有子彈打出來。她憤怒地把槍往地上一砸,出來時太匆忙,她忘了裝新的子彈。
“晚辭,沒事的,我們馬上去醫院,你不能死,你說過要和我在一起,你說過永遠不會離開我的,你不可以這麽自私地留下我一個人……”紀澤宇失魂落魄地將晚辭抱起來,慢慢往前走去。
蘇淩之呆呆地看著紀澤宇的背影,月姨和如姨隻顧著抹眼淚。
晚辭的意識正在一點一點消失,她的靈魂好似被人從身體裏剝離出來,背上的傷口似乎也不痛了。死,以前她連想都沒想過,感覺離她遙遠,沒想到卻是那麽近。
終於,她的世界一片黑暗。
蘇淩之追上紀澤宇,攔在他麵前:“你這是幹什麽?他們追上來了,你快把晚辭的屍體放下,不然我們都得死!”
“滾開!別擋路。”
“我已經有了你的孩子!為了我們的孩子你要活著,我求你了……”蘇淩之哭了。
紀澤宇的手猛地一顫:“你說什麽?”
“我懷孕了。是我們的孩子!”
“是嗎?”紀澤宇冷冷地看了蘇淩之一眼,繼續往前走。
“你回來!別忘了我手上還有你想要的東西,齊遠死了,他的情報線都在我這裏,你不想要了?”
紀澤宇不為所動。當初他為了得到齊遠的情報網,落入了蘇淩之的圈套,失去了晚辭。同樣的錯他不想再犯第二次,沒有晚辭,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蘇淩之見他越走越遠,知道自己已經威脅不了他。她從外套中掏出一把槍,對著紀澤宇的背影:“你再走一步我就開槍了!”
紀澤宇置若罔聞。
“我沒跟你開玩笑!我數到三,你不停下我就開槍!”
“一!”
紀澤宇往前邁了一步。
“二!”
紀澤宇繼續往前邁步。
“三!”蘇淩之拿著槍的手在發抖,“你停下,給我停下!”
一聲槍響之後,弄堂裏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