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辭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是樂心蘭。她很是納悶,宮本玉子追殺他們的時候,樂心蘭並不在場。還是說……她並沒有死?她的記憶定格在宮本玉子拿槍對著她的畫麵,之後發生什麽,她都記不得了。
“晚辭,你終於醒了!”很熟悉的聲音。
“熏子?”晚辭一開口,覺得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似的,疼得厲害。她的聲音也很沙啞。
可是,熏子怎麽會跟樂心蘭在一起?
晚辭仔細打量四周,發現空間很狹小,除了她躺著的床之外,旁邊隻有一張小茶幾,牆壁上開了一扇很小的窗。房中光線很不好,藍色的窗簾放了下來,分不清是白天還是晚上。
樂心蘭替晚辭蓋好被子,麵無表情,看不出心裏在想什麽。熏子回頭跟她旁邊一個金發男人用法語聊天。晚辭這才反應過來,這個小房間裏還有第四個人。
“這是哪裏?”
“我們在火車上,”熏子說,“你身子不好,有什麽話我們待會兒再說吧。山姆醫生要幫你取子彈。”
晚辭心中疑問重重,山姆醫生是身邊那個金發男人?難怪她覺得胸口那麽疼,她想起來了,她中了宮本玉子一槍……
晚辭覺得自己的人生實在可笑。她在郵輪上幫齊遠取過子彈,現在,別人在火車上幫她取子彈。還真是風水輪流轉!
山姆醫生在一旁準備工具,看見他手上的針筒和鑷子,晚辭緊張得出了一身冷汗。
熏子安慰她:“別怕,打了麻醉藥就感覺不到痛了。”
晚辭刻意不去看山姆醫生的動作,熏子不停地和她說話,企圖分散她的注意力。她像是被針紮了一下,有細微的刺痛,然後她身體漸漸被麻醉。過了一會兒,她感覺的胸口好像有幾千隻螞蟻在爬,麻麻癢癢的。
熏子坐在床邊和晚辭聊天。
“姐姐他們離開之後,我發現你一個人躺在弄堂裏,一開始我以為你死了,後來發現好像還有氣。正好那個時候二夫人從家裏跑出來,我們就找了個地方把你藏了起來。”
“山田叔叔是個多疑的人,我無意中聽見他對姐姐說,要確定你是真死了再向他匯報。我想,要是姐姐發現你的屍體不見了,肯定會起疑心。我不得不連夜送你們上火車,隻要出了上海,姐姐想找到你就難了。”
晚辭大概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宮本玉子斷定齊遠臨死前把提貨單交給了她,所以她很危險,就算是離開上海,日子也不會好過到哪去。那麽,紀澤宇他們一定也很危險吧?以宮本玉子的性格,怎麽可能會善罷甘休!
“晚辭,我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
“怎麽了?”
“我想幫你立一個衣冠塚。姐姐她那麽恨你,除非讓她認為你真的死了,否則她不會放棄的。”
晚辭點點頭。早在紀澤宇背棄她的那一刻,她的心就已經死了。
“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二夫人說,她的老家在江南的一個小鎮上,那裏比上海太平。你們先暫時在那兒住些日子,等風頭過去了再回來。”
晚辭搖頭:“我不想再回去了。”
上海帶給她的隻有沉痛的回憶,她再也不想回去了。
樂心蘭翻了個白眼:“不回去?你爸爸還被關在牢裏呢。”
“外公會把他救出來的。”晚辭很肯定。
再說了,她連自身都難保,還怎麽去救別人。她太了解她的外公了,他是不會坐視不理的。離開之前,她曾那麽誠懇地求他,他若是知道自己的外孫女死了,肯定會幫她完成遺願。她隻是覺得很對不起外公,外公聽到她的死訊一定會悲痛欲絕。畢竟,她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親人了。
叮——
山姆醫生把子彈放到了工具盤裏。晚辭回神。不知不覺,手術已經結束了。
熏子鬆了一口氣。她說:“晚辭,很抱歉以後不能照顧你了,我和山姆醫生要在下一站下車,馬上趕回上海,離開時間太長姐姐會懷疑的。”
“好。再見了薰子,謝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
“謝什麽,我們是朋友啊。”
“對。我們是朋友。”
薰子又對樂心蘭說:“二夫人,晚辭就麻煩你多照顧了,她身子很虛,不能吃涼的東西。還有,麻藥過了她的傷會很疼,你……”
“知道了,宮本小姐還是早點回去吧,可以的話還請幫幫我們家先生。”
麻藥的藥性還沒有過去,晚辭全身麻木,不一會兒就睡著了。她醒來的時候,熏子已經不離開了,樂心蘭也不在車廂內。四周很安靜,她隻能聽到火車在鐵軌上行駛發出的聲音。
路應該很遠吧?她想。
她不知道目的地是哪裏,她離上海越來越遙遠了,或許永遠不會再回來,那個叫做上海的地方從此將從她的記憶中抹去。
樂心蘭開門進來,隨意瞥了晚辭一眼。晚辭不想說話。她們的關係本來就不好,一直互相看不順眼,可老天偏偏在她最困難的時候把她們倆安排在一起。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天意弄人吧。
晚辭感覺到胸口傳來一陣疼痛,她動了動身子。
樂心蘭問:“麻藥過了?”
晚辭點頭,緊咬著嘴唇。她不想再樂心蘭麵前露出最無助的一麵,哪怕她真的很難受。她更不想讓跟紀澤宇有關的任何人看輕自己。
樂心蘭看出了晚辭的心思,站了一會兒就出去了。
晚辭不知道自己是這麽熬過來的,隻記得她好不容易睡著,又痛得醒過來,然後又睡過去,周而複始,疼痛仿佛永無止盡。窗簾一直沒有拉開過,車廂裏很暗,火車行駛的聲音一遍一遍回**在她的腦海中。
然後,她做了個夢。她看見自己站在開滿梔子的花園裏,花香沁人心脾。紀澤宇拿著葉雪愫留給她的那本《詩經》給她念詩,念完了,他對著我笑。他笑起來很好看,即使在夢裏也還是那麽好看。
忽然,蘇淩之出現,她站在花叢外朝紀澤宇招手。紀澤宇馬上把書一扔,大步向蘇淩之走去。
她急忙拉住紀澤宇,求他不要走。最終,他還是狠狠地推開了她,從身後拿出一把匕首,狠狠地刺向她的胸口。她倒在地上,血染紅了她的裙子,旁邊的梔子花上也沾滿了鮮血……
紀澤宇拉著蘇淩之的手走了,漸漸消失在她的視線中。她努力張開眼睛想看清楚他們,可是白天忽然就變成了黑夜,她什麽都看不見了。
晚辭很害怕。這個夢太真實了,她的胸口像是真的被捅過刀子一樣,疼得厲害!她睜開眼睛,周圍卻是一片漆黑。
“怎麽不開燈啊?”晚辭迷迷糊糊問了一句。
樂心蘭輕哼一聲:“開燈?你以為這是哪兒?玉公館嗎?在這種窮地方有煤油燈就很不錯了!”
聽樂心蘭這麽說,晚辭猜想她們已經不在火車上了,房間裏有一股梅雨天的潮濕味。熏子說,樂心蘭的老家在江南的一個小鎮上,這裏莫不是她的老家?
她說:“那就把煤油燈點上吧,黑漆漆的,我看不見。”
“這不是已經點上了嗎!”樂心蘭不耐煩,“事兒真多!還真當自己是大小姐啊!”
點上了?晚辭心裏一陣冰涼。她不死心地又問了一句:“真的已經點燈了?”
“點了!
“蘭姨……可是我看不見,”晚辭帶著哭腔,“我看不見你……”
“你……你別嚇我啊……”樂心蘭在伸手在她麵前晃了晃,“能看見嗎?能看見我的手嗎?”
晚辭隱約感覺眼前有風在晃動,可是她什麽都看不見,她心中的恐懼到了極點。
樂心蘭小心翼翼:“你,看,看不見?”
“我是不是還在做夢?我沒有瞎對不對?”晚辭手足無措,“我怎麽可能會瞎,你說是吧蘭姨?我爸爸一直說我的眼睛很亮的,我不會瞎的……”
“你冷靜點,別亂動,別亂動啊……”
樂心蘭慌慌張張地按住了晚辭,不讓她牽動傷口。她每動一下,胸口就是一陣鑽心的痛,可她就像麻木了一般。跟眼睛看不見比起來,這點痛算得了什麽?
樂心蘭越是按著不讓她動,她掙紮地越厲害。她推開樂心蘭,從**站起來,摸索著往前走。忽然,她的腳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身子猛地向前栽去。
“晚辭你沒事吧?你別嚇我!”
樂心蘭走過去扶起晚辭,晚辭推開她,站起來繼續向前走。
她不相信從此她隻能在黑暗中度過,她不要做一個隻能依賴別人生活的廢物!她不能認輸!
才走了幾步,猛不丁,她搬到門檻,又狠狠摔了一跤。
“夠了!”樂心蘭大聲說,“你以為你這樣折磨自己,你的眼睛就會好嗎!”
晚辭趴在地上大哭起來,越哭越大聲。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麽恐懼過,她看不見了,她的世界從此天塌地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