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晚辭在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江南小鎮上住了很長一段時間了。她胸口的傷已經結痂,心上的傷也漸漸愈合,不再像剛來的時候那般怨天尤人,執著於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唯一令她失落的是,她的眼睛還是看不見。隻有在正午烈日正強的時候,她抬頭仰視天空,隱約能感覺到丁點兒亮光。
上次來為晚辭看病的老中醫昨天又來過一次,他很惋惜地歎了一口氣,對晚辭說:“姑娘,凡事想開點,這是心病啊。”
老中醫的態度讓晚辭覺得,她複明的希望似乎不大,不過她依舊每天都在堅持喝藥,她不想放棄,哪怕隻有一丁點兒希望。樂心蘭嘴上埋怨她傷好了還是折騰錢,倒也沒說不給她治眼睛。
劉媽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一個偏方,說是用清晨的露水擦眼睛可以治瞎眼的病。晚辭知道這個方子不靠譜,可一想到劉媽每天一大早起來去林子裏為我收集露水,她還是很感動,哪怕真的從此當一個瞎子,她也知足了。
晚辭喝完藥,樂心蘭的聲音從廚房那邊傳來:“晚辭,快過來洗菜。”
“來了。”她熟練地摸索到了廚房。這幾個月來,她適應了在黑暗中嚐試做一切事情。
樂心蘭的父母早在她去上海的時候就故去了,這房子一直空著,幸好得到了劉媽的整理才不至於落得個積滿灰塵的下場。房子不大,晚辭一下子就摸到了廚房。
樂心蘭把菜籃子遞給她:“這些菜是留著晚上吃的,你洗完之後放在桌子上,然後把盆裏的髒衣服洗了。我剛才和劉媽打過招呼了,她等下要去村口的菜地裏拔草,她會帶你去河邊洗衣服。”
“嗯。”
樂心蘭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你最近呢怎麽老是低聲下氣的?我讓你做點事委屈你了?西村王寡婦家的弱智女兒還天天幫著家裏做事情呢!你不過就是瞎了眼睛,難不成要讓我把你當菩薩供著?”
晚辭沒有吭聲,她從水缸裏舀了幾勺水,默默地在一旁洗菜。
樂心蘭見她不理人,嘀咕:“怎麽跟變了個人似的,整天一聲不吭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怎麽著你了呢。算了,我也不跟你計較,記得把事情做完再吃飯,飯在鍋裏熱著呢。我要到裁縫鋪幫忙看店去了。”
關門聲響起,屋子裏一下子安靜了。
樂心蘭在這裏無依無靠,又帶著晚辭這麽個瞎眼的人,自然不能像村子裏其他人那樣過生活。除了唱戲之外,她什麽都不會做,又當了這麽久的太太,不靠別人養著已經很不容易了。恰好鎮上裁縫鋪的掌櫃的跟她的父親是故交,看她可憐就請她幫忙看店,賺的錢正好夠兩個人糊口。
這一陣子晚辭生了病,又是請大夫又是抓藥的,欠了鄰居家不少錢。樂心蘭沒辦法,隻好戲園子裏尋了個差事,唱一場戲賺的錢還算可觀。
晚辭剛洗完菜,劉媽就來了。晚辭讓她幫忙拿一下洗衣服的盆,她猶豫:“以前也沒見阿蘭讓你洗過衣服,今天怎麽……你眼睛不方便,出門怕又會摔著,還是我幫你洗吧。”
“不用了,你領我去河邊,我自己來。”
劉媽拗不過她,也就隨她去了。
二人走到河邊,晚辭還想再往前走,劉媽拉住她:“別走了別走了,再走就要掉水裏了。”
晚辭往後退了一步。
“這裏的石頭比較平,你蹲在這裏就可以洗了。”
晚辭點頭:“劉媽你去忙吧,我一個人可以的。”
“不行不行,萬一你掉水裏去了,我該怎麽向阿蘭交代!”
“不要緊,我蹲在這裏不動就是了,你快去忙吧。”
“這……”
“你看,我能行的。”
晚辭試著在放衣服的盆裏接水,似模似樣地洗了起來。
劉媽見她這麽執著,隻好說:“好吧,你千萬別亂動。我就在對麵的菜地,有事就叫我。”
晚辭洗衣服的動作很熟練,即使眼睛看不見了,也沒有多大影響。洗衣服這種小事,她在德國幾乎天天做。
同樣是上海有頭有臉的富家小姐,晚辭和夏麗梅,周欣欣她們不一樣。十年異國生活教會了她很多,也沒有丫鬟老媽子伺候她。剛到德國時年歲尚小,她們在埃裏克醫生家寄住了幾年,到了十六歲,她和蘇淩之就搬到了伊薩爾河邊一棟出租房裏。
埃裏克是一個思想很獨特的人,他在德國也算是赫赫有名的外科醫生了,又有祖輩留下的財富,家境殷實。但是他從來不會刻意寵著孩子們,對露易絲更是嚴厲。玉正揚托他照顧晚辭喝蘇淩之,他也毫不客氣,用他教育露易絲的方式教育她們,凡是露易絲要學的,她們也免不了。有時候她們犯錯誤,他也會苛責。
晚辭長大後,埃裏克覺得她們可以獨立了,主動提出了讓她們搬出去住。露易絲哭著求了他好長一段時間,他都沒有心軟。他對晚辭說,沒有人能一輩子為你們遮風擋雨,想活得更好,隻能靠自己。
晚辭很感謝他的栽培,若是沒有他,她大概和那些手銳縛雞之力的千金小姐沒什麽兩樣,離開了父母的蔭蔽,一無是處。
一旦陷入沉思,晚辭的記憶就像泉水般不停地流淌,一時竟收不住。直到聽見說話聲,她一回神,手上的衣服差點被水衝走。
幾個端著洗臉盆的婦女朝河邊走來。晚辭聽見聲響,卻看不到是什麽人,也不方便打招呼。她低下頭,繼續搓洗手裏的衣服。
那幾個女人沒注意晚辭,一邊洗衣服一邊聊天。
“你們都聽說了嗎,住在劉媽隔壁的阿蘭對她那瞎眼的女兒很不好,每天不是打就是罵的。”
“福嬸你弄錯了,那個哪裏是阿蘭的女兒啊,是她男人跟別的女人生的孩子。”
“我說呢,自家的孩子哪舍得打罵啊,疼都來不及呢!”
“阿蘭不是到上海嫁人去了嗎,我還聽說是給一個有錢的老板當姨太太,怎麽突然就回來了呢?”
“誰知道啊。唉,那個女孩子也怪可憐的。聽我們家小虎子說,長得別提有多漂亮了,就像畫裏走出來的人一樣,可是無端端的眼睛就瞎了。”
“眼睛看不見也就罷了,阿蘭還總是讓她做這做那的,看不順眼就罵。前些天我從她們家門前經過的時候還聽到阿蘭罵人來著。”
晚辭啞然失笑。樂心蘭罵她不假,讓她幹活也不假,但從來沒有打過她。
過了一會兒,她們還是注意到了晚辭。
穿灰色布衣的女人扭頭,悄悄對年紀稍大的婦女說:“福嬸你看,這不是阿蘭家那個瞎眼的姑娘嗎,怎麽……”
“阿蘭也真是的,看不見還讓人家來洗衣服。”
“我說得對吧!阿蘭果真是對她很不好。”
“阿鳳她娘,是你家阿鳳告訴你的吧?”
“可不!連孩子們都知道!”阿鳳娘又問正在洗菜的婦人,“麗麗她娘,你也聽說了吧?”
晚辭訕訕地一笑。
福嬸說:“姑娘,你眼睛看不見,我幫你洗吧。”
“不用了,還剩一件衣服就全洗完了。”
“瞧你這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沒幹過粗活的人,哪像我們啊,平日裏做慣了,多洗一兩件衣服也沒什麽的。來,我來幫你,你去樹下休息一會兒吧。”
福嬸不由分說地接過晚辭手裏的洗衣盆,阿鳳娘扶她坐到了一旁的大石頭上。
她們這麽熱情,晚辭不好意思再拒絕,連聲道謝。
福嬸邊洗邊衣服邊和晚辭說話:“姑娘,阿蘭對你是不是很不好?”
我想了想,回答:“是不怎麽好。不過也不是很壞。”
“你……嗬嗬,你都聽見了啊?我們也是聽人家說的。”福嬸笑得很尷尬。
“其實蘭姨也挺不容易,她一個女人孤零零的,還要養活我這麽個瞎子。倒是我拖累她了。”
聽她提到自己的眼睛,大家都很默契地不說話了。四下安靜了許多,水聲嘩然,聽在心裏卻是說不出的舒服。
洗完衣服,福嬸堅持送晚辭回家。晚辭拒絕:“不用了,劉媽一會兒從菜地裏回來,她會帶我回去的。”
“還是先走吧,”福嬸說,“劉媽那塊地裏麵滿滿的全是雜草,她不知道要忙到什麽時候呢。這樣吧,我們先送你回去,回頭我再去跟劉媽說說。”
晚辭隻好應下。
一大群人簇擁著她往回走,大家有說有笑,恍然間她像是又回到了過去。她剛從德國回來的時候,在碼頭上也是像現在這般,被一大群人簇擁著。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過去的也終究是過去了。
風吹在晚辭臉上,涼涼的,甚是舒服。風中夾雜著草木的香味,清新自然。晚辭深深吸了一口氣,其實現在這樣也未嚐不好,日子簡單卻真實,正是她母親希望的那種細水長流的平淡生活。
第二天,晚辭醒來已是日上三竿了,她很奇怪樂心蘭今天怎麽沒有叫她起床幹活。她穿好衣服,慢慢摸到了廚房。
“蘭姨?”晚辭叫了幾聲,沒人應。她想了想,這個點樂心蘭大概是去了裁縫鋪。
她不怎麽餓,待在家裏又覺得沒事做,想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去外麵走走。
她前腳剛邁出大門,老遠就聽見小虎子叫她:“漂亮姐姐,我們要去村口的大池塘采蓮子,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去了,”晚辭說,“姐姐的眼睛看不見。你們去玩吧。”
阿鳳拉著晚辭的衣袖,撒嬌:“去嘛去嘛,你看不見我們可以扶著你的。”
一群小孩子跟著起哄,不等晚辭點頭就把她拉走了。
路上,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說個沒完,很是興奮。小虎子告訴晚辭,今天是他們鎮上采蓮的日子,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子都會趕去村口的池塘湊熱鬧。
晚辭記得她寫過的一首詩。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那時候她就很想去見識一下江南采蓮的熱鬧景象,然而真的等到了這一天,她的眼睛卻看不見了。想著想著,她歎了一口氣。
孩子們沒發現晚辭的異樣,依舊聊得很開心。他們正是最天真爛漫的年紀,遇見什麽新鮮事都會很興奮。晚辭剛來的時候,他們都不敢跟她說話。阿鳳告訴她,小虎子好幾次偷偷趴在窗外偷偷看她。
他們很喜歡聽晚辭講上海和慕尼黑的新鮮事,有時候她說到汽車和飛機,他們會興奮上一整天。可是,當他們扯著她的衣角求我再講些其他的東西時,她卻再也講不下去了。那些都是她不敢回憶的往事,每次想起來,她的胸口便一陣一陣地痛,眼淚也不受控製地往下流。大家見她哭了,就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
後來,晚辭主動要給他們講,他們卻搖著頭表示不要再聽了。
走了一會兒,晚辭覺得有些累。這些日子她都沒怎麽出來走動,今天算是她來到這裏之後走路最多的一天了。她剛想問到了沒有,小虎子拍著手大叫:“好多人啊,好熱鬧啊。”
晚辭仔細一聽,果然有很多人的說話聲,其中還間雜著劃水的聲音。
阿鳳說:“姐姐,我們也去劃船吧。”
“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
“不要害怕,我們會保護你的。”
晚辭不想掃他們的興,便應承了下來。孩子們見她點頭,一個個都樂壞了,拉起她的手便要去劃船。
船似乎緩緩地劃動了,除了阿鳳和麗麗陪著晚辭,其他人都忙著采蓮去了。小虎子隨手遞給晚辭一支蓮蓬,晚辭摸到上麵的刺,嚇了一跳。
麗麗說:“姐姐別怕,那是小虎子送給你的蓮蓬,你摸摸這上麵。”她把著晚辭的手放在蓮蓬上。
晚辭自己摸了摸,她很開心,以前她吃的蓮子都是剝好煮好的,她從沒見過它們長在水裏的樣子。
才坐了一會兒,晚辭越來越暈了,分不清是天地在轉還是她的身子在轉。麗麗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問她:“姐姐你怎麽了?”
“我頭暈,我們還是快些回去吧。”
孩子們一聽我不舒服,趕緊把船往回劃。也不知過了多久才上岸,我的腳一踩到地,馬上忍不住嘔了起來,旁邊的孩子全嚇壞了。
“漂亮姐姐你沒事吧,你不要緊吧?”
晚辭想說我沒事,可一開口就難受,胃裏一陣陣的翻騰。
小虎子大叫:“姐姐可能是暈船了,快帶她去看大夫。”
池塘在村口,離鎮上近,不一會兒就到了醫館。
小虎子一進門就大聲喊:“大夫你快出來啊,有病人。”
“怎麽了這是?”
很巧,醫館的主人就是上次給晚辭看眼睛的老中醫。他看見晚辭,驚訝:“姑娘,怎麽是你啊?”
樂心蘭聽到聲音,從裏間走了出來:“晚辭?”
“蘭姨?”晚辭詫異,樂心蘭怎麽會在醫館裏?現在她不是應該在裁縫鋪看店嗎?
樂心蘭問她:“你怎麽了?”
“沒什麽,就是頭有些暈。”
老中醫說:“還是先進來再說吧。”
他扶晚辭進屋,幫她把了脈,問她:“好端端的怎麽會頭暈?”
阿鳳說:“我們剛才去劃船采蓮子,姐姐可能是暈船了。”
“什麽,你們帶她去劃船?她一個瞎子,眼睛看不見,萬一掉進水裏可怎麽辦。回頭我告訴你們家大人去,看他們怎麽收拾你們!”樂心蘭氣得不輕。
晚辭說:“不關他們的事,是我自己要跟著他們去玩的,我嫌屋子裏太悶了……”
“你別光替他們說好話,我還沒說你呢,”樂心蘭罵她,“我不是說不許你走遠的嗎!你倒好,明明眼睛不好使還和一群小毛孩子一起瘋,你是不是還嫌自己傷得不夠重啊!”
晚辭低下頭。
小虎子說:“阿姨,你別罵漂亮姐姐了,是我們不好,是我們硬要拉她去的。”
“好了好了,”老中醫連忙打圓場,“不礙事的,可能玉姑娘第一次坐船有點不習慣,休息一下就好。”
聽老中醫這麽說,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老中醫又說:“孩子們就先回去吧,我還有些事要交代玉姑娘。”
“都回去吧,”樂心蘭說,“下次可不許再胡鬧了啊。”
小虎子討價還價:“那你不許告訴我阿媽。”
“好好好,不告訴就不告訴,你們都回去吧。”
大家跟我寒暄了幾句之後就都回去了。
老中醫問晚辭:“姑娘,最近眼睛好些了嗎?”
晚辭搖搖:“老樣子,還是什麽都看不見。”
“我剛才在和你母親討論你眼睛的事。姑娘的眼睛瞎得很奇怪,我還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你這像是心病啊。”
晚辭意外,樂心蘭來這裏就是為了她的眼睛?
她問:“那我有沒有複明的可能?”
“這個很難說。我前幾天去看過我師傅,順便和他說了你的事,他給了我一個偏方,說是挺管用的。隻不過……”
“隻不過什麽?”
“可能會有副作用。我仔細看過,這是個很獨特的藥方,它裏麵混雜了許多不能同時服用的草藥,若是藥量控製不好或是其他原因,很容易出問題。而且你母親說了,你從小在國外長大,生病吃的也都是西藥,我就怕……”
“就讓她試一下吧,”樂心蘭打斷了老中醫的話,“管不管用吃了就知道,她要是一直這樣瞎下去,我還不得被她拖累死啊!”
晚辭早料到樂心蘭會說這樣的話,也沒往心裏去。
老中醫問晚辭:“玉姑娘的意思呢?”
晚辭想了想,點頭:“試一下吧。”
“姑娘要想清楚,萬一到時候你的眼睛沒治好,又患上了別的病,那就得不償失了。”
“我想好了,我不想當一輩子瞎子。”
“那好吧,我這就去給你準備,過幾天就開始服藥。”
出了醫館,樂心蘭扶著晚辭回家,一路上她總是欲言又止。
晚辭問她:“你有什麽話?直說吧。”
“是你自己願意試藥的啊,萬一出了什麽事我可不負責任!”
“我不會怪你的,你不就是嫌我拖累你嗎。我也不想一輩子拖累你,省得你老是嫌這嫌那的。”
“嗬,你這死丫頭都到這份上了還是死性不改,就是喜歡跟我頂嘴是吧?以前在上海日子好過的時候,你為了蘇淩之和我吵,這段日子以來我還以為你轉性了呢。還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要不是因為澤宇,我才懶得管你。”
她一提紀澤宇,晚辭心口一陣刺痛。紀澤宇……多麽遙遠的名字。現在的他可好?是不是和蘇淩之在一起,舉案齊眉?
來這裏已經有一段日子了,她也好久沒想起過紀澤宇。原以為時間可以衝淡一切,可是當樂心蘭重新提到這個名字,她還是會難受。
傷口愈合了,疤痕卻永遠鐫刻在了血肉之上。
她知道,她這一生都沒法忘記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