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晚辭已經記不清到底是在什麽時候,或許是母親還未離開她的時候,也或許是她和蘇淩之尚在伊薩爾河畔享受青澀年華的時候,她一度認為時間是隨著人的心情變化的,美好的日子總是容易匆匆而逝,而苦難的日子總是那麽漫長,明明隻是日月交替的一個晝夜,卻像是在等待海枯石爛。
葉雷告訴過她,一刹那為一念,二十念為一瞬,二十瞬為一彈指,二十彈指為一羅預,二十羅預為一須臾,一日一夜有三十須臾。剛到這個江南小鎮的時候,她覺得日子很難熬,又要麵對失明的恐懼,又要努力忘記不好的回憶,她的每一天就像是數著每個一刹那,煎熬著度過。
而現在,她也不知道她的生活是美好還是苦難。一天一天過去,既不短暫也不漫長,正應了母親曾對她說的,細水長流。
樂心蘭說她變了,她也覺得自己變了。她和過去華麗複雜的生活告別,就像墜入了另一個世界。她不再自以為是,不再自命清高,不到一年的時間裏,她像長大了十歲,明白了生命前十八年不曾明白的道理。
晚辭初到這裏,還是在柔和的陽春三月。那時她剛失去一切,心灰意冷,對生命看得很淡,甚至曾萌生過死的念頭。最終她還是走出看陰霾,在經曆過這一切之後,再大的苦難之於她也不算什麽了。
失去了光明,她擁有了一顆平常心;失去了上海繁華的生活,她卻體會到了母親最渴望的細水長流的日子;失去了在父親和外公膝下承歡的機會,她從樂心蘭那裏感受到了久違的母愛。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也是挺好的。
樂心蘭曾勸過晚辭:“大夫沒有保證你的眼睛一定會好,你要有心裏準備。”
晚辭冷靜地笑了笑:“我已經習慣當一個瞎子了,如果哪一天真的能看見了,說不定反而會不習慣。”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聆聽幾乎成了晚辭生活的全部,伴隨她走過了原本平淡無常的四季。本來她是極喜歡春天的,看不見花紅草綠,她就隻能憑借著往日的想象在腦海中描繪多姿多彩的畫麵。
春日裏,劉媽經常扶她去桃林散步,她會努力傾聽空山鳥語,溪水潺潺,還有花開的聲音。到了夏天,她和樂心蘭的關係也慢慢的不像之前那麽緊張了,直到完全冰釋前嫌。
她害怕打雷,母親還在世的時候,每次打雷她都會央求母親陪她睡。正因為如此,她自小就特別害怕打雷卻又特別期待夏天雷聲大作的日子。而她永遠不會忘記那個雷聲轟然的夜晚,樂心蘭抱著縮成一團的她,陪她入睡的情形。
晚辭沒有告訴樂心蘭,那個晚上她徹夜未眠。自那以後,樂心蘭在她心中就是真正的母親了。
紀澤宇是在秋天離開的。
當小虎子告訴晚辭,言先生走了的時候,晚辭有些許失落。她並不知道言默就是紀澤宇,對他也談不上留戀,她隻是莫名依戀他在的那種感覺,就像昔日紀澤宇在她身邊一樣。冥冥之中,她對他產生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卻不自知。
而晚辭更意想不到的是,冬日初雪的那一天,她終於能看見了。她曾日盼夜盼,盼著重見天日。可真到了那一刻,她反而並沒有如想象中的那麽狂喜和興奮,隻是一個人坐在雪地裏掩麵而泣。
樂心蘭站在晚辭身邊,不動聲色地看著這一切。她也哭了,這是晚辭第一次看到她流淚。
那天清晨,晚辭是被孩子們的嬉戲聲吵醒的,他們大叫下雪了,很是興奮。晚辭鑽出被窩,像往常一樣穿衣疊被,然後去開房門。
門開了。雪地的白光突然而至,明晃晃的,十分刺眼,晚辭隻覺得眼睛如針紮一般疼痛。她來不及思考,立刻伸手捂住眼睛。
樂心蘭正好看見這一幕,忙問:“怎麽了?”
“這光好刺眼。”晚辭脫口而出。
隻聽見咣當一聲。晚辭回頭,見樂心蘭呆呆地愣在原地,眼睛睜得老大,的腳邊是剛被她打翻了洗臉盆,尚還冒著熱氣的水淌了一地。
樂心蘭結結巴巴:“你,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晚辭還沒意識到發生什麽,重複道:“這光好刺……”話沒說好,她嚇了一跳,緊接著,她的聲音顫抖了起來:“我的眼睛能看到了?蘭姨,我不是做夢吧,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真的能看到了?我能看到了……”
不等樂心蘭回答,晚辭衝出了屋子。大雪如白天鵝的羽毛,一大片一大片往下落,紛紛揚揚。
雪太大了,孩子們早已離開。晚辭又是哭又是笑,傻傻地在雪地裏跑著,跳著,轉圈圈。雪花落在她的頭上,沾到了我的眉毛上,上麵結了一層白白的冰晶。寒冬臘月,風嗖嗖的直往脖子裏鑽,她卻一點都不覺得冷。
重見光明的感覺實在是太好了,她以前從未覺得原來能看見東西是這麽幸福的一件事。隻有失去過,才會倍加珍惜。她很怕這是一場夢,夢醒來,這些影像就都不見了。所以她貪婪地享受著這一刻,就算真的是夢,她也要這個夢能長一點,再長一點,最好永遠都不要醒過來。
晚辭掬起一捧雪,拋向空中,看著它們往下落,她的心變得輕飄飄的,感覺自己就要飛起來。喜悅掙紮著從心底破出,霎那間流遍了她全身。
放眼望去,她看見的是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雪白的路,雪白的屋頂,雪白的天空……淋了一身雪她也是雪白色的。記憶裏,這樣的白是梔子花綻放時花瓣的顏色,是慕尼黑氤氳霧氣的顏色,是她的母親葉雪愫喜歡的顏色。
晚辭跪在雪地上,雙手掬著一捧雪,眼淚沿著臉頰的輪廓滑落,啪啪滴在雪裏麵,馬上融了進去,化作烏有。過了好久,她身上的雪花越來也讀,儼然就是一個雪人了,她一站起來,積雪就嘩嘩往下落。
樂心蘭不聲不響地站在晚辭旁邊,拉起她的手說:“回屋去吧。”
“讓我再看一眼吧,我真的好怕這是一場夢。蘭姨,你快告訴我,我真的能看見東西了?”
“是真的。”樂心蘭小雞啄米似的點頭,“這一切全是真的,你不是在做夢。”
晚辭笑了,眼角依然掛著晶瑩的淚水。她舉目望向遠方,雖然隻是單一的白色,她卻覺得永遠也看不夠,生怕遺漏任何一個細節。
樂心蘭溫熱的手掌撫上晚辭的臉,笑了:“瞧你這張小臉凍得,快回屋吧。”
晚辭不舍地再次回望一眼這無盡的白色,慢慢邁開了步子。
這場雪下了兩天兩夜。晚辭好幾次打開房門,凜冽的寒風中夾雜著雪花碎屑,朝她臉上撲去,她又趕緊掩上門板。南方的天氣向來溫暖,如此大的雪是十分罕見的,晚辭之前從未見過。
由於雪太大,樂心蘭也一直沒有出門,她整天圍在爐子旁邊嗑瓜子,晚辭剛掃幹淨的地,一會兒就被她吐滿了瓜子殼。她有個習慣,每次嗑瓜子的時候總會找一些閑聊的話題。前幾次她拿晚辭和言默的事情開涮,後來言默走了,她又繼續東家長李家短的,不亦樂乎。
第三日,雪終於停了,太陽也出來了。晚辭複明後第一次見到陽光,心情也像陽光一般明媚。她不會忘記,她打開房門的刹那,金色的陽光照在眼睛裏的那種感覺。在那一刻,什麽都不重要了,以前經曆的那麽多苦難也是值得的,她隻把它們當做她換回光明的代價。
雪化雲開。晚辭猛然意識到,她已經在這個小鎮生活了大半年。
她站在門前凝視著半空中的太陽。太陽將周圍的天空全染成了金黃色,地上的積雪也漸漸消融。這一天的天氣極好。她邁出門檻,瓦楞上化開的雪水沿著屋簷往下滴落,滴在她額頭上,冰涼刺骨。她轉身,仰頭接住下一滴雪水,那晶瑩的小水珠子在她手心滾動,恍如最純潔的心靈。此刻在她眼中,一切都是美的。
隔壁傳來唰唰唰的掃地聲,晚辭見一個五十開外的婦人正側對著她,弓著身子吃力地掃著門前的積雪。即便是在這寒冬臘月,婦人額頭上依然滲出了細細的汗珠。
“劉媽?”晚辭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劉媽轉身,笑著應道:“是晚辭啊。”
劉媽長得和晚辭想象中的差不多,樸實無華的一個鄉村婦人,鬢邊的青絲染上了些許霜華。她說完話,又回過身去掃雪。
“外麵冷,雪厚著呢,你還是先回屋吧。”
劉媽並沒有發現晚辭的異常。這兩雪太大,晚辭和樂心蘭待在屋子裏沒有出去,劉媽並不知道她眼睛能看見的事。
晚辭走過去接過劉媽手中的掃把:“我幫你吧。”
“這哪成啊,”劉媽連忙搶回了掃把,“你快回屋去,聽話。”
“不礙事的,就讓我幫你吧。瞧你,都出汗了。”
劉媽這才覺得奇怪,仔仔細細看了晚辭一遍,然後張開手掌在她眼前晃了幾晃。
晚辭笑了:“劉媽,我看得見。”
“啪——”劉媽手上的掃把掉了,震驚道,“我的姑娘,你可別拿老婆子開玩笑啊,這這這……”
“是真的,我看得見你。”
“老天保佑,他還是不忍心折磨你這苦命的孩子呀。”劉媽長滿老繭的手撫上了晚辭的臉,“好啊,真好!”
晚辭撿起地上的掃把,給了劉媽露出一個微笑,然後開始掃雪,這一次劉媽沒有再拒絕。
晚辭知道劉媽是懂她的,從她來到這裏的那一天起,見她和樂心蘭互相冷言冷語,劉媽沒有問她們的關係。後來紀澤宇來了,她們在窗外聽到了一切,劉媽卻還是什麽都沒有問。長期以來,劉媽和樂心蘭一樣,一直為她遮風擋雨,是她最親的人。
地上的雪確實很厚,最後還是劉媽用鏟子來鏟才算清理幹淨。地麵是大塊的青石板,青色的路,青色的牆,明明陌生,晚辭卻有種久違的熟悉感。這是她住了差不多一年的地方,可直到今天,她才能親眼看見它的樣子。
晚辭不由自主伸出手撫上身旁的牆壁,一邊走著,一邊用手指輕輕撫摸牆上凹凸的劃痕。眼睛看不見的時候,她就是這樣摸索著走路的,這些都是歲月留下的痕跡。而她常常會想,牆上的每一塊磚一定都藏著一個不同的故事,每一道痕跡都是刻在上麵的一段記憶,它們見證了幾百年來的風風雨雨。
走到巷子深處,晚辭發現自己迷路了,這裏不像上海弄堂那麽筆直,而是迂回百轉的,走著走著,她忘了自己是從哪個地方繞過來的了。
“姐姐你怎麽在這裏?”是阿鳳的聲音。
晚辭回頭一看,隻見一個身穿紅色印花棉襖的小女孩站在門口,正眨著眼睛滴溜溜地看她。是個很漂亮的小女孩,和她的聲音一樣能給人一種賞心悅目的感覺。
“是阿鳳吧,這是你家?”
阿鳳點頭:“是啊,剛才麗麗來找我去村口玩雪,我正吃飯呢,阿媽不許,他們就先走了。我要去找他們,姐姐你要去嗎?”
晚辭點頭:“好啊。”
“下了雪地上滑,姐姐我扶你吧。”
“不用了,姐姐能看得見。”晚辭很自豪,像個少不更事的孩子在炫耀自己剛得來的寶貝一樣。
阿鳳叫了起來:“真的?蘭姨沒有騙我們,姐姐的眼睛真的好了。看起來亮亮的,裏麵還有我的影子。”
畢竟是小孩子,阿鳳沒有特別強烈的情緒。對她來說,晚辭的眼睛能看見是遲早的事。之前樂心蘭哄著孩子們,說晚辭的眼睛不久就會好。孩子們很純真,告訴他們什麽,他們就會相信,不會認為那是善意的謊言。
她們來到桃林的時候,孩子們正在打雪仗,雪球飛來飛去,砸到樹枝上,數值便搖晃起來,抖落了積在上麵的雪。
晚辭正看得高興,阿鳳扯了扯她的袖子:“姐姐你看,那個人是誰?”
“誰啊?”
晚辭順著阿鳳指著的方向轉身,對上了那個人的眼睛。那一刻,整個世界安靜得似乎就隻剩下她和他。即使是在好不容易等來的相遇時刻,他依然是那麽溫和寧靜,儒雅安詳。綿延萬裏的雪地白光與他眼中綻放的神采相比,黯然失色。
晚辭笑了,蔣文軒還是老樣子,和她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