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辭眼睛剛好的那會兒,樂心蘭問她:“你想過要回上海嗎?”
晚辭想都沒想,堅定地搖頭。那個地方固然對她有著強烈的**力,她的外公和父親在那裏,她的母親和姐姐也長眠在那裏,她愛的那個人還是在那裏。但她亦清楚,回去不過是飛蛾撲火罷了,她就是那隻飛蛾,終究逃不過被燒得體無完膚的命運。
有一段時間,晚辭幾乎天天晚上都會夢到各種各樣的重逢,有的是充滿溫馨與歡笑的,也有的交織著血淚,慘烈並且殘酷著。像這樣意外的相遇,她始料未及。蔣文軒就這樣突如其來地闖入她的生活,帶帶給她太大的意外。她知道,她寧靜的生活即將結束。
晚辭仿佛是佇立在風中的石像,一動不動。
蔣文軒笑了,大步朝晚辭走去,在她麵前停下。晚辭嘴角動了動,竟然找不出一句可以說的話,她內心如海浪翻騰,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幸好你還活著。”蔣文軒開口,也隻有這麽簡簡單單的幾個字。
晚辭的視線模糊了,眼前好似有一團霧氣不斷翻卷。漸漸的,蔣文軒的臉也模糊了,溫熱的**在她眼眶裏打轉,卻怎麽也落不下來。
蔣文軒張開手臂抱住了她,她呆在原地,傻傻的不知道該做什麽,隻能任他抱著。她聽到身後傳來孩子們的抽氣聲,有人還驚訝地叫了出來。
“晚辭,晚辭……你知道嗎,我……”
“別說了,”晚辭打斷他,“我都知道,我全都知道。”
蔣文軒的手收得更緊了。他和紀澤宇一般高,晚辭站在他身前,隻到他的肩膀。他把下巴蹭在晚辭的頭頂,伴隨著輕微的抽噎聲。
他哭了。
在晚辭眼裏,蔣文軒一直是個與世無爭的人,而現在,他居然為她哭了。
晚辭尚沉浸在重逢的喜悅中,還沒來得及思考蔣文軒為何會突然出現,他又是怎麽找到她的。她長時間生活在黑暗中,就像做了一個很長很可怕的夢,夢醒了,那些曾忘記的,失去的,也都回來了。
看到蔣文軒,晚辭有一絲竊喜和擔憂。喜的故人久別重逢,憂的是不知道何去何從。她推開蔣文軒,擦幹了眼角還未幹的淚水。
蔣文軒也意識到了什麽,他忙退後一步,隨即恢複了以往的雲淡風輕。
看到孩子們表情,晚辭尷尬急了,想解釋卻半天講不出話來。
蔣文軒看出了晚辭的窘迫,他對孩子們說:“我是晚辭的哥哥,親哥哥。”
晚辭聽了,心裏一陣感動。蔣文軒一直都是如此,習慣性地為她著想。
孩子們聽了蔣文軒的話,的話馬上活躍起來。不知是誰低聲說了句:“原來漂亮姐姐還有一個哥哥啊。”
“那個哥哥長得這麽好看,果然是漂亮姐姐親哥哥!”
小胡子反駁:“我還是覺得言先生比他好看。”
晚辭啞然,幹笑了幾聲。她招呼蔣文軒:“外麵冷,有話我們回家裏說吧。”
晚辭和蔣文軒回屋的時候,樂心蘭正在切菜,她聽到開門聲,吆喝道:“晚辭,來搭把手。”
“蘭姨,我……”
“別想偷懶啊,還不快過來!”
晚辭正要去廚房,蔣文軒伸手攔住她:“我來吧。”
“你?”
晚辭還沒反應過來,蔣文軒走進了廚房。樂心蘭回頭看到他,手中的菜刀砰的落地,差點砸到自己的腳。她不可思議地盯著蔣文軒,忘了去撿菜刀,也忘了該說什麽。
晚辭跑進廚房,正準備解釋,蔣文軒馬上對樂心蘭說:“蘭姨,我來吧。”
“你會燒菜?”
“會。”
“行,那你來吧。”
樂心蘭把晚辭轟出廚房,任蔣文軒一個人在裏麵忙活。晚辭瞪了她一眼:“人家大老遠的跑來,你就讓他燒菜啊?”
“我又沒逼他,是他自己搶著幹的。”
“他要幹你就讓他幹?他一個大少爺會做什麽!”
“心疼了?”
“算了,懶得跟你吵!”
晚辭無奈,坐在椅子上摘菜。
樂心蘭也跟著坐下,抓起了一把瓜子。除了剛見著蔣文軒的時候驚了一小會兒,她竟然沒有問什麽,仿佛他來這裏是理所當然的。晚辭想問她為什麽不奇怪,不過仔細一想,紀澤宇能找到這裏來,蔣文軒找來也正常,她也就沒有多問。
沒過多久,廚房裏傳來陣陣誘人的香味。樂心蘭站起來,手上的瓜子殼隨意往地上一甩。她拍拍手上的殼屑對晚辭說:“看不出啊,這小子還真有兩把刷子。”
晚辭也很意外:“我看看去。”
蔣文軒是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少爺,他過得比晚辭更幸福,從小在父母膝下沒吃過一丁點兒苦,沒受過一丁點兒點委屈。要不是親眼所見,晚辭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他居然燒的一手好菜,光聞著香味兒就覺得好吃。
蔣文軒回頭對晚辭說:“把菜端出去吧,你們家廚房沒什麽菜,隻能將就著吃了。”
“這還叫將就啊?你都不知道我平時吃的是什麽,蘭姨她……”
“嗯?”
“沒什麽,嗬嗬。”
樂心蘭就在門口呢,晚辭可不敢說她的壞話。
樂心蘭還是對蔣文軒的手藝讚不絕口,她說:“蔣少爺,真看不出來你還燒的一手好菜。”
“過獎了。”蔣文軒淡淡一笑。
晚辭故意提高聲音:“到這裏這麽長時間了,我總算吃上了一頓正常的飯,唉!”
“你這丫頭……我手藝是不怎麽樣,但好歹能把菜燒熟了!不像某些人,光會說不會做,整天就知道混吃混喝。”
蔣文軒不動聲色地看著晚辭和樂心蘭拌嘴,臉上始終掛著淡淡微笑。
樂心蘭起身,伸了個懶腰:“你們聊吧,我看店去了。”
樂心蘭這麽一走,晚辭反倒坐立不安起來。她憋了很久,最終還說出了心中的疑問:“你怎麽知道我還活著?”
本來還有一句是,“紀澤宇知不知道這件事”,可晚辭沒有勇氣說出他的名字。
蔣文軒沉默了幾秒鍾,說:“我不相信你死了。”
他的目光正對著晚辭,晚辭臉上火辣辣,忙低下頭。她想想了,問他:“你該不會跑去掘我的墳了吧?”
一語即出,蔣文軒笑了出來。他說:“你變了,跟以前不一樣了。不過看見你現在這樣,我很開心。”
“是啊,都變了。有誰會一成不變呢。”
她的話是無奈的。經曆了這麽多事,她再也不是從前那個仗著有點小聰明就自以為是的大小姐了。她看清了許多,也看淡了許多。
晚辭又問到葉雷和玉正揚,蔣文軒說他們過得很好。玉正揚出獄之後,把生意全部交給了紀澤宇打理,他自己再也沒有公開露麵過。葉雷平日裏深居簡出,晚辭的“死”對他的打擊很大,他一下子蒼老了不少。
聽了蔣文軒的話,晚辭很難受。因為她的自私,給她的親人帶來了那麽多痛苦,而她卻心安理得地在這裏過我的安穩日子……
蔣文軒說:“澤宇接手後,玉家的生意蒸蒸日上,幾乎壟斷了上海的藥材和布料行業。他是個很有魄力的人,就像是條睡著的龍,一旦蘇醒了便會一發不可收拾。”
“他是個有野心的人。”
“這樣說也未嚐不可,但是要成就大事,野心這是必須的,尤其是在這樣的亂世。”
“也許吧。”
“看到澤宇強製收購一些小工廠,害得許多人失去了賴以為生的工作,我也很不讚同他的做法。可我不得不說,他是對的。要救國就得有大量的資金,不能因為個人原因就半途而廢。晚辭,你比我了解他,你應該懂他的。”
“他做什麽事都和我無關。”
蔣文軒握住晚辭的手:“跟我回去吧。”
晚辭搖搖頭:“不是我不想跟你回去,而是我根本就回不去了。上海是那麽複雜的一個地方,我若是回去,遲早支離破碎。”
“我可以照顧你。你若是破碎了,我也不會完整地活著。”
蔣文軒這句話太突然,晚辭深深一震。她見蔣文軒正注視著她的眼睛,慌忙閃躲,卻發現根本無處可逃。她抽回了被他握住的手,還是搖搖頭:“對不起。”
“我明白了。”蔣文軒收起了方才的深情,“不過,我可以像哥哥一樣照顧你。”
“對不起。”
“我不會勉強你,隻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對你盡一個哥哥的責任。”
蔣文軒永遠擁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他的魔力,晚辭甚至覺得,拒絕他是一種罪過。明知道這樣對他不公平,她卻說不出一句狠話來。
蔣文軒說:“澤宇來找過你,你知道嗎?”
“嗯。”晚辭點頭。
“你見過他?”
她又點頭。
“他沒見過你?”
“沒有。他還不知道我活著的事,你也別告訴他。算我求你。”
蔣文軒站起來:“我明白了,你還是一副倔脾氣,和以前一樣。真不知道該怎麽說你們兩。”
“那就都別說了。”晚辭笑得很悲涼。蔣文軒何其聰明,他又怎麽會看不出來她和紀澤宇之間的種種。他不說,她已經很感謝。
末了,蔣文軒說:“既然你想留下,我陪你留下。什麽時候你想清楚了,我帶你回去見他。”
晚辭想反駁,卻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