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中飯,蔣文軒便去公司整理賬務去了,這段時間他不在上海,耽誤了不少工作。
晚辭獨自在房裏悶了好久,又不大想出門,百無聊賴。過了一會兒,珍姐過來找她,說蔣夫人請她過去一趟。
晚辭覺得奇怪,想不通蔣夫人此時找我過去幹什麽。從蔣夫人看她的眼神中,她看出了一絲恐慌,她總感覺蔣夫人似乎不怎麽喜歡她,但她想不出拒絕的理由,也就跟著珍姐去了。
晚辭進門,看見蔣夫人正坐在輪椅上,背對著她們看窗外。珍姐喚她:“夫人,玉小姐來了。”
“你先下去吧。”蔣夫人沒有回頭。
關門聲響過之後,蔣夫人緩緩地轉動輪椅。晚辭有些拘束,訕訕一笑。
蔣夫人也笑了:“晚辭,知道我為什麽叫你來嗎?”
晚辭搖搖頭。
“不,你知道,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我想說什麽你其實已經猜到了。”蔣夫人開門見山,“文軒是個好孩子,我不希望他受到傷害。”
晚辭沒想過她會這麽直白,一時竟想不出應對的話。
“文軒是我的孩子,我了解他。他看你的眼神,和你蔣叔叔當年看你媽媽的眼神一模一樣。我不希望他成為第二個蔣明輝,你明白嗎?”
“阿姨你誤會了,我隻是把他當哥哥。”
“你跟你媽媽實在太像了,我是害怕呀……”蔣夫人的聲音顫抖了,“我求你,不能愛他就離開他吧,我不忍心看我的兒子痛苦。”
晚辭低下頭。她還能說什麽呢?蔣夫人說得對,她不能那麽自私。
“我明白了,阿姨你放心吧,我這就走。”
“等等——”
“還有什麽事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說,我很喜歡你,想認你做幹女兒。”
晚辭意外,蔣夫人這番話是她始料未及的。
“你願意做文軒的妹妹嗎?”她又問。
晚辭自然明白蔣夫人的用意,她點頭:“承蒙阿姨不嫌棄,晚辭求之不得。阿姨還不知道吧,其實,我和文軒哥哥已經結為兄妹了,他說他會像親哥哥一樣照顧我。”
“那就好,那就好!”蔣夫人鬆了一口氣,語氣也平靜了許多,“對了,還有一件事要麻煩你。我們文軒也老大不小了,我和他爸爸早就商量著給他安排一門親事,隻是我們也不知道文軒喜歡什麽樣的姑娘,你過來看看,幫忙物色一下你未來的嫂子吧。”
蔣夫人手裏是一本花名冊,上麵密密麻麻寫著上海各大戶人家小姐的生辰八字和基本資料。
晚辭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坦然,笑著接過花名冊。她的感覺是對的,上午初見麵,蔣夫人眼中的恐慌並不是她的錯覺。她也明白蔣夫人的心情,她或許真的沒有惡意,但葉雪愫始終的她心頭的一根刺。
身為葉雪愫的女兒,晚辭有著和母親極其相似的容貌,蔣夫人一見到晚辭就覺得惶恐。所以晚辭一出現,她就急著給蔣文軒張羅婚事,以免悲劇發生。
晚辭素來不愛社交,上海的名門千金她認識的不多,有些即便是見過麵也忘了名字。她知道蔣夫人的用意,隻是不好意思直說。
“周欣欣?”晚辭的視線停留在第三排那個熟悉的名字上。
蔣夫人很開心:“你也覺得這個姑娘好?看來我們娘倆還真有緣,想問題想到一塊去了。我讓珍姐打聽過,這個周小姐無論是人品還是相貌都很合我意,她的生辰也和文軒很配呢。”
“我也聽說這位周小姐人很好,”晚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開心一點,“文軒哥哥會喜歡她的。”
“好,回頭我跟你蔣叔叔去說。”
直到出了蔣家的院子,晚辭腦中回響的還是蔣夫人那一番話。說不難受那是騙人的,可她又有什麽資格難受呢?蔣夫人這麽做並沒錯,她不過是想保護她的兒子罷了。
街上的人很多,晚辭刻意避開鬧市,挑了僻靜的弄堂走。離開一年了,本就不怎麽熟悉的地方如今她更是覺得陌生。她卻也不怕迷路,慢慢在弄堂之間穿梭著。
走到弄堂口,人聲一下子嘈雜了起來。晚辭抬頭一看,隻見人潮湧動,儼然是另一個世界。她視線中最高的那棟建築上有四個醒目的紅色大字:盛世商行。她的眼珠子好像被針輕輕紮了一下,細微的刺痛讓她一下子回到了現實。
盛世商行,那是玉正揚的公司。
晚辭眼前不自覺浮現出昔日玉正揚忙碌的身影。蔣文軒說,玉正揚已經把生意全部交給了紀澤宇打理,他平時幾乎不怎麽出門。那麽,如今整日在盛世商行忙碌的人應該就是紀澤宇吧。
晚辭下意識抿了抿嘴唇,正轉身想走,恰在這時一抹白色的身影從盛世商行裏走了出來。晚辭如遭雷擊,軟軟地靠在了牆壁上,刹那間天旋地轉的,她感覺自己的身子正一點點往下滑。
紀澤宇還是那麽喜歡穿白色的西裝,他眉目硬挺,棱角分明,英俊不凡。
晚辭無法否認,紀澤宇的樣子早就嵌進她心裏,怎麽抹也抹不掉。隻需遠遠看他一眼,曾經和他在一起的畫麵便在她腦海裏一一閃過。她覺得暈乎乎的。
車子停在商行的門前,紀澤宇剛一打開車門,動作忽然就停住了,他若有所思地向四周張望,目光輕輕掃過晚辭所站的地方。晚辭趕緊低頭,轉身逃跑。風聲在她耳邊呼呼直響,她隱約聽到身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現在還是冬天,刺骨的寒風鑽進晚辭的衣領,她冷得哆嗦。她不顧一切地衝進巷子,緊緊貼在牆壁上。還好,紀澤宇追來。
晚辭大口地喘息著,眼前盡是呼出的一團團白色霧氣。過了一會兒,她沒聽見什麽聲音,這才放下心來,探出頭向盛世商行那邊看了一眼。她怎麽也不會想到,她竟然看到了蘇淩之!
長時間以來,她努力抹掉的的恨意在見到蘇淩之的那一刻盡數被挖掘了出來。她原以為自己可以忘記,然而那麽多年的姐妹情深,卻始終抵不過蘇淩之對她的傷害。
她曾聽到紀澤宇對樂心蘭說,蘇淩之失蹤了。而此刻,她看見蘇淩之容光煥發,似乎過得很好。
一見到紀澤宇,蘇淩之眼中的笑意濃烈得幾乎就要滲出來。
晚辭每呼吸一口都覺得難受,她不停地告訴自己,她和他們的生命再無交集,他們幸福與否又關我什麽事呢?但她還是有些心酸,當時她心裏隻有一個想法,她一定要比蘇淩之更幸福。
遠遠的,晚辭隻能看見他們的嘴巴在動,聽不清談話的內容。蘇淩之本來笑容滿麵的,不知怎麽的忽然臉色陰沉下來。紀澤宇往前走了幾步,蘇淩之死命拉住他的手,紀澤宇推開她,她卻還是不肯放手。兩個人拉拉扯扯,一直往晚辭藏身的地方走來。
晚辭害怕極了,她很想逃跑,但好奇心驅使,她邁不出腳步,總想聽聽看他們在說些什麽。隨著他們與她距離的拉近,她終於聽見了蘇淩之咄咄逼人的話語。
“晚辭已經死了,你為什麽還放不下一個死人!”
“和你有關係嗎?”紀澤宇冷笑,“離我遠點。”
“你為什麽這麽絕情?難道你真的沒有愛喜歡過我?一點都沒有?”
紀澤宇不理她,繼續往前走。
“你去哪裏?玉晚辭已經死了!”
“我看見她了。”
“你胡說,她死了!是你看花眼了!”蘇淩之很激動。
“她沒死。”
“紀澤宇,別忘了我才是你的女人!”蘇淩之再次去拉紀澤宇的手,“玉晚辭已經死了,我在你心裏難道還比不上一個死人?”
紀澤宇甩開蘇淩之的手,繼續往前走。
蘇淩之哭得梨花帶雨:“不要離開我,澤宇我求你,不要走。你不能這樣對我,晚辭她已經死了。”
蘇淩之的話深深敲在晚辭的心上。是的,蘇淩之說得對,不管紀澤宇承認與否,他們已經有了夫妻之實。她苦笑,艱難地邁出了腳步。
沒走幾步,蘇淩之歇斯底裏的聲音再次響起,晚辭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蘇淩之大聲喊著:“紀澤宇,你不許去找她!我會讓你後悔的,你一定會後悔!”
出乎晚辭的意料,紀澤宇冷冷地推開蘇淩之,表情嚴肅:“你威脅不了我的。我已經失去晚辭一次了,這次我不會再放開她。”
晚辭倒吸了一口冷氣,轉身就跑。她的高跟鞋敲在地上,發出很大聲音,到後來她竟然分不清到底是她的腳步聲還是紀澤宇的。狠勁一上來,她幹脆踢掉鞋子,咬咬牙繼續往前跑。青石板路冰冷堅硬,她卻一步都不敢停下。阡陌縱橫,她分不清哪裏是目的地,她能做的隻有沒命地逃跑。
她剛跑到弄堂口,有人在她後腦勺重重一擊。頓時,她覺得天昏地暗,無邊無盡的黑暗將她淹沒。